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旧书远
月照梨花:却似人间只有一个他
我被嫌弃为旧社会的遗物,最终落得做妾下场。
他却和一道留洋的白月光卿卿我我。
若有选择,谁愿意舍弃异域风光,羁绊于柴米油盐。
陈书远,你还没有看到我学成归来的风光,谁允许你就这么死掉的?
1
陈书远回国那日,我将攒了月余的绣品送去铺子卖掉。
并上攒了大半年的钱,去西大街给他买了一条围巾。
去码头找他时,回国的轮船早已靠岸。
船上的客人都几乎走净了。
我一眼便望见了陈书远。
他身姿挺拔,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格纹围巾随意搭在肩头,潇洒随意。
我踮着小脚朝陈书远迎去。
步伐飞快,将素日遵循的礼仪规矩悉数抛诸脑后了。
那可是我朝思暮想的未婚夫,叫我如何能够冷静自持?
他走了六年,我便等了他六年。
其间时移世易,沧桑巨变。
太多书信无法吐露的情绪,想要在此时同他诉说。
他看见我时,眼睛雪亮,朝我笑了一下,颇为克制。
我急忙缓下脚步,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云发。
未等我走到他面前,后头的凉棚里忽然走来一个女子。
「书远,我们等了那样久,就是为了等她?」
我怔了怔。
那女子则穿着马蹄莲长袖的蕾丝长裙洋装,脖上戴了一条浑圆的珍珠项链,贵气十足。
她瞥了我一眼,凉凉一笑。
「你家的佣人倒是俊俏。」
陈书远没有解释:「宁慈,我母亲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捏紧了手中装着围巾的纸袋。
他从前总是叫我小慈妹妹,何时换了这样生疏的称呼?
「陈伯母现在和我住在一处。」
他身旁的女子大抵瞧出了端倪,将手从陈书远胳膊下穿上来。
素白的手腕子搭在漆黑的羊绒呢子上。
这样鲜明的对比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们是何等关系,不言而喻。
陈书远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拿出笔记本递给我。
「将地址留给我,我晚些过去。」
我接过他的钢笔,实则不大会用。
我以一种别扭的握笔姿势,在他笔记本上留下了一小行字。
女子在一旁意味深长道:「书远,这位便是你那位未婚妻吧?」
她说着绕到我身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
我素来不善与人对视,下意识低头,想要避开她的目光。
「还真是位十足的旧式女子。」
陈书远仿佛有些心虚,道:「安安,你也知道,我跟她是娃娃亲。」
他薄唇张合,吐出的话语,让我寒冷彻骨。
我们的确是娃娃亲。
但也是青梅竹马,白首之约。
我为了他,舍弃了一切,换来的,却是这样冷涩的掩饰。
她抿唇一笑,朝我伸出手来:「你好啊,我叫许安安。」
随着她的动作,她的卷发轻轻垂落下来。
富贵优雅中带着媚态。
我怔怔地看着她的手。
陈书远淡淡道:「她不懂握手礼的。」
许安安笑了一声,收回手,略有轻蔑。
说话间,两人已经提好行李,一齐看着我,在等我识趣离开。
可我还是不死心。
「书远,你晚些时候会来看伯母罢?」
陈书远蹙眉,说:「会的,宁慈,我走了。」
2
回去路上,下起雪来。
隆冬时节,沪上的雪不等落地便要融化,反而格外寒冷。
我浑浑噩噩走在马路上,只觉悲凉。
六年前,我送陈书远出国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气。
我们在长坝上走了许久。
我们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但因礼俗所囿,我们从来不敢像许多新潮的青年男女那般热情相拥。
可我们之间的情愫,并不淡薄。
宽大的马褂袖子下,他悄悄握着我的手。
我生怕旁人看出端倪,羞红着脸,迟迟说不出话。
轮船汽笛不断催促下,他终究到了不得不登船的时候。
分别之际,他将腕上的手表摘下,递给了我。
他说,一生一世一双人。
为了这句话,我硬生生捱过了六年的时光。
当年,陈书远出国后不久,陈伯伯遭人设计欺骗,陈氏工厂破产。
陈伯伯愧疚之下跳楼身亡,陈伯母亦忧病卧床。
陈家大院紧跟着被债主变卖。
我为了照顾病中的陈伯母,不同意家中退婚,被父亲逐出家门。
我只在书信中告知他陈伯父过世的消息,将陈家破产的事情瞒了下来。
战乱纷仍,他未能回国守孝。
我则靠着售卖绣品为他攒下学费。
六年来,我无怨无悔。
直到他和许安安挽臂而来。
我的一切希冀,都被击得粉碎。
我伸出手来,幻想上面还残留着当时的火热。
只可惜——
这些年里,当初不沾阳春水的手指,已密布了针眼和伤疤。
雪花落在我生了重重冻疮的手指上,迟迟才肯融化。
回到租住的小屋,陈伯母已热好稀粥,包了饺子等我回来。
她望向我身后,有些奇怪。
「书远呢,轮船又耽搁了?」
我下意识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如今书远将要回国,你们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热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我急不可耐地低头咬了一口。
苦咸的泪水滴入口中,难得吃到的肉馅也无了香气。
晚些时候,陈书远终于寻了过来,却带着许安安。
我为他们开了门。
一进来,许安安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这样老旧的宅子,也是不多见了。」
她的睫毛浓密,脸颊因为天寒,被冻出浅浅的红色,更加楚楚动人。
我有些局促,但未能躲过她的目光。
许安安瞧着我,低声说:「书远同我说过你的出身。过去大宅院的手段,果真厉害,以为笼络了老太太,便真能得了人心?」
我本就不是多话的人,面对这样的恶语,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朝着陈书远投去求助的目光。
陈书远就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并不看我。
此时,陈伯母本来已经睡下,听闻陈书远来了,又迎了出来。
陈书远颇为欢喜,握住他母亲的双手。
「怎的这会才回来?」
陈书远垂下眸子,道:「轮船在东洋靠岸时耽搁了。」
陈伯母还要说话,陈书远轻轻揽过许安安,带到陈伯母面前。
「母亲,这位是许安安,我留洋的同学……」
陈伯母见着二人亲昵的举动,心下明白,登时冷下面孔,打断陈书远的话。
「这样晚了,请她回去吧。」
许安安脸上笑容凝固,她很是聪明,当下退让。
「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伯母了。」
陈伯母点头,态度冷淡。
3
陈伯母一直等到陈书远送了许安安回来。
她指着陈书远的鼻子,大骂他没有良心。
同时将我这些年里如何为了护她同家中翻脸,如何为了买药点灯熬油赶制绣品赚钱的事,一一说了出来。
「你若要同那许安安好,便不要认我这个母亲!」
陈书远站在陈伯母面前,始终保持着眼观鼻的姿态。
这是他无声的抗拒。
当年,陈书远要出国研读机械学,我父亲便不大同意。
我家是满清遗族,对于国外的花花世界,始终无法完全认同。
父亲声称他若要走,婚事便作不得数。
他立在我家堂下,固执地求我父亲收回成命时,便是这幅光景。
他不肯舍弃我,也不肯舍弃学业。
我父亲终于被他说动。
现在想来,父亲实际是为了我好。
如今,陈书远不肯放弃的人,换成了许安安。
我和他的婚事,只怕终究还是不能作数了。
我瞧着陈书远的模样,到底难以狠下心来为难他。
「算了。」我轻轻拉着陈伯母的衣襟。
陈伯母流了满脸的泪,勒令陈书远去为已故的陈伯伯上香,罚他在牌位前跪满一个时辰。
我在灯下做针线,陈书远揉着腿走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我一抬头,撞进了他一双清澈的眸子里。
从前,他总是这般望着我。
流转的目光里,充满了情愫和温柔。
「工厂破产的事,你为何不在信中提及?」陈书远缓缓说。
我站起身,想要解释些什么。
慌乱间,针未曾收好,扎破了手指。
陈书远捏住我的手指,将血用力往外挤了挤。
「再受伤,便要像这样将脏血挤出,否则容易感染,知道么?」
纤长的手指带着温度,一直灼热到我心里。
他垂着眸子,神情严肃而认真。
他的模样和当初的少年逐渐重合,跨越时光,来到我面前。
我忽而觉得自己这双伤痕累累、红肿了一圈的手,着实不配和他这般亲密。
我下意识抽回手。
陈书远侧过头来看我,我们二人都如梦初醒。
「谢谢你照顾我母亲。」他说。
我张了张口,不晓得要说什么。
「但我怕是要辜负你了。」
我心中哽得难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低头,见他的手垂在身侧。
鬼使神差般,我又探出手去抓他的手。
我总觉得有些话,若是不说,便难再有机会。
「你若有为难的地方,不得不找许安安帮忙,大可同我说。」
我本想平静说出这番话。
但不知怎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下来。
有几滴砸在他漆黑的皮鞋上,颇为刺耳。
陈书远的呼吸滞了滞,反手抓紧了我的手。
他凑近了我,似乎想要为我擦去眼泪。
但中途又改了主意。
他将手搁在我肩头,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
仿佛我是能撼动人心的怪物。
我往后退了一步,眼见着他逃离的背影。
4
几日后,陈书远将陈家宅子重金赎回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陆续有街坊登门闲话。
他们知晓我为陈书远守了六年,以为我守得云开见月明,纷纷向我道贺。
只有我心知肚明。
陈家破产,陈书远早已断了经济来源,出国花费甚巨。
他一个学生,如何能攒下巨额资产?
许安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不停在我脑海中闪现。
我打听过许安安。
她父亲是上海滩有名的企业家,许氏家族家财万贯。
陈书远定然是借了许家的势。
陈家宅子的女主人或许是许安安,但必定不是我。
陈伯母知道我为难,借口自己身体不适,打发了这帮邻居。
因为许安安登门,她这几日也寝食难安,深觉对不起我。
「小慈,你放心,若陈书远不认你,我便不认他。我们娘俩过日子。」
她经历打击,身体向来不好。
我唯恐她难过伤身,连忙出言宽慰。
说话间,陈书远回来了。
陈伯母不欲理会他,转身回了内室。
我为他倒了杯热茶。
他将杯子攥在掌心,直到捧凉了,才开口。
「我想接母亲回宅子住。」
我有些出神地看着陈书远,他和以前的确不大一样了。
我并未搭话,将已经揉得有些皱的纸袋递给他。
「这是我给你买的围巾,本该你回国那日给你,未曾找到机会。」
陈书远并不接纸袋,抬眸紧紧看着我。
「我不会阻拦你带陈伯母过上更好的生活,陈伯母若不愿意,我可帮你劝她。」
我站起身,将纸袋缓缓塞进他手中。
温柔,却不容拒绝。
「自然,我也不会阻拦你去过更好的生活。」
说完,我缓缓走出门去。
陈书远手中的纸袋轰然坠地。
他三两步赶上我,用了极大的力气,拉住我的手腕。
「你总是如此,吃了亏也不晓得给自己做主。」
是啊,我总是如此。
初见陈书远那年,我不过五六岁的光景。
得了一朵罕见的牡丹花,被旁的小孩子抢了去。
那孩子将花瓣尽数扯下后还给了我。
我只晓得拿着光秃秃的花杆子哭,论谁问也不说话。
唯独陈书远看见了因果,为我出头。
后又让陈伯伯差了园丁过来,给我种了满园子的牡丹。
父亲很喜欢他,说他会心疼人。
我们的缘分也就此结下。
晓得给自己做主又有什么用呢?
失去了的,终归是失去了。
而今,他的点滴温柔,也终要交托给旁人。
我又算什么呢?
5
陈伯母的绝食坚持,陈书远几番苦求无果。
终于松了口,答应让我进门。
他同许安安是自由恋爱,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无法许诺我更多。
但他同样不能枉顾自己母亲的生死。
腊月初十那日,我被一顶小轿接去陈宅,成了陈书远的妾。
我本也是世家嫡女,竟落得做妾下场。
陈伯母深觉对不起我,流了许多眼泪。
我心下木然。
从我为了陈书远抛弃一切的那一刻起。
留给我的选择,从来不多。
有家难回,名分成空。
除了嫁给陈书远做妾,我又能怎样?
当夜,陈书远受同学之邀,带着许安安赴宴。
独留我守着空房。
及至深夜,陈书远终于回来。
他心绪不佳,喝了许多酒。
我忽然不知如何面对他。
是我不肯放手,挟了陈伯母,才叫他这般为难。
他伸出手,微微发颤,搭在我的发丝上。
像抚摸一只猫一样,有一搭没一搭的。
他看着我的眼里,又是那般如水温柔。
他曾经爱过我,我从他眼里读出了此时的情愫。
他大抵将我错认成了许安安。
我忽而鼓起勇气,直勾勾地望着他,一字一顿。
「陈书远,你看清楚了,我不是许安安。」
这句话勾起他的痛处,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不要提许安安!」
他将手落在我的肩头,忽然发力,按得我隐隐作痛。
我看着他,凉薄一笑。
他用力将我揉入怀里。
我双臂被缚,挣扎不过,索性狠狠咬在他手背上。
温热的血从我的唇齿间流淌下来。
陈书远仿佛毫无察觉。
他将微凉的脸颊贴着我的脖颈,蹭了蹭。
饱含了眷恋。
「小慈。」他叹息了一声。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颈间滴落。
我登时软了下来,侧过头去看他。
他顺势攫住了我的唇,将我推倒。
临到最后一刻,他忽而清醒过来。
我嘤咛一声,他看着我,停住了动作。
却仍然同我保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
翌日清晨,我醒转过来。
陈书远并不在身侧。
我心中寂寥,穿戴整齐后,去给陈伯母敬茶。
今日起,便要改称她为母亲了。
路过园子时,正撞上许安安在朝陈书远撒气。
纳妾的事,许安安并不知晓。
我避无可避,已被许安安瞧见。
她冷笑一声,朝我走来。
「你们旧式女子,不是以做妾为耻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转身离开,却被一把抓住胳膊。
「为何你就这般不知廉耻!」
陈书远皱眉,走上前来。
「安安,她只是有个由头住在这里。何苦呢?」
许安安冷下脸来。
陈书远叹了口气,看向我,神色隐忍,语气温和。
「宁慈,莫要和安安争。」
这也许是他在她面前,能给我的最多温柔了。
我不欲让陈书远过多为难,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有陈书远做主,许安安心情大抵好了些。
她抬手,重重拍了两下我的脸。
「争也无妨,等我嫁进门,自会教你规矩。」
陈书远站在她身后,牢牢盯着,抬起手来似乎想要阻拦,又放弃了。
6
在许安安的指点下,客厅被翻修一新,各色陈设都透着西式的味道。
壁炉里燃了炭,屋内素来温暖。
佣人往往要端黑褐色的咖啡来摆在茶几上。
这里的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而许安安造访陈宅愈发频繁。
他们现下双双在学校里做教员,有时会在教学交流上碰面。
我隔着屏风,偷偷看坐在沙发上的他们。
他们从留学时期的事聊到学校见闻,颇为火热。
「女子学校那边,组织得怎样了?」
陈书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只穿了衬衫和西式马甲,言行举止都透着西方绅士的儒雅。
「放心吧,已约定好了明天。」
许安安一袭长裙,依偎在陈书远身侧。
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蓝布袄裙。
他们显然更加般配。
「这里还缺一台留声机。」
许安安走过来比划,一眼便瞥见了我的衣角。
「啊呀,姨太太,你怎么在这里?」
我狼狈走出来,讪笑着胡言乱语,掩饰自己的尴尬。
「许小姐说的留声机,仿佛少见有卖。」
许安安不搭话,嗤笑起来。
陈书远也走过来,似乎是要纾解我的尴尬,少见地应了话。
「是,这种舶来品很紧俏,通常要提前订购。」
许安安瞥了他一眼,我面上挂不住,落荒而逃。
翌日正午,母亲午饭时说想要吃城北的蜜饯。
我唯恐佣人找不清楚,便出门去买。
路上听说有许多学生游行,将整条路都占了。
及至到了北池子大街,我才见到,四处都是被冲散的学生。
许多学生负了伤,倒在地上。
军警们仍然不依不饶地殴打。
场面颇为骇人。
我忽而想起昨日陈书远和许安安的言谈。
我心中慌乱,四处寻找,果真在小巷子里找到了陈书远。
他满脸是血,却还护着怀里的许安安。
许安安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陈书远头上受了伤,不知深浅。
我心如刀割,急忙想要扶起陈书远。
陈书远看见是我,轻轻叹了口气,呢喃了一声。
「小慈……你不该来这里,快走。」
我心中一跳,眼见他昏了过去。
陈书远被送去了医院。
医院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许安安的父亲。
那位上海滩名声赫赫的企业家。
我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他并不支持许安安嫁给陈书远,许安安因此同他吵闹起来。
两人出了病房,争吵声渐渐走远。
不多会儿,陈书远醒了过来。
「额角破了,西洋大夫给你缝了几针。」
我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陈书远笑了一声,又有些出神。
「为什么要反对政府?」
我酝酿了许久,才憋出这样一句话。
「为了国家。」
我并不懂——他这样的行为,若放在旧社会,说是反叛也不为过。
陈书远回过神,看着我,难得温和。
「以后若有机会,我送你去学堂读书,你便懂得了。」
他这句话大抵是为了我好。
但戳中的,亦是我心中最不堪的伤疤。
以后若有机会,读了书,我也能和许安安一般么?
一般拥有站在他身侧畅谈的机会。
陈书远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又有些自言自语。
「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并不用陪谁去闯重重险境。」
忽而,病房的门被人推开。
许安安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看见我,正要开口责难,陈书远打断了她。
「安安,刚刚听见你同伯父吵架了。」
许安安扁了扁嘴,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她趴在病床前,将头靠在陈书远怀里。
「他说学生运动过于危险,不许我再搞。」
陈书远拉过她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
我去看陈书远的神情。
他的眼神悠远,透着一股冷意。
7
沪上疯传,陈书远贪图富贵,为了骗得许世平家产,对他的独女不择手段。
我出门一趟,便听得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语。
心中不是滋味。
陈书远于我而言,如珠如玉。
我怎可眼睁睁看珍宝蒙尘?
我虽不善言辞,还是勉力同他们争辩。
但说不过那些市井粗人,回来哭了一场。
待到陈书远回来,恰好见我在花园里抹眼泪。
「眼睛红得像个兔子,怎的了?」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审视。
我犹豫良久,终于将酝酿的话说了出来。
「书远,你若是喜欢什么人,自当清清白白,瓜田李下的事,还是要避开。」
陈书远抬眸,神色颇为冷淡。
「何时须得你教我?」
我脸上白了白,退后了一步。
鼻子一酸,眼泪倏忽掉了下来。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闷着声,侧过头去抹眼泪,不想叫他看见。
陈书远神色郁郁,一双手在身侧握紧了又展开。
「有什么好哭的。」
我当真委屈,并不理会他。
「好了,不要哭,我带你去看新奇玩意。」
他这般一哄,我便更加止不住。
他只得将手搭在我后背,轻轻拍了许久,又拿手帕给我擦脸。
我好容易平静了,抬头望着他。
他神态有些不自然,索性心一横,牵了我的手,拉我去客厅。
我瞧着他白皙的手指扣在我手指上,将委屈一股脑抛却了。
只感到他的手微微发凉,衣服上的皂角香味也清晰可辨。
我一进门,便看到了喇叭花样式的留声机。
原来是上次许安安发难的事。
我点头,绞着手,心里颇为感动。
陈书远转头看我,目光清澈。
「前几日发了薪水,方才买了。」
我脸上发红,方才不该这般劝解他。
外头说的话,我能知晓,他必定早已听闻,定然也是不好过的。
他招手,示意我到近前来。
我走过去,他取出黑胶唱片,教我怎样安置。
「时代在进步,你总要学会适应,这样,方可保护自己。」
他刻意和我保持了距离。
但我却久违地觉得温暖。
潺潺的音乐声流淌出来。
温柔的嗓音唱着不知名的外文歌曲。
「我是无法同你厮守的。」陈书远忽然道。
我怔了怔,半晌未能反应过来。
「是因为许小姐么?」
「是,也不是。我要做的事,势必难以顾全你。」
我脑海中一声轰鸣,刚刚萌生的所有的希望都黯淡下去。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但当时的我,心中只有恨。
恨我欢喜成空,恨他待我薄凉。
恨我生在旧社会,恨他即便没有许安安,也不肯回心转意。
明明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
8
陈家上下都说,姨太太掉进了钱眼里。
的确如此。
半年来,我不再在意陈书远的眼光,也无视许安安的欺辱。
我做女工,讨例钱,尽可能地攒钱,又一毛不拔。
就连陈书远过生日,我也只送了一幅自己亲绘的水墨。
我再也不会将攒了大半年的钱,拿去买一条价格不菲的围巾送人。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攒够学费,去新式的女子学堂涨涨世面。
好在陈书远对我并不吝啬。
他近来教书之余,在办工厂,意图重振家业,势头良好。
每每我同他要钱,他都欣然给我。
终于,我攒够了钱,得了陈书远允许,去往沪上女子中学念书。
正是许安安执教的那所。
那日,据说东华高校的留洋博士要来授课,我早早去了礼堂。
到了时间,我眼见着许安安眉开眼笑,引着陈书远走上台来。
说的留洋博士竟就是他。
我只恨自己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左右坐满了人,无路可逃。
我想溜走,却看见陈书远肩上的围巾,走了神。
是我送他的那条。
恰在此时,陈书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同我对视。
神情平淡,隐隐有笑意。
他是来宣传新思想的。
台上的他,谈吐儒雅幽默,引来女学生们的倾慕。
谈至兴处,陈书远走下台来,站定在我面前。
我心跳如擂鼓,指尖一滑,不小心将笔帽掉在地上。
陈书远停止讲课,俯身将笔帽捡起,放在我手边。
四下里一片嘘声。
陈书远在一旁,嘴角下意识扬起,又忍住了。
「女子穿上新式学生装,便活泼了许多。这便是知识和自由使然。」陈书远故意道。
他是故意说与我听的。
我的脸乍然烧得通红,唯恐满堂学生看出端倪。
好容易捱到下课。
大家礼让陈书远先行,才徐徐退场。
「我说是谁,净会引人注意,原来是姨太太。」
许安安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回头,鼓足勇气直视她。
「许先生,你教书育人,更该懂得陈先生刚刚所说的,人人平等的道理。」
许安安没想到我会回嘴,怔了怔。
「我和陈先生有婚姻关系,自然比你更适合站在他身边。再新潮的思想,也躲不开伤风败俗的诟病。」
许安安气得浑身发颤,抬起手指我,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最终怒气冲冲地走了。
但我「姨太太」的身份不知为何散播了出去。
同学大多是富家小姐,世家女眷。
像我这样给人做妾的,又裹了小脚,颇为罕见,自然也引来许多偏见。
甚至有隔壁班的学生,特地来看看「大户人家的小妾」是何模样。
一到下课,窗户边上便是层层叠叠的人。
我并不理会她们。
我本就识字,有些诗词功底。
第一学期,便考取了年级第一。
往后的每一次考试,我都稳居前列。
许多同学因而对我改观,和我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
我便听到一些风闻。
说是许安安留洋只顾吃喝玩乐。
八年时间都未拿到学位证。
全靠父亲许世平给学校的赞助,方能在此执教。
之前的几次学生运动,她也仅是发动。
出事后便倒戈惩戒学生,以此讨好政府。
流言不知真假。
我想起那日,北池子大街上,陈书远护着她的场景。
若她真是这样的人。
陈书远怎会这般维护她?
9
放学回家,我甫一走进偏院,便听见了陈书远和许安安在弄堂里争吵。
大抵是许安安在催婚。
陈书远用了一年时间,让工厂运转起来,得到了许世平的肯定。
可他迟迟不上门提亲。
前几日更是暗中出资赞助学生运动,遭到军警逮捕。
许世平作保,才将他放了出去。
但也因此,惹得许世平不快。
「什么学生运动,不过让那帮学生听话的噱头罢了。你们真能翻了天不成?」
许安安声嘶力竭地大喊。
陈书远没有搭话。
我意识到,学校的传言,很有可能是真的。
许安安咄咄相逼,陈书远倒是一如既往地镇定。
过了良久,我的院门被人推开。
我正在收拾庭院石桌上散落的书本。
陈书远站在门口,定定望着我。
「听闻你在学校成绩很好。但这几日不太平,你不要参加什么活动。」
我抬头看他,见着他眉眼间有些疲惫。
我觉得有些可笑。
或是悲凉。
他游走四处,宣扬自由平等,却告诉我不要参与。
「你和许小姐都能参加,为何独独我不可以?」
我甚少反驳他,如今是真的动怒。
陈书远神色有些古怪,注视着我,又自嘲一笑。
「大抵因我过于自私。」
我滞了滞,从他脸上寻找到了温存的影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固执问道:「自私?是不想我加入你们的自私,还是……担心我的自私?」
「都不是。我筹备要送你去留洋,你好好读书,莫要乱想。」
陈书远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忽略了我的情绪起伏。
他递给我一本笔记。
「这是我当初留洋的游历手札,很早便想赠送给你。」
我翻开一页,抚摸他清秀的钢笔字迹。
当初我连钢笔都不会用。
现在我亦会写这样漂亮的字了。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有自己真正在乎的女子了,那个人并不是我。
因此他想将我这个阻碍送去国外,走得越远越好。
许多负心人都这般做,已见怪不怪。
「我不想离开上海。」我几近祈求,拉住他的衣角。
我本想说不想离开他,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我终究做不成那样热烈的人。
只会做微弱的挣扎。
「宁慈,不要任性。」
陈书远的语气,带着不由分说的坚定。
他伸出手,用微凉的手指缓缓覆盖住我的手。
然后将它从他的衣角上挪了下来。
我绝望地看着他,他却回避着什么,不肯同我对视。
他想必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等我走了,他便会同许安安结婚。
10
十月份,因不满新政府的媚外政策,学生示威游行再度爆发,且愈演愈烈。
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人群里,有和我一样穿着新式校服的学生,更有工人。
停课和罢工同时进行,政府因此只敢设置路障。
再不像以往那般暴力驱逐人群。
我参与学生游行的事,到底还是被陈书远知道了。
他颇为生气,特地过来找我。
我却带着一身骄傲同他对峙。
他以为我不应该这样任性。
他反复告诉我,政府不是没有向游行的学生开过枪,让我不要以身犯险。
我冷冷看着他。
「若没有流血牺牲,国将不国。」
这样蔑视生死的态度到底激怒了他。
他这几日思虑过度,本就有些体弱。
现下,他大约感到头疼,轻轻按着额角,还不忘同我讲一些大道理。
「所谓革命,凭的是脑子,不是蛮力。政府现下隐忍,并非妥协,只是为了……」
我当即打断了他的话。
「你口口声声将政府挂在嘴边,许先生,你到底是学生运动的领袖,还是政府的走狗?」
「啪」的一声脆响。
陈书远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缓缓收回。
我淡淡看着他,心下一片薄凉。
这是他第一次打我。
因我这样裹了小脚的人,竟去染指他们高贵的运动。
陈书远有些害怕,他展开手臂,用力抱住了我。
「小慈,对不起,我太累了。我不该打你。」
陈书远在我耳畔一遍遍道歉。
我抬手,一点点去扯落他的手臂。
将他慢慢地推远了。
「陈书远,我若得了机会,未必不如你。」
陈书远安静下来,认真盯着我看。
我冷冷回望,咬牙切齿。
「我以为自己配不上你,今日我方才明白,你是配不上我。怪我将自己践踏进尘埃,才给了你践踏我的机会。」
陈书远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等我说完,也没有回应的话。
他目不转睛看着我,眼中满是藏匿不住的哀恸。
我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觉无趣无力。
回到偏院,我便开始动手收拾行李。
陈伯母劝解了许久,我最终还是向陈书远求得一纸休书。
扪心自问,如今的我,心绪宁静,的确也有了旁的打算。
山河万里,海阔天空。
我可为一个人守得寂寂岁月,也可摒弃前尘,去看异域山川。
离开的日子很快到来。
我偷偷离开陈宅,没有同陈伯母告别。
码头上,轮船汽笛轰鸣。
处处是依依惜别的人。
当年送陈书远出国的场景,恍如昨日。
「小慈!」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见陈书远奋力跑来。
我转身,加快脚步,想要登上轮船。
却碍于小脚,到底没有跑赢他。
他拦住我的去路,不断喘着粗气。
我忽然想见,这一去,山高水长,或许此生再无相见。
便也释然。
我朝着他,伸出了拳头,手背向上。
他不知我要给他什么,怔了怔,伸出手来。
我松开拳,一块银白手表从我手中跌落在他掌心。
恰是多年前临别,他赠予我的那块。
我珍藏了许多年,终于看开,原本预备扔进海里的。
现下物归原主,其实更好。
陈书远狠狠盯着那块手表,竟是湿了眼眶。
我心中一股报复的快意油然而生。
「陈书远,我走了,今生不见。」
「小慈,愿你一生顺遂。」
陈书远轻声说。
「只要远离你,便是谬误一生,亦无怨无悔。」
我说话时,多少带了几分意气。
「去看了更广阔的世界,自知今日抉择的对错。」
他凝望着我说。
我在他的话语中失神。
回过神时,我已轻轻拥抱了他。
他没有拒绝,亦没有回应。
我却因这样的逾越,而得到了四肢百骸的短暂暖意。
如冬夜的烟火。
亦如我的爱恋。
11
我只身一人去了法国巴黎学习建筑学。
后来辗转英美,渐有小成。
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而我和陈书远的联系,也早在出国的第二年,便已中断。
他寄给我的一封封书信,我从未回复。
他大抵因得不到回应,也不再写信。
我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恨陈书远。
反倒按着他当初留洋的游历手札中记载的轨迹,将他的足迹一一踏遍。
仿佛唯有如此,我才能透过这些古朴的异域建筑,看到当初少年的身影。
立于廊下,意气风发。
时隔多年,微风里早已失去了他的气息。
而我的头发也在一次次追寻中逐渐花白。
但我始终都是独身一人。
我结交了很多友人,不乏国内学者。
国内战乱不休,我时常向他们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有人为了我,专门去了上海寻访,只知道陈书远似乎投身了革命,下落成谜。
后来,新中国成立,我接到了支援建设的邀请函。
我收拾了这些年的研学书籍,终于坐上了回国的轮船。
其实我早已想回去,想让陈书远见到我衣锦还乡的风光。
年少时,我便同父亲断绝关系,被逐出家门。
后来,我去给他做妾,并无夫妻之实,换来一纸休书。
半生孤苦后,我想让陈书远知晓。
我失了他,依然过得很好。
抵达上海,我去寻陈氏故宅,那里已经面目全非。
我徘徊了许久,又去往史料馆,最终在几份旧报纸上,找到陈书远的蛛丝马迹。
就在我出国那年,有人潜入许家,偷走了他们的密信,许家的丑闻因此被揭露。
其中一封信件被公开发表在当日的报纸上。
道出许家为了让不学无术的许安安得到公费留学的宝贵名额,不惜官商勾结,设计陷害沪上多名企业家、贪污对方家产的事实。
一时间,舆论沸腾。
民众纷要求严办受贿官员,严惩许家。
鉴于多方压力,政府没收了许家工厂,关押了许世平和涉事官员。
许安安失了庇护,也被学校劝退。
我忽然想到,当年陈氏工厂倒闭,陈伯父被逼跳楼……
这一切,都是源于一个姓许的商人。
陈书远对许安安的亲近,或许只是一场复仇。
我满眼热泪,对陈书远的思念和憎恨,倏忽消散。
而今唯有一个念头:我要见他。
直到一年后,我陪伴友人去往陵园扫墓,终于在纪念碑上看见了熟悉的名字。
陈书远。
他死于民国二十年。
正是我出国后的第二年。
我才知晓,尚且在国外的时候,他便投身了革命。
大抵那个时候起,他便知晓,自己终将为国捐躯。
他不光是为了报仇。
更多的是为了不连累我,才把我推远。
我抱着石碑,无所顾忌地嚎啕大哭。
我以为,今日的我,终于成了他最爱的模样。
方才知晓,他想推翻旧社会的一切,唯独我不在其中。
我如那千百年当空的皓月,任阴晴圆缺,是何模样,于他而言都是心底最纯净的光芒。
可惜我明白得太迟。
可惜他离开得太早。
那一日,陵园里的风异常温柔。
我横跨了万里河山的心事,也终于落幕。
后来,我申请去了陵园工作。
石碑前风起风落。
就像是他在和我诉说衷肠。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陈书远,从今往后,再无因由使你我分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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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3 10: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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