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入骨相思
「兮和,你杀了秋辞好不好?」天南星咬上我耳珠,在我耳旁呢喃。
我呼吸一窒,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厮缠一个月,这是他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杀了秋辞,我从未想过,更舍不得。
「不好。」我一口回绝。
他身子一僵,「为什么?」
「他掌幽冥百刑,如我臂膀。」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额心,「杀了他,你可有能力统御百鬼?」
他动了动唇,最终选择沉默。
我与天南星在人间相遇,他一路追我下地府,被秋辞所杀后肉身消弭。为保他魂魄不散,我动用禁术,强行把他的魂魄封印在秋辞体内。
白天他是冷面判官秋辞,高岭之花,神圣不可亵渎。夜晚他是天南星,热情如火,与我共赴巫山、抵死缠绵。
我愿与他翻云覆雨,不过是以这种方式拥有秋辞罢了——这一点,他比我更清楚。
而他现在,明显已经对秋辞动了杀心。
「阿星,幽冥界不能生乱。」我的指尖划过他面上高山与陡崖,最后停在那两片香软薄唇上,「占着人家的身子,好好享用就是了,你说呢?」
这句话,是劝诫,更是警告。
「兮和,你没有心。」他头埋进我肩窝,低声抗议。
我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头,「没有心,你不照样爱得要死要活。」
他没再出声,却用行动验证了我的话。
清到浓时,我突发奇想,「阿星,你知道我们这种关系叫什么吗?」
「叫什么?」他微愣。
「偷、情。」我唇角勾起,笑意嫣然。
他眼皮子一跳,当即缴械投降。
1
秋辞来递交鬼册时,眼下一片青黑。
昨夜,天南星为了挽回颜面,把我压在床褥间,极尽凶残之能事。
早上起来我对镜自照,果不其然,下眼睑发青。
我用了厚厚脂粉,才勉强遮掩了一身「罪证」。
秋辞的作息规律地让人发指,休息四个时辰还睡眠不足,天知道他哪天起疑。
「殿下盯着我作甚?」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热烈,秋辞蹙眉发问。
「怎么,瞧不得了!」我将一大沓鬼册往边上一丢,十足嚣张。
我扑倒秋辞之心,举幽冥界皆知,在他面前犯不着遮掩。
只是秋辞一向避我不及,从不在阎王殿久待,今天交完鬼册不走,实在蹊跷。
他目光落在我扔帖子的地方,好看的墨眉皱地更深了,「天界宝帖,需殿下亲自批复。」
「天界下帖子了?」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有啥劳什子指示?」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谨,「事关天界,臣不敢僭越。」
我翻了个大白眼。
没看就没看,说什么不敢僭越——
阎王是我爹,我代父掌权后无数次命你娶我,你僭越的倒是很干脆!
「哪一本?」鬼册以黑色封皮为主,其中也不乏黄色封皮——刚好和天界的帖子撞了色。
我看着边上日积月累堆成山的帖子堆,与他大眼瞪小眼。
他上前几步,「认命」地在册子堆里扒拉时,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喷嚏。
做鬼这么久,还一点女人香都受不了,着实纯情得可爱呢。
「判官大人,我今天香不香?」我故意凑近他。
秋辞不吭声,将一本黄色封皮的帖子放到案上后,掩着口鼻迅速消失。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我很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只是笑着笑着,嘴角就塌了下来——
落在镜子里,是落寞的弧度。
2
我与秋辞得以相识,是因为他死后,黑无常几度拘魂失败,又怕强拘之下变成厉鬼,求到了我那阎王老爹面前。
从黑无常口中,我了解到这只鬼的生平。
是个京兆尹,虽没什么背景,却一身铮铮铁骨,杀伐果决,又有仁德之心。
他查案办事铁面无私、执法如山,又最擅抽丝剥茧,直到真相彻底水落石出。
在百姓眼中,他是廉洁公正的青天老爷。
在闺阁少女眼中,他是神圣不可亵渎的高岭之花。
可在帝王眼中,他是数度枉顾皇室颜面,打破朝廷平衡之势的罪人。
这样一个真心为国为民的好官,竟惹得当朝帝王亲自布局,在他二十四岁那年,将他灭了九族。
这泱泱浊世,待他委实不公,我听完很是感慨。
作为阎王独女、地府公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自请入尘世走一遭。
本以为,他在人世逗留不去,是因为心有怨念。
可见到他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手上有几则凶案未了,担心真凶逍遥法外,故而徘徊。
最关键的是,这是个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美男子,光看一眼,就足以让我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我以一个「冤魂」的身份接近他,自称「心有执念未了,入不得地狱」,厚脸皮地留在了他身边。
我想陪着他,亲眼见到这几个案子一个个拨云见日,以平他所忧。
这一陪,就是三年。
可是,很多案子查到一半,后面明明牵扯到更大的阴谋,却在无数双手的暗中操控下戛然而止,看得我这个鬼都郁闷不已。
那些凶手,得到应有报应的,加起来不足三成。
他日渐黯然。
看着那双清亮星眸,渐渐如死水一般平静,再不起波澜,我心里莫名难受。
我回到地府,软磨硬泡看了生死簿才知道,什么叫「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父王对我的办事效率不满,我说,一个月内必让秋辞来鬼门关报到,他才答应放我一马。
再回人间界,我开始暗中以鬼神之身入帝王梦,插手人间之事,且以禁术,保那些罪人死后魂不离体。
如此,黑白无常勾魂之日便不会发现异常。
那些逍遥法外的恶人,最终都得到了报应。而我,却因为干扰人间秩序受到反噬,看着秋辞进了鬼门关后,就长睡不醒。
这一睡,就是整整百年。
我醒来时,他已经成了地府判官。一碗孟婆汤,斩断了我和他之间的一切过往。
他做了鬼后,依旧一身风华,和这幽冥地府格格不入,让我惊叹不已。
尽管如此,这万恶的地狱,却在他的治理下,变得越来越好。
无数功德加身,也让他的地位,越来越稳固不可摧。
当我发现,秋辞所在之处,便是我心魂所在之处后,我才知,我一个万年不动心的鬼公主,栽了。
这几千年,我无所不用其极,都不能得到他半分青睐。
天南星被他所杀后,我用禁术,强行把天南星的魂魄封印在他体内,又抹掉了他这部分记忆。
白天他是冷面判官,统御百鬼,人神莫敢犯。
夜晚他是天南星,与我共赴巫山、抵死缠绵。
我终是「得到」了他,只是——手段阴邪,如饮鸩止渴。
3
我甩开脑子里纷乱的思绪,随手打开了天界宝帖。
刚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我就被惊掉了下巴——是棱光帝君托幽冥界,帮忙寻找其子天南星元神的帖子。
这位帝君嫁了个凡人,生了个儿子我知道。
那凤崽子,也叫——天南星?
天界诸神不归幽冥界管,名字更不会出现在生死簿上。
想起天南星被秋辞所杀后,我翻遍生死簿,都没有找到他的名字,我敢确定,被我拐来的那个天南星,就是棱光帝君的宝贝儿子。
只是我一个鬼,凭本事睡到了一个神,还是个小雏鸟,简直夭寿啦!
当夜,我憋了一肚子郁火,辗转反侧。
「秋辞」却没有如期摸上我的床。
行,山不就我,我来就山——我捏了个诀,直奔敛香殿。
我破开敛香殿的禁制,推开了秋辞寝殿的大门。
秋辞躺在床榻上,睡得很不踏实,一身中衣被汗水浸湿,像是淋了场雨。
按理说,这个时辰,天南星早就从这幅躯壳中醒了。
现在这情况,也不知是我的禁术失效了,还是秋辞自我意识觉醒了。
看着这幅令我痴迷的皮相痛苦难耐,我委实心疼。
想了想,我施法进了秋辞的识海。
没想到,秋辞不是被梦魇住,而是在和天南星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我这才发觉,天南星一直隐藏了真正实力。他有凤凰真火在手,这火能焚万物,若想杀秋辞,应不是难事。
见我突然出现,秋辞一个晃神,被天南星的火焰击中。
天南星眼神阴鸷,不顾我在场,就欲痛下杀手——
我漫不经心,挡在秋辞面前,直接逼得他们停战。
动用禁术封印天南星后,我受到反噬,他们随便一个,如今都能轻易要了我的鬼命。
我敢如此率性而为,不过是仗着天南星不舍得伤我,秋辞不敢伤我罢了。
「小凤凰,你今天不乖哦。」我斜睨天南星,嗓音轻软,却不怒而威。
他睁大了眼,眼神里意外、不安相交织。
我想,他肯定没料到,不过一日不见,就被我识破了身份。
「敢问两位,在幽冥界打打杀杀,是不是要先问过我的意见?」我的视线在对峙的两个人身上来回。
天南星紧抿着唇不说话,眼神却是倔傲无比。
秋辞目光淡漠,身上带着伤也无丝毫落魄,越看越让我讨厌。
「呀,判官大人,你受伤啦?」我在秋辞身侧蹲下,故作惊讶,「你歇歇,我来替你教训教训这个浑小子。」
嘴上这样说着,我快准狠地将催眠诀打入他体内。
秋辞不防我突然袭击,眼皮子刚掀起,就缓缓闭上了。
我用捆仙索将他一绑,睨了天南星一眼,径直出了秋辞的识海。
天南星的元神刚和秋辞的灵体契合,我就被他从背后抱住。
「兮和……」他一口咬上我脖子,哼哼唧唧地,「今日你站在我这边,我很开心。」
这小凤凰,脑子是怎么长的,我站的明明是秋辞那边。
我反手推开他毛茸茸的头,声音冷淡,「小凤凰,我是不是说过,秋辞不能杀?」
4
嘴上这样说着,我脑中却想着,应该用什么法子,送走这尊大神。
我可以折辱秋辞,却不能侵犯天界少帝。天南星的身份太尊贵,于我便是负担。
「他发现我的存在,想赶我回天界,我只能……」他轻轻摇着我的胳膊,哀求道,「兮和,我不想走。我见过母神处理政务,以我聪慧,假以时日必能取秋辞代之。不就是统御百鬼吗,秋辞可以,我也可以。」
我挑眉,这家伙突然哪里来的自信?
「宁愿舍少帝之身,也要留在地府?」我淡淡开口。
他连连点头,眼神执着且认真。
我不为所动,「你乃至阳之身,来地府遛一圈尚可,若在此久待,于你修行无益。」
「修行什么的我都不在乎,兮和,我只要你……」他蹭着我的脖子撒娇。
不像一只骄傲的凤凰,倒像是我在人间见过的小奶狗。
「阿星,你对鬼的认知或许有些偏差。」我好言相劝,「地狱集齐了所有的魑魅魍魉,至邪至恶,秋辞能做的事,你不一定能做到。」
鬼魂形态千奇百怪,我接手幽冥界后,觉得百鬼尊容影响幽冥风貌,专程去天界找了白无月,请他帮我炼制了一面阴阳镜,摆在了鬼门关外。
这面镜子,能逆转阴阳之相,让鬼魂们,「堂堂正正」踏进鬼门关。
每一个入我幽冥界的鬼魂,都必须站在镜子前照一照——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我颜控。
面对鬼魂我尚且如此,细数每一只鬼身后的罪孽业障,更非我所长。
「兮和,你又想吓唬我。」他嘟嘟囔囔,不以为意,「九幽地狱我都去过,鬼还能比十方凶兽还可怕吗?」
我摇头失笑,这熊孩子,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吗?
那就让姐姐我,带你见识见识地府险恶吧。
「不信?」我睨他,「先说好,你若有一分胆怯,自己回天界,不许耍赖。」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带着他,径直去了阴尸间。
阴尸间由阴尸鬼王统治,里面的鬼魂都是死后尸首不全之徒,或头身分离,或缺胳膊少腿,或皮肉内脏虚空,没有「完人」。
立于百鬼之间,天南星开始还淡定。
等我破开百鬼身上的阴阳幻象,他两腿一软,原地昏迷。
阴尸鬼王匆匆赶来,看着软倒在我怀中的判官大人,鬼脸当即裂开了。
我看着不省鬼事的「秋辞」,笑得乐不可支。
这位不可一世的判官大人,怕要从此,成为阴尸间笑柄了……
5
天南星倒也守诺,自知才能不如秋辞,乖乖回天界去了。
我将秋辞送回敛香殿,自个儿「灰溜溜」拐回阎王殿睡大觉。
可惜了,再无美男作陪,漫漫长夜,又得一个人过喽。
第二天,我是被黑白无常叫醒的。
原因是——判官大人没上班,鬼城已鬼满为患,需要判官大人加急处理。
黑白无常有便宜行事之权,生前无功无过者,他俩拘来后,交由牛头马面直接发配奈何桥,一碗孟婆汤灌下,转世投胎去。
那些生前有功、或为过恶的鬼魂,都得由秋辞量刑,以决定去处。
而秋辞向来独行独往,从不喜人鬼近身,敛香殿也没个小鬼服侍。有胆子进入敛香殿,还能活着出来的,除了上任阎王我爹,也就只有我了。
我后知后觉,想起被我用捆仙索困在识海的秋辞,一个头顿时两个大。
我哀号一声——
快乐的日子总是这么短暂,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临了。
我推开秋辞寝殿的门时,他垂着头坐在床上暗处。
地府无日月,他未燃鲛灯,我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他竟连头都不曾抬一下。
一副彻底将我无视的德性!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副躯壳美则美矣,还是住着天南星的时候比较可爱。
既然捆仙索解了,那这里就没我什么事情了。
「那个,黑白无常找你,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去见见他们……」我站在门口,冲他喊了一嗓子。
秋辞没有应声。
他凝然不动、一言不发的样子,阴森森的,看起来有些瘆人,让我莫名害怕。
中邪了?
坐化了?
还是被某只鬼王暗杀了?
我踮着脚尖走到他身前,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
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在上,我在下,我被他压在床榻间。
「阿星?」我抚了抚胸口,吁了一口长气。
秋辞一向对我避而远之,天南星则恨不得时时黏在我身上。
愿意亲近我的,天南星无疑。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在他鼻尖亲了一下,推了推他,想要起身。
大天白日,判官大人的床我可不敢睡——怕猝死。
他盯着我,眸色翻涌,一动不动。
「阿星,别闹了。」我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不自觉放重了些,「秋辞再不主事,地府就要乱套了,我现在需要他,快放他出来!」
眼前的人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殿下好手段,愚不知,何时与殿下如此亲近了?」
我脑子平地起惊雷,轰然空白。
糟了遭了,这厮是——
秋辞!
6
各位六界同僚们,我被谋权篡位了。
大逆不道的那位,正是幽冥界那位刚正不阿的秋辞判官。
可怜我,被他封了仅剩的几成鬼力,囚禁在敛香殿。
这地方,我出不去,旁人又不敢进来,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更没想到的是,秋辞那个天杀的,把我丢在敛香殿,从此不闻不问。
我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府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真后悔,没有第一时间脚底抹油开溜。
更后悔,暂代阎王之位后,对百鬼之事不闻不问,彻底放权给秋辞。以至于他大权独揽,无鬼记得我是谁。
也不知道我那死鬼爹,啥时候能从闭关中出来,解救我于水火之中。
闲着无聊,我就开始瞎琢磨。
我利用天南星,干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秋辞到底知道多少了。
若是知道个十成十,杀我都是轻的。
若是不知道,以他那恪守君臣之礼的作风,关我实乃罪大恶极。
可惜,我连秋辞一根头发丝儿都见不着,只能胡乱揣测,疑神疑鬼。
没了修为傍身,又没有鬼气可吸,昼夜不知轮番交替了多少次,我终于坚持不住了。
要死了要死了,可怜我一介鬼神,「壮志」还未酬,就要真的变成鬼了——
意识消失前,我悻悻地想到。
7
再睁眼,是在我阎王殿的床上。
我见到的第一个鬼,明明是秋辞,却又不像秋辞。
原因无他——
他那张几千年不变的鬼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像是画师不小心打翻的调色盘。
看到他,我忍不住瑟缩一团——采撷这朵高岭之花的代价,着实有些大。
但,人间有句话怎么说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采到就是赚到,能睡他一个月,值了!
「你的鬼力呢?」秋辞垂眸打量我,眸子里一派深秋清冷。
呃,这话问得我心虚。
我感受了一下,身上禁制已解,只是丹田依旧空空。
剩下的几成鬼力,好像都已经被反噬之力给吞了……
「与你何干!」我梗着脖子,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他也不恼,弯腰端起一碗黑漆漆的汤,端到我面前。
「喝掉。」他语气无比生硬,十分的不近人情。
看这汤色我惊了,「孟婆汤?」
作为一只鬼,我喝过人间所有美酒佳酿,但是地府独有的孟婆汤,却从未尝过。
这死鬼本就只手遮天,要是我一碗孟婆汤下肚,前尘往事皆忘,以后岂不是任他拿捏摆布?
「可不可以……不喝?」我试图跟他打商量。
他弯下腰,一手执汤,一手就要来钳制我下巴。
这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剁下来供着——会更好看!
「我、喝!」我接过那碗汤,咬着牙一饮而尽。
区区在下鬼命浅薄,自觉没福气享受判官大人的亲自服侍。
这孟婆汤有点腥,有点咸,还有点甜,味道有些一言难尽。
喝完,我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蒙头郁郁躺下了。
人死了,会变成鬼;鬼死了,只能灰飞烟灭。
玩弄了地府判官的灵体,我大概马上再过不久,就要从六界除名了……
8
我好像对孟婆汤过敏。
因为喝了孟婆汤后,我不仅没失忆,还动不动犯恶心。
秋辞那天杀的,居然光明正大地在阎王殿布下限行结界,断了我「求医问药」之路。
哦,想起来了,这位判官大人好似也精通医术。
他不仅每天都会给我把脉,还要逼我喝一碗黑漆漆的汤。
味道比第一次喝的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有时候脾气上来了,把碗一摔坚决不喝,又会有一碗新的送到我面前。
如此反复,源源不断。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整个殿内弥漫的,让我一言难尽的味道越来越重了,熏得我瞌睡连天。
闹腾累了,我只能乖乖用药。
好在喝了后,倒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反觉得周身轻盈。
不过,黑白无常没来找过我,四大鬼王也没来找过我。
秋辞向来办事妥帖,幽冥界看来一派祥和安宁。
换个角度看,也算没有辜负父王命我好好治理冥界的殷殷教导。
我索性放宽了心,喝了药,睡大觉。
就是肚子上的肉肉见涨,让我噫吁戏,直呼鬼命艰难。
9
我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你是谁?」看着眼前精细漂亮、唇红齿白、少年感十足的脸,我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
「我是阿星呀,兮和,这才多久不见,你就把我忘了……」他往我面前凑了凑,不满地嘟囔。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了缓,这才将他认出来。
他在幽冥界跟我厮混,顶的一直是秋辞那张脸,至于真容,我倒真的记忆模糊了。
看见天南星,我半是欢喜半是愁。
喜的是,这是这世间鲜有的愿意掏心掏肺对我好的人,还是个尊贵的神仙。
愁的是,我与他注定无缘。
我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挑了挑眉,「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找你了呗。」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眉眼间带了点委屈,「若是不来,还不知要被你瞒到什么时候。」
「瞒你什么了?」我接过水,瞥了他一眼。
「兮和,你有喜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没好气地瞪他,「喜从何来?」
吊死在一棵树上,小命都差点不保,这也叫喜?
话音刚落,那作呕的感觉又来了,我干呕了好一阵,难受得眼泪都飚出来了。
「辛苦你了,兮和。」天南星执起我一只手,放在脸颊边蹭了蹭,看起来又软又萌,「咱们就生这一个,以后再也不生了。」
天降霹雳,劈得我差点元神出窍!
有喜,生?
我一个鬼,也能怀孕?
妈呀,有生之年,奇奇怪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兮和,我今日回天界,就求父神母神来提亲。」天南星注视着我的肚子,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呵呵,不用吧……」我摸着肥得紧致的肚子,话说得无比艰难。
就算我真的腹怀鬼胎,算在谁的头上,都挺不合适的。
「在下的家事,何时轮得上少帝君费心?」门外传来一道幽冷低沉的声音。
明明一句轻飘飘的话,却震得我头皮发麻。
仅凭这句话,我就可以得出结论:我对秋辞灵体做的那些事儿,他本尊知道了。
大型社死现场,不过如此。
10
两个绝世美男,为了定我肚中孩子的归属权,大打出手。
万万没想到,我一只活了上万年嫁不出去的鬼,也会有今天!
我看着那两道惊若翩鸿、婉若游龙、上下翻飞的身影,百思不得其解。
天南星护我、争我,那是因为爱我。
秋辞呢?
喜当爹?
不像是他的作风啊……
好在,我这宫殿够宽敞,这两位都知道收敛法力,没有当着我的面,拆了阎王殿。
后来,许是觉得打得不尽兴,转场去外面了。
我目光越过高瓦屋檐,落在正在打斗的秋辞身上。
他今日,不正常。
不,从囚禁我这件事开始,就处处不正常。
「臣孟婆女英求见。」就在我纳闷的时候,孟婆女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待她进来,我才看见她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碗汤,只是汤色清亮,跟秋辞逼我喝的不一样。
女英这一生,只醉心研究熬汤技术,听说这些年,还数次改良配方。
秋辞给我喝的汤,是不是孟婆汤我不知道。
但是女英送来的汤,孟婆汤无疑!
「给我的?」我态度很不友善。
「殿下说笑了,这是判官大人的。」女英将托盘放下,神态恭敬,「听黑白无常说,判官大人近日宿在阎王殿,臣便斗胆送来了。」
我忍不住皱眉,「他有没有说,这汤给谁喝的?」
「不是判官大人自己喝吗?」女英被我问愣了,「每隔五百年,判官大人都要饮上一碗孟婆汤,这三千年来从无例外。只是这一次,不知怎的耽搁了——」
「你说什么!」我腾地站起身来,「好端端地,他喝孟婆汤作甚?」
女英摇头,「一碗孟婆汤,只能忘却旧事五百年。至于判官大人的心思,臣不敢猜。」
我气急攻心,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女英眼疾手快扶住了我。
「女英,我问你,三千年前那碗孟婆汤,秋辞可有不情愿?」我抓着她的胳膊,气息不稳。
「这个,恕臣说不清楚……」女英微微迟疑。
我皱眉,「怎么讲?」
「判官大人入幽冥界后,曾求老阎王允他永留地府,不饮孟婆汤不投胎,这算是……不情愿吧。」女英叹了口气,「明明老阎王都应了,只是后来,判官大人又专程去了趟奈何桥,把那碗没喝的汤补上了……」
女英走后,我看着那碗汤,勾唇冷笑。
我一直以为,那碗孟婆汤是地府规矩,他不得不喝。
不曾想,竟是他自己求的。
每五百年一碗,真是,好得很!
11
秋辞和天南星回来的时候,我正端着那碗孟婆汤。
「渴死我了。」天南星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伸手就来抢我手中的碗,「兮和,你在喝什么好东西,快给我尝尝。」
我胳膊一动,避开了他的手。
在他沮丧的时候,我将碗送到他面前,调笑道,「孟婆刚刚送来的汤,阿星你确定想喝?」
嘴上这样说着,我却暗中盯着秋辞。
果不其然,我话音刚落,他脸色就瞬间沉了下去。
「孟婆汤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许喝。」天南星再次伸手抢我手中的碗。
「做鬼上万年,我还没喝过孟婆汤呢。」我收回手,啧啧有声,「看这汤色晶莹透亮,味道定然不错。」
说完,我将碗递到嘴边,作势欲饮。
就在这时,一道鬼力,直接将我手中的碗掀翻了去。
出手的,正是秋辞。
「敢问判官大人,这是作甚?」我笑吟吟地,将目光从一地残骸移到秋辞脸上。
他冷嗤,「孟婆难道没说,这碗汤的主人是谁?」
「呦,一碗汤而已,判官大人好生小气!」我佯装女儿羞涩,嗔道。
「噗——」
一道破空声,打破了我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诡异气氛。
我愤愤扭头。
「兮和你别这样,我害怕。」天南星擦着唇瓣上的水渍,还故意抖了抖身子,「一碗汤而已,你要真想喝,孟婆那里不多的是吗,何至于此。」
「出去!」我怒喝。
天南星还在迷迷瞪瞪时,秋辞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我太阳穴跳了跳。
秋辞脚步不停,恍若未闻。
「秋辞,你能囚我一时,囚不了我一世。你今日胆敢迈出这扇门,终有一日,我会去孟婆处讨上十碗汤!」我嗓音尖利,如人间泼妇。
秋辞步子一顿,终是停下了。
我心中冷笑连连。
活了一万岁,竟会做拿自己来威胁旁人这种糗事了。
好有出息!
12
天南星出去的时候,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你不是问我一身鬼力去哪了吗,告诉你也无妨。」我在边上一张椅子上坐下,还好心情地理了理华服上的褶子。
秋辞依旧背对着我,没有说话。
我本没有指望他搭理我,这三千多年,他无视我的次数多了去了,我也早就习惯了。
「我上次去人间,带回个天南星,不是被你杀了嘛。」我放软了语气,优哉游哉,「我动了点禁术,把他的魂魄封印在你的身体里,夜夜与他寻欢作乐。鬼力消弭,不过是受到了反噬。」
我勾着尾音,似在挑逗,又似在放任自己沉沦堕落。
「秋辞,原本这些年,我一直劝自己说,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不该强求你同等喜欢我。这段时间睡你的时候,还挺有负罪感。」我弯腰拾起一块瓷片,拿在手中把玩,「若不是孟婆今天端来这碗汤,我怕是还要被你蒙在鼓里。」
「你若是把一切都忘了,为什么要每五百年喝一次孟婆汤。喔,不对——」说到这里,我语气陡然一转,「应该说,你心中若有一丁点我的存在,又怎么会每隔五百年都要喝一次孟婆汤!」
「想我堂堂幽冥公主,想要什么没有,偏偏折在了你这里。」我摩挲着手中瓷片边缘,无声笑了,「尊贵的判官大人,这几千年来,看着我处处逢迎讨好,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秋辞的身子,竟微微颤抖起来。
「秋辞,你来幽冥界前,我也算帮过你。三千年爱慕之情,换一个月的露水情缘,你别跟我计较。就是可惜,发生了点意外。」我将瓷片尖端抵在肚子上,幽幽一笑,「我肚子里的这个,名义上也算是你的血脉,想来你也不待见,要不,我帮你取了吧。」
说完,我用力地、将手中瓷片插了进去……
13
「兮兮,不要——」秋辞疾扑过来,扶住了我软倒的身子,迅速帮我修复伤口。
他的眼睛,红的像只无害的小兔子。
与他相识至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般惶然无助的样子。
「兮兮」是我与他在人间初遇时,我告诉他的名字。
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我便知道,人间一世,他果然还记得。
只是,不想记着罢了。
我腹上伤口愈合后,他的鬼力像不要钱一样,继续往我身体里灌。
「没用的。」我止住了他的动作,「我这次用的禁术太过伤天害理,谁都救不了我。」
当年我插手人间之事,就昏睡百年。
天南星乃是神身,如今我乱了鬼神秩序,已是强弩之末,再多鬼力,都填不了我体内亏空了。
他扶着我靠在他怀里,用鬼力幻化出一只碗放在地上,割破掌心往碗中滴血。
我们鬼神有灵体,流血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鬼的血是黑的。
秋辞手心伤口纵横交错,足有几十道,看得我怔然。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他端着碗就往我嘴里灌。
味道有些腥,有些咸,还有点甜——和他第一次逼我喝的汤味道一模一样。
原来,我一直喝的,都是他的血。
他功德无数,一身修为与我全盛时期不相上下,他的血,于我便是天然补药。
「秋辞,你既不喜欢我,又何必做这些。」我偏过头去,不肯喝。
他将我换了个姿势,自己含了一口血,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我脑子「嗡」地一下,懵了。
我的心上人第一次主动吻我,竟是在我心灰意冷之时。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一碗血饮尽,我总算有了些气力。
「不好意思,先前打翻了你的孟婆汤。」我挣扎着爬到床沿靠着,避开他的触碰,「往日是我执迷,只是,你这一次喝孟婆汤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他死死地盯着我,不接话。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表情太过沉痛,让我不忍直视。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阎王,也做不好阎王。」我垂眸苦笑,也避开了他的目光,「秋辞,辛苦你拟个旨,封我,做个阴阳信使吧。」
百鬼去处皆由他安排,有了这个身份,我就可以自由往来人间、幽冥二界。好过这般,日日与他痛苦相对。
「秋辞,这些年,你喜欢过我吗?」事已至此,我仍想问这么一句。
好似,听到那个答案,我才能彻底死心。
14
「岂止喜欢。」他嗓音喑哑,「从人间到幽冥,哪怕一次次忘记,也总能一次次爱上。」
我眼帘霍然一掀——竟不是我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入了幽冥界后自请为官,本就是想借职务之便,找一个叫『兮兮』的姑娘。」他眸间有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我第一个动心的女子,为了与她再见一面,我自愿放弃轮回。可遍寻地狱人间,我却始终找不到她。」
「机缘巧合之下,我听闻藏风谷有一无量洞府,可看前世今生,便斗胆去闯了一闯。也是入了洞府,才知你的真实身份,竟是幽冥公主。」说到这里,他眸间光影刹那破碎,「不曾想,我竟是你的劫,会致你万劫不复,身死道消。」
像是当头棒喝,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我入幽冥几十载,自是知晓公主兮和昏睡不醒之事。」他目光落在我脸上,唇畔笑意苦涩,「当现实和幻境重叠,我即使心悦于你,又如何敢与你再惹上干系。可离开你,我又舍不得……」
「我以为,只要不主动去纠缠你,就能逆转未来,便以你常用的脂粉香气为引,给自己下了一道禁制,并求孟婆赐了一碗汤……」他闭了闭眼,声音又痛又哑,「不曾想,这一天,终究没能躲过去。」
想通前因后果,我唏嘘不已。
他在无量洞府预见了未来,为了逆转今日之果,便生生拒我三千年。
到底该说他深情,还是骂他薄情……
「谁说没有躲过去——」门外传来一道浑厚轻快的声音,「呦,还抓到一只偷听的小凤凰。」
房门被推开,一个白胡子道人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他怀中,抱着昏睡的天南星。
「无量天尊!」秋辞激动地迎了上去。
只一晃神的功夫,来人已进了屋,「秋辞判官真是好记性,一别三千余年,竟还记得老道。」
「天尊仙风道骨,鸾姿凤态,一眼难忘。」秋辞主动接过天南星,放在一张空椅上。
待这位天尊坐好,秋辞当即奉上一盏茶——态度之恭谨谦逊,令我瞠目结舌。
「敢问天尊,躲过何解?」秋辞躬身作揖。
无量天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幻境所载,兮和公主万劫不复,身死道消,这不没死成嘛。」
活久见,我差点被一个老头给气吐血。
「听老头你的意思,我没死,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自然。」无量天尊摸着胡子哈哈大笑,「丫头,若不是我把这只小凤凰送到你身边,你如今怕是只剩一口气喽。」
我哑然。
天南星,好像还真是个「变数」。
一个天界少帝,莫名其妙出现在我一只鬼身边,莫名其妙对我一见钟情,莫名其妙跟着我回地府,又不小心被杀了——简直处处都透着「诡异」。
「鬼乃至阴,凤凰浴火而生乃是至阳,我将这只小凤凰送到你身边,以至阳体化至阴煞,助你们成功渡过此劫。」无量天尊笑眯眯看着我,「小丫头,你说这算不算是『功德无量』啊?」
想起这个渡劫的过程,我讷讷不能言——用的是秋辞的身子、天南星的元神,跟脚踏两只船何异。
「哎哟,灵体皮囊不过表相,小丫头,你可别学我那个小徒弟,痴痴傻傻看不开。」当是看出我心中所想,无量天尊出声劝诫。
我偷瞄了秋辞一眼,正好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
他眼中有自责、悔恨、茫然、心疼,唯独没有厌恶。
「我在小凤凰身上下了个咒,如今劫数已解,人我便带走了。」无量天尊伸手在天南星身上拂过。
一阵红光过后,天南星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凤凰,被他托在掌心。
「神尊,阿星他——」我看着天南星,欲言又止。
「小丫头,修行之人,切忌思虑过重。」无量天尊身影渐渐透明,「不过大梦一场,梦醒——了无痕呐~」
这位年高德劭的天尊,以戏腔说出「了无痕」三字,雷得我外焦里嫩。
耄耋之年,童心不泯,大抵如是。
15
无量天尊留下了一枚神丹和一封信。
这枚神丹,抚平了我一身反噬之力带来的恶果。
信中只有一句话,「劝君惜取眼前人,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将自己关在房间七日七夜,最终,选择了跟过去和解。
三千年相望却不得相守,这滋味,我受够了。
况且,秋辞为我做的,并不比我为他做得少,只不过是,用了最蠢的一种办法。
秋辞也没有再喝孟婆汤。
不知是得益于秋辞那不要钱的血,还是不要钱的鬼力,我腹中孩子终是保了下来。
是个女儿,眉眼与秋辞七分像,妥妥的美人胚子。
孩子满月那天,在我那阎王老爹的主持下,我与秋辞大婚,并正式继任阎王之位。
天界来了诸多神仙来阎府朝贺观礼,棱光帝君携夫带子,也在其中。
我与天南星对望,他礼貌颔首,云淡风轻。
当真是大梦一场,梦醒无痕。
我彻底释然。
婚典之上,父王说,我替秋辞再求人间一月的时候,他就猜想我此举不简单,没想到,丢了女儿还折了棺材本。
我挽着秋辞的胳膊,提醒他莫忘了,盛名响彻六界的秋辞判官是他女婿,以后他行走六界,头顶都会发光。
父王凝眉思索了一下,表示附和。
婚后,我负责相夫教子,貌美如花,懒惰更甚以往。
秋辞身兼阎君、判官二职,令行禁止,百鬼莫敢不从。
就是阴尸鬼王总会看着他,露出迷之微笑。
他一头雾水。
我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
有些事,不可说,不能说。
我也,不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