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逝者已往,生者煎熬
泽尹清醒过来时,一抬手臂,被包扎得服服帖帖的,却还是火辣辣的疼。
到底是哪个厉害的家伙,竟然能伤得了他?
貌似不对,他一回想,脑子就有些运转不过来。
「阿因。」
那时他仿佛失去了心智,唯一的念头,竟是对那女子不可说的渴望。羞恼十分,记忆里他手执利刃,深深地划向自己的臂膀,企图用痛意来麻痹自我。
可是,后来,他碰见了她。
记忆逐渐模糊,他到底还是失控了。
「那就来看看,今夜我能不能救下我自己。」
渠因的声音如同淌入山谷的泉水般清冽,让他于片刻间有了一丝的冷静,不过越是如此,体内的炙热越是烧得热烈,似真要撕裂了她,坠入痴狂,天昏地暗。
此刻,渠因倚坐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树下,微眯着眼,几只流萤飞到了她的身边,在夜色中散着恬静的光。
泽尹走过去,确认她安然无恙,只是精力受疲,睡着了而已。如若不是她脖颈上的咬痕,一切平静宁和得宛若从未发生。
他移开视线,自责不已,所幸她现在睡着了,不然他该怎么面对她?
情丝绕会一步步地占据仙者的心神,直到完全失去自我,古往今来不少仙者额根基因此受损,甚至走火入魔。再后来如何,他竟难以想起,想必那时的他大概也失去了意识的控制。她定吓坏了吧?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救下了他,也救下了她自己。
残留的记忆碎片中,灼热的鼻息,冰冷细腻的肌肤,盈盈含水的眸子就这样凝视着他……
反应过来时,他只觉耳根滚烫,呼吸沉重,心里也不由得乱了起来。
于礼不合,于情更是……不合。
脚步移动间,触及到了地上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他好奇拾起一看,抹了抹符纸上的细灰,朱红的「无忧宫」三个字显现其上。
接着,符纸传来他早已熟悉透了的声音,「茯夏。」
是光玄。
这张符纸原是渠因和无忧宫联系的传音符
泽尹略微一顿,待对面再唤了他一声,他才轻咳道,「是我。」
「泽尹?」那素来平淡的帝尊,语气中有了难得的波澜,「你如何拿到这符?」
「捡的。」
泽尹不知,无忧宫里的光玄手执书册,太阳穴上的青筋却是突突直跳,让站在一旁的开枝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无忧宫和茯夏联系,是不可外传的禁忌。光玄倒不是怕泽尹知晓,只是这符纸藏于茯夏身上,定是不肯轻易示人的。以方才泽尹的反应来看,也不像是得了她的应允。
「她呢?」
「在我旁边睡着了。」话一出口,他便开始后悔,正要找补,只听见对面的冷笑。
对面语气一挑,「呵。」
陷入了好长一段沉默,泽尹倒吸了口凉气,知道瞒不过,索性以实相告。
泽尹:「所以我感觉,燕遥那小子身上古怪得很。这么阴毒的事情,我不信他能做得出来。」
「为今之计,只能从燕遥下凡的这三百多年中找找端倪,我会让开枝下去助你,探探他的命格簿。」
泽尹应允下,正要烧了传音符时,对面冷不丁道:「泽尹,你是将茯夏视作绝尘的遗孤,视作后辈,还是将她视作一个女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视作后辈,就送个人情,把她送去决明山莫怀那里好好修习;视作女人,就分清界限,就此远离她,不再有任何瓜葛。」
「光玄,在你看来,我都没得选。」泽尹眸色一黯,手里的传音符顷刻化作灰烬,缓缓落下。
听闻动静,月下那袭白裳伫立,流萤环绕,夜风吹起她的裙角。
静默无言,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渠因眼底划过的一丝伤感。
「唐突了。」他不敢直视眼前的女子。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不必感到愧疚,」她道,脸上却是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若连这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当初也走不出鬼灭塔了。」
泽尹正要说些什么,四周就被突如其来的结界笼罩,周围竟是一茶楼的隔间。
「小仙开枝见过泽尹大人。茯夏姑娘,好久不见。」
一身量短小,书童模样的仙者显现在两人面前,「因小仙是元神下凡,所以小仙只能在暂时创下的空间里和二位谈话。」
泽尹见怪不怪,早就知道在光玄底下做事的开枝喜爱说书,凡人的命格和仙者下凡渡劫尔尔,那些曲折离奇乃至于矫情狗血的故事皆出自他一人之手。所以连创造的空间也是茶楼说书的隔间。
「燕遥那小子,在凡界三百年不归,究竟是何原因?」
「二位请坐。泽尹大人稍安勿躁。且听小仙细细道来。」
语罢,开枝跟前化出一张桌案,手里化出一折扇,更夸张的是,泽尹和渠因跟前的茶杯也满上了热茶。
现在谁有闲心喝茶?泽尹内心无奈。
渠因倒泰然自若地低头品茗,道,「请讲。」
开枝点点头,派头很足地折扇一敲桌案,比划起来。
「且说燕遥上仙下界受惩罚,天君的说法是,叫燕遥磨炼磨炼心志,别再像个小孩一样,得尝些凡间疾苦,懂点世故。」
「燕遥上仙从小颇受帝尊和泽尹大人的照拂,未经人事,照理说应该多经历几世劫难才行。不过天界育幼之神职位暂缺,不可耽误上仙过久,于是小仙只能把凡界所有能尝的苦都放到了他那一世里。」
凡界的燕遥,生在街市一包子铺家里。他娘亲因生他难产而死,他爹嫌他晦气,颇不待见他,后来过门的继母也虐待他,对他动辄打骂。
爹不疼娘不爱的燕遥,在十三岁那年,遇见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是一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起先是燕遥帮家里看店,见那小乞丐水灵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蒸笼,他动了恻隐之心,偷偷给了小乞丐包子。后来次数多了,被他继母发现,少不了一顿毒打。
但是燕遥并没有放弃给小乞丐包子,因为小乞丐的「父亲」是一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靠着一堆乞讨的孩子过活。燕遥曾见过,老泼皮在深秋时将没讨到东西的小乞丐踹进冰冷的河里,只在她身上系着一根麻绳,在她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一提,让她喘上几口气后,又将她的头死死摁进河里。
三年后,燕遥听家里的安排,要娶街口米店老板的女儿,一连好几日未见到小乞丐。娶亲那天,包子铺门口燃着爆竹,街头巷尾的百姓都来观礼。燕遥心里念着要给小乞丐留些酒席上的吃食,她一定没有机会尝过。
可小乞丐一直都没来,直到燕遥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才远远地望见了小乞丐。这一次小乞丐不要燕遥给的食物,却是不知从哪拿来一块破旧的红盖头,盖住自己的脸,让燕遥揭开。他心底早已喜欢上了小乞丐,但那一次,他选择了落荒而逃。
后来燕遥才知道,在前些日子里小乞丐被老泼皮发卖为军妓。她拼了命偷跑出来,只为圆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梦。后来,小乞丐被士兵捉住,死在了燕遥的新婚之夜。
开枝抹了抹眼泪,拔高了音量道,「真是闻者落泪,直教人黯然伤神,唏嘘不已。」却见对面坐着的两人神色冷淡。
「我怎觉你是在让那小乞丐受尽人间疾苦?」泽尹眉梢一挑,不冷不热地骂道,「燕遥那小子真不是东西,平白辜负人姑娘家的一片心意,还搭上一条命。」
「不然。」渠因垂眸道,「逝者已往,生者煎熬。」
泽尹心中一滞,只觉得那八个字沉重得很,冥冥之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茯夏姑娘说得不错,小仙原本还为上仙准备了『妻子重病不愈』『亲戚侵吞家产』等等劫难这都还没安排上。」开枝喝了口茶,方才慢悠悠道,「燕遥上仙就在得知小乞丐的死后,承受不住打击,郁郁而终了。」
「这历劫历到一半被迫中断,燕遥上仙也没能再入轮回,但他心里还是没有放下对小乞丐的愧疚,便擅自动用了育幼之神的灵力,让每一世的小乞丐耳后都留有燕子形状的胎记。但仅凭此,也难在茫茫凡界中找出一个人的转世来。」
只一言,泽尹便知今后的燕遥,怕是要永远无法回到神职之上。他道,「那瞿百叶小姐便是小乞丐的转世?」
「是。」
渠因若有所思,「我依稀记得,当日你救下的怜怜姑娘,耳后也有个胎记。应是燕遥误以为她是小乞丐的转世,因而才抓了她。」
「可我倒想不通,人姑娘家都轮回了几世了,那小子真能为了段俗世尘缘苦苦追寻?甚至还不惜算计我?他这是魔怔了吗?」
开枝道,「泽尹大人,人若心有执念,执念不解,那便是劫。燕遥上仙若能放下这段情,还是有机会回仙界重新修习的。」
「开枝先行一步,但愿泽尹大人能早日劝回燕遥上仙。」
语罢,四周又恢复如常,唯独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在那空间里待的时间,一炷香便是外界的一个时辰。
泽尹撑着困意,打了个哈欠,「现在去哪找那小子?」
「我知道。」渠因忽而笑了,走在前面,「泽尹,你找到他后要如何劝他?」
日出于东,远处的山脉在柔光的晕染下,暖意点点。
「当然是,先揍一顿再说。」
清晨,街市上还算冷清,却已有不少小贩支起摊点。
一带着斗笠的少年来到一店铺里,「今天还是来三个肉——」
话还没说完,少年赶忙转身,却见店铺大门紧闭,他咬牙正要硬闯,三枚银针齐刷刷地擦过他的耳边,深深地扎在木门上。
「去哪呢?」泽尹斜坐在长椅上笑得亲切,已然是恭候多时的模样,却叫一旁的店家冷汗直流,双腿发颤。
三枚银针回到了渠因掌心,她朝店家怀里扔了袋银钱,「家中小弟不懂事,离家出走,还望多包涵。」
在店家看来,那少年像是认了错,讷讷地走到那俊秀的男子跟前。实则燕遥的根本没得逃,渠因的银针上涂有能让仙者暂时无法施展发力的粉末。
只见那眉眼冷清,恍若仙子的白衣女子道,「听闻你家的包子是清水镇最出名的,随意来几个试试。」
渠因先前已告诉过泽尹,那粉末维持不了半个时辰,用在上仙身上,时效更是会被缩短。
好不容易走到了静谧无人的山野,身后那少年才有了挣脱的动静,手里悄然化出一缕发丝,他捏着诀,想像昨日一样故伎重演。
不料泽尹却早已等着他药效一过——
一炷香后,燕遥撞在了树干,捂着发疼的胸口,他擦了擦渗着血的嘴角,笑道,「是燕遥错了,但燕遥不后悔。」
「还在嘴硬。仅凭一己之私,可以强抢民女,还可以下毒害人,本君怎不知你有这本事?」
泽尹冷冷地施了一掌,燕遥连吐出好几口血,面色苍白。
渠因终是看不下,挡在了燕遥身前,「够了。」
泽尹见状收手,冷眼看她给燕遥运气疗伤。
「多谢渠因姐姐。」
「你身上为何会有魔气?」她刚要抬眼,电光火石之间,她已被身后的人拉入怀中。泽尹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却是紧紧地握住燕遥方才刺来的利刃。
鲜红的液体顺着泽尹的手指流下,刺激着渠因的神经,那些在魔界的过往清晰地闪过她的脑海。
忽而,她推开了泽尹,手中的碎玉笛却是抵住燕遥的下颚。
「阿因,你怎么了?」泽尹见她的眼神很是陌生,像先前在梓烟村面对金光上神一般,双眸发红,似要取了燕遥的性命。
不好,他正要出手制止,却见一人点了渠因背上的穴位,她随即倒下,泽尹忙上前扶住。
那满面红光的长者,手里捏着诀,口中念着,「三生幻形,仙根苔净。」燕遥抱着脑袋,面露苦色。
「药王?」
「战神快来助老夫一臂之力,这小鬼的内力一直在挣脱。」
泽尹伸掌,用神力束缚住燕遥。
不久后,一团团黑气从燕遥身上逃出,那燕遥眼神空洞,直盯着某处。
「果真是魔气。」莫怀抚须叹道,「如今仙者的执念竟也会被利用,实是可怕。战神不必担心,这小鬼还未入魔,现调养好应是无碍了。」
「多谢,阿因她怎么了?」
「阿因?」
「茯夏。」
莫怀打量着他着急的神色,道,「幸亏今日老夫有幸途经此地,否则她体内的神魔之力怕是难以控制。」
「如何能解?」
「老夫若找得到方法,早给她治好了。为今之计,就是少刺激她的情绪。」莫怀注视着泽尹手上的手,笑道,「茯夏在决明山待了一万多年,老夫对她也算了解,待人疏离冷漠,今日她见你为她而伤,竟会起了波澜。」
泽尹却是不语,莫怀便止住了话头没往下问。
「原是我抓走了叶儿吗?」
燕遥口中喃喃自语,却是如梦初醒般地痛。
清水镇首富瞿家的小姐瞿百叶,打出生起就被家中长辈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哪离开过家,哪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所以,当她第一次被燕遥抓到兔子窝的时候,心里害怕不安的同时其实也有点小兴奋。
她眼眶微红,紧张地捏着一只小白兔的耳朵,不顾它的挣脱反抗就直把人家兔子的耳朵捏红,可怜兮兮地对着燕遥道,「妖精弟弟,你要对我做什么?」
燕遥的仙门是兔仙一族,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残忍「蹂躏」,无奈道,「你先松手,我不会伤害你的。」
「呜呜呜,我不信,你先前在灯会上把李郎打晕了,呜呜呜你是个坏人。」
燕遥看到她手里的白兔十分怨怼地盯着他,忙道,「他是睡着了,你先松手,兔兔会痛的!」
「真的吗?那你什么时候放我走?还有,你怎么知道兔兔会痛?」
我怎么知道兔兔会痛?废话,燕遥都感觉自己已经被周围兔子们抗议的眼神扫射了好几遍。
不过,任他怎么哄怎么劝,瞿小姐就是不肯撒手,最终是见了燕遥给她带的包子,才喜笑颜开地放过那只毛都要被撸掉的白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的包子呀?李郎他以前总是大冷天的晚上给我送夜宵,就常送来这家的包子。」
…….
往事如烟,在燕遥眼前浮现,他终是下定了决心。
「兔仙弟弟,你来啦。」
瞿小姐原本正好奇地观察着一只母兔给兔崽子们喂奶,那母兔一脸抱怨地看着进洞的燕遥。
「是啊,这是给你带的包子。」
「又是包子。」她失落地接过去,「我好想家,好想爹爹,娘亲,祖母,哥哥,妹妹……还有李郎。」
「所以,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瞿百叶每天都这么问,不料这次等来了燕遥的回应。
「你回答完三个问题,我就放你走。」
瞿百叶惊喜十分,立马端坐好,「你问吧!」
「你平日里会挨饿吗?」
她倒是很认真回答这个古怪的问题,「会啊,我习惯每顿饭吃得少些,毕竟女子还是要注重身材体态的嘛。」
「你平日里会挨冻吗?」
她摇头道,「不会,天冷了我才懒得出门,屋子里燃着炭火多暖和。」
「你身边有人对你不好吗?」
她笑道,「小时候哥哥老爱欺负我,被爹追着满条街打,长大后哥哥取了个漂亮嫂子,人变稳重了很多,对我可好了。」
燕遥听闻,心中慢慢释怀,她现在过得很好。
「怎么了,兔仙弟弟?」
燕遥俯身逐渐靠近她,百叶有些局促,身子便往后倾。燕遥的手托住她的耳后,取下她发上的一丝干草,笑道,「走吧,瞿小姐。」
说着,他起身往外走。
燕遥见到泽尹站在洞口,道,「燕遥会重回天界领罚的。」
从今往后,那追随着小乞丐转世的燕子胎记,将会永远消失殆尽。
三日后,是李府和瞿府大婚的日子,原本遭遇了这一桩变故,两家长辈是打算将二人的婚期延后的,不过耐不住二人久经磨难,心意甚笃,还是如期举办了婚礼。
在李公子将瞿小姐从喜轿上接下来时,一阵风吹过,瞿小姐的盖头扬起,露出了一柔美华丽的妆面,在场人无不赞叹连连,为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而祝福。
泽尹和渠因被当做上宾留了下来。泽尹老早看到了元神幻形在人群中的燕遥,燕遥与他对视一笑后便转身离开。
他终是揭开了小乞丐的红盖头,不同的是,这次是他看着她成亲,这次她走向的是一生平安喜乐的幸运。
李府。
药王莫怀这次的到访,出乎渠因的意料,在他凝重的面色下,渠因也知那日若自己体内的神魔之力失去平衡的后果有多严重。
「若真走到了那一步,茯夏虽说是老夫的徒儿,老夫也恳请战神能及时下手除掉她,永绝后患。」
当渠因要去泽尹房里给他掌心的伤换药时,恰好听闻莫怀的话,她脚步一凝,放下了原本要推门的手。
正要转头走时,却听见泽尹道,「不可能走到那一步,我会把阿因带回天界,寻找能除去她体内魔气的方法。」
屋内泽尹感知到了门外的动静,推开门时,只见伤药药罐齐整地放在地上。
他追了出去,渠因站在院中,似是在等他,她道,「我不可能跟你走,更不可能放弃我娘亲的那一部分血脉。」
「阿因,求你。」他神色微动,言语里有化不开的苦涩,「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解救你。」
她浅笑道,「战神大人,他日阿因若真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要心慈手软,务必要处之后快。」
「你!有什么是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吗?」
「我还存于这世上,无非是因娘亲和兄长对我的寄托罢了,如若我能早些解脱,甚是求之不得。」渠因向他行了个礼,「承蒙关照,感激不尽。不过此番我去意已决。」
「你当真不知为何本君处处维护你吗?」
那日光玄问他的问题,他心底在此刻有了答案,自始至终他都将渠因当做一个女人去对待,越是靠近,越是想将她拥入怀中,越是想把她那颗冰冷的心捂热。
「阿因,我喜欢你。」
渠因在那一刻是有些懵懂不清,她却是盯着泽尹,一字一顿道,「什么是喜欢?」她不懂这个听来浓烈的字眼,是什么一种情感。她想起娘亲「喜欢」绝尘,因这个「喜欢」等了绝尘两万年,因这个「喜欢」被受折磨。
还未待泽尹开口,她便道,「再者,与我何干」
他哑然失笑,倒是自己比不上她洒脱,纵使心底有个角落传来撕裂的痛,他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未等到渠因的回应,泽尹选择了放她离开,他这份心意本就来得荒唐,本就应该深埋于心。她走过的路布满着荆棘和阴暗,又怎敢奢求她肯对一人托付真心?
早在燕遥告诉她,自己曾经过万鬼岗时,渠因就有了独自前往万鬼岗的念头,只因为为燕遥身上那一缕魔气给了她熟悉感。如若猜测不错,万鬼岗有兄长的下落。
「夏夏,娘亲逝世后,你成为凤皇牌下一个宿主的事情被鹤鸣察觉了。」
那日之陌来找她,说要带她逃离魔界。鹤鸣是个疯子,他是魔族几个王储中最杀伐决断、野心勃勃的一位,即便知道茯夏在出鬼灭塔后肆意开杀戒,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角色,鹤鸣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对付她。
很快,魔界因对茯夏进行追捕,元气大伤。可即便如此,当三千追兵压境时,兄妹二人也已然山穷水尽,神力将要完全耗尽。
后来,之陌主动选择抛却那一半仙族血脉,让魔气完全占据自己的体内,这种自毁元神的做法,无非会使他因此坠入魔道。入了魔,就难以掌控心智,进而成为一个行尸走肉的杀人工具。
燕遥经过万鬼岗沾染的那一缕魔气,正是出自于之陌,渠因已经想好,此番不论如何,兄长他记得自己也好,忘了自己也好,定要带他离开。
万鬼岗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暗无天日,古时这里曾是神魔大战的战场,亡灵积怨很深,尸毒遍布,这成了无人敢靠近的禁忌地,同时这里也是魔族培育魔化人大军的绝佳温床。
当渠因踏足此地时,一种冰冷刺骨的诡异感从她的背后蔓延,她谨慎地拿出备好的药粉,洒在了地上,驱散些常年沾染尸毒的虫类。
她的四周一片漆黑,直到那一双双闪着暗红色光的眼眸出现,她才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魔化人从周围步步逼近,杀气汹涌。丝毫没有犹疑,她腾空而起,手握碎玉笛,狠厉地使出神力给予重击,那乌泱泱一片魔化人倒下后,却似杀不尽,又有一半的人像不曾受伤般地站起身,尔后源源不断的魔化人再次上前……
一整夜,她杀了不知多少魔化人,而这些魔化人的面孔,她却依稀记得。
他们曾经来医馆找她看过病、抓过药,曾经在寒冬里给她送过柴火和腊肉,曾经在村道上与她笑脸相迎,喊她一声「渠因大夫」。
她抱着怀里的男孩,泪水淌在他沾满血污的面颊上,她一遍遍地唤着他,「小扇子。」仿佛如此,就可回到过往,那时男孩刚从河里捉了鱼,光着膀子,背着竹筐,大老远地就朝她兴奋招手。
「渠因姐姐,我好痛啊,」陈扇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碾碎在风里,「我睡了好久,梦里奶奶、湘湘、还有招财……他们的身上都是血。」
「渠因姐姐,我不想……再睡下去,我们回家好吗?」
男孩紧紧攥着的竹扇滑落,掉在了尘土里。
渠因就这样一直抱着他,直到有腐蚁啃食男孩的身体时,渠因将他背在身上,带他回了梓烟村。
她将男孩葬在以往家里的院中,目光所及,梓烟村尽是疮痍,破碎的墙体,烧焦的断木,还有一片片荒芜的田地,是山野家园的今日之景。
在她踏进魔界的那刻起,碎玉笛一点一点在她指尖凝结,化作一把剑刃,狠厉地斩下那些一拥而上的魔兵。
她推开十灭殿的门,如同五万年刚闯出鬼灭塔的她,白衣冷冷,宛若岩狱里走出的玉面修罗,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十灭殿殿中高悬着鹤鸣的头颅,鹤鸣死前双目圆睁,似是不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有人提前帮她结果了鹤鸣。
那人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半张面具遮住了他的左脸。
之陌朱唇带笑,「夏夏,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