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说爱你
无声心动:遗失在风中的告白
我们领证这天,傅卿言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
绮丽灯光下他笑得顽劣,眯起眼轻柔地抚上我的脸颊。
「清清,你来了。」
可我不是她,我是秦晚。
1
「嫂子,卿言他喝大了,你快来看看吧。」
刚下班就收到了消息,我攥紧手机向着定位的酒吧赶去。
嘈杂的音乐声震得我有些头疼,傅卿言坐在吧台前一杯接着一杯。
我有些恼火地一下子抓住他的头发连带着将他的脑袋一起揪了起来。
「傅卿言,你玩得挺花啊?」
他眼神迷离,笑得顽劣。
「清清,你来了。」
我身子一抖,心脏像被锤子重击了下疼得厉害。
「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傅卿言晃了晃脑袋怔了一会儿,随即恢复了平日云淡风轻的冷漠模样,默默抿了口酒。
我将他的酒杯强硬地夺过,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回家。」
他冷冷地甩开我的胳膊,眉宇间满是不耐。
「少管我,不回。」
我静下来定定地望着他,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行,喜欢林清清是吧,那你去找她吧。」
傅卿言勾了勾嘴角,拉着我的衣领凑近几分,我盯着他鼻尖的那颗小痣发愣。
「秦晚,你不会真喜欢老子吧,你别忘了,我们是契约婚姻。」
我忽地就冷静下来,默默推开他。
「少自作多情,你别把自己浪死了,到时候死外边都没人管你。」
我说谎了,我的确喜欢他,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2
都说年少时不要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余生都是回忆。
高中刚入学不久,我捧着高高的一摞卷子踉踉跄跄地跑去办公室,只盼着在上课铃响之前顺利回到教室。
拐角处一个趔趄,我直直地摔向前方,瞅着离我越来越近的瓷砖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之中的狼狈落地却没有到来,睁眼发现傅卿言一只手捞住我忍俊不禁地憋着笑。
「同学,后面有狼追你啊?」
我慌忙道歉,但手中的卷子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地从三层落下,正好给底下来视察的教育局领导来了个别样的欢迎仪式。
教导主任脸气得发绿,怒冲冲地爬了几层楼兴师问罪。
我默默叹了口气,正准备主动承认身旁的人却率先迈出了步子。
「是我,主任。」
我怔在原地,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傅卿言。
「又是你,你一天天的不闯祸就不痛快是吧,自己去罚站!」
少年笑得张扬,插着兜吊儿郎当地去领罚。
那个在烈日下站着的少年的身影从此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底。
我暗恋了傅卿言多久,他和林清清的绯闻就传了多久。
人人都说他们是青梅竹马自幼相识,将来大抵是要结婚的。
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最后和他结婚的人却变成了我。
3
我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从小父母就一直告诉我,家里并不富裕让我懂事一点。
我到二十岁都没有自己的房间,但他们却已经在筹备着给弟弟买房了。
「再没几年你就要奔三了,到时候谁还要你。」
在无数次这样的 PUA 和催促下,我终于妥协。
被人介绍去相亲那天,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傅卿言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是秦晚,你们高中好像还是一个学校的,有缘分呐。」
我有些怯怯地抬眼观察他的神色,他怔了一瞬又漫不经心地移开眼神。
「记不太清了。」
果然,我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本来打心底地以为这桩亲事肯定没戏,末了的时候他却微微挑了挑眉。
「结呗。」
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结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家里提的彩礼他眉头都没蹙一下,只是在离开的时候轻笑一声。
「这是把女儿卖了啊。」
我有些过意不去追出去送他,傅卿言凑近我耳边。
「搭伙过日子应付一下而已,我家里催得也紧,过段时间我放你自由。」
「搬过来跟我住。」
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我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
两个红本本,却堵住了我父母和那帮闲操心的亲戚的嘴。
直到我偶然瞥见他的手机密码是 0923,林清清的生日,我才知道林清清对他而言就是难以忘怀的白月光,他只是被她的婚讯刺激到了。
我对他而言,只是契约婚姻的对象,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他对我而言,却是整个青春。
4
有些拘谨地坐在座位上,玻璃杯互相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觥筹交错。
一个老同学起身敬了我一杯酒,我连忙举杯回敬,蹙着眉头抿了一小口。我的酒量并不好,喝不了几口就会上脸。
高中的同学聚会约在这家口碑还不错的餐厅举行,其实我本来是不想来的。
我的高中岁月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默默无闻。
没有电视剧里那样美好热血的戏码,只是在题海里漫无目的地闷头憋着口气,是绝大多数同学眼里的小透明,他们对我的印象也可能只停留在人还不错这个评价上。
我是个胆小的人,在因为「老实」被同学占便宜开一些让我不太舒服的玩笑的时候没敢反击,在毕业那天也没敢要一张和傅卿言的合照,在高考报志愿的时候在父母的强烈下要求留在了离家近的大学放弃了更好的机会。
因为有段时间的整牙,「牙套妹」这个外号几乎伴随了我余下全部的高中生涯。
所以当以前的老同学发消息给我让我参加聚会时,我下意识拿明天要工作的蹩脚理由拒绝了,但忽略了明明聚会的日子是在周末的事实,又不好意思拒绝别人第二次,最终还是如坐针毡地坐在了这里。
「牙套妹,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紧了紧攥着衣角的手,扬起个礼貌客套的微笑。
「银行柜员。」
问的那人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微妙。
「铁饭碗啊,但工资不高吧,我听人说在银行工作特压抑。」
「哪家银行啊,下次我去光顾一下,点你给我存钱。」
我微微蹙了蹙眉头,不动声色地将他自然搭过来的手拍落。
「诶,牙套妹,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啊?你可比上学那会儿好看多了,真像他们说的一样,女大十八变啊。」
我笑了笑,晃了晃手指上的戒指。
「我结婚了。」
那人一愣,随即有些自讨没趣地换了个位置。
「诶,你们还记得傅卿言不?」
我心头一动。
「那当然,咱学校的风云人物,你们说他和林清清在一起了没有?」
「应该吧,我来的时候还看见他们在对面咖啡馆里呢。」
对面的……咖啡馆?我有些坐不住,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出了门。
对面的场景让我呼吸一滞,隔着一条街道,透明的玻璃橱窗内傅卿言和林清清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林清清拿笔在纸上写着些什么,傅卿言托着腮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林清清抬眸看了看对面的人,无奈一笑,拿着笔点了点他的眉心,傅卿言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笑容里尽是宠溺。
他伸手抚上林清清的小腹,张了张嘴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傅卿言转头过来,刹那间,我们四目相对。
他身形一僵,我苦涩一笑,转身回到了包间。
同学的寒暄我都没再听得进去,只是迷迷糊糊地一遍遍回放着刚才温馨的场面。白月光的杀伤力很大吗?我再清楚不过,不然也不会到现在都惦念着傅卿言,我们都被困在了青春的回忆中。
「牙套妹,刚才小李说你结婚了。」
「这么大的喜事,我们都不知道,跟谁啊?」
数双眼睛向我看来,眼里尽是好奇与八卦。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决定不再忍让退缩而是把自己心中的不快勇敢地说出来。
「我有名字。」
「我叫秦晚,不是什么牙套妹。」
他们愣了愣,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有人出来笑着打圆场。
「哎呀,不就是一个玩笑嘛,你怎么这么较真。」
「对啊对啊,我们也没恶意,叫顺嘴了而已。」
我嘴笨,一时不知道怎么还击,三下两下就被他们七嘴八舌的噎到说不出话来。
一遍遍陷入自证的怪圈中,好似那个不讲道理的人真的是我一样。
包间的门忽地打开,所有人愣愣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乖乖闭上了嘴。
像是有什么预感一样,转过身果然看见傅卿言懒懒地靠在门口,眉宇间有几分不悦。
「天,傅卿言,是你吗?」
「我靠,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帅,我刚刚还以为哪个明星来了。」
「卿言,虽然是我们班的聚会,但咱们一个学校的也都有感情,菜还有热乎的,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吧。」
他清冽的声音打断那人的说话。
「没兴趣,我只是来接我老婆回家。」
众人怔愣间,他冷着脸拉过我的手,将我带了出去。
5
屋内灯光暖黄,我抿着解酒的饮料和傅卿言相对无言。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目光一顿,落在我右手的切口上,我下意识瑟缩回手却被他抓住。
温热带着些粗糙的触感让我不禁一抖,他打量着还没结痂的伤口微微蹙起眉头。
「怎么弄的。」
「……早上做饭不小心切到的。」
傅卿言起身去翻抽屉,掏出一个小小的创口贴,耳朵捕捉到他转身时的一声细微的轻叹。
我有些不习惯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别扭地抽回手拿过创口贴。
「我自己来。」
他由着我自己处理,帮我将包装纸丢进垃圾桶里。
「遇到让自己不舒服的事,直接当场翻脸,一再退让只会让别人越来越猖狂觉得你没有底线。」
我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可是那样会让别人很尴尬……」
「……你什么时候能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私点没什么不好。」
「拿出跟我吵架那个劲来,学会拒绝别人,别太心软。」
什么嘛……我撇撇嘴将最后一点翘起的边边平整地摁下去。
「帮我倒杯水。」
「我拒绝。」
「……你还挺能现学现卖。」
傅卿言忽地咳嗽起来,表情隐忍,我连忙去给他接了杯水。
几口水下去,他的脸色有所和缓。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被你气的。」
?怎么还赖上了?
「早点休息。」
他撇下一句冷冷的话,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婚后我们一直都是分房睡的,这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我睡觉实在不太老实。
本来还想问一问今天他和林清清的事的,还是算了,何必自讨没趣。
我搞不懂他,明明之前在酒吧还对我放狠话来着,傅卿言这人,阴晴不定。
6
打着哈欠出了房间,却看到傅卿言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我揉揉眼睛,他端着两个盘子拉开门在桌上放好。
傅卿言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眼尾发红,一副还没怎么睡醒的模样。
我有些古怪地到凳子上坐好,浅浅尝了一下他做的馄饨。
馄饨包得挺丑的但是味道还不错,我满足地喝着鲜美的汤,用手背揩去嘴角残留的水渍。
傅卿言换了身灰色的西装,在门口的镜子前打量着自己。
他手里拿着红色和蓝色的领带,来回比对,微微侧过身来。
「哪条好看?」
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我,凑过去拿着两条领带在他脖颈比量了一下。
「红的好看,显得精神。」
他微微颔首,系好红色的领带,又拿起柜上的发胶喷了起来。
我有些好笑地咧了咧嘴。
「你平时上班前也这么骚包吗?」
他对着镜子规整了几下头发,轻哼一声。
「帅不帅吧。」
我无奈地点点头,强迫症发作伸手将他翘边的领子翻了下去。
看着镜中亲密的二人忽地有些恍惚,倒真的像是一对寻常夫妻一样。
踮着脚努力地将他的领带调整到合适的角度,炽热的鼻息让我浑身一僵。
会不会有点太近了……抬眼正好瞧见他鼻尖上那颗小痣。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在他右脸落下一个吻。
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刚刚干了些什么,我红着脸急忙将他推出门外。
7
再回到家是晚上 7 点,屋子里空落落的。
有部最近很火的青春片上映了,各大平台都在宣传「你和你的初恋最后的结局」。
我忽地起了兴致,去柜子里翻找出高中的回忆录。
厚厚的册子上面蒙了一层薄灰,我很久很久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了。
看着毕业照上一个个熟悉的脸庞,不禁又吐槽了一遍摄影师糟糕的技术,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微微上扬。
这段酸甜交织的时光,我会怀念,却不想再重来一遍了。
毕业那天没有遇上传说中惊艳的晚霞,天气普普通通甚至还有点雾蒙蒙的。
同学们三两成团地在一起合照留念,傅卿言的身旁更是像景点一样。
我一个人在二楼的走廊捏紧衣角,在内心排演了无数次要跟他说的话。
他的周围终于没有人了,我鼓起勇气迈向前一步,正好与他递过来的视线对上。
一秒,两秒,我突然就没了要合照的勇气,故作无事地趴在栏杆上,装作在看远处的风景。
余光瞥见傅卿言被林清清叫走,眼眶微微一酸。
回忆录翻到后边,是各个社团的合照。
傅卿言和林清清并肩站在一起,手里共同举着「动漫社友谊长存」的牌子,笑得灿烂。
有个成语是什么来着,天造地设,用来形容意气风发的他们再合适不过。
我将那张照片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明明知道只会让自己更难过却不死心地继续盯着,直到眼睛发酸。
可现在我和他的结局不是很好吗……算好吗?
门口忽地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我心烦意乱地关上灯,装作正在睡觉的模样。
傅卿言换上了拖鞋,见屋子里没有亮灯,放缓了动作。
「秦晚?」
我没有应答,侧过身子背着他紧闭双眼。
感受到门口的视线,我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腿的位置,盼着他早些离开。
短暂的沉默过后,傅卿言却进入我的房间,脚步声很轻很轻,但还是被并未睡着的我捕捉到。
床榻往下陷了陷,我睫毛乱颤瞳孔不自在地放大,因为我感受到一只透着点凉意的手慢慢地从背后揽住了我。
我下意识一抖,温热的鼻息呼洒在我的后颈,惹得我心里发痒。
傅卿言桎梏的力度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我揉进怀里一样,粗糙的手掌来回微微摩挲。
这是搞哪出?我一动不动地生怕自己被他发现异样,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了好几个来回。
后背被硌得有点疼,像是骨头……他什么时候瘦了这么多。
我被他搂得紧紧的,感受着他渐渐与我趋于一致的呼吸频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我就要这么别扭到天明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接着所有的力道都松了不少。
傅卿言从我床上下来,默默地关好了门。
门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来了。
我听得心躁,正当我按捺不住准备起身推开门看看他时,所有的声响消失了。
我顿住脚步,门外传来傅卿言房门关上的声音。
犹豫再三,我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辗转反侧。
8
隔天清晨,我将冰箱里冻的几条虾和西兰花一起炒了,傅卿言从房间里出来,默默地去拿碗筷。
看着我用刀切好菜后,他出了厨房将碗筷在桌上摆好。
我还想着昨晚他突然的举动,面对他时有些许的不自在,不时地抬眼看他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
他却并无半点异常,还顺势将盘子往里推了推。
傅卿言扶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和我面对面坐在餐桌旁,目光停留在盘子里的几条虾上。
「你不是对虾过敏吗,以后别做虾了,我也不爱吃。」
我夹菜的手愣住,心里五味杂陈,泪花慢慢地涌上眼眶,越攒越多。
我从小就对虾过敏,吃了虾后身上会起红色的疹子,又痒又痛。
但弟弟爱吃,二十多年来,我们家几乎顿顿都有虾,我只能去挑一旁的青菜吃。
我埋头喝着米粥,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进粥里。
傅卿言有一瞬的怔愣,有些手足无措默默地攥紧筷子。
我强颜欢笑着揩去脸上的泪痕,觉得有点丢脸,忙不迭地催促他去上班。
前几天还听他提了一嘴同事的妻子送了爱心便当,虽然他说的时候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听不出来情绪,但我愣是解读出点羡慕和委屈。
他是单休制,我是双休制,想着他工作辛苦,打算今天中午给他送点温暖。
我早早准备了几道他爱吃的菜,装进一个可爱的餐盒里,还做成了小兔子的模样。
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餐盒,紧紧捂在怀里怕饭菜变凉,他的公司离家有点远,我换了好几辆公交车走了好远的路。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给傅卿言打了个电话。
「在干嘛?」
「工作,怎么了?」
「我有点事找你。」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电话那头有点嘈杂,他换了一个稍微安静的地方。
「……你现在在我公司吗?」
我笑了笑,轻轻地「嗯」了一声,电话却被匆忙挂断,我听着金属的忙音独自发愣。
拿着爱心便当上了楼,前台的女生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我的。
我忙说明自己的来意,她却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您是不是搞错了,傅先生已经辞职有段时间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再怀疑自己的耳朵。
直到看了相关资料确定傅卿言已经离职后,我才捏紧饭盒出了公司。
熟悉的车牌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看着从车上急匆匆出来的傅卿言一时不知道作何表情。
他已经辞职了,那跟我说去工作的时候他都在干嘛呢?
我望向车后座上的林清清,答案不言而喻。
我忽地就觉得自己忙活这半天简直可笑,竟然还天真地以为我们的关系有所进步,盼着他能够真心喜欢我一点。
傅卿言蹙了蹙眉,拉过我的手却被我冷冷甩开。
「接到我的电话后这一路赶来也挺不容易的吧。」
我噙着泪苦涩一笑。
「傅卿言,你要是真的放不下林清清你可以跟我说,我成全你们。」
他过来抱我,一瞬间又让我想起昨晚那个意味不明的拥抱。
我推开他,他踉跄着退后几步。
「傅卿言,我……」
想要说的话被噎了回去,因为我看到傅卿言痛苦地弯下身子,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怎么了?」
我有些慌张地扶住他,林清清也匆匆下车,但比起我要淡定不少。
「傅卿言,你别吓我……」
他站都站不稳,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最后昏厥在我的臂弯中。
「打 120,快打 120!」
9
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充斥鼻腔,各种科室亮起的红灯不断刺激着我紧绷的神经。
我随着医护人员推着傅卿言往急诊室跑,一路上他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傅卿言,傅卿言你坚持住听到没有?」
声音染上哭腔,我目送着他被送入那间紧闭的屋子里,手后知后觉地不断颤抖。
这种六神无主的时候,反倒是林清清缓缓拍着我的背让我冷静一点。
我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
「真抱歉,让你看见我们这么狼狈的模样。」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我如坐针毡,将脑袋埋进臂弯。
门终于开了,傅卿言被推着转入病房,一个医生神色凝重地将我叫了过去。
「你是病人的家属?」
「是,我是他的妻子。」
随着谈话的深入,我整个人如坠冰窟,一时无法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
医生告诉我,傅卿言早在几个月前就查出胃癌了,他们都劝他住院治疗,他却强硬地拒绝了,说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现在这种情况,他最多还剩下一个月。
进入病房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恍惚的,明明前一天还有兴致跟我拌嘴的傅卿言现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
「您好,我需要您完善一下病人的资料。」
我逼着自己打起精神,缓缓点点头,去翻他钱包里的证件。
忽地从夹层里掉出一张小小的照片,已经旧得有些褪色,但还是可以看见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趴在栏杆上安静地看着远方。
我蹲下身子将它捡起,却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我。
10
大脑有片刻宕机,一片空白。
我攥着那张照片,心乱如麻,林清清默默从门口进来。
她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友好,同时交给我一个小本子。
「你好秦晚,我是林清清,傅卿言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律师。」
「这个是卿言的日记,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他远比你想象中的要爱你。」
颤抖的指尖翻开日记的第一页,当尘封的真相在我面前撕开时,我溃不成军。
日记的跨度很长,历时八年。
2013.9 月 1
纪念一下,和秦晚同学正式在一个高中上学的第一天。
我们又在一个学校啦,这就是缘分!希望这回她能记住小爷响当当的名字。
2013.9 月 4
她好像有点低血糖,军训的时候被拉出去休息了。
唉,瞅着跟个小豆芽似的,秦晚同学,要好好吃饭啊。
2013.9 月 23
开学以来第一次跟她说上话,值得庆祝!
虽然被主任罚了站,但还是好开心。
2014.1 月 14
放寒假了,好想秦晚。
2014.4 月 5
气死我了,谁他妈再叫她牙套妹老子把他牙打掉。
2014.6 月 1
秦晚小朋友,儿童节快乐。
2014.6 月 12
她又进步了嘿嘿嘿,再坚持坚持一定能考上她喜欢的大学。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算了,老子就不是学习的料。
老实回去继承家产吧。
2015.3 月 4
原来她还有个弟弟,但她家里人对她好像不好。
看见她哭我心情也不好。
2015.9 月 23
9 月 23 就是我的幸运日!听演讲的时候她就坐在我身边哈哈哈哈哈哈嘴都要笑烂了。
光顾着看她了,所以到底讲了啥。
2015.11 月 16
傻逼数学。
2016.1 月 24
虾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2016.3 月 6
好快,就要毕业了。
2016.5 月 31
今天拍毕业照了,好舍不得。
还以为她是来跟我要合照的呢,唉。
偷拍了一张她趴在栏杆上的照片,真的好好看啊。
2016.6 月 6
把我所有的好运气都给她,她一定能考一个好成绩。
2016.6 月 9
秦晚同学,以后都要顺顺利利的,要一直开心。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再有笔墨时,已经是 2021 年。
2021.8 月 2
哟西,今天真是跌宕起伏的一天。
清清订婚了,爸妈离婚了,老子胃癌了。
挺好,这下真的永远年轻了。
2021.8 月 3
其实还是不想死,有点难过,就一点点。
2021.9 月 13
催催催,天天催着相亲成家,烦死了。
算了,没剩几天了,结呗。
2021.9 月 23
不是,这人怎么瞅着这么像秦晚啊,我真是病入膏肓都出现幻觉了。
卧槽真他妈是秦晚啊。
923 玄学诚不欺我!
2021.10 月 1
我想再拉她一把。
2021.10 月 11
今天我们领证了,我的生命也正式进入倒计时了。
约了清清处理遗产的事情,她哭了好久好久,弄得老子鼻子都酸了。
秦晚来找我了,但我对她说了重话,对不起啊。
开玩笑地问她了一句她不会真喜欢我吧,唉,她果然不喜欢我。
一点都不。
那样也好。
2021.10 月 13
我盼着她再恨我一点点,又盼着她再爱我一点点。
2021.10 月 16
清清怀孕了,真为她开心。
但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2021.10 月 18
这个笨蛋怎么切菜都能把自己弄伤,以后的饭得我来做了。
2021.10 月 21
疼。
2021.10 月 24
今天去拍遗照,活了这么久甚至都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到时候别人来上坟时实在有辱我的颜面。
问了秦晚哪条领带好看,她挑了红色的,我也觉得。
她亲我了,半个月不洗脸了。
2021.10 月 25
好想好想好想每天晚上都紧紧抱着她入睡啊。
但我咳嗽声太大了,经常难受得来回翻身,会吵到她。
2021.10 月 26
不想再装不喜欢她了,但又怕我走后她会太难过。
2021.10.27
今天做梦梦见我和她办了场盛大的婚礼,她穿婚纱的样子好美好美。
还没亲上呢,就醒了,气死我了。
2021.10 月 28
秦晚,一定要幸福。
11
最后一页翻完,我早已泣不成声。
我自以为默默无闻的青春,却也是他回忆里闪闪发光的存在。
错过了这么多年,最终却让我面对这样的结局。
「除了夫妻共同财产,卿言把他所有的婚前财产都自愿赠予你,他希望你余下的人生都能是属于你自己的。」
一声细微的呻吟从一旁传来,我连忙起身去看傅卿言的情况。
林清清出去叫医生,把空间留给我们单独相处。
傅卿言费劲地睁开眼睛,看见我泪眼朦胧的模样一愣,故作轻松地咧了咧嘴。
「哭什么,还没死呢。」
我紧紧攥住他冰冷的手,他下意识往后一缩,被我更紧地握住。
「傅卿言,我喜欢你。」
他整个人盯着我凑近的脸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放大。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声音又不争气地染上哭腔,我生怕他听不见似的着急地重复了好几遍。
他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自嘲似的一笑。
「我知道我没剩几天了,但你不用这样,真的。」
「你不欠我什么。」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摇摇头,将掌心的温度传递给他。
这次,不用在笔记本上小心翼翼地写下还未宣之于口的爱意,由我亲自一点点将我们的故事讲给他听。
傅卿言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随着我语调的起伏一点一点亮起眸子。
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慢慢攒起泪水,沿着他瘦削的脸庞滑落。
从日落到深夜,声音一点点变小,我伏在他的胸膛前,呼吸趋于平稳。
12
傅卿言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头发也掉得越来越多。
我轻轻推开病房的门,他余光瞥见我来背过身子裹紧了被子。
我叹了口气,将切好的水果放在床头。
「我现在的样子很丑,你别过来。」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脊骨根根分明,透过衣衫印出痕迹。
我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端起盘子用叉子叉起水果喂到他的嘴边。
「你喜欢吃的火龙果,红心的,特别甜。」
他勉强撑起身子,乖巧地张开嘴,细细地咀嚼。
嚼着嚼着,他突然伸出手紧紧抱住我的腰肢,埋在我的衣服里闷闷开口。
「我好想再多陪你几天。」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如此脆弱的模样,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抱紧我不住地呜咽。
鼻头一酸,我安抚似的拍着他的后背,眼泪却不争气地自己掉了下来。
「傅卿言,我们办场婚礼吧。」
他迟疑地僵了一瞬,又缓缓摇了摇头。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配做你的新郎。」
「就当是哄我开心,好不好?」
他不应答,抱着我的力度却又紧了几分。
13
我们选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馆子举行婚礼,只邀请了一些亲近的朋友。
傅卿言兴奋得像个孩子,挑了顶满意的假发,不停地问我他看起来怎么样。
亲友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拉着我得意洋洋地在他们面前炫耀。
「我老婆。」
其他人都配合着扬起笑容说我们很般配,祝贺我们。
优雅神圣的钢琴曲响起,他牵着我的手走上红毯。
他紧张得手抖个不停,脸上泛起微微的红光,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你知道吗,这个场景,我幻想了无数次。」
「可你穿婚纱的样子比我想象中的所有画面都要完美。」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睫毛轻颤,看向身旁的傅卿言。
「傅卿言,你流鼻血了。」
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我担忧地捏紧他的手。
「秦晚,走完,让我走完红毯。」
他倔强地昂了昂头,不在乎地一直傻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伸,短短几米路,却像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白炽灯下,自动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
红毯尽头,他重重舒了一口气,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了下去。
「我不疼。」
光影变得模糊,救护车上他死死攥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他意识逐渐混沌,医护人员用力做着心肺复苏。
我在一旁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盼着他能再坚持一会儿。
傅卿言眼睛微微睁开一条小缝,嘴里喃喃低语。
我凑到他跟前努力地听清他在说些什么,他声音气若游丝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带我去看海。」
这是他离开前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攥着我的手缓缓松开,心率图变成了一条直线,刺耳的滴滴声在我耳边讨厌地回响。
医生遗憾地低下头去,洁白婚纱上嫣红的血迹刺得我眼睛生疼。
这一天还是来了。
傅卿言,他真的永远地消失了。
14
清风徐徐,空气中氤氲着些许水雾,夹杂着青草和海盐的咸涩味道。
大理的天空总是要格外蓝些,碰上旅游旺季,客栈的人也比往常多了些。
「老板娘,再给我来一瓶果酒。」
我应了一声,笑盈盈地去拿来自己亲手酿的果酒,是这里客人必点的最爱。
门口的风铃响起,我忙不迭地去迎客,看到来人却怔愣在原地。
林清清一家三口出现在门后,我弯弯嘴角,伸手给她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艳阳当空,她坐在我的身旁和我一同欣赏远处的美景,小小地抿了一口我送给她的果酒。
「本来还担心你会做傻事,现在放心了,卿言他肯定也希望你过得开心。」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看向我。
「以后真的……就自己一个人过了?」
我淡淡笑了笑,释然地点点头。
「嗯,养几只小猫小狗陪在身旁,就很知足了。」
「我也害怕孤独,可我心里怕是再装不下别人了。」
傅卿言走后,我辞去工作,带着他的骨灰到大理开了家客栈,逃离了之前那个积攒了太多失望的原生家庭。
父母痛哭流涕乞求我回去,亲戚打了好多电话痛骂我不孝,我干脆拉黑了他们的所有联系方式。
给家里留了笔钱,就算是答谢他们之前的养育之恩了,从此再无瓜葛。
离经叛道也好,异想天开也罢。
我要自由。
就要在草地原野上肆意奔跑,在山坡沙地里打滚大声欢笑,我要热烈而滚烫地活着。
太阳洒下柔和的光芒给林清清的头发镀上了层薄薄的金箔,我看着她抱起挥着小手的女儿温柔地笑着,和爱人并肩在一起逗着孩子开心。
忽地就有些恍惚,如果没有病痛,是不是我和傅卿言也能像他们一样幸福美满。
我揉揉发酸的眼睛,起身去招待其他的客人。
海浪轻柔地拍打着礁石,我赤着脚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抱着傅卿言的骨灰在海边随意坐下。
那个快一米九的高大男人现在变成了一个小罐子,安安静静地被我捧在手心。
「傅卿言,我今天骂人了。」
我「嘿嘿」地傻笑起来。
「你肯定想不到,之前被你说心软嘴笨的那个我今天有多威风。」
「敢在我的客栈里骚扰女生,我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你别担心啊,大伙都觉得我骂得好,我还扇了他两巴掌哈哈哈哈。」
回应我的只有海浪的拍打声和周围盘旋的海鸥。
一只白色的海鸥忽地俯冲下来,以为我手里的罐子是什么好吃的,将它撞翻。
骨灰纷纷扬扬地洒到空中,我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只来得及挽留回罐子里的一点。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细碎的粒子随着风飘进海洋,在阳光的映射下还带了点细微的亮闪。
我怔愣半晌,洒脱一笑,将罐子余下的骨灰全部扬入了海里。
他说过的,让我去带他看海。
眼里泪花朦胧,我好像又看见傅卿言站在我面前冲我伸出手,吊儿郎当地勾勾嘴角。
傅卿言,我们都自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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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8: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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