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
若折她归去
在很久以后,我孑然一身徘徊在度朔山时,鬼蜮判官神荼和郁垒告诉我,这是度朔山上最热闹的一天。
无数游魂孤鬼被庞大的灵气吸引,茫然地徘徊在度朔山外。
神荼肩上扛着一条鱼竿样的魂铃,四处接引着散魂。
不对,不对劲,怎么引不完的魂魄?
郁垒慌慌张张地爬上鬼蜮,才发现三界早就乱了套,无数妖魔恶鬼伏在度朔山底窥伺着这一场天机。
度朔山被苍羽斩断,海水汹涌倒灌。
鬼蜮之门大开,无数修罗恶鬼,怨灵痴念奔袭天际那一道金色身影而去。
他手持长剑,一剑裹挟着凌厉剑风,破开鸿蒙瘴气,众鬼魅退散不及,鬼潮被拦腰斩断。
瘴气散开,苍羽于微尘中长身玉立,长睫微垂,藏住那双金色眼瞳,他沉默着,周身气势却如手中猎妖,杀意锋芒毕露。
到底是九重天上第一战神,只剑气便能叫妖魔魂飞胆摧。
这一剑叫无数仙娥面上绯红。
神荼忽然想起当初受业火煎熬的痴鬼所说,若是能叫九重天高岭之花苍羽侧目俯首,哪怕十世业火折磨,也甘心。
郁垒不明白,九重天上出了名冷情冷性的苍羽,为何会跟九重天决裂?
「苍羽,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妖女背弃九重天?」
金乌族长巫回正厉声喝问。
神荼才发现,苍羽身后护着一个人。
天地晦暗,只见万仞山崖上那一个纤细柔弱的身影。
她一袭红衣,裙袂纷飞,正对着漫天摧城的黑云,和背负着一线天光的众仙。
她眼中还有泪,满身血污,可那双蜜色的眼眸美得叫人惊心。
神荼看到她脚上的金铃忽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妖女,当初有人丢了她的金铃在度朔山,当初司魂上仙下鬼蜮时,满口地念着她的名字。
若瑰。
「你有九重天无上的荣耀和地位,背负着金乌一族的未来,怎可任性?」
眼前巫回气急败坏,苍羽片刻沉默后,轻轻开了口:
「阿父,我不能再叫她失望了。」
天际那个仪态万方的仙后,最后一点耐心也磨灭了,面对司命手中明灭的命灯和请示的眼神,微微颔首。
「执迷不悟!」
司命冷笑一声,手中命灯忽炙。
那是一盏绘着生老病死,红颜枯骨的命灯,传说可审判众生,司六道轮回,关押着无数怨鬼的命灯。
幽光明灭间,无数崩天裂地的哀哭怒号,燎原而来。
三界震颤,天地间暗流如潮涌。
魂魄异动,度朔山鬼魅游魂被命灯所引,争先恐后攀上山头,无数双手如浪头,跃跃着要拉苍羽跌下云端。
三界有异,八方妖动。
弱水西的花妖树精攀缘着拔地而起,结成翠绿高塔,眺望沧海。
笑尸丘的兽妖精怪闻风而动,妖潮四起,奔往度朔。
「苍羽叛乱。」
这四个字如穿林之风,所过之处惊起一片骇浪。
众仙君法宝皆出,都叫苍羽一剑挡下,叫众仙心惊。
司狱笔下符咒已成,奔袭苍羽身侧而去。
苍羽一时分身乏力,却见一点嫣红身影迎上司狱,抬手间击散囚牢。
万点墨色散开,待她站定抬头,脸上泪痕已干,显出凌乱发丝下一张坚毅的脸,望向苍羽时目光炯然。
「你……」
「不能总躲在你背后。」
看到那张脸后,众妖惊呼:
「是弱水西的桃花妖!」
「是念归最宝贝的若瑰!」
「她……修为这么高?」
她站在苍羽身侧,红裙黑衣,看上去竟然出奇的般配。
很难相信千年前二人还有龃龉。
「小心。」
眼前司狱穷追不舍,远处还有司音的琴音扰人心神。
她踏着苍羽剑气而上,周身花瓣裹挟着凌厉杀意,擦着司音的面颊而过,司音手下七弦筝寸寸断开。
每一片花瓣都泛着墨绿的萤光,像是淬了毒。
郁垒觉得,眼前若瑰所用的法术,让他异常熟悉。
很久以后,他才想起来,那是司魂的内丹。
若是原身已死,按照妖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来看,妖的内丹很难直接为人驱使,通常都是用来炼化或是汲取修为,多少有点浪费。
可她用起来得心应手。
只能说,内丹的主人,真的很偏爱她。
甚至死后,妖丹都任她差遣。
司狱正应对眼前步步杀招,却没注意到身后诛仙台旁蜿蜒起无数翠绿藤蔓,在他凝神绘符时骤然暴起,将他困住。
眼前司命被苍羽逼得节节败退,手中命灯如豆,微弱地颤抖着。
天际黑云涌动,先是淅沥小雨,后渐渐大了声势。
司命被步步逼退,渐渐乱了章法。
就在苍羽最后一剑即将落下时,司命眼中精光一现,一记杀招却冲着金乌族长巫回而去。
苍羽急忙回身护住巫回。
这一记杀招重重落在苍羽背上,他咳出一口血,却急忙去看身前巫回有无异状。
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族长,哪怕叛族,苍羽也不能眼睁睁看他深陷危难之中。
「阿父……」
这句话还未说完。
暴雨忽至,泼天的雷鸣将阴谋照得雪亮。
苍羽不可置信地低头,却是巫回的金杖,当胸穿过。
淋漓鲜血顺着太阳神鸟的纹路滴落,染红了雨脚。
他想保护巫回,却不料巫回发难。
看苍羽一脸错愕,巫回抽回金杖,冷冷地背过身去,满眼厌恶:
「你让族内蒙羞。」
苍羽撑着猎妖,跪在地上。
血色如触须迅速铺开,宛如一朵妖冶的花。
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他抬起眼。
眼前是金乌一族窃窃私语,避之不及的神情。
众仙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可是还有她错愕的脸,和不顾一切地奔向他的身影。
看她眼中的泪光,苍羽一怔,眼中竟然有几分得偿所愿的意味。
「事到如今竟然还执迷不悟!」
巫回怒斥他鬼迷心窍,放下九重天殊荣不要,自甘堕落护着一个妖女。
血色在他身下一点点洇开,苍羽不知是在回答巫回,还是说这一场暴雨,他轻叹道:
「阿父,九重天太冷了。」
若瑰见苍羽负伤,急欲上前,司命岂肯放过她,几道凌厉罡风具是瞄准周身要害,见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司命计上心头,旋即捏了个风诀,堪堪将苍羽逼退到崖边。
崖底是诛仙法阵。
苍羽落下必死无疑,若是若瑰去救他,司命一记风诀压下,两人都会万劫不复。
她也被司命命灯所伤,无数魂气争先恐后地抓住她的脚踝,腐蚀过她的小腿。魂气侵蚀的皮肤竟然维持不了人形,显出狰狞的藤木纹路。
再往前一步,魂气会将她的身体一点点朽化,困在原地。
若是趁此机会逃走,也许有一线生机。
她身子微微一滞。
「妖就是妖。」见她迟疑,司命冷笑一声,「不过如此。」
妖就是妖,贪婪卑鄙。
这是三界默认的规则,如果能爬上九重天,它们可以不择手段,自然不顾什么礼义廉耻。
更何况是眼前这个九重天人人唾弃,水性杨花的妖女。
她先是攀上苍羽,得到了九重天容身的资格后,又搭上了温柔风雅的司魂上仙,插足他和愁露,后来又见苍羽的分身玄鸦回来,立马抛下了司魂,又黏上玄鸦。
这事上到九重天众仙不齿,下到度朔山众鬼皆知。
这样的妖怎么会为了一个将死的仙君自投罗网?
可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她手中凝出短匕,干脆利落地削下小腿朽化的皮肉。
她踏过的地方,步步生出血花。
可她全不在意,毅然奔向苍羽。
眼前咫尺尽是杀招,她竟然不躲,任由风刃割破脸颊,划破肌肤。
她眼中的情感是什么?
是悲痛?是绝望?
她不是贪生怕死吗,她不是贪慕虚荣吗?
明知自己的力量对上九重天不过是蚍蜉撼大树,为什么不逃呢?
郁垒才发现身侧神荼握紧了魂铃,一众妖魔引颈而望。
那个妖女的一举一动竟然如此牵动九重天下众人的心。
见若瑰勉强躲避着司命的追击,弱水西众花精树妖攀缘而起,结成花障。
「弱水西!你们也要与九重天为敌吗?」
听司命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弱水西众妖一愣,然而只是片刻迟疑,铺天的藤蔓虬结疯长,在若瑰身后毅然结成一道屏障,死死地护着若瑰。
神荼看见笑尸丘的精怪们眼神复杂,慢慢摸上了手中法器,暗中协助弱水西。
她跌跌撞撞地抓住了苍羽。
神荼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看到她奔来时,苍羽眼中竟然有笑意。
她哭得伤心不已,挣扎着要为他修补伤口。
源源不断的法力涌出,却于事无补。
苍羽却止住了她。
他金色的眸子清朗如溪水下熠熠生辉的砂石。
明明隐藏太久的心事终于能宣之于口,可他连歉疚都小心翼翼:
「对不起,小妖。」
「我不是故意把你忘了的。」
生死一线,告别的时间都太过短促。
奔袭面门而来的风诀,苍羽最后抬手的一道金光让穷追不舍的司命有所忌惮,可他没有针对司命,那金光只是护住了眼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妖女,叫她免受殃及。
「要是还有机会遇见,别那么怕我了。」
苍羽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风诀已成,将他重重击下度朔。
谁也没想到,九重天声名煊赫,叫众妖胆寒的战神苍羽会死于同族之手,陨落在诛仙台。
她呆呆地愣在原地,任暴雨兜头淋下。
神荼听说很久以前,司缘上仙算出苍羽战神会有一道情劫。
司缘说,会有一个人爱他到奋不顾身,苍羽会因她生,因她死。
苍羽是怎么说的。
他说九重天上众仙视他为趁手兵器,九重天下妖魔恨他入骨,怎会有人爱他。
他不怕情劫,也不怕为她而死。
他只是不相信也会有人爱他。
苍羽中伏,弱水西哪里是司命对手,花障被整个击碎,她忙不迭去护住族人,司命步步紧逼,她竟然自顾不暇。
意识到自己谁也护不住后,她崩溃痛哭。
眼前苍羽坠下度朔,只余猎妖失主在寒风中瑟瑟,身后弱水西群妖湮灭,滚落一地斑斓妖丹。
三界寂然。
看她枯坐,郁垒觉得自己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弱水西桃妖!速速伏诛!」
闻言,她抬头注视着九重天众仙。
诛仙阵法已成,雷云翻涌,叫围观众妖胆寒。
寒风猎猎,吹起她大红裙摆如炬迎风。
她看了眼司命,无端叫司命心虚,竟然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天际高高在上的仙君们,轻轻开了口:
「我们只是想活着。」
「也有错吗?」
这一句话叩着众妖的心门。
「生而为蝼蚁,便是错了!」
听司命这一句,她笑了。
「是啊,这就是九重天的秩序。」
仙君高高在上,妖魔为蝼蚁,蝼蚁皆可杀。
不待她说完,仙后皱起眉头,眼前冠冕轻轻颤动:
「司狱!」
可见她满身是血,半边身子被怨魂腐蚀,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司狱犹豫了。
「我不为难你。」她对司狱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九重天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但是这样去死,我不甘心。」
她手中殷红妖丹颤动,照出她明媚动人的一张脸,满是决然。
神荼叹了口气,这一幕他太熟悉不过了。
曾经有许多妖族不自量力地自爆妖丹妄图与苍羽同归于尽,可力量悬殊,根本伤不了对方分毫。
自爆妖丹,到了鬼蜮只剩一缕怨魂,凭着对九重天的憎恨和执念不入轮回,终日受心头业火煎熬。
天际波诡云谲,雷云翻滚,她一点纤细身影如破空之箭,誓要不死不休。
众仙只冷冷看她作困兽之斗。
她注定要失败的。
诛仙的雷阵已成,将她自空中击落。
每一道都要将她碾入尘埃,永世不得超生。
三界俱静,上到九重下至鬼蜮皆寂然无声,只有雷声轰鸣,一道道打在她身上,她寸步难行,眼中尽是血,只伏在地上死死咬紧牙关。
「弱水西若瑰,你可知罪?」
她犯了什么罪呢?
郁垒细细翻阅过手中陈罪书,上面写着三界众生今生所犯罪过。
郁垒翻来看去竟然没找到她在册。
「我从来不想留在九重天,说来你们也许不信,我只想在弱水西当个桃花妖。」
「论罪不必,若说错倒是有。」
「我既生在弱水西,就不该对仙君动情。」
「我从一开始不该亏欠他,后来心软又欠下数不清的桃花债。」
她半边脸已经维持不了人形,妖态尽显,咳出的殷红鲜血上开出绚烂桃花,甚至半边身子隐隐有萤化的趋势。
她抬起脸注视着高高在上的一众仙君:
「我罪在,不曾生在九重天。」
我若是生在九重天,我若不是任人鱼肉的妖,又怎会有今日?
又怎会有九十九道雷劫拆骨抽髓,剥离神魂,痛不欲生。
毁她血肉,毁她修为,毁她本体。
她会在雷劫中一寸寸化作飞灰,湮灭在三界。
妖魔寂然,鬼蜮恸哭。
见笑尸丘和弱水西的妖族俱是蠢蠢欲动,仙后轻轻笑了,像是笑他们不自量力。
「你和念归的样子,还真像。」仙后开了口,似乎透过她看见了故人,「九十九道雷劫,她也是一声不吭地扛下,至死也不认错。」
「她太纵着你们了,所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若是她一开始就站在我这侧,你们又怎么会落得今天这般下场。」
最后这一句是说给众妖听的。
仙后的实力不容他们造次。
弱水西的念归,那个八千岁为春秋的椿树与仙后本是极好的姐妹,在仙后征伐妖族时,拒绝为她所用,落了仙后颜面。
据说她们曾大动干戈,可面对旧友,念归心软,举族迁入弱水西,避其锋芒。
这一反目从此便是殊途。
再后来,就是念归陨落在雷劫中,弱水西从此一蹶不振。
听仙后说起念归,她猛地抬起头:
「是你杀了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难道要给你们弱水西说法?」
她的脸色骤然灰败下去。
九十余道雷劫下来,她经脉筋骨尽断,连那枚要鱼死网破的妖丹也握不住,徒劳地滚落在手侧。
司命一步步走上前,嫣红花瓣在他脚下碾成了泥。看见她挣扎着爬过去要捡起妖丹,司命却先她一步,重重踩在她手腕上。
司命蹲下身子,笑着看着她:
「桃花妖,本仙当初给过你机会的。」
「可惜你不珍惜。」
那枚光彩夺目的妖丹在他手中慢慢黯淡下去,她眼中一点点漫上绝望。
司命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浑身是血,宛如失了线的木偶,任由司命掣住,脚下是万仞悬崖和诛仙法阵。
「去陪他们吧。」
天幕阴沉如墨染,无数双眼睛沉默着蛰伏在暗处,看着这场以儆效尤的行刑。
这就是与九重天为敌的下场。
她如脱了线的风筝,飘然坠下度朔。
早就料定了这个结局,神荼深深叹了口气,拍了拍郁垒的肩膀:
「走,收人去吧。」
鬼蜮如热油洒水,一众半鬼残魂沸腾着炸开:
「刚刚那个妖女来了鬼蜮!」
「还有战神苍羽!」
「还有司魂上仙!」
度朔山下的沧海短暂沸腾了一阵,又在神荼郁垒的威压下重归平静。
众仙人最后看了眼沉寂下去的诛仙台,叹息感慨都是过眼云烟,正经事还是居安思危,以后九重天下的桃花切莫沾惹。
「不对,你找到那妖女的残魂了吗?」郁垒满脸紧张。
「不在你诛仙台吗?」
「不在你沧海下吗?」
「没有!」
话还未说完,察觉到背后地动山摇,二人俱是悚然,犹豫着回过头去看。
黄昏时骤雨初歇,天际尚且晦暗,只见万仞悬崖下惊天撼地的异动。
成千上万条桃枝似雪崩一般自崖底炸开,裹挟着扑面而来的威压,开出一片云蒸霞蔚,遮天蔽日的气势。
刹那间朔风吹起漫天花瓣纷扬,连着沧海海面都铺陈一层红雪,恍然如冬日雪落。
绵延百里的桃树扎根鬼蜮,盘踞在度朔山上,抬手可摘星辰。
这一片桃花灿若瑰霞,美到令人失语。
见此异状,仙后等人略一侧目后愣住。
黄昏阴霾被尽数荡涤清净,三界肃然清朗,神鬼寂然。
宛如天地初开,在那一片开到荼靡的桃花中——
一个身影背负漫天霞光而来。
偌大的桃树安静地沐浴在霞光中,每一片花瓣都泛着细微莹光,在微风中颤动,俯首听她号令。
看到那个身影,神荼和郁垒只觉得敬畏、依恋和震惊等无数复杂的情绪一并涌上心头。
长及脚踝的长发披散着,她赤着脚,偶有微微风动,吹起枝条沙沙作响。
轻轻敲击着众人的心。
她没死?
捱了九十九道雷劫,又跳了诛仙台,她安然无恙?
众人眼中的错愕。
「这妖女没死?」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兴许觉得太吵,她只冷冷回眸,九重天一众仙君只是被那双蜜色眼瞳盯住,便觉得如临深渊,战战兢兢。
她不是若瑰?
那她到底是……
「是旧神!」
先开口的是金乌的巫言长老,她是天盲,此刻一双空洞的眸子正簌簌落下泪来。
也是她占下的预言:旧神从灰烬中走来,她将带来九重天新的秩序。
三界俱是沉默,惶然看着她。
「旧神?」
在众人震惊时,天际雷云重新汇聚,盘桓在那棵百里桃树上。
可任雷鸣一步步落在她脚边,她却不为所动。
没人留意到仙后的脸色已经变了。
司命的表情慢慢凝滞了下去,威压叫他重重跪倒在地,他抬起头不可置信:
「为何诛神阵法对你无用?你不是旧神?」
像是被打断的不悦,她抚上司命的脖颈,黑发逶迤在司命膝边,她居高临下的眼中尽是冰冷的杀意:
「旧神的名讳是我赐予的。」
「三界的秩序也是我建立的。」
「你却只称呼我为神?」
恍然间,神荼想起了鬼蜮判官代代流传的古籍。
说的是古神传说时就存在的神树若木,太阳栖息在她的手边,星辰落在她的肩上,众神从她手中接过封地和信徒。
古蜀的祭司们跪拜她,为她塑像,祈求她降下恩赐。
青铜雕刻着她生于弱水西,长于妖界,供养九重天和三界灵气。
后来古神陨落,神树转生,九重天换了一批神仙。
只有旧神的传说记入传说,神木因其无形无具象,渐渐从传说中淡去。
旧神未免不恭,应该叫她神君。
「你不能杀我!仙后救我!」
司命还想用那盏命灯负隅顽抗,那盏能叫人胆摧的命灯在她面前像纸糊的玩具,不过徒劳地在她脚边一闪而过,旋即熄灭。
「我不过是听命于仙后,你违背九重天铁律,与九重天作对我才……」
「仙君说笑了。」她轻轻摇头,「我要杀你无甚缘由,只不过生而为蝼蚁,便是错了。」
一丝血也未见,司命的身子软软滑下,顷刻了无生息。
神荼忽然想到她大约是顾及着司命的两个孩子,所以并未下狠手折磨司命。
方才与她缠斗的仙君们人人自危。司音抱着琴紧张地看着她,司狱握紧了手中的笔。
「我不杀你们。」
她与他们一一擦肩,于仙后面前站定。
天际一抹沉默的余晖照在二人脸上。
没有众仙想象中的厮杀,她们只是相对站定。
一个长发逶迤,一个乌发高挽。
一个面色平静,一个满眼复杂。
「思梧,我回来了。」
她眼中平静,像是阔别数年的老友相见。
她称仙后为思梧。
听到这个名字,仙后微微一怔,一脸了然:
「您还活着,念归果然骗了我。」
古籍上被抹去的千万年前的光阴娓娓道来。
从前若木手下有念归和思梧。
念归是九重天下爬上来的树妖,深知修行不易。
思梧生来便在九重天上,成仙修行的铁律也由她制定。
二人性子如冬雪夏阳,迥然不同。
念归性善,总说思梧太过严苛。
思梧只说念归宽宥太过,恐难服众。
「神君您生来就在不胜寒的高处,一切皆随心,不知世上艰辛。」
「若仙妖无甚区别,要仙道何用?」
若木一开始只是中立制衡,而后也渐渐偏向思梧。
因若木见过九重天下妖族倾轧,自相残杀,便认定妖魔绝非善类。
后来念归以自降仙位为代价,劝若木入轮回。
失了念归掣肘,思梧行事越发肆无忌惮。
起初她并不曾想猎杀妖族,不过是失了若木,才任用苍羽,以妖丹供养九重天的灵气。
后来与念归对上,思梧从她种种行径中猜出,若木并没有湮灭。
于是她三界搜魂,要找到若木。
一半是为了寻若木回来维持九重天的体面,一半是害怕若木站在了念归这边。
可还是晚了一步,念归藏住了她的身份,她又阴差阳错与九重天对上。
「所以神君您现在认为,念归是对的。」思梧抬起眼,「因为我杀了司魂,利用苍羽,甚至处决了若瑰,而他们与您有关,所以我就是错的。」
「因我们而死的,又何止他们几个。」
「我和念归都错了,思梧你也错了。」
「在高处呆得久了,难免生出倨傲。所以轮回走几遭,才知道这世间无奈煎熬。」
「思梧,念归已经入轮回,你我都要吞下苦果。」
没有想象中的滔天怒火,她平和地处置了一众相干之人,一切尘埃落定。
众人说一定是因为对若木而言,短短几千年的光景不值一提。
神荼很久以后想起她孤独的背影,才明白她为何如此平静。
因为不管如何歇斯底里,鬼蜮下的人也不会回来了。
九重天多了一位神君。
神荼和郁垒没想到神君会找上他们。
万仞高的鬼门漆黑冰冷,她抬手间只看见鬼门隐隐颤动,无数恶鬼怨魂在门后挣扎嘶吼。
这是神君曾经扎根生长的鬼蜮,游离于三界规则之外。
就像太阳无法插手黑夜,强大如她,也无法插手鬼蜮的规则。
这是另一个自有规则的世界。
这里如九万里深海,从底细数,从上古时期的凶兽恶蛟到海面浮萍般的散魂不可胜数,其凶险程度也不可估量。
「神君所寻何人?」
她一袭红衣,站在鬼蜮门口,听神荼这么问也愣住了。
她开了口。
「神君说笑了,司魂不过是九重天仙君的称号,而苍羽……神君您也知道,是从前羲和的部下,早查无此人,至于玄鸦,恐怕也是逞一时意气胡诌的名号,算不得数的。」
「原来都算不得数……」
神荼见她失魂落魄,于心不忍却又一脸为难。
「是吗,麻烦你了。」她抬起眼,看着鬼门之隔的游魂,眼中漫上一层惆怅。
千万游魂茫然地踟蹰在鬼蜮之门后,神力叫他们逡巡在外不敢靠近,像雪花不敢靠近太阳。
她呆呆地坐在度朔崖边,看幽魂化作数万萤火,在灰蒙度朔山上散开。
有几点萤火妄图落在她肩膀,却又捱不住神力顷刻消散。
她眼中的光也一点点灰败下去。
郁垒不忍,犹豫着吞吞吐吐:
「说来实属不敬,若是以神君血肉塑身,再抽去神君一分神力作引,兴许可以……」
以神力作灯指引九万里深海底的游魂,也是微茫的希望罢了。
她的眼睛却亮起一丝光。
「只是鬼蜮的说法,从未有人试过,大约不作真……」
不听司缘仙君劝阻,她抽了神力作引,又剜去血肉作蜡。
确实不作真。
千百年的光阴过去了,那份希望也慢慢冷却。
九重天平衡被打破,只从她指缝漏下一点恩赐,也够三界众生不必为了有限的资源抢破头互相倾轧。
她一定是九重天上,最不像神的神君了。
神君她寡言宽宥又极好性子,若说哪里不好,便是她极少对某种事情挂心,九重天众仙一开始忌惮她报复,可她并不在意过往旧事。
千百年后无数仙君飞升后自荐枕席,从妖族数一数二的美人到仙界最清冷倨傲的上仙,都等她侧目。
起初她只漠然看一众才俊争奇斗艳,婉转着心思讨她欢心。
后来度朔那边说希望落空,她郁郁不欢了一阵也放下了。
神君确实放下了。
不然她不会有两个神侍。
她最喜欢那个蛟龙一族的公子,哪怕他总是仗着神君宠爱骄纵妄为,神君也不过一笑置之,有传闻说他有一对墨绿色的眼瞳,像极了神君从前爱慕过的某个上仙。
不管犯下何等大错,神君只看他那双眼睛,便什么都好说了。
他与另一个仙侍总不对付,因为另一位总会讨着她的欢心,一会高冷倨傲,一会粘人傲娇,据说九重天曾有个战神便是这般性子。
他们一个叫似卿,一个叫如墨。
司缘上仙看不惯这两位,只说他们不过贪图神君权势,居心不良。
神君只笑笑,并不在意。
神君放下过往自然是好的,皆大欢喜。
从前倾斜的秩序慢慢归位。
于是一年年无知无觉地过去,从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渐渐被淡忘。
金乌一族更年幼的孩子出生,弱水西的春夏秋冬数不清挨过了几遭,笑尸丘的精怪传说又在人间流传了几番,九重天上司命仙君叫熊十三,据说是从熊大那一代世袭的名字。
一年年新禧,三界同庆。
神荼郁垒抓了两个游魂盘腿坐着斗地主,游魂哭丧着脸不敢赢;白狐上仙新收的徒儿孝顺了一件狐裘大衣,白狐上仙气得破口大骂,徒儿委委屈屈抽搭着包饺子;妖界出了名的海王渣男正举着手投降地看着仙界小哭包,耐心地哄着她说带她去买糖葫芦小祖宗别哭了;神君两名神侍正为三千年一结果的仙果喋喋不休地争吵推搡……
世上人人皆团圆,人人皆有归处。
烟花漫天炸开,仙妖两界正热闹时。
她一袭红衣,孤身坐在度朔山绵延三百里的桃树上,静静看着雪落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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