娘子,这位是西门大官人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在王婆眼里,偷情无异于打一场打仗。为了给西门庆一个交代,她紧急备战,闷头考虑着即将开始的行动细节。忽然间,她发觉自己漏算了一环,一个近乎怒目金刚的影像如夜空里的电闪雷鸣一般,猝然闯入她的脑海。
武松!
王婆心里翻了个个儿,财迷了心窍,怎么把他给忘了!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万一我给他哥哥戴绿帽子的事传出去,武松可是清河县的都头,他能饶了我?
王婆顿感一阵「耗子给猫当三陪」的恐怖袭来,挣钱不要命呀!
恍惚间,一个声音传入耳中,「呵呵,王干娘今日生意可好?」这一声问候倒是让王婆心里一哆嗦,说话的那人正是挑着担子上街的武大郎。
王婆做贼心虚,醒了神望着大郎,尬笑道:「哦,大郎,这么早回来了?」
「我娘子让我早回。」武大郎憨厚地笑着,两人对视的一刹那,外人看来,场景是那么的温馨。
武大郎转身走向家门,王婆微笑的脸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武松够令她恐怖的了,这武大郎防得还这么严!她这才想起,前些日子武大郎一直晚出早归,那俊俏媳妇也不似以前在门口招摇。这两天,武大郎倒是上街早了。情况很复杂,还得小心谨慎呐。
话说第二日清晨,武大郎上街不久,王婆进了他的家中。一见小潘的面,王婆连连叹气。
小潘好奇地问道:「干娘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我老了,儿子在外不知死活,今天难得碰到一个财主大官人,他见我可怜就给我一套布料做送终的衣服。」
「干娘这是好事啊!」
「是啊,我本想趁着吉日做出来,哪知道裁缝为难我,一拖再拖,啊,欺负我这善良人哪。」(明朝人做衣服都要看日子,如果是破日会不吉利。)
小潘笑了:「这有什么呀,我最近闲着,如不嫌弃我帮你做吧。」
进套了!王婆大喜,「娘子帮我做再好不过了,那明天你就到我家吧。」
小潘转身找来历日查看,突然说道:「干娘,明天我去不了。明天是破日,不适合做寿衣。」
王婆的脸咔的一下僵住了,心道我真倒霉,得个便宜还是个大凶的日子。「那后日呢?」
「后日也不好。」
王婆急了,「破日就破日吧,其实我挺喜欢破日做寿衣的。」心想我嘴怎么这么欠啊。算了,只要骗得她过去,什么都好说。
哪知小潘突然来了一句:「干娘将衣服拿过来做吧。」王婆脸上云淡风轻,说道:「在你家做也行,只是我如果过来,店里没人看着容易丢东西,唉,这——」
小潘道:「那明天我去你家里。」
王婆看了一眼小潘,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
等的就是这句。
且说转过天来,傍晚时分,武大郎自街上卖炊饼回来,临近家门口,打眼一瞧,潘金莲刚刚回来正在门口那掀门帘。大郎心里有些纳闷,多少天金莲没出过门,她这是去哪了呢?若是提前有事,怎的没与我打招呼?
大郎心里想着,人也到了近前。两口子一起进了门。等两人近在咫尺,武大郎看清楚小潘的脸,登时发觉不对劲。
小潘的脸色虽是微红,却是从来没有过的。这一点,与她朝夕相处的武大郎非常确定。
武大郎的心里敲起了小鼓,他个儿矮,但智商不低啊。老婆那一抹绯红的脸色必然与她去的地方有关。
「去哪了?」武大郎问道,作为夫妻,这么问无可厚非。
小潘淡然说道:「去帮王干娘量做寿衣了,忙到中午我还没做饭,她请我吃了些酒菜。」
武大郎是个实在人,立刻看出这里面有问题,「老婆,你不该吃她的,咱也有用着人家的时候,占那便宜干啥。远亲不如近邻呐!直接回家买些点心,能花多少钱?你明天再去时,带些钱,买些酒菜,咱也回请她一顿,免得失了礼数。」
此时,王婆正慢悠悠收拾茶摊,武大郎的态度和反应她早猜了个七八,武家的第一层防御线已经突破。接下来的行动,王婆要更加小心谨慎,因为那个时代,刁奸者(引诱通奸)杖责一百。《水浒传》中的一百杀威棒其实就是杖刑(法律上源自宋太祖的折杖法)。当然,对于通奸犯,朝廷特别照顾,生怕他们不长记性,规定受刑时必须拔掉裤子和内衣。也就是说,大板子啪啪打在皮肉上,皮开肉绽,有青紫,有血污,受刑人嗷嗷叫得似杀猪,要的就是这个刺激。(《大明律》中规定奸罪须去衣受刑)。
对于王婆这种老朽的人来说,上了刑场,就等于进了灵堂。
重重压力如滔滔巨浪拍击着王婆的心理防线,她无权无势的一个个老太婆,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她?深夜,昏暗的灯光里,王婆孤独地做着布鞋,蓦然间说了句她跟人讲过无数遍的那句话:「棺材本有着落啦!」(关于王婆的棺材本,《金瓶梅》原著中有数次细节)
多么令人生怜的话语,如果此时近距离看王婆的面部表情,会发现她的眼神了透着一丝冰冷的贪婪和狡黠。
王婆没有棺材本?去看一看宋明之时的社会养老福利,除去战乱时代,宋朝的养老福利在历史上排头把交椅。王婆所在的宋徽宗一朝,皇帝亲自下令,五十岁以上的鳏寡孤独之人可进国家的福利院(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后来国家负担过重,改为了六十岁,其福利为一天发一升米、十文钱,要是能活到八十,朝廷额外增加柴米,万一九十岁还活着,每天多加二十文钱的小菜,冬夏皆发放衣物。
至于丧葬,也是国家置办,朝廷提供公墓,葬礼所需用品以及祭品。
明朝同样有养济院和施棺局等机构,《金瓶梅》有人推测成书于嘉靖年,在嘉靖十一年,朝廷明确规定流落到京城的无家可归者(包括孤寡老人)全部由京城养济院收养。
有人会说毕竟王婆她穷啊,这话可得小声说,若是被王婆听到,以她性子必然会说:「你都穷得快吃土了,还跑来笑话老身!小哔崽子……」王婆她真不缺钱,《金瓶梅》中写得明明白白,媒婆保媒、牙婆贩卖人口、卖婆倒卖物品、拉皮条,这四项业务哪个是赔钱的?何况王婆又是清河县的业务骨干,数十年如一日,工作起来就不顾家(原文: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这种人不是大富,但多少会积下一笔小财。只是老妖婆不显山不露水,容易迷惑他人。
既然可做三姑六婆,又有一笔小的家资,王婆为何冒着受刑罚的风险对武松的家人下手?
答案只有一个:梦想。
好比一个死性不改的惯偷盗窃,一个恃强凌弱的恶人抢劫,这时如果劝他好好做人,他们会充满愤怒和鄙夷的嘲笑,「有这捞钱的门道,我学你下苦力气,傻了吧你?」「我不都是为了生活吗,还有别的活路吗?」
王婆的梦想就是害人发横财。这种人信仰「纸里包得住火」,事发前自信满满,「放心吧,神不知鬼不觉。」事发后凄惨懊悔,顿足捶胸,鬼哭狼嚎,「我再也不敢啦!」
第三天王婆去请小潘之时遇到了武大郎,「干娘,谢谢你为我家娘子准备酒菜。」
王婆笑得比谁都尴尬,「应该的,不客气。应该的。」心中暗想,今天的酒菜让你后悔一辈子。
决定成败的一天,来了。
这天中午,西门庆穿上锦衣华服,身上带了五两银子(三千元),拿着洒金川扇,一路上精神亢奋,嘚嘚瑟瑟来到了王婆家门口。
他在门口发出了带着激动颤音的问候声:「王干娘在家吗?」
王婆等待多时,当着小潘自言自语道:「谁来找我呀?」出了门,假装欢喜:「哎呀,是大官人呀,快请里面坐。」
西门庆一进屋先看到了小潘,瞬间成了热血男人,心跳加速,脸上发烫,身上发热,哪儿哪儿都热!如果他是一条狗,早蹲地上伸长舌头散热了。王婆向小潘介绍道:「这个就是送老身布料的大官人。」小潘放下针线,做了个万福的姿势。王婆又对西门庆道:「这是我的邻居,来帮我做衣服的。」
潘金莲抬头与西门庆对视,遇上他火辣辣的眼神,想要躲避,偏又想迎上去看;想要看,又觉得失了淑女风范。她犹豫的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做针线活。眼中虽是针线活,心里又尽是身旁的男人,小潘怕被看出心思,强行将注意力放在针线活上,暗中想道:「王干娘买的布料真帅,哎呀,我瞎想什么呢!莫乱了手头的活,叫人笑话,幸亏我这线缝得绵密、高大、英俊……」
西门庆痴痴盯着潘金莲看,目光带着炽热的火焰。他的身体快被欲火烧干啦!再拖下去就成木乃伊啦!可毕竟人生初见,再怎么淫荡也得装正人君子,这两种情感推着他上前拿起了小潘做的衣服。爱屋及乌,小潘身体接触的每一样东西,都被西门庆打上了冲动的烙印,恨不得捧到脸上亲他个百八十遍。
「娘子好针线,神仙一般的手段!」
小潘低头笑了:「官人别笑话我了。」
眼前情形,王婆尽收眼底。她已经用「潘驴邓小闲」的潘字诀攻破了潘金莲第一道心理防线。
何谓「潘字诀」?各位想想,一个家庭主妇为何出轨?
为了繁荣市场经济?可能性不大。
为了丈夫和公婆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可行性不大。
为了让孩子有个美好的童年,让他做个国家栋梁?糊弄鬼去吧。
有的可能说,我婚姻不幸福,所以出轨。难道说,只要一出轨,夫妻的婚姻就幸福圆满了?那不是在苦难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层背叛和伤害吗?离婚后再找爱人,才算尊重彼此感情的做法吧。
出轨的原因,无非是获取更多的财色和放纵欲乐。所以想击溃潘金莲,自然要潘安之貌,色字当头了。
当然,仅仅这一步,那是远远不够的。潘金莲出于自身安全,对这个陌生男人还有提防之心,西门庆这时候敢动手动脚,搞不好事情闹大了要见官。
时不我待,王婆迅速展开第二波攻势,祭出潘金莲梦想中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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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23 19: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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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皮条客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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