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求生攻略
我是大女主文里的白莲女配,为了过上好日子,我选择同时攻略三个男人。
竹马读书好有前途,还行。小将军年少有为,就是脾气不好。三皇子残疾还被贬,不行。
可是后来他们都喜欢上了穿越女嫡姐,竹马为她退了我的婚事,小将军为她对我横眉冷对。
而我手握剧本,开启觉醒之路,只为求生之际,他们忽然后悔了。
1
我的未婚夫喜欢上了相府三小姐姜宁歌,也就是我的嫡姐,他说要与我退婚。
三小姐文能作诗名满京城,武能除山贼杀叛军。
他写给她的情诗,传得满京城都是。
我与他算得上青梅竹马,阿爹随太子南下抗洪时,我与他一起念书写字,原是有些喜欢的。
那时环境艰苦,瘟疫横行,不知有没有命回到京城,他说要我嫁给他做妻,我爹应允,这桩婚事便草草定下了。
再后来他高中状元,任职翰林院,浩浩荡荡过来要与我退婚,全然不顾我的名声和脸面。
他退婚后,原本滴雨未落,被山里的道士批注可能是一年大旱的春天,众人期盼着的那场春雨如油终于到来,连绵不绝,像我娘死的那天。
我大病了一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整个人瘦了一圈,京城里的人都传我因为受到太大打击,所以病了。
他借着与父亲商议事情的由头来看我时,我身体在那天恰好了些,窝在门口竹躺椅里看屋檐下的雨滴。
雨声淅沥,叫我有些犯困。
他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而来,肩头落了些雨,他收起伞,露出他清俊的脸庞。
「程二公子。」
我露出苍白的笑,垂眸露出最让人怜惜的表情。
「我们婚不过是儿时戏言,如今婚事已退,愿六小姐不要执着,另觅良人。」
他看我的眼睛很冷,我眼睛落下豆大泪珠,我慌忙低下头去擦。
「我知道,如今我与程二公子已经是云泥之别,我只是相府的庶女」
「我退婚,与嫡庶无关,你的姐姐因你吃尽苦头,却从未露出这样自哀自怜的神色,相反坚韧聪慧,我心悦于她,你日后也不要耍这些小心机,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我擦干脸上的泪,没有一丝伤心的神色。
嫡姐因我吃尽苦头,这是我听过最好笑的事情了。
往日被嫡姐欺辱,主母苛责,他们权当看不见,我的稍稍反击,便是恶毒至极。
因为被退婚,名声有损,又是庶出,便是寻常人家也不要我做主母,阿爹又为寻了一门亲事。
给护国大将军嫡子裴诏做侧室,阿爹说这是一门好亲事,裴诏尚未娶妻,父亲与他父亲又是少年好友,两家结亲,也算是门当户对。
可婚期前发生战乱,这件事便一直被搁置下来。
后来他们凯旋,在京郊营地练兵,营地伙食不好,我为流民施粥时顺带为他带上自己烧的菜。
给他缝制香囊和护心甲,但他看不起我,眼里总有藏不住的轻蔑,说我天生下贱,比不得她喜欢的人。
他喜欢的人,是同他一起剿匪,为他献上兵法绞杀数万敌军的四姐姐。
他冷眼看着我,「相府嫡女在前线上战杀敌,舍身为国,庶女却锦衣华服,奢靡享乐,不愧是侍妾的女儿,半点比不得宁歌。」
我藏住手腕被麻绳勒出血留下的疤痕,柔柔笑道:「将军是不喜欢这菜吗,那我日后就不送了。」
于是也不打算将他从匪窝救回如此凶险的事情告诉他。
他们都喜欢姐姐,说姐姐是他们见过最特别的女子。
2
三姐姐自落水后便性情大变,往日嚣张跋扈,不守规矩,忽然变得出口成章,以一首《水调歌头》扬名京都。
只有我知道,她不再是原来的姜宁歌。
她身上有着,和我娘一样的,镌刻骨子里自由的灵魂。
但是她与我娘不同,她是相府嫡女,身份尊贵,她说人人平等,不分高低贵贱,便是宽厚有礼,善待仆从。
我娘也说过同样的话,被说以下犯上,可笑至极,被主母打了三十大板。
她说女子也可以建功立业拥有自己的事业被说世间罕见,独立自强。
我娘也说过同样的话,却被嘲痴心妄想,一辈子困在深宅大院。
我不喜欢她,但这种区别与不公让我觉得厌恶和恶心。
我小娘同她一样,是个穿越女,却是最卑贱的通房,而我是我爹醉酒后的产物。
她说她来自千年之后,给我讲男女平等,讲女子不应该依附男人,应当自强。
她喜欢在院子里的老树下荡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高,几乎要冲破高高的院墙,那一刻,她的笑声和灵魂一样自由
后来她死了,她荡着秋千,秋千麻绳不知为何断开,她飞出去,砸到墙上,就这样摔死了。
我来去离开,都不曾往那边瞧上一眼。
死后几天,下了一场春雨,墙角藤蔓长得飞快,将她死死缠绕。
但是她终于解脱了,她并不爱我爹,也不让我叫她姨娘,她固执地叫我喊她娘,似乎这样,才能让她抛弃掉她最鄙夷的通房的身份。
是的,她没有名分。
我爹似乎很在意她,却也无法忍受她的冷脸,将我娘俩放在后院不闻不问。
或许爱她独特,爱她美丽面容,却又厌她独特,厌她不肯妥协。
她的尸体已经有些臭了,不能再留了,我看着小娘被血糊住的脸,放声大哭起来,跑遍整个府。
「爹爹,爹爹,我小娘死了,我小娘死了啊……」
我娘死后,我过继到阿爹的芳姨娘手里,她曾是春风楼的娼妓,被抬进来的第一晚便被主母灌了一碗绝子药。
不过她似乎并不在意,成天扭着水蛇腰将我爹迷得神魂颠倒。
她膝下无子嗣,接手我也不过是讨我爹欢心留宿的手段。
她受我爹宠爱,府内下人不会苛刻她的伙食,京都女子以体态纤细,弱柳扶风之态为美,她吃得很少,待吃不完,她就朝我招手。
「小桃,来,吃。」她语气像逗弄着小狗一般,看我吃饭眼睛里总带着一丝并不友善的笑。
因为之前我常常吃不饱饭,每每能将她剩下的吃个干净,然后抬起小脸冲她微微一笑。
「谢谢芳姨娘。」
她享受于我这种另类的讨好,有时让我配合着演一出生病的戏码,叫我爹晚上留宿在她屋里。
她告诉我,只要她抓住我爹的心,这府中的人自然不敢怠慢我。
因为他的受宠,我的处境也开始好了起来。
偶尔她兴致起来,教育我,女人这一辈子,就是嫁一个好夫婿,嫁了好的夫婿,这一辈子才过得快。
她说日子过得好,才能过得快。
她给我讲旁人看不上的狐媚之术,给我传授怎么样才能招男人喜欢,教我怎样穿衣打扮才能获得男子欣赏,教我什么表情才能获得男人怜惜。
她给我讲的和我娘给我讲的大相径庭,我娘的叙述里,她格外厌恶芳姨娘这种行径,甚至用上下贱这种词汇。
其实我一直不认为我娘有错,可是我娘带着我总是穿不暖吃不饱的,她从未教过我,女子在世间如何才能去生存。
芳姨娘吃穿用度样样都好,我用着芳姨娘的方法,在偌大相府争夺着我爹的宠爱。
可教我在男人后院里游刃有余的芳姨娘还是死了。
3
侍妾之命,全在主母一念之间,更何况是芳姨娘这种青楼出身的贱籍女子。
芳姨娘是贱籍出身,嫁到相府时,也是我爹差人半夜用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来的。
无人撑腰,死了便也就死了。
那年朝廷发生政变,西北战乱,西南流寇横行,发生洪灾,天下各处都有起义军,哪里都不太平,唯有京都天子脚下还算安稳。
太子自请下令去西南抗洪,除匪患,皇帝清点我爹与其他官员随太子一起前往西南。
这并不是一桩好差事,天灾人祸本就凶险,更遑论还有那边的匪患,怕是有命去再无命回。
这个消息传到府中时,老太太和主母哭成一片。
芳姨娘也哭得惨烈,顺带掐了一把我,叫我也哭。
她的哭是发自真心,我爹不在,后院主母把持,主母本就对她不喜,唯恐日后日子艰难。
我爹走时,芳姨娘哭得心肠俱碎,凄厉婉转,惹得我爹好不怜惜,哄了又哄。
「老爷,带上奴和桃丫头一同去吧,便是死,奴也想待在老爷身边。」
她让我也一起求情,可是主母看我的眼睛太冷了,我嗫嚅着,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回去那晚,芳姨娘一边掐我一边骂,「你真是蠢货,好大的蠢货,你是怕去西南吗?你就这样想不通么,难不成天底下还有比这深宅后院更吃人的么,死丫头,你这蠢货……」
我被掐得眼泪直流,说着说着,她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似乎是没有力气了,坐在床沿看着我哭,「死丫头。」
她收拾起她的银钱首饰, 全部递给我,「死丫头,这是我全部东西了,我没有子嗣,你也算我半个闺女,你可要记得,不要活成我这样……」
她也没哭了,笑着欢欢喜喜地清点这些年攒的银钱。
她将那些银钱都留给了我,但我没有留住。
我爹走的第三天,芳姨娘便被主母以私通外男的罪名打死,一卷草席裹着丢到了城外乱葬岗。
姜宁歌带人来屋子里搜刮芳姨娘的东西,找到我屋子里芳姨娘留给我的首饰。
她也不过大我两岁,却是骄蛮做派,平日没少欺负我,例如在冷天打湿我内衫,叫我冬日只能穿一件薄衫。
平日拿我做下人使唤,大冬天让我去给她找蛐蛐,不找到就不许回家。
又或是以爹爹名义半夜让我去京郊营内给大哥送吃食。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这次,她像是又抓住了我的把柄,大肆宣扬我是个贼,偷盗府中财物,在主母面前状告我。
然后我被罚跪在宗祠,一天一夜,夜半的时候,宗祠烛火森森,我抬眼看着那些牌位。
这里没有我娘,也没有我的姨娘。
姨娘死后,我的日子也愈发艰难,下人送的吃食都是馊的,我常常因为饥饿去姜宁歌的屋里偷糕点。
我做得隐蔽,无人知晓。
事情转机在姨娘死的半月后,我爹忽然回来了,他们途中遇见一个算命先生,说此次出行,身旁带上家中一名小辈,便可逢凶化吉。
他们或许是怕死,又或许是有个亲人在身边心安。
他听闻芳姨娘死,也只是叹气,主母与他少年夫妻,与他孕育两儿一女,虽无爱,却也有敬。
以至于自己爱妾死去,他连一句问责也没有。
主母害怕自己子女出事,连夜将姜宁歌送到庙里,说是病了一场,在庙里养病。
她也算心狠,扬言道:「我家歌儿三年不得归家,留在庙中为老爷诵经祈福,只盼老爷平安归京。」
众人推搡,最后竟无一人站出来,我爹眼里有些失望,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从人群后站了出来,低眉顺眼乖巧道:「父亲,小桃愿意随您一同前往。」
芳姨娘说得对,西南再凶险,又怎么比得上这吃人的后院。
我不要和我娘和姨娘一样,任人拿捏,红颜枯骨,我的命运,当掌握在自己手里。
4
西南抗洪除匪,这一去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和我爹住进那边地方官置办的一处宅院,结识了程少青。
我与他住在对门,又都到了念书的年纪,和他一起在当地一个秀才家里念书。
我知道他是大理寺少卿次子,对他诸多讨好,常常跟着他大街小巷地跑。
只是少年人心性单纯,看不出我的那些心思。
我猜他也是有点喜欢我的,我随官员去给流民施粥,他夸我性子纯良。
后来流名暴乱,抢夺我手里的粥勺,场面一片混乱之际。
他将我死死护在身下,看着我的目光里全是心疼。
「小桃,那些刁民你何必日日记挂。」
我在那一瞬间有些愧疚,对程少青的愧疚。
他是那样清风朗月正直的一个人。而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他的喜欢和爱慕。
那时西南安平县,环境极为艰苦,涨水了所有人都要躲到山里,若是来不及,食物被水冲走,就得饿上几天,等着潮水散去,从其他县运送粮食。
我兜里常常有吃剩下的糕点,男人吃得多,我每日将自己的伙食分一半给程少青。
「你吃这么些不会饿吗?」
每每他问我,我都会装作很饱的模样,「我是姑娘家,吃一点就饱了。」
而后又在不经意间在他面前露出饥饿的模样,惹他愧疚怜惜。
后来半夜下雨,发了场洪水,这场天灾来得猝不及防。
我是最早一批发现的人,忙去敲着院子各家房屋,可是洪水太急了,程少青不会水,在水里几乎昏了过去。
我一边哭一边将他绑到我的腰间,拉着他去高处,那晚的水漫过我的腰间,急促又汹涌,格外的冷,我抓着一块浮木,被冲到了下游,死死抱住一个歪脖子树,等待着潮水退去,等着天亮。
程少青脸色苍白,有些神志不清。
我说:「程少青,你别死啊。」
那晚,我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可是没有,他们都说程少青是我救的。
他终于说,要娶我做娘子。
那场婚事草草定下,我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定。
第二年,洪水已退,京中局势稳定,以太子党为首已呈明势,我爹很是高兴,只觉得苦尽甘来 。
开私塾的秀才家隔壁院子搬进来了个瘸子。
我贪恋树上的红果翻上夫子家的墙,树影重重,影影绰绰间,我看见坐着四轮车的男人。
他长得可真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我的目光无法挪开。
许是贪恋美色,我几乎每天都会爬上树看上几眼。
瘸子家从不开门,奴仆侍卫一大堆,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却不爱吃东西,别人送进来的吃食,第二天又原封不动地拿走了。
瘸子不爱说话,在院子能坐一天。
瘸子越来越瘦,越瘦越丑,我有些不爱看了。
想着,我顺手将袋子里油纸包着的一小块桂花糕丢进了他的怀里,这是我爹给的,齁甜齁甜,我不爱吃。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拒绝,反而认真打开吃了,拿着一旁的茶水,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你看我许久了,明日还来吗?」
我准备下树的动作一愣,其实我是不打算来了,他好像察觉出了什么,漂亮漆黑的眼睛注视着我。
「很好吃。」他道。
我不知所措,干巴巴回应,「那我明日给你再带一点来。」
我同那瘸子相识于一块桂花糕,向来沉默的他同我成了朋友。
再后来,我就做了一件亏良心的事情,这件事说来也是我糊涂,以至于后来无数次后悔那天的举动。
说来也是我贪心,瘸子叫文和,是平原一带米商嫡子,家中没有兄弟,因为意外伤了腿,在安平县养伤,听他的意思,家中有良田万亩,奴仆无数,家财万贯。
我不用参加科举,每当夫子授课后,我就爬上树找对面之人说话。
文和人如其名,温润如玉,眸子如墨漆黑,他不良于行,身姿却是挺拔的,力气也是极大,能将我轻易举起,让我去摘树上的红枣。
每每玩到日落时分,等程少青回来,我就随他一起回去。
文和第二日问我,「昨日与你一同离去那人是谁。」
我低头羞涩一笑,撒谎道:「是我兄长,在这里念私塾,我在这等他回家。」
那年文和十七岁,对我的话深信不疑。
5
洪灾后伴随着瘟疫,我爹意外感染,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太子甚至请了京城的太医赶来,却也无济于事。
我有些担心,在外面守了许久,无比忧心,甚至盘算着,若是我爹死了,我就尽早离开,装作死在了安平县,总之是不能回京城。
主母向来狠辣,眼里容不得沙子,嫡姐又常常欺负我,定不会叫我好过,
镇上卖豆花的婆婆告诉我,安平县不远的一座山神庙,格外灵验,需得心诚。
山神庙建在山顶,山中只有一位僧人,寺庙无比破败,却仍可见曾经的香火旺盛。
越是世道艰难,这废弃的庙便愈多,连自己都顾不好,又如何顾得了这虚无缥缈的菩萨。
我一步一叩首,求着上天垂怜我爹,跪得膝盖红肿,额头都被磕破了,大家赞我孝心,夸我为菩萨。
只有我知,我心不诚,不过装模作样,装腔作势。
我是被人抬下山的,鹅黄色裙摆全是泥泞,膝盖处可见鲜血一片。
程少青在门口等我,我迷迷糊糊看见他,下意识朝他笑笑,我知道我的笑容大概是什么样的,脆弱的,惹人怜惜的,这是姨娘说,最惹人喜欢的模样。
我努力朝他伸手,对上他微红的眼睛。
「菩萨若是开眼,那人间便不会有这样的苦难,你去求他只是白费力气,小桃子,你傻不傻。」
他说这话时语气急促,慌乱极了,「我等了一天,你知道我看见你这副样子回来,多担心你,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忍不住笑了,这次是出自真心的,努力朝他伸手,手心摊开,里面赫然是一张三角形的平安符。
「花花阿婆说,山神庙很灵验的,菩萨定能听见我的声音,这是我为你求的,定能让你平安。」
程少青气急,对上我的脸,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向来是温和有礼,能言善辩,却拿我没办法。
「你的呢?」
我有些不解,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皱眉,「你的平安符呢?」
「忘记了。」我确实忘了,因为我不信神佛。
他以为我只想着别人,不顾自身,我爹也是这样以为的,病榻在床,怕他死后我无依无靠,他甚至将自己名下几家铺子转给了我做嫁妆。
他对我有愧,安平县这一年多里,我随着他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不是天灾人祸,便是食不果腹,好不容易洪水退去,又是瘟疫横行。
在外他随其他大臣处理水患,我便替他施粥行善,为他做足了好名声,在内从不忤逆他,父慈女孝,惹得别人好不羡慕,每每提及我,他竟也觉得脸上有光。
大夫都对他退避三舍,唯有我坚持不懈地喂药。
他常常说,「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我只是宽慰笑着,遮住口鼻的薄布掩住的唇角,不自觉露出几分嘲讽的弧度,他这样的人,又能记住旁人几分好。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道:「爹爹莫要说这些,这都是小桃应该做的。」
我求菩萨后没几天,我爹的病竟然真的好了起来,他向来信神鬼之说,以为是我救的他,对我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
往我屋内送了好些东西,又请了大夫看我的腿,甚至给我配了个叫迎春的丫鬟。
我看着跪在我床榻下不敢抬头的迎春,低声道:「起来吧。」
这是我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从前我总在想,旁的庶出小姐自出身便配了下人丫鬟,即便不如嫡小姐那般光鲜亮丽,却也过得比寻常人好。
可若我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也能衣食无忧地长大,若我家境贫寒,命运多舛,便也认清自己的命。
可我出身高门大户,见到的便是兄弟姊妹锦衣华服,爹爹主母光鲜亮丽,而我自有记忆便要为自己的生存而百般努力,生怕饿死冻死,抑或是被嫡姐欺凌致死。
如今我想要的,慢慢地都有了。
我看着爹爹,温柔笑道:「谢谢爹爹。」
我的腿一直没有怎么好,结疤了,很是丑陋,迎春比我还小两岁,才十三岁,个子瘦瘦小小,我也不忍心叫她干重活。
等完全可以下地走路时,已经过去了七日。
我和迎春施完粥又转去了文和家,门敲响,是文府的管家,看见我来,眼里笑意未达眼底。
「姜姑娘来了。」
里面少年声音清亮,远远就传来了。「是小桃吗。」
6
我敏锐察觉到文府管家对我的不喜。
和文和说起时,他脸上的笑有些凝滞,许久之后,他看向我。「你这几日未来,我怕你出事,曾让人去找过你。」
我愣了愣,脸有些红,谎言被当面拆穿,我骗他自己住在镇上,程少青是我的哥哥。
他继续道:「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派人去调查你。」
他低下头,从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瓷瓶。
「腿还疼吗?」他问我,将我拉到椅子上,替我上药,他动作很轻,迎春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我红了脸,他又忽地抬头。
「那个人,真的是你的兄长吗?」
我看向他,婚约之事只有俩家长辈知道,我点点头,含糊道:「算是。」
我想我大概是喜欢文和的,这是我喜欢的第一个男人,所以我才会骗他,害怕他知晓真实的我,为他对我的好患得患失。
我喜欢他因我随口一句话,想看烟花。
他便在情人桥头放了整整一夜烟花,那晚的烟花那样高,那样美丽绚烂。
他派人将院子改成了各种供我玩的地方,投壶字牌打马球,在他的厨房准备了各种各样的食材,喜欢他在我难民所施粥时注视我的温柔眼睛。
然后趁人不注意,给我一包还热乎的桂花糕。
其实我不喜欢吃这些糕点,太甜了,可是我从未说起过。
他对我很好,毫无理由地好,仅仅是因为我说,他是我的朋友。
文和很单纯,可是却又不愚蠢,在他透露出丰厚的家底后,他清楚看出我的潜意识里的讨好,或许是我太过明显,又或许是我太过热切。
「小桃,你在讨好我。」
他说得笃定,我看着眼前的棋盘不敢落子,像是遮羞布被人撕开。
他落下一枚黑子,目光真诚又清澈,少年温润如玉,唇角的笑格外暖和。
「小桃,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你不需要讨好我。」
文和自幼锦衣玉食长大,他是不会懂我的,他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活得这样小心翼翼。
我忽地的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
姜桃桃若是不学会察言观色,便也无法平安长大过上安生日子。
我只想过得好一点,至少,自己的命运无法把握在自己的手里,至少也让自己能过得好点。
「我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挣脱枷锁,成为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他低声道,语气真挚。
他说他能看出我的不安,可是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懂。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与他之间的差距,犹如隔着万丈鸿沟,毫无可能。
意识到这点后,我很少再去找他了,他意识到我的疏远,在情人桥连放了三天的烟花。
他并不晓得自己错哪里了,只知道他唯一的朋友忽然疏远她们。
后来他在我家后门站了几天,托迎春给我带了许多点心。
迎春说:「小姐,你真不再见见文和公子。」
她模样有些可惜,抱着糕点像个小老鼠,一直啃个不停。
「小姐,文公子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我低头不语,他确实是个好人,可是那又如果,一个不可能的人,便也不值得我白费心思。
第三年的时候,匪患愈发严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堂派来军队剿匪,导致土匪狗急跳墙,抓了我和程少青。
我和他被关在马车里,土匪头子见我美貌,想强行占我身子,污我清白。
他撕扯着我的衣服,用力踹了一脚男人的命根,挣扎着跑出去,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我赶忙爬起,朝前跑去,身后一把长箭裹着风意朝我袭来,刺中我的肩胛。
血流不止,疼得厉害,我拼命向前跑,不敢回头,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脚步忽地停下,前方,四轮车上坐着华服少年,身后跟着大批穿着铠甲的士兵。
少年浑身冷厉,眉眼闪着凌厉杀气,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抬手拉弓,利箭自我耳边穿过,削落我耳鬓的发,我吓得脸色苍白。
一同来剿匪的是个年轻小将军,我顾不得文和朝我伸出的手,捂着肩膀朝他跑去。
「后面,大理寺少卿次子,还在后面。」
小将军扶住因剧烈运动加失血过多而软倒在地的我。
「我会去救他。」他声音好听极了,我疼得满脸泪水,看不清人都脸,就连讲话都讲不清。
「后面…马车里,程少青在里面……」
他们一行人去了那边,等我再次抬头,只看见文管家和身后一些仆从,举着森森火把,我有些看不清文和的脸,只觉得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有些寒凉。
「桃桃,起来。」他朝我伸手,可是我太疼了,视线都有些模糊,最后竟昏迷了过去。
他将我带了回去,日日夜夜悉心照顾。
等完全好时,才知道外面找我已经找翻了天。
那日文和问我,「桃桃,我不想做你的朋友了。」
许是他看我的目光太过温柔沉醉,我一时竟然失了心神。
「我想做你的夫君,可以吗?」
他垂下眼,模样竟然显得有几分可怜,「我是个残废,也只有你不嫌弃我,愿意同我做朋友,可我竟也学会了贪心,妄图以残缺之躯高攀明月。」
我一时心软,点了点头,「我愿意嫁给你做娘子的。」
我想,我是愿意嫁给他做娘子的,他有大院子,有很多钱,对我很好,他腿还不好,保不准纳不了什么妾室,少了后宅斗争,嫁给他,我定能安然度过一辈子。
我想了许多借口,唯独忽略那个最重要的。
我似乎是,喜欢他。
我爹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我,在见到坐着四轮车的文和将我带回家时,他似乎是被吓到,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了。
「三…三皇子殿下……」
我愣在原地,文和没理会我爹,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三皇子……我自然是知道三皇子的,去年朝廷局势不断变化,二皇子与太子之间明争暗斗,三皇子因为一桩贪污案被卷入其中,不知怎么惹怒当今皇帝,被贬为庶人。
我曾听程少青说过,三皇子与五皇子一母同胞,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历来皇权争斗,必定鲜血无数,更何况如今太子一脉稳居上风。
我愿意做米商之子的娘子,却不愿意做一个被贬皇子的娘子。
程少青将我来来回回打量了一番,抓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焦急,他憔悴了许多,看我的眼里满是担忧。
「小桃子,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了?」
我能感觉到文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程少青并不认识他,他看向文和的目光很是警觉。
「小桃子,他是谁?」
我看着他,只能看见他的唇瓣一张一合,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朋友,他是我的朋友。」
7
第三年我们回了京,回京前夜,下了一场大雨,临近年关,阿爹说,赶在年前回去,还能吃上一顿年夜饭。
走的前一天,文和站在我家后门站了一晚上,迎春替我撑着伞。
门外,少年嗓音温润,带着不易察觉的急迫。
「我知道,我骗了你,但我对你,真心实意。」
我呆呆看着手里的灯熄灭,才小声道:「三皇子,请回吧。」
这几日,我才从我爹口中得知,文和名叫宁为,文和是他的字。
于一年前中了毒,伤了腿,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所以即便被贬关着别院,却依旧锦衣玉食。
我爹说这话时,言语有些可惜,「三皇子我见过,却是顶好的人,只可惜这辈子都出不了安平县。」
说完他叮嘱我,「你被三皇子所救,在他那住过几日的事情,不可与旁人说,爹爹与太子关系甚好,其中利害关系不与你细说,你只需记得爹的话。」
他出不了安平县,我呆呆想着,我也嫁不了她为妻。
他也骗了我,若他是米商之子,即便身体残缺,我也会求我爹允我嫁他为妻。
可是他是一个被贬的皇子,覆巢之下无完卵,皇权更迭,他的命运和我一样,犹如浮萍。我才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门外许久没有声音,雨下得愈发大了,他的声音从雨里传来。
「你说,要做我的娘子的,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我低着头,说出了这些日子瞒着他的真相。
「我有婚约,我同你说的兄长,便是我的未婚夫。」
我头脑忽然这一刻从所未有的清醒,「三皇子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好笑的人,文和出生皇家,自出生便是尔虞我诈,骨子里流的血都不干净。
我竟觉得他单纯不知事,心里诸多愧疚。
却不知,他想调查的事情,又岂会有疏漏,所以她被绑的第一时间,他就赶来救她,甚至比军队还要早。
「自我腿伤以后到文府,你都诸多试探,想必自那时就知道了。」
他没有否认,我的心在一瞬间跌到谷底。
谎言是我说的,如今苦果也报应到我身上,我竟然分不清相处的日子里,我们之间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我贪图他的大院子,他的家财万贯,贪图他对我的好,想和他相伴度过一生。
可唯独不贪图他的人,他腿残疾,也只有脸好看。
我安慰着我自己,直到迎春伸手,擦了擦我的泪。
她的灯笼还亮着,看我的目光格外担忧。
「三皇子就当,我鬼迷心窍吧。」
8
回京后,我爹似乎是为了补偿我,对我极好。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有什么好东西都往我的房里送。
姜宁歌从庙里接回来了,在大堂里哭得好不伤心。
诉说着多年吃斋念佛苦楚,她也学乖了,说着软话,哄得我爹眉开眼笑。
「我不苦,这些年在庙中,只盼菩萨保佑,爹爹可以平安归京,好在菩萨有眼。」
他本就信奉这些,我乖巧站在身后,不敢多言,姜宁歌不经意瞥我一眼,眼里满是怨毒。
这些年我一直陪伴在我爹左右,他对我也比对其他孩子更亲近。
他们都觉得我爹对我极好,给我穿好衣裳,住好院子,有什么玉器首饰,家中小辈定然先给我挑选。
姜宁歌似乎是在庙里待习惯了,衣着打扮都往素的穿,我一直不解,往日她最爱张扬,难不成在庙里还真能修身养性。
更何况,就主母的性子,定会私下补给。
直到京中传相府嫡女这些年备受冷落,过得极为清苦,却待庶女极好,去外面办差,也带着,吃穿用度,也在嫡女之上。
我才知道他们的用意,姜宁歌依旧很讨厌我,只是学会了伪装。
她会一边笑着,一边掐住我的胳膊,将我的手掐得青紫。
府里送来的饭菜,看着好吃,吃起来不是无盐就是少油,偶尔还掺着馊的。
每每这时,我就会让迎春去外面买些吃食回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外面忽然传我骄奢无度。
迎春每每都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又被气哭。
她原本也是软性子的姑娘,来这里却已经因为我吵了许多架。
有次甚至还因为我和姜宁歌的丫鬟打了起来,她年纪小,力气也小,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死不认输,看见我来,眼泪就落了下来,回家后一直说他们欺人太甚。
姜宁歌丫鬟说我出生下贱,心比天高,和曾经的芳姨娘一样,惯会迷惑人,所以迎春才会和她打起来。
可是我帮不了迎春,甚至没有办法为她讨回公道,甚至还得笑吟吟地同姜宁歌道歉。
迎春也知道我的处境,于是笑起来安慰我,「小姐,我不疼,都是皮肉伤,她还被我挠花了脸,我特意朝她脸上招呼的,我应该撕烂她的嘴,她嘴臭得很。」
姜宁歌会在春日宴前往我的胭脂里掺药,令我脸上发痘长脓无法参加。
迎春愤愤不平,看着我的脸,哭得泣不成声。
「我要告诉老爷,老爷总会管的。」
我看了看她,摸摸她的头,只道:「咱们没有证据,就算有,又能如何。」
他对后宅之事,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这件事情说出去,丢脸的也是相府。
她没有想到,她的小姐会过得这样惨,她去厨房给我熬药,却被污蔑偷喝主母鸡汤,被厨房下人打得半死。
被抬着回来,我眼睛几乎被泪糊住,无助又愤怒,姜宁歌踏进我的小院子,模样讶异,唇角却带着笑。
「桃桃妹妹何故伤心,一个下人罢了,还是这种偷吃的下人,你可得好好管教,屡教不改,干脆发展了,姐姐再送一个机灵的给你。」
她模样明晃晃写着,对啊,就是我。
而我只能低头,朝她赔笑,「三姐姐说的是。」
我想,很快就好了,待我嫁给程少青,成了程家妇,便能脱离这里。
所以我常和迎春说,「忍忍,再忍忍。」
9
可是迎春忍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死在生辰那日,我的婚事被曝光,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有一门好亲事。
他们也这样以为,主母气坏了,看我的目光很冷,她觉得姜宁歌在庙里过得清苦,觉得我得爹爹宠爱凌驾于他们之上。
主母一直是个小心眼的人,她与我爹少年夫妻,占有欲格外强。
相府家有五个孩子,大哥二哥,三姐姜瑜,四姐姜宁歌,我是最小的,大哥二哥四姐都是主母所生。
原本还有一些哥哥姐姐,都莫名夭折了,其中便有主母的手笔。
我不相信我爹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去管,他从来都是这样,视人命如草芥,只要不伤及自己的利益,便也由着别人去。
三姐于前年被嫁给一个瘸腿的老富商之子做平妻,那人身体不好,不到一年便死掉了。
我的婚事被曝光的第二天,迎春就被打死了。
我去城外施粥,派她回家拿一些银钱,她被污蔑偷了主母的玉如意。
等我急急忙忙回家,看见的便是她被打得浑身是血。
她嘴里一直吐着血,小小的人缩在我的怀里,血和泪混在一起。
「小姐…我没有……偷东西……」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我看着她,心脏很疼。
她小声辩解,我背着她,去外面找寻着大夫。
她没有等到大夫来就死了,我让人找了个地将她埋了起来。
让我想起芳姨娘死的时候,也是这般,浑身是血。
她是被我害死的,是我传出和程少青的婚事,他是大理寺少卿之子,才华横溢,若是以后金榜题名,前途不可限量,而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想让他们对我忌惮,想由此改变自己的处境。
可是却害死了迎春,主母不要我染指关于相府的一切。
我的父亲宠爱,所以我什么也不做,都会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后来姜宁歌设计将我推下水里,想让我出丑,却意外同我一起下落,等她再睁眼,里面便换了一个芯。
和我娘一样的,来自千年之后。
她和我娘又有所不同,她会功夫,功法出神入化,她才华横溢,出口便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男扮女装参加诗会,得了第一才子的名头。
她还会医术,医术出神入化,救了当今太后,得了县主封号。
奇怪的是,没有人怀疑她一夜之间像换了一个人。
我的未婚夫在那场诗会后对她一见钟情,追随在她身后,爱上她的神秘淡然,心疼她的过往遭遇。
他觉得,我在安平县得父亲宠爱,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而姜宁歌青灯古佛,日子清苦,不得父亲重视,回府也是素衣钗裙。
程少青觉得,我是那个会哭的孩子,所以便格外怜惜她。
不顾一切与我退婚,只为向她宣示自己的忠诚。
姜宁歌讨厌我,旁人都说我善良如在世菩萨,唯有她毫不客气地说我虚伪做作,一切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早在落水第二日,她就来到我的屋里。
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像是看一具死物,她掐住我的脖子。
「旁人说你善良大度?我看不一定,我会将你的真面目扒光。」
她这样聪明厉害的人,却是我的敌人,这叫我没有来产生一种恐慌。
总有一个念头告诉我,她必须死。
10
可是我杀不了她。
死去的是原本的姜宁歌,又仿佛是曾经的姜桃桃。
我无法抑制对姜宁歌产生恶意,总有一个念头,冥冥之中指引我。
「如果不杀了姜宁歌,那死去的就会是你。」
我总想着,离开这里就好了。
裴诏是我的第二条出路,原本我想先嫁给他做侧室,等退婚风头过,讨得他的喜欢,便有机会做他的大娘子,婚期前一日,敌军来犯,这件事便一直搁置下来。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姜宁歌女扮男装,随当今太子殿下上了战场,在这期间,裴诏爱上了她,凯旋后不久,便找我退了婚。
姜宁歌并不觉得有什么,看着我哭哭啼啼,似乎有些心烦。
「他既然心里无你,又何必强求,哭哭啼啼,离了男人难不成活不了。」
她说这话时,裴诏看她的目光带着欣赏。
我低下头,掩住眼底的寒意,姜宁歌听不见府内众人对我的指指点点,看不见各位贵女看我轻蔑的眼睛。
我看着裴诏看她的目光,忽然觉得无力。
我用着姨娘教我的法子,学着去讨好,去抓住能带我出困境的浮木,可是却怎么做,都无法叫他们喜欢上我。
程少青觉得我过得好,利用父亲宠爱处处打压姜宁歌。
我爹很是失望,将我的亲事交给主母,她开始给我物色京中公子。
左侍郎的儿子,看起来面容清俊,背后却在外养了一个青楼女子,两人恩恩爱爱,如胶似漆,孩子都三岁了。
还有尚书府家的庶子,芝兰玉树才华横溢,去年中举,可是却好龙阳,家里全是漂亮小厮,这些事稍加调查一番,便知晓其中蹊跷。可是主母却笑吟吟告诉我说这是一个好归宿,我看着她的笑,打了一个寒颤。
当晚给她请安回去的路上,我路过曾经和我娘住的小别院,里面已经荒废了,那锁生了锈,我搬起石头砸开了那扇门,我走进去,却被石头绊倒摔在荒草里,脑袋磕到了青石板上。
我抬起头,模模糊糊好像看见头顶悬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的头颅斩下,真可怖啊。
在那里,我看见了我的宿命,像是生死棋局上的死局,无路可走,无路可解。
我给主母下了毒,当晚主母便不行了,可是姜宁歌回来后,又用她的银针将她救了回来。
毒药是在一个西域摊贩手里卖到的,还说不出一炷香时间,便会毒发身亡,好在那西域贩子已经远离京城,大家查不到来源,这件事便也作罢。
我有些可惜,若是鹤顶红,那老太婆哪还有命活着。
姜宁歌忽然变得忙起来了,经常不在家中,即便她发现主母中毒有蹊跷,却也没有心力去管这件事。
在那个院落,我摔倒脑子后,在梦中看见了姜宁歌的一生,确切地说,是后来的姜宁歌的一生,那样惊心动魄,又充满鲜血的一生。
当然,是别人的血。
从一个相府嫡女走上皇后之路,她表面是一个相府女子,暗地里却是杀手阁的阁主,制造火药改良兵器,最后和敌国皇子携手吞并列国,母仪天下。
我也看见了我的一生,中途不断破坏他们计划,给姜宁歌制造困难的坏女人,山河破碎之际,被丈夫送去充作军妓,最后凌辱致死。
我的丈夫便是那个尚书府好男色的庶子,性格暴戾,常常殴打我。
我抬头,看见我头顶明晃晃悬着的刀,忽地明白,这就是我的上一世。
原来我费尽心机想过上好日子,最后却还是不得善终。
可是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走上这条路,站到姜宁歌的对立面。
不得不走,也不能不走。
11
京中忽然传相府嫡女乃天生凤命,话是从相国寺传出来的,谁也不知谣言的源头。
相府众人因为这个消息,脸色都有些不好。
早上去给主母请安,她因为中毒,脸色依旧很是难看,她忽地提及我的婚事,似乎是想尽快定下。
如今整个相府,姨娘多数已经被找借口发展,只剩下我一个外人,她怕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母亲莫急。」我笑盈盈道:「外面都传姐姐是天生凤命,姐姐高门贵女,日后定是要做皇后的,我虽被退婚两次,损失了名节,但等姐姐成了皇后,我便也可以找个更好的人家,这样对相府也好……」
我话未完,她手里的茶杯猛地砸向我的头,茶水有些凉,我低下头,佯装害怕。
「谁说的?歌儿天生凤命……」
「相国寺的和尚说的。」我假装被吓到,低着头不断啜泣,主母愣了愣随即冷笑,「你也配沾染上我家歌儿半分好处。」
我看着她不安的神色,心里冷笑。
待出了门,我才擦干眼泪。
大家都信命数,当年姜宁歌出生,主母便请人算了命,虽不知命数如何,但绝对不是凤命。
但是总归是要给主母找些事干。
老太太七十大寿那天,相府来了很多人,宁未来时,我正百无聊赖看着场内的戏。
三皇子早在一个月前,便以端王身份回京,听说重病,一直待在王府不曾见人。
这和我的梦里有些出入。
不过他确实病了,是被人推着进来,比起从前似乎更加苍白瘦弱,依旧好看,却呈现出一种死态。
他的目光不曾落在我身上,我低下头,喜欢又有什么用呢,后面不还是喜欢上别人了。
那场梦里,多是围绕着姜宁歌,很少提及自己,只站姜宁歌的角度,自己是如何可恶。
台上的戏班子是京中有名的戏班子,唱的是状元郎被逼迫抛弃糟糠妻另娶公主的故事。
「这个公主真是可恶,状元郎本有妻子,公主却还强行嫁娶,不过听说后面原配夫人死于非命,借尸还魂到另一个公主身上,还是皇后亲女,后来公主妒忌多加陷害,结果被作恶多端,派去和亲了,那南蛮之地,可谓是下场凄惨。」
「不过好在公主和状元郎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大快人心!」
身后丫鬟说着,我只觉得在那个公主身上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可是公主身份尊贵,受天子宠爱,而我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我,却成了姜宁歌整场戏里最大的敌人,也不知是我厉害,还是我的命运本就如此。
我假装讶异,「这不是强占别人身体吗?那原本的大公主怎么办了?」
我看一眼前面的大夫人,她惊惶的手中茶杯都掉落在地,惹得老太太好一阵不快。
我匆匆离开了席,回了自己院子,宴会中途,来了一队官兵,包围了相府。
相府所有人都被叫出来审查。
我躲在后面,浑身颤抖起来,为首的人是裴诏,他似乎看出我的不对劲,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你可是有话要说。」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刚才,我身体不适离席,好像看见有人往姐姐的屋子里去了……」
「胡说八道。」裴诏嗓音提起,眼神凶狠极了,我下意识将目光看向宁为,却和他的目光对上。
「或许是我眼花了。」我吓得脖子缩了缩,这件事是我鲁莽了,可姜宁歌这时与那皇子只是朋友,还未曾相爱,若是可以提前阻止,就可以避免结果。
「不过将军还是去看看,若真是刺客,那姐姐的安危……」
他狠狠瞪我一眼,我缩了缩脖子,面上无辜。
姜宁歌有些倦怠,脸上似乎带着被吵醒的不耐,她听完事情经过,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无尽嘲讽。
完了,这是我的第一想法。
「既然桃桃妹妹怀疑我,那就来搜吧。」
我紧张得浑身颤抖,小腿都在打战,忽地有人来到我身旁,我低头,看见宁为苍白的脸。
「别怕。」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我偏过脸,没有理他。
他垂眸,有些显而易见的失落。
最后自然是什么也没找到,裴诏走时狠狠瞪我一眼,只冷笑一声,「你还真是恨你姐姐。」
裴诏原本对我的态度并不是如此,我去军营给他送饭时,旁人打趣他,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娘子,我也听他和旁人说过,他想找的娘子,便是我这样的。
总归不是现在这样,见我便横眉冷对,仿佛我是他的仇敌。
更何况,我救过他,没有挟恩以报就已经是我的好心肠了。
可他身上气势太过凛然,我到底不敢多说。
这件事叫我的处境更加举步维艰,就连我爹对我的态度都开始模糊起来了,主母也愈发勤快的替我找起了夫婿,净往差的选。
宁为搬进了相府,姜宁歌说能治他的腿,在我的梦里,宁为便是这样爱上姜宁歌的,我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我安分了许多,有时路过宁为的住所,便看见他被人搀扶着,和姜宁歌有说有笑。
他脸色好像好了些。
听说他的腿好像有了知觉……
他喜欢上姜宁歌了吗?像梦里一样?
我低着头,匆匆离开。
当今太子也常常出入相府,似乎与姜宁歌是挚友,又似乎是因为那个天生凤命的传言,总之格外殷勤。
宁为的腿是曾经中了毒,毒素一清,便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他太久没有走路,需要多加练习。
我偷偷去看过几次,便也放下心来。
12
那日府中下人给我递了一张纸条,是宁为的,约我去他的院子。
我不知其用意,却在半途中碰见太子先一步进了他的院子。
太子与宁为的对话我有些听不懂,可以知道的,便是上次宴会刺客进了相府,皇帝对太子已经起疑,准备削弱他的势力,提报二皇子的人。
第一个要铲除的人,便是我爹。
而太子,打算放弃我爹这枚棋子。
他让宁为带上姜宁歌出去避避,他可以制造姜宁歌假死的消息,这样即便抄家,姜宁歌也不会有事。
我浑身血液凝固,总觉得是自己在宴会上干的蠢事导致了相府抄家。
我慌乱离开,抬头看去,那把刀依旧悬在我的头上,离我越发近了。
我将自己值钱的物件和我爹给我的铺子全部换成了银票,打算偷偷离京,便是死了也好被人拐走也行,总归是不能待在相府,太子能保下姜宁歌,却无人会保下我。
我安排了马车在王府后院接我,走前一个时辰,我去见了我爹。
他不太愿意见我,自宴会后,他看我的眼里再无温情。
我同他说,要回安平县,去庙里清修,为相府祈福。
相府的四个孩子,大哥二哥自小入军营,姜宁歌又与他不亲近,因为安平县那几年,他反而与我最亲近。
许是见我受主母欺压,他并未阻拦,只叫我带上一些银钱,说这话时,他看我的目光温和。
我想,若是顺利,我便可以不用掺和姜宁歌的事情,她没有我在中间搅和,或许会更顺利。
我只是一个小女子,乱世之中,我能保住自己都尚且不易。
可我没能走成,在我即将踏上马车那刻,姜宁歌出现了,她似笑非笑看着我,嗓音很轻,「妹妹,你想去哪里?」
她回头看一眼,「宁为,这便是你喜欢的姑娘。」
我抱着手里的银票有些惊慌。
后院开着的门里,一袭青衫的少年坐着四轮车,他目光沉静,而我在那一刻心如死灰。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正如她所说,她要扒开我的真面目,告诉世人,你看,她就是一个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坏女人。
她将我拉到柴房,关了三天,这三天里,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小丫鬟进来送粥。
第三天的时候,我饿得有些头晕眼花,她忽然进来了,锋利匕首抵住我的脖颈。
姜宁歌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漂亮淡漠的脸满是冰霜。
「我有几件事,一直不解,特来问问妹妹。」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说不害怕是假的,只强装镇定。
「你要问什么。」
「我记得我水性很好,那日落水应该不需要人救才是。」
「许是被水草缠上,这我又如何清楚。」
「是你拉住了我的脚,那日在水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又这样恨我,处处针对我。」
「姐姐莫要冤枉妹妹,我没有……」
我哭起来,忍不住疼得尖叫,她手里的匕首划破了我的脖颈。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愿意说实话吗,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虽然这个真相并不重要,若你不说,杀了你便是。」
我浑身颤抖起来,她手里的匕首越来越深。
她对原来的姜宁歌的死起了疑心,我矢口否认,大声哭起来,忍不住将自己蜷缩。
她逼问着我,手里的匕首越来越深,陷入我的皮肉,温热鲜血顺着我的脖颈滑落,只无助地说着,「我没有,真的没有。」
「姜桃桃,你敢发誓说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你真的问心无愧?」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没有,真的没有。」
无论她如何追问,我都矢口否认,我感受到血液的流失,只觉无尽绝望与惶恐,我开始求她。
「我错了,你放过我,我不想死,我求求你,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疼得已经没有力气,门被人从外踢开,我忽地来了力气,一把将姜宁歌推倒在地。
下一秒,我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青衣少年怀里带着苦涩的药味,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却死死死抓住我。
「姜小姐,够了。」
我知道,我赌赢了。
她想在所有人面前撕开我的真面目,可我偏偏不如她的愿。
曾经的姜宁歌欺凌我数十年,杀害我亲近的人,死在湖中那是她应得的。
如今的穿越之人,继承她的身体和身份,继承原来姜宁歌的仇恨和主母对她的爱,却不愿意继承她造下的孽。
如今的姜宁歌想拆穿我,让我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丑恶一面,我偏不要她如愿。
我醒来时,不知过去了多久,我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的争吵,我爹也来了,他似乎很气,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威压。
「你妹妹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要被抄家了,让我早做提防,还将自己的铺子全部卖了给我周转,你便是这样想你妹妹的?」
他语气有些失望,外面有些喧闹混杂。
「……我娘中毒一事蹊跷,还有,是谁传出我身负凤命?宁为,她并非你想得这般纯善,你为何要执迷不悟?」姜宁歌的声音响起,带着些嘲讽意味。
「姜姑娘说的没错,我查过了,流言便是这位桃姑娘传出去的。」另一个人接话。
「皇兄,我信她是有苦衷,若她真的有错,她日后也会是我的端王妃,我会带她离开这里。」
少年声音如翠竹,我呆呆听着,无声哭起来。
门被打开,他们走进来,看见无声哭泣的我,姜宁歌看我的目光依旧很冷,我知道,她依旧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
可是这已经不重要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同我爹继续说了想要回安平县。「那里的山神庙很是灵验,爹爹那年病重,便是菩萨保佑,却一直忘了还愿,趁年前去,过年还能见见那边的叔伯。」
我不经意说起这事,果不其然,看见他眼中的怜惜更甚。
「你姐姐她……」他叹了口气,「她性子向来如此,刚刚还是她救了你,你莫要怪她,到了安平县,你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写信回家。」
「姐姐同我有误会,我不会怪她。」我抬眼,朝大家柔柔一笑,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宁为坐在四轮车上看着我,膝盖处被绑着布带,我想起来了,他腿还没有好,刚刚站起来,想必十分疼。
13
我是在年前赶到的安平县,花花婆婆依旧在卖豆花,见我回来,热情我邀请去她家过年。
秀才去镇上员外家入赘,将屋子便宜卖给我了。
好在走时,我揣的银票够多。
在梦中,年后发生了一件大事,西南发生了一起起义军叛乱,裴诏去劝降时受伤失忆,被姜宁歌救了,此时的姜宁歌与敌国皇子已经共度生死,互生情愫,便带着裴诏去了敌国,成为那一方的将军,为他们扫平障碍。
裴诏年少成名,世代从军,第一次入军营便只身潜入敌军营帐,拿下敌军首级。
可以说,若无裴诏,他们并不会这样顺利。
我捡到裴诏那天是个大雪天,料峭寒风吹得我毫无暖意,我在雪中迷失了方向,用一根麻绳将他拖回了安平县。
麻绳勒得我的手鲜血淋漓,
这是我第二次救他了,第一次他上山剿匪被困,那土匪把身受重伤快死的裴诏扔在山里,我恰巧去庙中祈福,好不容易将他带下来,等放下他,想去寻个大夫,回来就不见他人了。
他醒后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看着他醒来,才放心去睡。
安平镇的人对我都很好,许是惦念我曾在天灾人祸之际,日日施粥的那些恩情。
银票再多,也总有花完的时候。
为了减少开支,我去了刘伯的医馆做了学徒,每日都学到很晚才回家。
那天屋子亮了一盏明灯,裴诏站在门口等我,他身姿挺拔,看我的眼睛亮极了。
失忆后的裴诏也就这点好,不会虎着脸凶神恶煞地对我叫,到显出几分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帮我将家里收拾得井井得井井有条,给我装了篱笆养鸡,还赶跑半夜摸到我院子的流氓。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需得天天吃药,需要的药都是极为昂贵珍稀的,几乎花光了我身上的银票,我一边熬夜一边计算着花掉的银两。
看见他无所事事的模样便来气,「日后回了京,你必须得加倍还我,加三倍!」
他漂亮眼睛弯了弯,挑眉一笑,「若我真如你所说,那么有权势,那我还你五倍。」
少年将军死的消息传遍所有国家,就连安平县这种小地方也听见了风声,其他国家蠢蠢欲动,战乱四起。
如今他们尚且可以抵挡住,可若等姜宁歌制造出火药,那就不一定了,裴诏必须赶快想起来。
京城还发生政变,可谓是内忧外患。
可是,已经过了大半年,也不见裴诏恢复记忆。
我告诉他,他就是传闻中的少年将军,而他只是嗤笑一声,「小桃子,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若我是那大将军,又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我告诉他,他真的是大将军,甚至将我与他之间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他听。
其中包括我如何艰辛地救他,而他如何白眼狼地吃我做的饭,凶我,还退我的婚事。
而他只注意到他退了我的婚事,看见我说得起劲,敲敲我的额头,「小桃子你莫不是也摔坏了脑子,我就说那不是我,我只会求着你做我的小娘子。」
我有些气,不想理他。
战争还是打起来了,每日都有来征兵的人,我劝他去参军,想必以他的才能,定能干出大事业,裴诏反倒是怕起死来了,死活不肯同意。
「我不去,你家阿诏就是贪生怕死,上战场会死人的,多可怕。」
人失忆性子也会变吗?我转过身,不理他,晚上练习针灸时,故意多朝他脑袋上扎了几下。
「小桃子,你公报私仇不要太明显了。」
我还是不理他,苦口婆心劝他回京城,被说烦了,他就道:「又不是只有裴诏一个将军,少了一个将军,不也有别人,他死的消息人人都知道,小桃子,谁做皇帝又与我何干。」
我沉默看着他,眼泪一点一滴落下,他看着我哭,终究是软了心肠,我躲开他朝我伸过来的手。
「我原本也是想,我只是一个小女子,自己都尚且难以自保,家国安危与我何干,可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姜宁歌不属于这里,自是对这个国家感情不深,可是我是这个国家的子民,即便它再不好,也是我的国家。
我一边哭着,一边思索着给宁为带个信,告诉裴诏如今在我这里。
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凝重,「那你呢,我若走了,你应该如何。」
我不解,「我能有什么事情。」
「你忘了前几天晚上潜入家里的流氓?若是打起仗来,你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流氓,让我陪在你的身边护着你不好吗?」
「不好。」我语气坚定。
「阿诏,敌军都把刀剑对向百姓,践踏宁国国土。又如何希望他对宁国百姓仁厚博爱,到时山河国破,我们又何谈安稳。」
梦里那场战役,足足打了十年。
十年,死了多少人,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而裴诏,在那天宁国城破的那天恢复了记忆,他看见自己手里的刀剑刺向自己的百姓,看见自己铁骑踏破自己山河。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无法心安理得地蘸着百姓鲜血锦衣玉食,他爱姜宁歌不忍责怪,却自刎于城门之上。
他那样爱自己的百姓,我抬眼看向他。
「裴诏,你必须回去。」
第二日,少年风姿绰约,跃到马上,我递给他路上的干粮,他没有接,只是看向我,弯腰将我拉到马上,「我要你随我一同入京。」
他唇角带笑,「小桃子,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可不放心。」
我没有和他一起去,他看着我,目光不解。
「等你打胜仗回来,记得把欠我的银子还我。」
姜宁歌叛国,连累相府一家下诏狱,只有主母随她一起离开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我在这小镇竟无人问津。
我继续跟着老先生学医术,闲时就帮他去山里采药,他没有子女,对我格外好。
我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是如何,可是我却已经不惧了,总归比凌辱致死的命格好上百倍。
这仗打了三年,太子中途病逝,三皇子宁为登基,裴诏也不知恢复记忆没有,但是他却死守边疆,没让敌军打进来。
第四年,五国鼎立,相互牵制,签订和平协议,战争结束。
我抬头,头顶的那把尖刀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心底的石头也渐渐放下。
我那时已经成了安平县一带有名的女大夫,看诊治病都是收极少的钱。
老太太早已经死在牢里,两个哥哥早已充军。
我爹也病死了,消息传来时,说不难过是假的。
我忽然觉得孤寂,天下之大,竟只剩下我一人。
裴诏回来还我银子了,他骑着马,自上而下看着我。
「小桃子,我是来还你银子的。」
厚厚一沓银票,我抱着,开心极了,心道裴诏这人还算诚信。
「你真好,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跳下马,脑袋一歪,竖起的高马尾微微晃动。
「若你做我的小娘子,那我的银子都给你,良田万亩,锦衣玉食,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我愣了愣,这是我曾经想要的。
我以为我一直想要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是并不是。
我道,「我有心上人了。」
我低头,数着银票,抬眼,看见他眼底光芒暗淡。
「谁啊?」
「平原一带一个米商的儿子,姓文。」
他没有怀疑,待了两日,便离开了。
「第一次你救我时,手疼不疼。」
我其实有些忘记了,摇头,他语气有些酸涩,「当时我醒来,第一个看见的是你姐姐。」
我愣了愣,他的马儿已经走远。
14
我回了一趟京,去了相府带出了姨娘和迎春的遗物,打算做一个衣冠冢。
至于我娘的,时间久远,已经找不到了。
离京那天,遇见了宁为,他一袭青衣,依旧漂亮得不像话,即便再次看见,还是忍不住心跳如鼓。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他会成为皇帝。
若说我做过最后悔的事情,便是那年贪恋美色,递出的桂花糕,若没有那件事,我和他就不会有交集,也不会喜欢上他。
不喜欢他,那一年也就不会如此难过了。
五年前离京之时,我生着病,连夜离京,马车颠簸,我脖子上的伤口裂开,中途几乎死在路上。
半梦半醒间,忽地想起在安平县的那几年,和文在一起的日子里,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若是不喜欢他,便不会这样难过了,后来我想起那天,就总这样想着。
男人是最不可信的,他说喜欢我,可是他却同意了姜宁歌的做法去审判我,若是我没有经历那场梦,知晓未来发生的事情。
我的回答和他们想的一样,到那时,我的下场也不过就是别人嘴里一句,「你看吧,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跪在地上,老老实实行一礼,「拜见陛下。」
他垂眼看我,将我扶起。
「那年姜宁歌审问我,你是不是就在外面。」
「是。」
他就在外面,看我垂死挣扎,看我奴颜婢膝,看我为了活命丑态毕现。
可是我已经不难过了,我朝他笑笑,「在安平县时,你教过我写字,我认得你的字,主母的毒是我下的,还有那日落水,我确实杀了姜宁歌。」
或许是从那时,我便知道,男人都是不可信的,程少青也好,宁为也好,又或者是我真的喜欢过的文和也好。我转身离开。
身后,宁为的声音响起,「桃桃,一路平安。」
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如多年前离京之时,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有缘自会相见。
刘怕死后,我背着药箱离开安平县,悬壶济世,行走天下,途中收养了一个小女娃做药童,唤名阿禾,我总觉得她和迎春很像。
我走过三月江南的烟雨,看过八月大漠好风光,踏过白雪皑皑的山巅,行过江河湖泊各路的桥。
他们称我为姜夫人,不断学习新的知识,不断治病救人。
阿禾问我想做什么。
我答:「最初我想要飞黄腾达荣华富贵,如今我想要行山过水,自由自在。」
我原是恨我娘的,怨她生我却让我自小食不果腹,可后来才发觉,我娘留给我的,是最珍贵的道理。
即便在世人看来那些道理那样的不可理喻。
我和阿禾说起关于我娘的事情,和她道:「她的话,我从来没有觉得说得不对,男女本就应该平等的,我娘说,千年之后便是这样,只是可惜,我看不到那个时候,不过我知道,那一天总会到来,这就够了。」
第十年的时候,阿禾嫁人了。
我叮嘱她,「并非男人不可靠,而是不能将所有事情,都寄托在别人身上,也不要一味讨好,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关系是靠一方讨好去维系的。」
曾经的我总要付出很多,才能得到别人一点点爱,不过幸好,不爱也不痛。
我已经生出了白发,整个人仿若苍老得不像话,我想,这或许是老天的惩罚,当年恨意心起,杀了姜宁歌,导致后面发生的事情,死那么多人。
我心有愧。
我告别了阿禾,背起药箱,前面的路看不见尽头,我将继续踏上我的征途。
番外
1
「不是说去找心上人去了,没找到吗?」
宁为看见他愁眉不展已经许久,开口问道:「怎么了?」
「她有心上人了。」裴诏撑着下巴,看一眼外面,好像恍惚看见桃桃穿着麻布衣站在门口捉鸡的场景。
他总以为救自己的是姜宁歌,对她百般关注,听信别人说桃桃蛇蝎心肠,对她很是不好,还退了婚事。
「我和她明明就差一点,就要成亲了,我也做不来强抢民女的事情。」
裴诏闷了一口酒,眼眶有些红,许是喝大了,他精神有些亢奋,「可老子喜欢她,就喜欢她,明明差一点点,就是我的小娘子……」
宁为手顿住,「她心上人是谁?」
「她说是平原一带的商户之子,姓文……」
「她不喜欢我这样的,将军夫人也不愿意做……」
宁为手指顿住,他有些晃神,最后垂下眼眸,轻声开口:「我也有个喜欢的人,她也喜欢我,但我做了一件错事,终和她走向陌路。」
「你如今是皇帝,想要什么都有。」裴诏不解。
「她总是很不安的,幼年时过得很不好,可我完全不知道。我信任之人都说她不可信,说她满嘴谎言心机颇深,可是她想什么做什么,都写在眼睛里。」
「那你和我经历有点像。」裴诏唉声叹气。
宁为轻笑一声,没有说话,当年他存了想让皇兄和文伯伯打消疑虑的想法,答应配合姜宁歌的那出戏。
可直到那日她说,是她杀了姜宁歌,他才知道她心里的不安是为何。
被审判的是桃桃,卑劣的却是他。
也难怪桃桃走时,让她不要找自己。
「我自有千百种让她留下的方式,可是,她不会喜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有自己的事情,我也有。」
皇兄死前将河山交付给他,他必然要守护好自己的百姓,这也同样是给桃桃一个安稳。
「更何况天下安稳,她才能自由自在。」
清冷如玉的公子,身上第一次染了霜。
门外有人来报,楚国皇后在封后大典上暴毙身亡。
宁为皱眉,「可知为何?」
「据说是楚国皇后生母所为,她每日在饭里下了慢性毒药,一连好几年,她说自己是为女儿报仇,还说楚国皇后是个野鬼……」
裴诏也有些唏嘘,他们与姜宁歌从朋友到敌人,欣赏她的胆识才识,也对她诸多怨怼,可没想到,她会这样死去。
宁为忽然明白了桃桃当年离开时话中所说的,她说她真的杀了姜宁歌。
他想起那年相府听戏,忽然就明白了姜桃散播姜宁歌天生凤命的缘由,或许别人认不出来,可是母亲一定认得出来自己的孩子。
程少青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姜宁歌,直到楚国皇后死讯传遍大江南北,他只觉得唏嘘不已。
当年诗会上惊艳他的女子,却是一个叛国贼子。
这几年他迫于家中压力,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妻子善妒,常常闹得后宅不安宁,日日争吵,他越发不爱回家,下了朝或是休沐,也常常躲在书坊里。
那枚三角的平安符已经有些褪色,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
他总能想起安平县那小姑娘跟在他身后跑的那段日子。
没想到经年过后再回忆,那竟是他最自在的时候。
那时候日子虽艰苦,可日日在夫子那里念书,她都坐在窗边呆呆看着他,闲时打枣,抑或者去花花婆婆那里喝豆花汤。
再看现今,不是处理公务,便是回家与妻子争个对错是非。
他想起温柔贤淑的小姑娘,有片刻的恍神。
「青梅竹马两无猜,青梅竹马两无猜……」他低头呢喃。
门外风声渐大,似是落雨的前兆。他看了屋外半晌,最终还是收拾东西回去。
今夜的雨好像愈发大了,院落里种的桃花落了满地。
希望今年结的桃子比往年的多。
他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