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仰车翻
《冷焰》
午饭刚扒两口,夏祝又接到报案。
正想发条消息,叫高金武相完亲早点回来,手机微信却退出了登录。
估计是自动升级,只好把密码再输一遍。
前进大街,车满为患。两辆交警摩托横在上游,占了两条车道,要过去的车只能纷纷变道,见缝插队,从边上慢慢蹭着走。
天热,都急,车窗里不时飘出几句脏话,但毕竟交警在,没人敢摁喇叭。
死者是个外卖骑手,摩托车斜靠着隔离带,餐箱里的食物跌了出来,有混沌,有麻辣烫,汤洒了一地,已经有了馊味儿。
人飞出去六七米,后脑着地,躺在血泊里,肢体呈「大」字。
谬芳芳已经到了,夏祝过去时,她正在跟一名交警争论:「是,我说了,可以做酒测,但也得拉回去才能做。人死了,你们设备测不了,我也没什么先进仪器,能立马出结果。」
夏祝咳嗽一声,问另一名交警:「看着像事故,咋转给我们了?」
「调了监控,不按道行驶,疯了似的铆劲儿开,半道车一扭,人扑前面去,就这式儿的了。我们也以为是事故,但一检查车,发现刹车线被剪了,这我们可就办不了了,要不也不愿意劳动你。」
夏祝心一紧,又是车被动了手脚,还真的要了人命。想起昨天遭遇,难免心有余悸。
正愣着,被交警打断,就赶紧蹲到车前,发现有根黑线确实断了,露出里面的钢芯儿。外边胶圈的截面泛白,截痕看着挺新,像是刚被大铁钳之类的东西夹断。
夏祝连忙掏出相机,换着角度拍照。末了又戴上手套,取一截胶带,粘到那根黑线表面,看能不能拓到指纹。
可无论如何仔细,除了灰,胶带上什么也没有。
旁边的交警说:「你再试试别的位置,没准儿坐垫、油箱上,就能找到。」
夏祝瞅了瞅车身,上面敷着一层灰,便摇了摇头,说:「够呛,要是这根线上没有,那八成是戴了手套。或者,压根儿就没碰车。」
说完,一个念头又浮上来:凶手十分谨慎,作案手段相似,难道还是那人所为?
忙完了这边,夏祝给队里打电话,叫他们安排人,把摩托车作为物证拖回去。旁边交警就说:「快拖走,快拖走,都快堵半小时了。」
夏祝又过去看地上的人。
谬芳芳有点怪,见夏祝来了,没打招呼,也没示意,只顾检查尸体,跟交警说话,完全把夏祝当空气。
夏祝也没多想,又蹲在地上拍照,却莫名觉得,死者眉宇间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一看名字,叫郭野,也没什么印象。
或许往队里送过外卖?整天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走马观花一样,实在记不准。
尸体也看得差不多了,谬芳芳还是自顾自地忙。
夏祝便猜,或许她遇到了烦心事,也很正常。譬如自己,如果不对别人说,谁又能知道,昨天也差点丧命?
正想着,一对中年夫妇不顾行车,哭喊着冲过来。女人扑在地上,抱起尸体,儿啊儿啊地叫,嚎得惊天动地。男人也忍不住掉眼泪,却没声音,就不住地抹脸。他弓着背,本来挺高大的汉子,瞬间就小了一圈,还显得干干巴巴。
片刻过后,男人可能整理好了心情,颤颤巍巍问谬芳芳:「被撞的,还是他自个儿不小心?」语毕,还是没绷住,又划下一道泪。
谬芳芳叹了口气,「您节哀,我只是法医,不是管事儿的。」说着,指了指穿篮球服的夏祝。
地上那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不多已耗尽了体力,正好谬芳芳的同事到了,便好不容易被劝开,看着儿子尸体被抬走。
夏祝就说:「您俩先上我车,跟我回趟队里,咱再详细聊。」
交警这才松了口气,堵了半天的路,终于算是通了。
到了大队,夏祝给夫妻俩倒了水。刚开始问郭野信息,女人便垂下眉梢,眼角又渗出几粒泪疙瘩。夏祝只好暂停了问话,看女人被丈夫揽着,一颤一颤小声哭。
过了四五分钟,她情绪才又蛰伏起来,夏祝便递去一卷纸,问:「郭野最近,有没有啥反常的表现?」
女人用纸捂着鼻子,眼睛像冻住了。
男人清了清嗓,却仍哑着声音说:「应该没有。他做全职骑手,每天八点多就走,晚上快十一点才回。有时到家都顾不上洗,倒头就睡。」
话音刚落,女人终于解冻了,缓过神来补充说:「是啊是啊,这孩子每天很拼,就为了多赚几个钱儿,要给他爸补交养老金。我总劝,让他差不多就行了,别接那么多单。可他偏不听,这下好了,终于跑丢了命。死得好啊,死得好。」
说着,她又哭了出来,连忙扯了块纸,截住决堤似的鼻涕,含混着继续讲:「虽然他之前……」
可不知怎地,男人突然扭过头,瞪了她一眼。话就被她咬断。
夏祝问:「他之前咋了?」
女人看向男人,不说话。
男人说:「没咋,没咋,就是一直游手好闲,挺长时间没找工作。」
三人沉默了片刻,女人这才又开腔说:「他一直老老实实赚钱,肯吃苦,不吵吵累。昨儿晚,他还给我俩带回半只烧鸡,没想到今天……」
男人又把她搂进怀里,两人身上都挂着汗。
夏祝心想,肯干这行的,大都是能吃苦,不去动歪心思的老实人。
可谁会杀一个外卖骑手呢?
除非他得罪了人。
夫妻俩被这么一问,眼睛立马都睁得很大,两手还攥着拳,眼珠子来回摆。末了,男人说:「大上个礼拜,有个女的给差评,非说他开盖子偷吃。其实是店家匆忙,没扣严,他去取餐,也没瞅,结果就闹了不痛快,跟那人争辩了几句。」
「哦?」
男人又说:「那天他回来挺早,也就九点刚过。我见他拉着脸,就问了,他半天才说。说就拥乎那一个差评,一整天都白干了。」
夏祝刚想拿笔记下来,女人却又说话了:「什么呀,那算啥事儿?服务行业,啥样人儿碰不上?她给了差评,要气的也是咱儿子,得罪的是咱,她咋还有脸报复?就拥乎一顿饭?不至于。要我看,应该是七个多月前,他帮警察抓的那个逃犯。」
夏祝立马来了精神,忙问:「什么逃犯?」
男人扯过话头儿:「具体情况,我俩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他是在送餐路上,多看了那人一眼,瞅着像网逃,就报了警,一路跟过去。然后人抓着了,你们公安给了表彰,说是见义勇为。」
听到这儿,女人脸上又遮着张纸,抽抽搭搭说:「早知如此,宁愿不要那奖金,别去管那闲事。回来后我就说他,他不听,还说什么,他想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要是还有这机会,他一准儿还报警。报报报,报他奶奶个腿儿。有用有用,我看全都是副作用。这下好了,命也嘚瑟没了,八成是那人使手段出来,把他给报复死了。他是帮公安抓人才死的,你们可得给说法。」说着就瞪起眼睛,手也横在了桌上。
男人瞄了眼夏祝,忙拽过女人的手。
夏祝挠了下耳朵,说:「他做得没错。你俩放心,我一会儿去查查,他要真是拥乎这事儿死的,我一定拿住凶手,给你们个交代。」
送走了夫妻俩,夏祝开车去朝阳分局,打听那个被抓的逃犯。
一个警校同学说,是有这么回事儿,那人前年砍死个老头,就立马跑了,窜到好几个省。去年,他以为风头过了,就潜回来探亲。不想才两天,就被人认出来。报案的是个送外卖的,说是刚在朋友圈看过悬赏。取餐时觉得那人眼熟,就偷摸掏出手机,在旁边多瞅了几眼,整准成了才打的电话。
「我一个同事,跟他互加了微信,叫他先跟着,分享实时位置。我们赶到时,他已经追出好几条街,绕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跟到一家小超市,那人买冰糕,就被摁住了。外卖员事后才知道,那人危险性挺高,也吓得小脸儿煞白。我们还往市局报,给他发了个奖。听说外卖平台,后来也给他整了个模范骑手。」
夏祝听得仔细,在纸上哗哗记,然后抬头问:「那个杀人犯,如今在里头?」
老同学喝了口水,说:「肯定啊,无期,要不是他认罪态度好,还主动提出,要把一套房转给被害人家属,估计还捡不回一条命。咳,这下在里头老实蹲着吧。」
夏祝调了杀人犯资料,着手摸排他的亲戚熟人。
先去他家里,开门的是个女人,颧骨很高,三十来岁,正扎着围裙炒菜。夏祝亮了证件,说想问下她男人的事,话刚出口,她便一瞪眼,哐一声摔上门,在里头喊:「别来问我,我跟那死人没啥关系!他是死是活不归我管,再砍死了谁我也没房子没钱!」
夏祝就站在门外,听她在厨房里不停挥铲,乒乒乓乓,滋滋啦啦,各种声响从屋里冲撞着飞出来,楼道里絮满了酱茄子味儿。
过了会儿,里面没了动静,夏祝便说:「我就是来做个回访,了解下你们生活情况。不是他又犯了事儿,他在里头表现挺好。」说完,又听到碗筷相撞的声音。
隔了好半天,女人才又叮咣作响走过来,给夏祝开了门,却什么也没说,折身回屋里。
进来后才发现,屋子特别小,客厅小,厨房小,厕所小,里面那间卧室也小。总共也就三十几平的样子。屋里到处堆着东西,两把掉毛的拖布,几个破烂的纸箱,一摞封面花哨的童书,还有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上头码着成山的脏衣服。
没处落脚,就像个拥挤的二手杂货铺,夏祝只好在门口站着。
女人也不看他,冲里屋喊:「出来塞饭,做好了还得请?不用喂喂你?」
屋里就出来一个看着七八岁的女孩,穿着件藕荷色连衣裙,胸前有个米老鼠,掉了很多亮片。女孩眼白很大,轻手轻脚坐到桌前,直勾勾看着夏祝。夏祝就冲她笑笑,她却别开脸,拿过碗,开始往嘴里扒饭。
女人又从厨房里晃出来,手上端着个碗,挪进里屋,坐下,好像在给谁喂饭。
夏祝想起档案,杀人犯有个老娘,将近七十,多年瘫痪。
结果也没问出什么。女人情绪很大,怨丈夫狗屁不是,还在外面犯浑,做出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房子赔给人家,他倒躲进去了,这么大个烂摊子,都留给她一个女人。实在没有责任心,不配当老爷们儿。她在外面打零工,整天累死累活,回来还得伺候老小,将巴挤在这么个出租屋,租金还死贵,简直活得闹心。
夏祝就宽慰了几句,却没用,反倒越劝越来劲。见她是这个态度,除了养家糊口,确实也没别的心思,夏祝赶忙告了辞。
又连着走了三家,都是跟杀人犯走得近的人,有的是老同事,有的是老邻居。其中两人说,以前是偶尔一起喝酒,可自从他犯了事,就彻底断了联系。道不同,不相为谋。另一个更绝,直接说,您好像搞错了,我不记得自个儿有过那种朋友。
见他们不愿多谈,夏祝只好快走。但感觉上,基本都可以排除嫌疑。毕竟下半辈子都沉在了狱里,没人再愿意为那样一个人,去乱充义气,做更多糊涂事。
那会是谁?
而且看作案手段,如果跟害自己的是同一个人,那自己跟这个外卖小哥,又有什么关系?
夏祝揣着疑问离开大队,却又揣着更多疑问归来。
刚进办公室,证物科同事就叫他,说死者兜里有个手机,要是觉得有用,过去登记下手续。
是个屏很小的手机,隔着证物袋,发现表面都是汗渍,指纹摞着指纹,有些地方还凝成了泥。
夏祝点进通话记录,几乎都是本地未存号码,每次通话都不长,应该全是点外卖的顾客。
通讯录里号码很少,除了老爸老妈大舅大姨,就是几个送外卖的同事,近期也没怎么通话。
相册里全是各种外卖,都紧紧系着袋子,估计是他怕再被冤枉偷吃,取餐第一时间就拍照为证。
直到浏览他的接单记录,夏祝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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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4-08 14: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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