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苕之华
1
老鸨说「你是院里唯一的赔钱货。」
她说这话的时候指尖狠狠的戳我的头,我顺势后仰,一口汤喷径直呛进了鼻子里。
妈呀,真酸……
一旁的桃娘用丝帕掩嘴偷笑,「她啊,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能清理剩饭剩菜。」
我点头如舂米,举起汤盆,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个干净。
我叫庄意南。
但在这醉红楼里,都是以花为名,来的时候我也给自己想了个名字,叫晓苕。
当时老鸨听了撇撇嘴道,「怎么这么拗口。」
接着她瞅了眼我清清浅浅的脸,又皱眉嫌弃道:「看着也不像能红的……」
老鸨的确眼光毒辣,名字拗口又长相普通的我,自打来了,就从未被客人点过。
但我过得却很开心,这里条件不错,关键是管饱。
加上其他姐妹都吃得少,我平日里趁老鸨不注意,总能把她们剩下的粥饭瓜果一扫而空。
为了这事,老鸨不知道偷偷掐了我多少回,有一阵我大腿侧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姐妹也好奇,说我怎么整天胡吃海塞也不见胖的。
我倒是希望自己胖一点。可惜,许是饿了太多年,肠胃都坏光了,吃再多也吸收不了,更是从未觉得饱。
今儿个也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醉月楼生意出奇的好,里外三层,坐的满满当当。
老鸨实在没辙了,把我也喊来凑数。
临上楼,她在我耳边厉声交代,少吃东西,多倒酒多陪聊。
我点点头,提着裙子上了楼。
满屋醉笑中,锦葵姐姐正在厅中央,伴着清切的弦音翩翩起舞。
只见她身姿婀娜,莲步轻移,衬着窗外的月色如霜,这一幕真是美幻如画。
席面上只剩下一个空位了,旁边挨着个一身月白,眉清目秀的公子。
我低着头,安静入座。
怯怯的抬头看一眼,这里都是些衣着贵胄的年轻的公子哥儿。不过再体面的人到了这青楼地界都是放飞自我的,这不,有两个已然喝多了,贴在姑娘耳边咬大舌头。
我身边这位倒是清醒,只是微微昂着头坐着,不说话也不喝酒。
其实吧,众人皆醉我独醒是顶没乐趣的。想到这,我起身给他斟满了酒杯,轻声道,「公子请用。」
他稍稍侧了下脸,并没有看我,只是礼貌性微微点了下头。
后来过了许久,席面越来越欢乐,其中几个人已经赤了脚,围着锦葵姐姐一通乱扭了。而我,一如既往是个透明的存在,没人注意,没人搭话。
刚好,我早就看着一桌的美食蠢蠢欲动了,尤其是手边这一盘葡萄,鲜嫩晶莹,咬一口,甜汁溢满唇齿之间,太好吃了。
我这边正吃的眉飞色舞,耳边忽然飘来一句:「甜吗?」
我侧过头,是身边的那个白衣公子,此刻正饶有兴致的盯着我看。
我愣愣的「嗯」了一下。
「你们醉月楼……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吗?」
我心一惊,他这是嫌我伺候不周吗?这要是被投诉,只怕又得受罚,搞不好还得饿肚子。
许是看到我神色无措,他眉梢一松,表情调笑道,「怎么,都不给客人吃的吗?」
话间,他覆过我的手,往他嘴边拉去,既而轻启唇,咬上了我指尖捏着的那颗葡萄。
妈呀,我这入青楼以来,还是第一次被客人拉了手,还几乎被亲了……手指。
不知道这算不算桃娘说的调情戏闹?我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干脆又揪下了一颗葡萄,送到他面前,眨巴着眼问,「还要吗」
他好似被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这样,一晚上我就这么喂他一颗,自己吃一颗,来来回回,解决了面前那一大盘葡萄。
最后我俩一致觉得,这葡萄品质甚好。末了我答应他去问问老鸨究竟哪里进的货,下次告诉他。
待回了房,我才意识到,我这也算和客人定了后约了吗?
2
再见到那位公子是几日后了。
老鸨第一次对我笑眼盈盈,还特地拿了一套新衣裙给我换上。
牵我上楼的时候她再三叮嘱「那位可是城中首富何家的公子,你可得伺候好了,他要是高兴了,你以后就不愁了。」
待我推门进去,只见锦葵姐姐也在,她依旧是舞姿翩翩,在旁抚琴伴奏的不是青楼师傅,而是一个满眼盯着她的少年公子。
角落里的另一位公子,便是我认识的那位了。
他依旧一袭月白,安静的坐在角落,表情好似漫不经心,见我来了,微微笑了一下。
我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身边坐下,脱口就问,「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呀?」
他眼角带笑,「我不知道呀,只是说……请那位很能吃的姑娘。」
我听了,只得腆笑一下,「对了,上次那葡萄我问了,说是从西域来的,刚摘下就快马加鞭送来,所以才那么好吃。」
他不作声,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最后脸色一松,笑出声来,「你还真信呀?西域离这里,就算是换马不歇,也得十多天脚程,依着现在的天气早就蔫了。」
估计看我一脸不定的样子,他又笑道,「这醉月楼怎么就来了个你这么个小傻子。」
我低头一憨笑,径直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边塞边说,「都到这青楼了,要那么聪明干嘛。」
身边的人好似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后来才知道,他叫何昉,家里是做大生意的。今天和他一起的,一直陪在锦葵姐姐身边的是太守家的二公子徐棠映。
打那以后,他们俩常常来,锦葵姐姐和徐公子你侬我侬,而我就陪着何公子坐着。
准确说,是他坐着,我吃着,顺便再有一句没一句的搭搭话。
有次他问我,家里还剩下些什么人。
我沉吟了一下,既而答道,「有爹娘和弟弟……幸运的话。」
「什么叫……幸运的话?」
「那年关中闹饥荒,死了好多人。我离开的时候,我娘身子已经不好了,弟弟又小,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了。」
何公子面色突然动了一下,眉目间有着看不透的氤氲,「是你家里人把你卖到了青楼?」
我轻轻摇头,「不是……是我自个儿把自个儿卖了。」
「你不知道,那时候大家都饿疯了,有些人家都开始易子相食了,特别是女孩子。我爹娘不忍心,但按当时情况,再硬熬下去,我们一家人只有抱着一起死了。」
我顿了顿,牵出一个淡笑,继续道「所以呀,有天我看到人贩子在招人,我就挤进去自告奋勇卖了我自己。」
「你爹娘也舍得?」
「什么舍不舍得,那个时候,能有条生路就已经很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挺平静的,从卖了自己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认了命,告诉自己,只要能活下去就可以。
何公子却不知道怎的,听后好似一脸神伤。
他许久没说话,最后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3
又一天,我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只有何公子一人,便问道,「徐公子和锦葵姐姐呢」
何公子一抬头,笑了一下,用眼示意了下对面的厢房。
我反应过来,顿时耳根泛起了红。
房间里没了琴舞,一下子显得异常安静,不知怎的我竟觉得有些不自在,吃东西都拘谨了几分。
末了,我摆弄着手里的糕点,喃喃问道,「何公子,有一天,你也会包我的夜吗」
何公子一口茶还没送下,猛的被呛到了,一连咳了几声。
待缓了缓,他看着我,「你……想要我那么做吗?」
我想了想,认真的点了点头。
在青楼这段时间,我见过太多姐妹对着一帮油腻猥琐的男人强颜欢笑。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么第一夜能给何公子,我亦是欢喜的。
「只是,我又怕疼……」对上他的眼睛,我又怯怯小声道。
好几次在花房门口,我听到里面传出姐妹们的呻吟声,听着就很疼。
何昉伸手,揉着我额边碎发,柔声道,「真是个小傻子。」
他的手很暖很软,蓦然让我想起,以前每年晒谷子时候的秋日暖阳。
这天,我正在桃娘的房里蹭糕点,陡然听见锦葵姐姐花房传来一阵杯盘打碎的声音。
接着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然后是呜呜咽咽的哭泣。
老鸨啪的一声推开门,嘴里还在大声骂咧,像是说给身后的锦葵姐姐,更像是喊给整个醉月楼听,「长脸了是吧,还真当自个儿是大家小姐呀,不接客!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我起身作势要去看看,却被桃娘一把摁了回来,「你过去只能被一起收拾了,乖乖坐着吧。」
她瞥了眼锦葵的房间,轻摇着头,眼底闪过几丝心疼,但开口却是又冷又淡,「客人的话也信……」
后来锦葵姐姐被罚跪在内房反省,一连几天,不给吃不给睡。
大家轮番劝她服个软,但她羸弱的身子却始终一动不动,木然的受着,半声没有哼一句。
没人比我更知道饿的滋味多难熬,一日我趁人不注意,偷偷带了些水食溜了进去。
内房微光下,锦葵面色惨白,唇上因为缺水已经起了一层层的干皮,她整个人孱弱如纸,仿佛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了。
见是我,她眼珠似是亮了一下,抖抖嗦嗦的拉住我,让我若见何公子务必让他把她的境况转给徐公子。
我点点头,刚想喂她些水,谁知道她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待锦葵姐姐被人抬回房间,我慌忙想要去请大夫,却被老鸨冷冷的喊住,「死不了,养两天就好了。」
桃娘在旁嗑着瓜子,趁着间隙,淡淡的说,「要不,派人给那个徐公子传句话吧。」
老鸨不作声,良久叹了口气,「传过了。」
桃娘手停了一瞬,轻叹了口气,继而又清脆的磕起了瓜子。
徐公子到了是没再露面了,而锦葵姐姐也是一日比一日憔悴,特别是那双眸子,黯淡得像进不了光。
又过了几天,何公子来了,不为听曲也不为陪宴,径直进了锦葵姐姐房里。
他待了很短的时间,走的也很匆忙,连站在门口的我都没注意到。
4
最先发现锦葵姐姐吞了鸦片的是桃娘。
她当机立断,让我赶忙去厨房弄了几碗刷锅水,撬开锦葵的嘴猛的灌了进去。然后又双手从背后抱着她,狠狠压着她的腹部往上提。
一顿操作下来,锦葵姐姐总算是吐了出来,黑呼呼的一地。
一屋子姐妹看的都惊魂未定,桃娘喘着气,嚷着嗓子大声咒骂,「真是,又贱又蠢!」
直到此刻,一直沉默不语的锦葵姐姐好似破了防,瘫软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了出来。
哭声回荡在这风花雪月的欢场,一时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我背着众人,跪在地上清理污秽,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地板。
擦着擦着,不知怎得,眼角就止不住流了泪。
热泪啪嗒滴落在冷硬的地砖上,和脏水混在一起,顿时模糊不清。
又过了三天,何公子来了,他直接通报说是来赎人的。
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说实话,我当时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但待我略微忐忑的掀帘入厅,却刚巧碰到何公子扶着手提包袱的锦葵姐姐刚要出来。
四目相对中,我莫名觉得有些难堪,赶忙避开他的眼神。
转而看向旁边的锦葵姐姐,我微微躬身,笑着说,「恭喜姐姐了。」
我当时笑的一定很难看,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的僵硬。
我没敢再抬眼,低垂着头,侧身给他们让了路。
何公子说的没错,我真是傻,怎么就会期待他来赎的是自己呢……他要一个只会吃东西的小傻子干嘛呢?
锦葵姐姐这个台柱子不在了,老鸨又挑了几个姐妹专攻跳舞,末了,她巴拉着让我也去,别一天到晚只会浪费粮食。
其实我真的很努力想学好的,但奈何从小身骨就僵得很,脚上也本,根本跟不上趟儿。
前两天学的是惊鸿舞,不得不说这舞步编排得也太复杂了,我愣是连个架势也记不住,在一帮优雅轻盈若天鹅的身姿中,笨拙的像在鸭子扑。
后来干脆在一个大转身的时候,双脚交叉,自己绊倒了自己,生生扭伤了脚。
桃娘一边嫌我笨,一边还是给我请了大夫。
大夫说只能卧床静养,为这老鸨可没给我好脸色看,说看诊的钱要从我日后的赏银里面扣,更可气的是每天只分给我点清粥。
这天,我百无聊赖的窝在床上,嘴里寡淡的没有味道,满脑子都在想鸡腿,肘子,烧饼,鱼汤……
突然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颀长的身影。
因为背着光,直到他顺着我床边坐下,我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俊眉明眸,鼻梁高挺,嘴角一抹笑意似有似无。
是,何公子。
「我听说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自他带走锦葵姐姐后,我已许久没见他了,此刻近在眼前,心里竟止不住有些悸动。
我撇撇嘴,「学舞的时候摔着了脚。」
他浅笑一下,「果然是……小傻子……」
然后他看着我的腿,眼含关切地问,「疼吗?」
本来不觉得疼的,但被他这么一问,心底竟猛然有些犯酸。我抬眼看着他,一脸委屈地点了点头,「嗯……」
他笑着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纸包,递到我面前,「诺。」
是芝和斋的桂花藕粉甜糕,还是热乎的,看着就好吃。
我一把攥在手里,冲着他傻乐,「谢谢公子。」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这段时间乖乖养着,千万别乱动落下病根。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我一边把糕点猛地往嘴里塞,一边疯狂冲他点头。
5
等我好了何昉又恢复了隔三差五来醉月楼,听说他家里拿下了好几个州县的官道货运,生意做的越来越大,宴请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杂的时候他不会喊我,但碰到些轻散的席面他会唤我来陪着。只是陪坐着,不时闲聊上几句,夏天给他揪葡萄拨莲子,冬天则是温酒煮茶。
有次趁四下没有旁人,我小心问他锦葵姐姐的近况。
他说安排她在一座城郊别院,现在过的很好,让我不必挂心。
我听了心底欣慰,说,「想来徐公子对锦葵姐姐也是有真情的。」
何昉嘴角一动,浅笑着摇了摇头,「这可不是徐公子安排的,是他未来娘子托我安排的。」
我睁大了眼睛,听他继续说。
「徐公子和郡主自小有婚约。郡主那样的家世,怎么能纵容未来夫婿和青楼女子有不入流的传言。所以等锦葵为徐棠映要死要活的时候,是我先刻意把消息放出去,再出面帮郡主解决了,然后换了这所有官道的货运生意。」
我心里微惊,但表面却不敢显露,嘴上诺了一声,低头继续煎茶。
我知道,这种事,我一个青楼姑娘,是不应该知道的。
何昉靠近,俯身贴着我的脸,眼神里有几分罕见的脆弱,「别怕我。」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从何而来,咧着嘴笑道,「我胆子可大了,除了饿死,什么都不怕。」
何昉听了好似轻叹了一声,伸手把我揽抱入怀。
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轻柔又坚定,「以后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怕。」
桃娘说我是这醉月楼里第一逍遥的姑娘,横竖就这么一个恩客,活儿也轻巧,赏银还不少。
其实她说的对,我的确很幸运。
一无是处,不被其他客人看上。一无是处,竟还能得何公子垂怜。
我有时想,也许,自己命也不算太坏。
转眼又是一年岁末冬寒,这天,何昉接我外陪,说要带我去城里最有名的酒楼蓬悦楼去吃饭。
我心情雀跃,早早的梳洗好,等着接我的马车。
待到了目的地,何昉已然等在了立乘下。
进了酒楼,四下一片热闹,菜香酒香混着人们的谈笑声,氤氲成了那寻常温暖的烟火气。
「手怎么这么冷..」他牵起我的手说,接着手上一覆,紧紧和我十指相扣。
店小二眼力价十足,满面春风的为我们领座,「公子夫人楼上请。」
何昉牵着我径直往前,他的温度从指间传来,让我不由得心头一暖。
恍惚间,我和他彷佛也不过是,得闲而来的寻常小夫妻。
这蓬悦楼果然是城中第一酒楼,果然名不虚传,我狼吞虎咽,吃的一脸满足。
而何昉并未怎么动筷,全程眼角含笑的看着我,偶尔帮我添添菜。
末了,我接过他给我盛的汤,咧着嘴对他傻笑,「谢谢何公子。」
他笑着说,「你若愿意,以后我们常来。」
「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我嘴里含着汤,忙不迭点头回应。
何昉抿了一下嘴唇,又我倒了一杯茶,缓缓地开口,「我派人去关中查了下你家里。」
我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怔怔地看着他。
他垂着眼,只是继续淡淡说,「你爹娘不在了,但所幸弟弟还在,被邻家一户人家养大。」
心口像是有股气窜出,堵得我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轻轻握住我的手,「晓苕……不……意南……如果你愿意,我立马赎你出青楼,在把你弟弟接来,以后我庇护你们。」
6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思绪混乱,只能紧紧地盯着看他。
此刻的何昉眼睛里仿佛蒙了一层雾,让人琢磨不清。
我定定了神,看着他问,「何公子,为何要这么做?」
情分这种东西,当事人最是清楚。
他和我之间,纵然有怜惜,但如此追根溯源,举家庇佑,终究还是,不足以。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良久后,气若远烟地开口,「四年前,我家也在关中,一直做古董生意,门面不大,倒是结实了很多权贵豪绅。那年闹饥荒,我和我爹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便跟着那些豪绅一起,先是屯了粮,待时机成熟再高价卖出,期间帮着贪官污吏官倒手,变卖了朝廷的赈粮。经过那次,才有了……现在的家大业大。」
我全身冰冷,从他指间抽回了手。
此刻阑外熙来攘往,人声鼎沸,让我觉得恍惚迷惘,彷佛并不真的置身于此。
我直视他眼底,这次终于读懂了他的眼神。
原来,那是种哀伤。
原来这么久以来,他对我,都不是情深,而是内疚。
最后我流着泪笑了出来,一如当年我把自己卖掉后,捧着换得那斗小米的表情。
此后一个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何昉几次来,都被我一一挡了回去。
我以为老鸨会像之前对待锦葵姐姐一样收拾我,但所幸并没有。
桃娘是唯一来看我的人,那日她在我房里坐了很久,末了淡淡的吐了句,「其实,何公子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我苦笑一下,不知道怎么作答。
桃娘继续说,「你以为,你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其他客人骚扰,这闹脾气不接客也没受罚,是为着什么?」
我一时语塞。
桃娘看着我,语重心长道,「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过日子不比数银子,有时候稀里糊涂才能过下去。「
心头积压的酸涩一涌而上,我近乎话都说不清楚,「可是……可是他以前……」
桃娘拉过我地手,轻叹了口气道,「丫头,你听我一句,这世上的男人我见的多了,特别是在这烟花之地,十分里若能有一分真情,都算难得的了。」
看着桃娘的神色,我眼眶发烫,滚出泪来。
这些日子,我每天吃吃喝喝,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但现在一下子崩溃,竟丝毫收不住,最后干脆伏在桃娘的腿上嚎啕起来。
这一声声,为了死去的爹娘,为了苟且偷生的自己,为了认清何昉对我的情愫真相,为了这乱世里不如草芥的一条条人命,还有这不知道何去何从的前路茫茫。
7
这天,桃娘进了我的房间,上手就要帮我梳洗打扮。
面对我的不解,她淡然道,「何公子来了。」
不等我反应,她一把按住我,径直把一个明珰步摇插在我发髻上,「你和我一起去。」
她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其实这些天我也想通了,饭要吃,日子要过,逃避终究是没用的。
我垂着眼入席,随便挨着一个客人坐下。
桃姐看了没办法,只好坐到了何昉旁边。
酒过三巡,席面上谈笑嬉闹,胭脂软语,好不热闹。
我一直低着头,刻意回避何昉,但即使这样,余光也能感受到他始终的目光灼灼。
我身旁坐的客官看着三四十岁,左右逢源,一看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
几场猜拳下来,他大抵是累了,瞥到身后安静的我,贴上来,笑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晓苕。」
「什么苕?」
我刚要答,他摊开手掌,拉过我的手,语气撩拨,「来,写我手上。」
我顿感一阵不适,慌忙挣脱了他的手,身子直往后躲,「苕之华的苕。」
「苕之华,芸其黄矣,其叶青青。好!」
话间,他的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游走,手从我的腰间摸到后背,上身贴的更近了,嘴里的酒气扑面而来,眼看就要亲到我的唇。
我一个惊吓,腾的从圆杌上站了起来,不住的往后退了几步。
不想跌进了身后的何昉的怀里。
他一步挡在了我的面前,对着那个客官说,「朱老爷,听闻你文采卓翼,不如我们来飞花令助助酒兴。」
那个被唤作朱老爷醉眼迷离,笑着说,「好呀,一会就来。」
说着,那个朱老爷身子往前扑,伸出手要来拉我。
但他还未碰到我,就被何昉抓住手肘,止在了半空中。
何昉脸上依旧赔着笑,「正当兴头,朱老爷您看,不如现在开始吧。」
朱老爷盯着何昉,站直了身子,像是醒了酒。
他又扫了眼站在何昉身后的我,脸上几分讥笑,「呦,原来是何公子的相好,是我眼拙了。」
这时桃娘快步走了过来,甩着丝帕娇声道,「各位大老爷聊什么呢,来,继续喝酒呀。」
说完桃娘向角落使了个眼色,一时间琵琶和箜篌齐奏,掩过了这尴尬的场面。
后来朱老爷一脸冷峻,席面草草收了尾。
待宾客们都离开了,桃娘也打发了乐师和其他姐妹。
我也想离席,却被桃娘叫住了。
她沉着脸,冷冷的冲我说,「你坐下。」
她又挽过了何昉,让他坐在我旁边。
「何公子,今晚对不住了。不知又妨碍了你多少生意。」
何昉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无妨。」
我抬头看着他,心里突然湿软了一片。
说无动于衷是假的,在他刚才护在我面前的一刹那,我还是不争气的心动了。
桃娘深吸一口气,道,「那就好。」
她又道,「何公子,我看你也是鬼迷心窍出不来了。不如今天就赎了这丫头吧。」
「好。」何昉一口应下。
「桃娘!」我睁大眼睛看着她。
桃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我说,「丫头,别闹了。你不走,难道打算在这里一辈子连陪个酒都搞成这样,你待不下去的。」
我一时语塞。
何昉牵过我的指尖,像哀求一般的低语,「意南……」
桃娘转过头对着何昉,「我们醉月楼明文惯例,这姑娘要进要出都轮不到自己做主的。何公子,直接讲价钱吧。」
「但凭桃娘开口。」
「五千两。」
我怔怔的看着桃娘,像我这种资质,顶破了天也都不值五百两。
何昉应得干脆,「好。」
「哎,」桃娘提着嗓子又道,「五千两是买她身契,但这么多年来的花销可是另付,这所有吃住衣着,胭脂水粉,再算上给姑娘请师傅的钱……怎么也得另付五千两。」
桃娘盯着何昉,脸上似笑非笑,「所以,一共一万两整。」
一万两?我暗自惊讶,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却半点不敢插嘴。
何昉浅笑一下,「也是,她吃得多,是得多付些。就一万两。」
8
出门那天,桃娘端了盆水进来让我洗脸。
她说,这叫做洗尽铅华。
洗完了,她帮我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一会出了门,你直接上轿,千万别回头,老规矩不能坏。只有这样才能和这风月地彻底了断,重获新生。」
接着桃娘递给我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
我讶然,抬头去看桃娘。
她轻描淡写道,「这是敲何昉的竹杠剩下的,五千两我上交了,剩下五千给你傍身。」
没想到,桃娘那日的狮子大开口,竟是为了我。
她用手拨了拨我的头发,轻声道,「没想到,你倒是好福气,碰到了何公子。」
我眼眶一热,我深知,这些日子里都是桃娘明里暗里的照顾我。如果没有她,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到今天。
我喉咙一哽,不舍的拉着桃娘,「我的福气,是遇到了你。桃娘,用这五千两,你也跟我走吧。」
桃娘莞尔一笑,「傻丫头,我都能为你盘算好,难不成,这么多年还没存够自己的赎身钱嘛。「
「那为何……」
面对我的不解,她淡淡一笑,「只是我自小在这醉月楼长大,出了这里,一时还真不知道能去哪儿。「
见我不舍,她安慰道,「你放心,凭我的资历,在这里不会受委屈的。」
说完,她望向窗外,呢喃自语,「况且这世道,远有比青楼更坏的。」
出门的时候,何昉一早候着了,亲自将我扶上了马车,引来后面姐妹们一阵艳羡声。
我到底没听桃娘的话,没出几步,又忍不住掀开布帘。
随着视线中的醉月楼渐行渐远,我心中竟然生出几分不舍。
世人皆说,烟花柳巷,腌臜之地,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里救过我的命。
况且乱世纷嚣,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一帮可怜人儿走投无路下谋个生路罢了。
9
等到了何府,首先映入眼帘的一片丹红。
那是庭中栽满的山茶花,迎风而笑,烈艳如火。
我心头一动。
小时候,我家门口的山坡上也是长满了这样的山茶花。
花期的时候,连空气都会被酿成微甜的,那时娘总会取下一些花瓣,掺着蜂蜜冲茶给我喝。
何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上次去寻你弟弟时,路过一片山茶,开的如火如荼,就想着兴许你会喜欢。」
我转过身,对着他微微颔首,「多谢。「
再抬眼,我看着他淡然开口,「但其实,何公子不必为我如此费心,你……不欠我什么。」
何昉走近,神色动情,「但是……我想欠。」
我鼻头一酸,眼眶含泪,「你对我,几分是情,几分是怜悯,几分是内疚?」
他低头沉吟了良久,声音微弱道,「我……不知道。」
话间,他双手扶着我的肩,「但我知道,我想常伴你左右,护你安好,让你无忧。」
我笑笑,无忧,太奢侈了。
我看着他,「我知道你对我好,但对于过去,我始终还是…意难平。何公子若真想让我无忧,能不能……放我离开好不好?「
何昉一怔,沉默了很久。
末了,他垂着眼,声音仿佛有气无力,「容我想想。」
后来一连几天,他都没有来见我。
只是命人不断的送东西过来,绫罗绸缎,珠翠琳琅,还有,各色美食。
送来的丫头放下东西后,对我甜甜一笑说,「公子对姑娘真好。」
是呀,何昉对我,的确很好。
我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离开。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吃晚饭,何昉走了进来。
他站在我面前,轻声开口道,「我想过了,我现在还不能……让你离开。意南,你就再陪陪我,好不好?」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当时他独坐在角落,虽然沉默少语,但全身散发的意气华采,让人一眼难忘。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却是眉目凉伤,语带哀求。
我终究是心疼的。
也许桃娘说得对,过日子不能太清醒。有时候,糊涂一点,才能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想到这,我起身去又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
何昉见此,神情微微动然,径直坐下低头吃饭。
期间他把鱼肉细细挑了刺,夹在我的碗里。
我也给他添了一碗汤,里面多舀了几块他喜欢的鲜笋。
此时天色欲晚,暮色沉沉,门外那片山茶在余晖下安然静放。
10
听闻淮河水灾的时候,我一连几天都没见到何昉,后来才知道他去了城郊。
暮霭下,城郊荒野上三三两两散落着安扎的流民,他们举家拖口,从淮河一路逃荒至此。
而何昉混在人群中,我一时都没认出来。
他宽袖卷起,长衫系在腰上,灰头土脸的正在搭简棚。
顶上一根木桩不稳,眼看就要滑落,我一个快步从后托住。
何昉刚想道一句谢,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我。
他嘴角露笑,「意南,你怎么来了?」
我微微昂头,佯装道,「怎么,积功德的事,你还想独占呀?」
四下纷乱中,我俩相视一笑。
待完工后,何昉对着田埂坐着的一对妇孺,弯腰温声道,「大娘,这棚搭好了,今晚您就在这里歇息吧。」
大娘手里牵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起身后忙不迭鞠躬答谢,」谢谢,谢谢…「
我走过去扶着她,「大娘不必客气。「
何昉掏出一块糕点,摊在小姑娘面前,「喏,饿了吧?「
小姑娘本来躲在大娘身后,但到底敌不过诱惑,看到大娘点头应允后,迅速抓过咬了一大口。
那模样,又可爱又可怜。
我不禁随口问大娘,「她多大了?」
大娘慈爱的看着小姑娘,「具体我也不清楚……估摸有个五六岁吧。」
「怎么,她不是您孙女?」
大娘笑笑,「不是,路上捡的。一场大水过后,村上也没几户完整人家了。我碰到她的时候,她爹娘不在了,一个人在路边哭。我刚好独身一人,就带在身边结个伴。」
大娘说的时候,表情自若,语气豁达。身下的小姑娘也是吃的一脸满足,不时抬头冲着大娘甜笑。
那画面,像是这荒野上的一抹暖色,动人心扉,过目不忘。
与此对比的,是蓦然出神的何昉。
我明白他的惆怅,袖下悄悄牵过他的手。
等小姑娘吃完了,在大娘的示意下,她害羞的走近几步,冲着何昉奶奶的唤了句,「谢谢大善人。」
何昉身子一顿,表情有点不知所措。
我接过话头,轻抚着她的额头,笑着说,「乖。」
11
后来一度,世人皆说何大富商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娶一个八字不好的娘子。
先是散尽家财征赈济灾民,后来生意凋落风光不再,最主要的是,听说那新娘子还是个青楼出身。
成亲之后的清明,何昉陪着我回了趟关中。
给爹娘上坟的时候,我带了很多祭品,还有一株鲜艳的山茶。
我伸手擦拭碑石上的尘灰,「爹,娘,我见到意北了。」
「他个头很高,眉眼也生的好看,不像我……你们还真是偏心。」
「那家人对他很好,他也很争气,听说过两年就要去考科举了。
「我就不去认他了,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没必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命是亲姐姐用自己换了把小米救下的。我只愿他一生轻轻松松,喜乐平安。」
「我也挺好的,你们在那边千万别记挂,若百年之后能地下重遇,女儿再给你们磕个头。」
……
顺山路下来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雨,这么多年的苦涩在心头翻涌,一时间我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清明雨霏。
眼前迷离,直到一把伞遮住我的头顶。
何昉没有陪我去祭拜,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
看到此刻的我,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我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心中默念,「爹娘,女儿还爱上一个人。他做过坏事,但也是个好人。」
「他对我很好……我很爱他。」
回程的路上,看着路边的春暖百花开,何昉突然转过头问我,「当初你怎么就取了个晓苕这个拗口的名字。」
我笑笑说,「我读书不多,随口取的。」
他温柔的笑笑,「那看来以后儿女的名字,得我来费心了。」
我浅笑着点了点头,「好,日后就有劳夫君了。」
他嘴角一扬,表情心满意足,既而又牵住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心中一阵暖甜。
当年踏入青楼的那刻起心,我心如死灰,一心想着从此麻木装傻,聊却残生。所以给自己取名晓苕,因为——苕之华,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但何昉,谢谢你,是你让我重新做回了庄意南。
还让我重新感念生命,甚至还憧憬起,来日方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