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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日咒(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444 更新:2026-06-08 14:12:55

知乎盐选 十日咒(上)

2017 年 11 月,覃月的案子了结了,但文思雨仍处于威胁之中。我于是以「保护」的名义,带着她回到 B 市,让她住在我所租公寓的另一个房间内。

2017 年 11 月,覃月的案子了结了,但文思雨仍处于威胁之中。我于是以「保护」的名义,带着她回到 B 市,让她住在我所租公寓的另一个房间内。

一起住的前几天我俩彼此都很客气。

她把带着的洗漱用品码放在洗手间的置物架上,将一条纯白的浴巾挂在我的毛巾边上,然后拉着我,开始一个个地拆她来之前就已经下单的快递:带布偶的拖鞋,睡衣,流行色的床单被罩,小型烤箱和做蛋糕的工具,零食大礼包。

她有点拘谨,故意请我吃了两次馆子,趁我出门的时候帮我彻底打扫了一次屋子,晚上和我一起看电视的时候中间会隔开一臂的距离,洗澡的时候会吧嗒一声锁上门。

可从她把内裤挂在阳台的那一刻,似乎就随意了起来。

第三天,她不顾我的反对,点了一大锅麻辣牛蛙,把我辣得废了半包纸抽。她吃开心了,拉着我看老电影,全智贤和郑雨盛的,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俩张脸。这片子我看过,里面郑雨盛能读别人的唇语,后来全智贤哑了,但是郑雨盛照样知道她说了什么。

郑雨盛和全智贤独处的桥段里,她暂停了电影。

我说你不看啦?

她没吭声,唇齿开合,用口型说,「这些日子,谢谢。」

我说客气毛啊,咱俩出生入死的。

她抬手打在我的肩膀上,「用唇语,别出声。」

我用唇语:「你大爷。」

「你大爷!不玩了!」

她重新播放了影片,下嘴唇扣住上嘴唇,故意生气了半分钟,又暂停了电影。然后伸手抓住我的肩膀,让我转向她,用唇语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一时想不出还要说什么。

当时已经是深夜,文思雨刚洗完澡,头发没吹,湿润着散落在肩上,脸上有被热气润过的红色。估计是嫌麻烦,于是只穿了件 T 恤,平滑处显出身形依稀的轮廓,却不清晰。那 T 恤虽然宽大,也只能勉强包住屁股,她漂亮的双腿裸着,赤脚踩在毛毯上,不时拨弄着毛毯上隆起的绒,手里端着喝了许久都不见底的酒,在我身边一边看电影一边低头用嘴唇滑动酒杯里的冰块,像猫。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凑近我,亲了一下。气息温热,唇肉很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起身去了洗手间,想着这趋势是不是太快了。可就在此时,心里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小子,可千万别辜负人家……」

果然是喝多了。

我洗了把脸,回到沙发上,抬手搂住文思雨的肩膀,将她揽向自己。她身子娇小,整个人躺在我的腿上,双手自然地曲在胸前,更像猫了。

我低头,她便闭上眼睛。我们吻了很久。

后来,我把她按在沙发上,将她宽大的长款 T 恤从大腿向上褪去,缓缓越过腰身,胸,双肩。她的双手顺着 T 恤向上平伸,将整个身子舒展成苗条精致的模样。

我将那 T 恤停留在她的眼睛上,让她看不见我,另一只手则缓缓探向她的后腰,扯掉最后的障碍。

她看不见,呼吸愈发急促,身子似乎因为冷或是畏惧,微微抖着。

沙发并不宽阔,是纯皮质地,被汗水浸湿之后会很黏腻,每一次摩擦都让皮肤有些微痛。文思雨轻声喘着,发香依稀,夹杂着这屋子里早就有的烟酒味。

我起了兴致,用指尖不断挑逗着她,力道轻重交替。她身子有些滑,许多角落极敏感,一触即躲。但这并不是拒绝。

渐渐地,我们都放下了芥蒂,任由动作跟随感觉释放,她一改往日的羞怯,开始喘息,轻吟,似乎在不断渴求肌肤上的痛感。我也愈发用力,尽情享用难得的狂欢。

她的光洁的肌肤上伸出许多汗滴,那些汗滴反射着电视的光,色彩交织,将她整个身子映出迷幻的色彩,像被轻薄的油彩包裹。我想着,大概还需洗个澡。

突然,电影里的枪响了。我心叫不好,这是部枪战片。

文思雨应激叫了一声。我赶忙探手去找遥控器,将影片暂停,安抚着文思雨说没事,没事。

可等我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脸颊有了两行眼泪。

我以为我弄疼了她,想要结束,却立刻被她紧紧抱住,泪水蹭在我脸上,嘴唇贴在我耳边。

「孙愚,我求你一件事。」

「嗯,你说。」

「帮我杀一个人。」

01

我和文思雨一起合作了很多起案子,相处一年有余,几历生死,我救过她,她也救过我,于是我潜意识里以为,我们彼此已经很亲密了。

可是等我和她保持了一些距离,才想起来,我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

文思雨坐在沙发上,重新套起了那件宽大的 T 恤。我搬了个椅子,坐在她对面。

她用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展示给我,「他叫沈睿,身高 177,体重 75 公斤左右,现在居住在 W 市,独身,无业……」

那人看起来五十余岁,富态,从面部轮廓上能看出来年轻时相貌不错,可能是因为年纪渐长,他的脸颊生了横肉,再加上剑眉凤眼,便有了一股凶劲。

「熟人?」我打断文思雨。

「他是我爸爸。」

「草,」我点了一根烟,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为什么?」

「8 年前,他杀了我妈。」

02

2009 年,文思雨 14 岁,还叫沈思雨。她的母亲是江南一代出名的风水师文怀艳,为人娴静,话不多却温柔,和现下文思雨的性子很像。

文思雨的父亲沈睿年轻的时候是个富家子弟,家里开纺织厂,主要做丝绸生意。可是在结婚之后,那厂子经营不善倒了,沈睿的父亲半生心血尽散,一病不起。

沈睿当惯了少爷,没读大学,也没在厂子里学过什么手艺,于是就赋闲在家。不事生产,连洗衣做饭的事也拒绝插手,只知道买醉。家里吃穿用度,大事小情,都靠文怀艳一人料理。

长此以往,再温柔的人也受不了。

那年夏天,文怀艳骑车的时候绊了石头,弄了半身的伤口。回到家,却看见沈睿一边喝酒一边看球赛。

对方看见自己一身血污,第一句是「酒没买?」

文怀艳忍不住了,想将这几年积压的怒火全发泄出来,抬手掀翻了餐桌。可她没想到,这给了沈睿一个实实在在的开启家暴的理由。

他第一次打了文怀艳。

对于施暴者来说,每一个巴掌都是一株病毒,它们复制、扩散、变异,最后终将变得不可收拾。一次家暴,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便能发展成习惯性家暴,足以侵蚀整个家庭。

沈睿的手段越来越重,越来越狠,甚至波及到了女儿文思雨。那天,一向寡言的文思雨看见母亲被一拳打倒在地,眼角和嘴角都是血痕。她终于忍不住了,拿起书包奋力抡向父亲。

可当时文思雨只有 14 岁。沈睿抬手就挡开了书包,而后一脚踢在女儿的肚子上。那是文思雨第一次知道,踹在肚子上可以让喘不上气来。

文怀艳疯了,怎么打她都行,但不能碰她女儿。她大叫着,作势要报警,可沈睿立刻摔了手机,紧接着又是几巴掌。

最终,文怀艳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动力。她拦在女儿身前,央求自己的丈夫离婚。沈睿摇了摇头,说离婚了,自己就没钱了。文怀艳说好,那自己和女儿搬出去住,每月都给沈睿汇钱。沈睿说三千,文怀艳说就三千。

如果只是酒肉享受,三千够了。可是沈睿开始独居之后,立刻发现人生还有很多享乐的方法。一开始他只是把酒友叫到家里,后来便开始出入夜总会,洗脚,按摩,嫖娼,赌博,甚至吸毒。三千块钱,根本无法满足他。

文思雨十四岁的时候,江南一带已经发展了起来,楼市蒸蒸日上,房价飙升,文怀艳作为风水师,收入水涨船高。可即便如此,也受不住沈睿的巨额开销。

沈睿不断来到女儿和老婆所租的房子中,索要远多于三千块的收入。文怀艳不开门,他就踹门,砸锁;文怀艳躲到朋友家,他就带着人去朋友家踹门,砸锁,搞出更大的阵仗;文怀艳报警,他就在局子里痛哭流涕扬言要痛改前非,可是一出来,就要变本加厉,闯进文怀艳的屋子将其一顿毒打,以报复这次拘留。

没人能帮文怀艳。

那天,又到了每月要钱的日子。文怀艳清算着一个月的收入,想着如何在少挨些打的情况下「谈一个」比较合理的价钱。

而文思雨则有其他打算,她悄悄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尖刀,揣在校服里面。

沈睿进了屋子,因为两个月来文怀艳很配合,他没带其他人来。但小文思雨第一眼就看出来父亲今天的样子很怪,不断抽搐着鼻子,面色有些苍白,每一个表情都比平时夸张许多,尤其是笑容,既凶狠又阴森。

很久后文思雨才明白,那是磕药之后的表现。

他开口要一万五,说托人查了文怀艳,现在在业内很出名,一万五真的不多。

文怀艳面无表情,说没有。

这是套路,一开始文怀艳都要装得坚决一点,因为沈睿每次都是在谈钱的最后才会开始动粗,且一定会动粗。那还不如先拒绝一次,之后的价钱就好谈了。

可是这次很奇怪,沈睿没继续开出较低的价钱,或者出言辱骂。他突然一步抢上来,瞬间扯住了文怀艳的头发,像斜下方用力拽着。文怀艳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对方凶恶的眼神里,像是一只待宰的羊。

巴掌一下一下抽打过来。沈睿手扬得很高,落下时极重,第二下就将文怀艳的嘴角打出了血。

「当时我想,如果我现在杀了他,然后我再去坐牢,我妈妈就能好好地过下半辈子。」文思雨说的时候,手握得很紧。

「太幼稚了。」

文思雨没在意我的评价,她很平静,就像说着另一个人的故事,「我爸爸把这把刀夺了过去,发狠了,直接向我砍了过来。」

文怀艳立刻上前想要夺下沈睿的刀子,但她毕竟没经受过任何训练,即使拼着用手去握那刀刃也没能阻止对方挥刀,反倒让沈睿的动作更加凶狠而无序。

这种情形,没人重伤根本收不了场。

「你知道刀子插进肺叶会怎么样么?」文思雨看着我问。

我没答话。

文思雨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刀子的位置,「一开始只是喘不上气,意识清醒,甚至能出声,但很快就脱力了,然后咳血,一滩一滩地咳血。」

她的母亲靠着墙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伤口和嘴巴同时涌出鲜血。

「她想跟我说句话,但她说不出来。」

我吐出一口烟,「沈睿跑了?」

文思雨摇了摇头。

她当时想要用手捂住母亲的胸口,以拯救对方,但很快被沈睿扯开了。小文思雨哭喊着,想要靠近母亲,同时大声叫嚷,试图唤来邻居。可是沈睿此时表现出了完全超越常人的冷静,他迅速反剪了文思雨的双手,用腰带捆住。找来棉布塞进文思雨的嘴巴,然后将对方锁进了衣柜之中。

那衣柜有一个缝。

透过那个缝隙,小文思雨清晰地看到,沈睿是如何用剁骨头的刀,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母亲剁成了小块。

03

「你母亲失踪了,即便她的父母不在本地,她还有朋友,工作伙伴,每一个人都会被审问。」我仍然质疑着,「想让一个人消失,没那么容易。」

「如果,他有我配合呢?」

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想让一个谎言成真,最好找两种人帮忙背书,一种是权威,一种是孩子。在这起案件里,文思雨作为受害者的年仅 14 岁的女儿,弱小,单纯,与受害者有深厚的情感,显然她的话会被高度重视。

可是我想不通,沈睿如何让这个女孩站在自己这一边呢?

「很简单,扮演我的父亲,然后囚禁我。」

第三天,尸体处理妥当后,文思雨被放了出来。她受了激烈的刺激,加上三天没有进食,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不许我出屋子,不许我跟外界联系,在我的脖子上捆了铁链,命令我做家务,每天只给我一顿饭……

我总是很饿,但是不敢哭闹,不敢反抗,我怕他也杀了我。

后来有一次,我干活的时候饿晕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我很久都没睡过床了……

当时他就在我床边,我特别害怕他打我,全身都在抖,止不住。但他没打,还给了我一杯牛奶……

我感动坏了,觉得自己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从那之后,他每天开始给我两顿饭,而且不再锁着我了,我也很听话,继续呆在家里,做一切家务。

我当时想,他不再锁着我,是天大的恩赐,自己决不能让他失望。」

我知道,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心理学经典案例:70 年代,两名罪犯试图持枪抢劫瑞士斯德哥尔摩的一家银行,挟持了几名人质,与警方对峙了长达六天。

奇怪的是,匪徒被抓获之后,所有人质拒绝对两名匪徒进行指控,甚至表明自己并不憎恨匪徒,甚至感恩于对方的照顾。一名人质甚至与匪徒之一订婚了。

关于此症状有许多后续研究,得出了一个诡异的结论:

只要施暴手段适宜,施暴时间够长,受虐者大概率会开始认同施暴者。

这种脆弱的人性绵延极广,人们的生活中随处可见,不忍细思。而它的极致表现,就是像文思雨这样……

「他每天让我吃饭的时候,我都很感动。有一天我做饭的时候,他走到厨房来,夸了一句好香。我忍不住,吻了他——」

「——孙愚,很恶心吧。我爱上他了。」

一个月后,沈睿主动报了警,声称文怀艳失踪。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沈睿极细腻的考察每一个角落,销毁绝大部分证据。也足够让文思雨彻彻底底爱上自己的父亲,并为其做伪证。

沈睿逃脱了罪名之后,便把文思雨送到了远在外省的亲戚家中,从此再不过问。

直到很多年后,文思雨才从那场奇怪的恋情里走了出来,并越发觉得愧疚和羞耻。她于是随了母亲的姓,决心将这件事深埋在心里,但这事太残忍了,足以让文思雨在无数个晚上噩梦、失眠、痛哭,终于,她心中升腾起一个黑暗的念头。

「我想让他偿命。」

「报警喽。」

「他做出那样的事,一个死刑,够么?」

04

我叫孙愚,行为心理学学者,主要研究方向是人类的无意识行为。但起这个名字只是个幌子,我真正研究的,是灵异案件。

我试图用行为心理学破解所有灵异案件,意图证明这世上是没有鬼的。

可是我错了,世上何止有鬼,在一些列的案件之中,我几经生死,自己也差点堕入鬼道。

15 年的夏天,我在全国各地探访,途径江南 W 市,遇上文思雨。

当时我在一个小图书馆里看书,文思雨捧了一本残破的古书放在我面前,对我说「请您一定要带上这本书。」

这本连名字都看不清的古书里记载了许多秘术。从那时起,我屡屡陷入诡异的命案,却每次都能用这本书里的秘术化险为夷。

「你事先调查过我的行程,故意等在那里给我这本书。」

「对。」

「为什么是我?」

「你命格特异,是被强行增寿的早夭之人,一定会遇到生死危机,所以早晚用得上这本书。」

「等我学会了,你再让我用它去杀你老爸?」

文思雨点了点头,「用任何方法杀他,都会留下痕迹。但如果你用这本书里的秘术杀人,没人会知道。我挑了个秘术,能让他生不如死。」

我笑了起来,「这么恶毒的事,你自己不动手?」

「秘术,只有你这种奇异命格的人才用得了。常人用,要么没法控制效果,要么就会遭受剧烈反噬。」

「荒唐!」我直接将水杯摔在地上,玻璃四溅,文思雨吓了一跳,却又马上恢复了平静。我手里夹着烟头,指着她怒斥,「这算什么?和我上床,然后让我帮你杀人!?」

我想要忍住最毒的词,但酒意上涌,最终还是出了口,「嫖资太贵了吧?」

「你这么想我?」

「你想让我怎么想你!?」眼下的情形,我根本无暇顾及文思雨的生平有多凄惨,我得先把自己的事问明白,「敢情从你第一次见我就想让我帮你杀人!一直到今天,我把你看得比我的命都重,你拿我当什么!?」

「对不起,」她有些哽咽,

「你太会演了文思雨,刚刚在沙发上你还哭了,你他妈还哭了?你把我玩成这样你哭什么!?」我拍着桌子嘲讽着。

「对不起……」

我咬着牙齿,「我,真心实意地喜欢你。」

「我也是……」

「你少来这一套!」我苦笑着,「我救过你好几次,你是不是每次都觉得,『真好,孙愚爱我爱得更深了!』」

她沉默了一会,终于抬头直视我的眼睛。

「你救过我,我就得把自己的身子给你?」

「你说什么?」

「你救过我,我就得把自己的身子给你吗?」她哽咽着,「我求你帮我杀人,我就得把自己的身子给你!?」

文思雨一扫之前的所有委屈,突然凶狠了起来。

「我告诉你孙愚,我叫你帮我报仇,你可以拒绝,我不会强求。我和你做爱,只是因为我想和你做爱!」

文思雨红着眼睛,声音颤抖着,「别把我想得那么恶心。」

我们静默了很久。

「先回屋睡觉吧,」我说,「我们今天情绪太差,没法聊出什么来。你父亲的事,我会找刑警队处理。」

「不用了,要找刑警我早就找了,」文思雨起了身,缓缓走进自己的屋子。末了,她回过身。

「孙愚,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哭,」她说,「因为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有一段正常的恋爱了。」

「我没做错事,可我的过去,就是那么不堪。」她笑了一下,「你不要我也好。」

05

十三岁生日那天。我躺在床上,哭了很久。

村里的疯婆娘说,我五岁的时候就该死了,但爷爷奶奶舍不得,各给了我十二年的阳寿。

奶奶施术之时就走了,当时我太小,没什么记忆。后来,爷爷在我十二岁的时候也走了。

他走之后,我开始畏惧死亡。

知道寿限是很可怕的,纵然还有二十四年,可这二十四年里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生日,是最残忍的一天。

我不记得我哭了多久,眼睛又痒又痛,于是用手去揉。揉得爽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爷爷家门前的台阶上。夜空晴朗,有星河。

爷爷就坐在我身边,手里面拿着几根竹条,一张白色的纸,正忙活着。

「爷爷,你干嘛呢?」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不答话,继续低头摆弄那竹条。

那竹条在他的摆弄之下,很快现出了一个圆柱形,而后他将那纸片贴上浆糊,围在竹条上。

「这…… 是什么?」

爷爷起身,进了屋,不一会,拿出了一支蜡烛,放在了那竹条正中。

「是一盏灯!」我惊喜着。

爷爷点点头,用一根火柴将灯里的蜡烛点燃了。他将灯提了起来,递给我。

「死亡不可怕的,那些爱你的人,永远都在。」

06

十日之中,气滞,血凝,筋蚀,骨销,以至锥心而死。

——无名古书

我根本没资格和文思雨在一起。我只有半年可活了。

我是早夭的命,借了祖辈的阳寿,也只能活到二十九。

我之所以不断证明「世上没有鬼」,正是因为不相信自己会在二十九岁离世,不相信命格之说,不相信自己夺了亲人的寿命。

可是我不仅没能证明,后来,还为了救文思雨,主动入了鬼道,用古书上的秘术,以一年的阳寿献祭了野鬼。算下来,18 年 4 月,28 岁的开头,我就会死。

这些事,文思雨都知道。

我根本没法对她负责,但她仍然选择和我上床。她如果出于报恩,或者有事相求,大家都是成年人,把这事当交易没什么难的。但她似乎动机纯粹。越是这样,我就越难受。

因为,我们都动心了。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文思雨,「怎么杀他?」

她抬眼看我,似乎有些感动,她微微顿了一下,说:「十日咒。」

十日咒是无名古书上记载的恶咒之一,在古书上众多的恶咒之中,算是操作方便且威力不俗的一个。

施咒者只需要准备三样东西:血,名,念。

念是指意念,施术者必须饱含足够的恨意去施咒;名,是他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许多咒术都需要这两条,以防止伤及无辜;最后一条,就是被施咒人的血液。

这咒术足够恶毒。

之所以叫十日咒,是因为被施咒者在受到诅咒之后,十天之后才会死亡,但这十天之中应当极为痛苦。所谓「气滞,血凝,筋蚀,骨销,以至锥心而死。」古书上的记载太过简略,许多与当代医学的描述不符,无法深究,但看起来,其所描述的是依次呈现出的症状,最后以极可怖的「锥心」方式死亡。

这正是文思雨想要的。

「血,名,念三个条件,名,念都好办,这血,需要我们去一趟 W 市,从他身上取。我已经想好了,」文思雨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很是兴奋。可是,杀人的事,为什么要兴奋呢?「他常年独居在出租屋里,靠着政府救济生活,我们可以伪装成医务人员上门,以公益体检的名义……」

「你先等等,」我抬手阻止了文思雨,「文思雨,我最后问你一遍。」

文思雨一愣,「问什么?」

「我可以配合你的所有计划,找到沈睿,取血,杀人。但这不是普通的计划,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半年内就会死,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漫长的人生……」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后悔?」

「是。」

文思雨沉默了一下,紧接着嘴角扬起,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久久不曾停下。

文思雨从来温婉,我认识她一年了,没见过她红过脸。可现在,她满眼的恶毒,笑声尖锐,带着恨,像吐着信子的蛇。

「后悔?」文思雨说,「我恨不得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我闭上眼睛,心里五味陈杂。

「曲洋!」

我突然大喊一声。

房门应声而开,刑警曲洋带着几个同事闯了进来,还没等文思雨反应,已经她拷了起来。

「现在怀疑你与八年前 W 市妇女文怀艳失踪案有关,请你跟我回趟警局,协助调查!」曲洋声音沉稳刚正。

「孙愚!」文思雨凶恶地看着我。

「对不住了,杀人的事,我不能由着你……」我叹了口气。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她所说的事情疑点重重,背后不知道有多少难测的危险,让她去警局,一来有助于我进一步了解案情,二来,那里从来都是最安全的地方。

「孙愚,你别逼我……」

07

曲洋是我的发小,现在在东北老家当刑警。一年前,我和他一起破了一起连环杀人案,三个村民横死。巧合的是,三个人都是纯阴命格。案件破解之后,我们发觉这案件本来是一场法事,案件的主谋李伟想要寻找四个纯阴命格之人,利用某种血咒换取自己的长生,而第四个纯阴命格,正是刑警曲洋。

16 年 1 月,李伟被抓获,一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但李伟没死,且一直在各地制造着灵异命案。在 W 市,他指使手下接连掳走 6 个少女,在泰国,他制造了九起连环坠楼,在南湘市,他又引诱覃月对我进行报复,险些杀了文思雨。

我只剩下半年了,必须在死前,把他抓了。

可现下,我不得不停止对李伟的调查,先处理文思雨的事情。

昨晚文思雨和我说了她的身世,我立刻通知颇有交情的刑警曲洋。他连夜乘动车到了 B 市,同时联络了 B 市 W 市两地的警局,调查 8 年前文怀艳的失踪案件,并申请对沈睿、文思雨两人进行批捕。

文思雨刚刚被押进了审讯室,曲洋便突然接到消息。

「沈睿也在 B 市。」

「什么?」我惊讶不已。

「沈睿也在 B 市,已经被兄弟们逮捕了。」曲洋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什么问题?」

「开车,咱俩现在就去见沈睿。」我回身就走,「看好文思雨!」

文思雨的故事有漏洞。

因为母亲遇害而憎恨父亲,又出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而爱上父亲,后来因为成长又变得清醒,想要用恶毒的诅咒复仇。

事件线上没问题,但人物出了岔子。

他的父亲一共呈现了三种人格。

我们先假设文思雨目前的所有证词都是真实的,不存在较大的记忆缺失、篡改、或者演绎。那么在沈睿杀害文怀艳之前,他是一个不事生产,好吃懒做,酗酒成性,且做事不计后果的废物。

在杀人之前,他所展现出的最高智慧,就是在被抓入警局的时候和警察痛哭流涕,保证再也不家暴。

然而杀害文怀艳开始,沈睿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心理素质和犯罪经验。

第一时间囚禁目击者;分尸;故意借助衣柜门缝将凶残的分尸过程展现给目击者用以震慑;埋藏碎尸;利用目击者的心里弱点和血缘关系令其产生对自己的依赖;借助目击者的爱意,洗脱自己的罪名。

任何一个步骤,都堪称无懈可击。

以常理推论,他在杀害文怀艳时所展现出的能力,绝对可以伪造一起意外事故让文思雨永远闭嘴。但是沈睿没杀文思雨,还将文思雨送到了亲戚家。他不可能不明白,文思雨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清醒过来,沈睿难逃一死。

诸多问题积压着,我本以为自己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审问文思雨,让她坦白在哪里撒了谎。

可是沈睿到了 B 市。

他在干什么?主动迎接死亡吗?

我和曲洋来到楼下,还没坐上车子,押送沈睿的警车已经到了。沈睿带着手铐,被两个武警押着走下车子,面容有些苍白,但与文思雨先前提供的照片无异。

我看向这人,虽然心里面知道文思雨的故事存疑,但仍止不住心里的愤怒。于是两步走上前,运足了力气一拳打在他小腹上。

那老头闷哼一声,立刻弯下腰,咬着牙喊:「警察打人啦!」

我又把他拽了起来,「我他妈不是警察,我草你妈!」

说实话这一拳挺丢人的,曲洋教我打人右浮肋,对方根本发不了声音。看来我打歪了。

「你干什么的!」押送的警察想推开我,「我们他妈押人呢!」

曲洋赶紧走上前来,隔开警察,「自己人,自己人。」

我仍提着沈睿的衣领子。

「说,谁让你来这的,说!」

沈睿看着我,「你是孙愚吧?」

他说完这句话,我已经猜到了。

沈睿背后一定有人指点,他所表现出的高超犯罪技巧,都来自那人,而离开了这些指点,沈睿则又会变成废物。

「李上师跟我说,见到你,就说明我功德圆满了。」沈睿笑了起来,似乎对我很是感激。

「李伟还跟你说过什么?什么功德圆满?」我追问着。

突然沈睿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睿!」

他没回答我,猛然咳嗦了一声,一股热血直接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把我整个上半身都染红了。紧接着他开始剧烈的惨叫起来,全身不自主地抽搐,筋骨发出剧烈的响声,好像正被数把拆骨刀不断砍着。

他全身抽搐的力量太大,很快挣脱了我的掌控,手铐被他扯得劈啪作响,他倒在地上,疯狂扭动着。

一声高亢的喊叫从他的嘴里吼了出来,声量极大,几乎超过了常人的能力,震出了周围许多车子的警报。喊叫声中,沈睿的抽搐变成了小幅度高频率的颤抖,像全身都在触电一般。

足足十秒,那喊叫停了下来,沈睿躺在地上,四肢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嘴角渗血,面部发黑。可他并没因为疼痛晕厥过去,反倒笑了起来。

「我熬过来了!我熬过来了!」

曲洋说叫救护车吧。他立即令押送的警察走流程,「这是什么病,嗑药了?」

「气滞,血凝,筋蚀,骨销,以至锥心而死……」我默念着。

沈睿的症状,和十日咒里的描述太像了,可他是一瞬间经历整个过程,而且没死。再说了,除了我,谁还能用无名古书里的秘术呢?

「这么恶毒的事,你自己不动手?」

「这本书里的秘术,只有你这种奇特命格的人才用得了。常人用,要么没法控制效果,要么就会遭受剧烈反噬。」

我想起了昨晚和文思雨的对话,心里一沉。

突然从公安局大楼里传来了一声尖叫。我立刻回身冲进楼里,奔向审讯室。

「血,名,念。」

文思雨是沈睿的亲生女儿,血,她一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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