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浴室
血印还原:重现案件的真相
你经历过最离奇的事情是什么?
作为一名资深刑警,我侦办过无数骇人听闻的奇案命案,可要说到最离奇的,还得说回 01 年那场诡异的连环杀人案!
本案遇害人员众多,震惊全国,而最终查获的真相,更是令人感到人间不值得……
1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跟同事大勇皱着眉头站在一间住宅旁,恨不得把鼻子剜掉。
因为这间房子里,散发出一股极致的恶臭,连路过的狗子都熏吐了!
对门邻居声称已经出现恶臭好几天了,怀疑是屋主走了、把猫猫狗狗之类的饿死在了里面,所以叫消防人员过来。
消防员却经验老道的察觉出不对劲,立马报了警。
此刻,我们两个警察,就跟周边群众一起,围观消防员破门。
大勇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因为这是个老旧小区,经常停电,也就经常发生冰箱解冻肉类腐败的情况。或者跟邻居猜的一样,就是宠物死在里头了。
我皱着眉头没吭声。
咚!
咚!
咚!!
一番撞击后,门终于破开了!
一股浓烈了好几十倍的臭气,瞬间像怪物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当场引发了一连串呕吐。
我越发感到不祥了,硬着头皮掩鼻进入。
厨房、客厅里都没人。
我正打算进卧室看看,就被一阵沙沙声吸引了。
只见紧闭的浴室门窗上,不停遭到「黑点」的撞击,沙沙声也是从那里发出的。
苍蝇?
而且看起来有一大群!
我心中不妙的预感,顿时攀升到了极点!
因为苍蝇虽然有一次交配终生产卵的特性,哪怕只是漏掉了一只没赶出去,过几天就会变成好几十只。
可问题是——浴室门紧闭,从室外也早就看过了,窗户是锁着的。
那么——这么一大群苍蝇,是靠吃什么长大的?
我小心翼翼的把门推开,顿时被里面的情景骇得头皮发麻——
淋浴头居然还是开着的。
连成线的水珠不停泼洒下去,发出沙沙的水声,晶莹剔透,但当从地上溅起时,就变为了浊黄色。
因为地上有张污浊的人形「地毯」——面部朝下趴窝,四肢因为长期浸泡在水里,已经发生了「巨人观」,就像一节节霉紫腐烂的莲藕。
而他的后背,因为好几天连续不断被水冲刷,早就皮开肉绽了,成为了苍蝇的「温室」,白蛆在里面爬进爬出。
闯进来凑热闹的几个群众,顿时又是一连串的呕吐,这下连大勇都吐出来了……
驱散群众并联络增援部队后,我迅速观察了一下案发现场——
死者是一名老年男性,赤裸,体表没有明显的外伤,现场也没有打斗痕迹,死时似乎正在洗澡。
浴室窗户紧锁,门则敞着,意味着死者当时毫无防范之心,也就是说——当时应该没有外人在家。
客厅书架上有几个古董瓶子,卧室的床头柜里也有一千多块钱现金,都纹丝未动,这就初步排除了入室抢劫的可能性。
我还发现在浴室墙上,有张用蜡笔画的、拳头大小的笑脸,但看起来只是小孩的涂鸦而已。
「那是什么?」我突然指道。
大勇急忙蹲下来查看。
只见在水漏旁边,有一道淡灰色、泪痕状的黏着物,一直延伸进了地漏里。
大勇用指头沾了点,然后无比恶心的抬起来看看,顿时又欲作呕。
「草,鼻涕吧?还是干掉的痰?恶心死了!」
我哭笑不得:「那你还碰它?」
谈论中,增援部队赶到了,迅速拉起警戒线,由鉴证科人员展开取证。
我顺便盘问了一下邻居,这才得知死者就是此屋的业主,姓张,权且叫张老头吧。
「死者生前跟什么可疑人员接触过么?或是平素就有仇家?」我问。
邻居思考着说:「俺们楼里没电梯,上下得爬六层楼,老张头这年龄实在爬不动了,平常很少出门的,我最后一次看见他还是半个月前,但有没有别人来找他,俺就不知道了。」
「至于仇家……他这人确实脾气不好,但都这么大岁数了,腰酸腿软的,一周都说不上能下一次楼,上哪儿得罪人去?」
「就是。」旁边的路人调侃道:「就算真有仇家,也就他孙子了吧,真是生了个债主啊!」
「孙子?」我皱眉道。
路人点点头:「对啊,张老头的儿子死的早,儿媳妇也跟野汉子跑了,就是他一个人把孙子拉扯大的。」
「结果这小子,从小就偷、甚至抢老张头的钱花,急眼了还会跟老头子动手,打过好几次呢!老头子的棺材本都被他抢去赌光了,后来连房子都想抵押了,被老张头狠下心来赶跑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顿感好奇:「也就是说,死者已经算是孤寡老人了,没亲人照顾、探望,包括小孩?」
「哪有小孩啊。」邻居感到可怜的叹气:「他那孙子就是个祸害,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娶妻生子了。也是因为这个孙子太不争气、太惹是生非了,老张头家的那些亲戚,也就不怎么来往了,就连大年三十晚上,家里也是冷冷清清就他一个。」
「不过——」邻居突地话锋一转:「俺可没说他孙子有嫌疑之类的啊!说实话,老张头都七十来岁了,吃不好住不好、心情也不好,估计就是这么的老死了,也没啥特殊原因。」
我不置对否的望向浴室。
准确说,是望着浴室墙上那张蜡笔画的笑脸。
它是红色的,而且被潮气融化出一条条向下蜿蜒垂落的痕迹,看起来非但不可爱,反而像是一边笑一边「泣血」,说不出的诡异。
「既然没有孩子进来过,那这涂鸦是谁弄上去的?」
2
大勇听见我的嘀咕,不以为然道:「可能就是死者自己画的呗。」
我立马摇头:「不太可能——」
「人只要上了年纪,十个里有九个都会有腰椎病,最怕的就是弯腰,因为弯下去就可能疼得直不起来了。」
「而这张笑脸,却画在离地仅仅十公分左右的高度——连中年人都很难把腰弯这么低作画。」
「哪怕真是老人画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忍着腰疼,甚至是下楼买蜡笔,就为了特地画这么个玩意儿呢?」
大勇愣了下,也觉得有点想不通了。
鉴证科此时给出了初步的调查结果——
室内没有拓取到死者以外的指纹,鞋印,门窗也都没有撬锁痕迹。
尸检还没完成,但初步判断毫无外伤。
根据无搏斗痕迹的死状、以及邻居提供的背景信息来看,这位老人很可能就是猝死的。
说实话,这太常见了。
有些孤寡老人死了几个月、甚至几年,尸体都被宠物吃光了,宠物又被蟑螂吃光了……这才被发现。
听起来很吓人,但实则已经成为了一种社会现象。
就当所有人为此感到可悲时,大勇突然急匆匆地跑过来:「成哥,刚接到报警,北环路那片又死人了,局长让咱俩赶快过去看看!」
我不假思索道:「老刘不是在那片巡逻吗?让他去看吧,我想留下来再确认确认这位老人的死因。」
大勇却凝重道:「城北这个死者,也是死在浴室了!」
我顿时一楞。
……
等我们赶到北环路的「紫苑小区」时,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昏黄的夕阳照耀下,单元门口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里层是十来个端着相机的记者,外层则都是路人,大部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有记者,就来凑热闹。
一看这阵仗,我就知道死者非同一般。
果然,正在勘查现场的老刘,一把将我从人群中扯进去,脸色难看道:「这下事情可大条了!死的人是张大校长的丈夫啊。」
我怔了下才回忆起谁是「张大校长」。
在我们盐城,她算的上名人,一直热衷于拉商引资搞慈善募捐,多年来已经援建了大大小小几十所希望小学。连我们市长都亲自表彰过她,接受电视台采访更是家常便饭。
可以说,所有盐城百姓都爱戴她,认为她是当之无愧的盐城形象代言人。
此时此刻,看着这栋装潢华丽,上下楼打通将近三百多平的大房子,我却对张大校长的名声有些质疑了。
她不是说,不仅募捐的善款一分不收全奉献给了贫困山区,连自己也是砸锅卖铁捐的一无所有么?虽然是在电视采访中说的话,肯定有夸张成分,但……
三百多平的大房子,对比砸锅卖铁一无所有的说法……这也太夸张了吧?
不过这不是我该操心的,立马跟老刘进去勘查死亡现场。
顿觉诡异——居然跟张老头之死状一模一样!
也是死在浴室。
也是浑身赤裸着倒在地上。
也是连淋浴头都没来得及关。
也是毫无外伤与搏斗痕迹。
场景简直就像复制粘贴的一样,只是人物换了……
我迅速观察了一下——死者男,四十多岁的样子,体型肥胖,摸动脉还有余温,应该是不久前刚死的。但齿口发暗、皱缩——这表示至少已经死了一个多钟头了。
外面突然吵嚷了起来,接着一个女人就闯进来,将门反锁住。
正是「张大校长」,也就是死者的老婆,张美桦。
她含着泪光,一步步颤抖着走过来,最后扑倒在死者身上。
「大光?你怎么了?快醒醒,说话啊大光!」
我急忙将她拉开:「请不要破坏现场!」
女人泪如雨下的呆愣了好半天,才激动地掐住我衣领:「到底怎么回事?我早晨出门时他还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出事了?」
「额,你问我我问谁去……」
「可你是警察啊!」
老刘急忙将我俩扯开,安慰道「事发突然,谁也没有心理准备,但请节哀顺变,当务之急,是确定他的死因是否需要刑事立案?」
「不需要!」张美桦突然失声道。
见我俩都诧异的盯着她,她才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除非有必要,不然我真的不想占用公共资源。」
好家伙!
要是记者听见这话,铁定又要为她写一篇大义无私的文章了。
我却觉得古怪——丈夫死在眼前,她居然还在考虑会不会浪费警力?
是真的怕浪费,还是怕刑事立案啊?
老刘知道我在想什么,立马凑到耳边提醒:「你可别乱来,人家再怎么说也算个公众人物!而且死者连尸斑都没形成,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个小时,而张校长今天的行程我清楚。是这样——」
原来,张美桦筹建的第三十七所希望小学,已经于昨天剪彩结束了。市领导大为赞赏,今天特地去现场参观。为了安全期间,我们局长和几个大队长,也被邀请过去一起参观。
听局长说,他们早晨九点抵达了那所山区小学,参观完后,市领导又想就近去审查一下周边的棚改工作,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张美桦是接到了老刘的通知,才紧急请假赶了回来。
也就是说,这一整天,她都有不在场证明……
「猝死吧。」老刘皱眉推理道「说实话,你老公太胖了,这看着得有二百五十来斤吧?。」
张美桦伤感地点点头:「医生早就说这么胖会得病,甚至累及心脏,可不管我怎么劝他,他就是忌不了口,也不爱运动。医生就说了,再胖下去可能会影响呼吸,甚至加大猝死的几率,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天,他就真的……」
张美桦哽咽了。
3
两人交谈了起来。
鉴证科的人也很快赶过来了,但法医留在了张老头那边做尸检,说不定还得带回去解刨。
我只是感到好奇——真的是猝死吗?
虽然两位死者,一个年龄大了,一个过度肥胖,确实都有猝死的条件,可为什么都死在了浴室呢?
是不是太巧了点?
怀揣着疑惑,我就四处查看了起来。
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纸杯,茶都凉了,凑到鼻前一闻——应该就是普通的菊花茶。
在卧室里找到了死者的手机,显示出他在今天下午十五点左右打过几个电话。
可当我回拨过去后,对方一听到不是死者李大光的声音,就直接挂断了。
我心生怪异,立马叫同事去核查这几个号码的户主。
然后走进了浴室。
大勇正在给死者拍照,见我进来了,就苦笑道:「怎么都这么爱随地吐痰呢,吐就吐了,也不用水冲掉,真恶心。」
我愣了下,这才发现,在尸体的脚部旁边,有一道淡灰色的黏着物,就像坨被踩过的浓痰。
虽然形状不同,但颜色和质地,看起来和张老头家的那种特别像!
我顿时警觉了起来,在大勇一副想吐的注视下,将这些胶状物夹了起来,塞进密封袋里,准备拿回去验验。
不仅死法、死亡环境雷同,而且地上都残留着相似的不明物体……
这两个人,真的只是猝死吗?
可鉴证科已经查过了,屋内没有任何外人的脚印、指纹、以及撬锁痕迹。
一般情况下,这就基本上已经能排除他杀了。
我却总觉得不对劲……
思索中,我突然眼前一亮,紧跟着就感到毛骨损然。
风风火火的跑出去,冲还在安慰张女士的老刘喊道:「不是猝死,这就是谋杀!而且很可能是连环杀人案!!」
张女士瞬间脸色煞白,却不知是因为丈夫死于他杀,还是因为这样一来就要刑事立案了。
老刘则万般不解的挠头:「你这么说有依据吗?里里外外我都看过了,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啊。」
我既紧张又焦急的指向浴室——
在被浴帘遮挡的那面墙上,有一张圆形「笑脸」。
是用蜡笔画的,跟张老头家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老刘没去张老头家看过,所以难怪他没发觉出这个疑点。
但在我和大勇看来,这绝对不是巧合!
两张笑脸,不仅形状相同、而且都是红色、都是用筷子粗细的蜡笔。
最关键的是,「笑脸」的右嘴角都有个向内撇的回勾,这是很明显的笔迹特征,也就是说——两张笑脸,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立即问张美桦认不认识张老头,以及他孙子张志强?
张美桦连连摇头,说听都没听说过。
那么就只有三种可能——
一,两位死者及其家属互不相识,但凶手与他们都认识,而且有某种过节。
二,凶手心理变态,这就是场随机杀人事件,只不过在犯罪现场留下了相同的标记。
三,可能就真的只是意外死亡而已,但这就解释不通「笑脸」的由来了。
目前看来,我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性——熟人作案。
原因很简单——两个案发现场都没有任何撬锁痕迹!这就表示,很可能是死者自己把凶手请进门的,关系很熟!
思索中,张美桦却突然提醒道:「那张笑脸,我今早洗澡时就见过了,好像是我老公自己画的。」
4
什么?
我登时一楞,因为这直接推翻了我的猜想。「你确定吗?」
张美桦认真的点了点头:「确定!」
「莫非是咱们想多了?」大勇道:「这两张笑脸,就是巧合罢了,包括他们的死也是。」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毕竟没有任何犯罪痕迹。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就在此时——咚咚咚!
浴室里突然一阵顿响,吓得大勇一哆嗦,然后就朝着天花板喊:「诶,楼下办案呢,能不能先别装修了?」
楼上立马顺着阳台回骂:「关我们什么事,我还嫌你家吵嘞,一大早就咚咚咚的,钉棺材呢?」
老刘急忙捂住大勇的嘴:「关人家楼上什么事,是水锤。」
我疑惑道:「水锤?」
老刘一脸无语的看着我俩:「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然后就解释了一通。
原来,「水锤」就是管道中的水流突然变速后,水因为惯性互相拍击、乃至冲撞管壁所导致的动静。乍一听就好像楼上在敲地板似的,所以经常引起扰民纠纷。
我灵机一动的问张美桦:「你洗澡时听到过这种动静吗?」
张美桦显得有些不自然:「额……好像有吧。」
「不能是好像!」我施压道:「到底有还是没有?」
「……」「有!」
「几点?」
「额……我记不太清了,但大概……大概就是七点半左右吧。」
我点点头,默默记下这个数据,然后展示出死者李大光的手机:「你老公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打过几个电话,而且客厅里的茶杯也能证明他接待过客人,你知道是谁吗?」
张美桦只是扫了一眼那些号码,头就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问,留下鉴证科的人继续现场取证,就离开了。
却没走远,而是让几个同事去其他楼层走访,问一些问题。
然后自己朝着单元楼的水房走去。
老刘跟大勇跟着我,感到不妥道:「小成啊,人家张女士可是个慈善大使,而且是受害人遗孀,你不安慰她也就算了,怎么还审犯人似的审人家?」
我不假思索道:「你说她今天一早就陪市领导去参观学校了,对吗?」
「对啊。」
「这算不算很重要的事情?」
老刘听笑了:「这不是废话吗,陪市领导啊,当然是大事中的大事!」
我没再吭声,大勇却已经有所明悟了,对老刘解释道:「浴室里的那张笑脸,位于浴缸上方,而且整个浴缸区域都被浴帘遮着,与外面的淋浴区是隔开的。」
「而既然要去陪市领导巡视,正常人肯定巴不得去早一点,所以别说是泡澡了,就算冲个凉都很紧凑。」
「那么,张美桦为何会特意掀开浴帘,乃至发现背后的笑脸呢?虽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比如耳环掉进浴缸里了,所以掀开帘子去捡,但,始终是有点不对劲。」
老刘这才明白了过来。
虽然还不清楚原因是什么,但这个张美桦,好像在撒谎!
讨论中,我们已经进入了单元楼的水房,物业人员也急忙跟上来「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环视着周围密集的管道,道:「刚才我们在死者的浴室里,听见了「水锤」的动静,而且楼上的住户也说从早晨就开始吵了。」
「所以我想问一下,是不是这里的总阀门被关了,所以搞得整栋楼都有水锤声?」
物业人员挠头道:「没有啊,除非附近管道线坏了,需要停水维修,不然我们动水阀干嘛?那玩意儿拧起来可吃力了。」
「那能让我亲眼看看吗?」
物业人员急忙打开吊灯,指向墙角的红色水阀。
特别大,跟个脸盆似的。
「你看吧,开着呢,没动过。」物业人员道。
我却敏锐的发现,在阀门下面,有一层朱砂色的粉末。
好像是铁锈。
灵机一动,立马伸手去拧。
结果哗啦一声,就给拧动了!
「你干嘛,别乱搞啊!」物业人员急忙制止。
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冷声道:「你不是说这玩意儿不好拧吗?而且除非维修管道时才会关闭,也就是说可能三两个月才会操作一回。」
物业人员点点头:「对啊,上次关它,就是两个月前。」
我继续道「两个月……水房里潮气这么重,肯定是要生锈的。」
「这东西本来就笨重,再加上生锈,怎么可能一扭就松了呢?」
「除非——前不久,才刚有人用管钳之类的拧动过它!」
物业人员这才反应过来:「擦,进贼了?可他跑水房来干嘛,这儿又没钱!」
5
老刘此时对我普及道:「水锤声是有延迟性的。比如关闭阀门时,肯定会立即就引起很大的动静,而随后哪怕再将它拧开,也会因为内部水流的速度已经改变了,需要一个缓冲调节的时间,所以哪怕两三个小时后,依然可能听到水锤声。」
我考虑了一下,就让物业人员先把监控调出来。
他却苦涩的说,这个单元以及后门附近的监控头,几天前就被人扔石头砸坏了。
我跟老刘大勇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更加凝重了。
真是越查越蹊跷!
就在此时,去走访邻居的那些同事回来了,带来了三条重要线索——
一,水锤声是从今早八点出现的,第一声特别大,随后的就比较小,但还是很吵,也没什么规律。十几户人家都听到了,毕竟水管都连在一起。
二、张美桦这几天好像一直在跟丈夫吵架,有时候大半夜一两点的都在吵、摔家具,使楼下的邻居苦不堪言,但也没听清具体吵些什么。
三,两口子都有自己的车,而张美桦的那台红色桑塔纳 2000,从好几天前就不停在这个小区了。
我隐隐猜到了什么,急忙返回死者家里。
现场已经快勘查结束了,法医也赶到了,张美桦则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掩面抽泣。
我先去问法医,张老头的尸检做完了没有?
法医叹气道:「尸体被水冲刷太久了,甚至整个正面都泡胀了,这对尸检造成干扰,目前只能判断死亡时间大于五天,死因则可能需要解刨、甚至切片化验后才能确定。」
「不过,眼下这具尸体倒是蛮新鲜的,而且……」
「而且什么?」我焦急道。
法医顺势撑开李大光的下颚,用拨板压下舌头,方便我们看清他的喉咙。
两侧扁桃体居然紧挨在一起,而且表面布满淤血,明显生前肿胀过!
法医道:「那个张老头的喉咙也是这样。所以,虽然还没化验,但我估计——他们都是死于呼吸道急性发炎导致的窒息。」
这就难怪身上都没有搏斗痕迹了!
我凝重的握紧拳头:「你的意思是……投毒?」
法医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至少在两个现场,我都没找到什么明显的有毒制品。还是等我回去化验完尸体再说吧。」
大勇眼前一亮:「会不会就是在水房里,通过总水阀,给这整条水管下了毒?」
我哭笑不得:「那整栋楼的人岂不都被毒死毒伤了?」
大勇尴尬的挠挠头,随即叹气道:「那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安慰他稍安勿躁,然后就做出了命令:「先调看两个案发现场周边的所有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
「彻查案发现场有无毒性物品。」
「找到那个张志强,带回局子里。」
「查清楚死者李大光最后的那几通电话,都是打给谁的。」
「尽快完成尸检!」
部署完后,我就去了卧室。
张美桦还在哭,虽然比我大十几岁,但长的颇为好看,也就更让人可怜了。
我却开门见山道:「邻居都说水锤声从今早八点钟出现,你却说七点半洗澡时,就听见过这种动静了?」
张美桦哭声一顿,急忙解释:「那可能我记错了吧,就是八点钟左右听见的,我的工作压力很大,哪能事事都记得那么清楚?」
我还没回应,她就蹭一声站了起来,满脸娇怒:「警察同志,不是我说你,可我丈夫才刚死,你就拿犯人一样审我,到底什么意思啊?知道这传出去会给我造成多大的名誉损失吗?」
我充耳不闻的继续道:「好,就当真是你记错了好了,但——听说你今天一直在陪领导巡视对吧?」
「而且我们局长也在巡视队伍中。据他所说,你们九点钟就在那所希望小学门口集合了?」
张美桦显得很不敢,但还是点头承认了。
我冷笑道:「问题就出在这儿——那所学校离你家很远,而且有段山路需要减速驾驶,单程最少也需要两个小时。」
「就当你运气好,全程没碰到红灯好了,这样最多也就节省半个钟头而已。」
「那么请问你,你八点钟还在家里洗澡,九点却按时赴约,中间只有一个小时,是怎么完成至少一个半小时路程的?」
张美桦的脸色瞬间苍白,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
我皱眉道:「邻居说你们两口子最近一直在吵架,而且你的车子已经不停在这个小区好久了,那有没有可能——你们其实已经分居了?你最近根本就不住在这个家里。」
「可是,听说浴室里的「笑脸」,在另一个案发现场也出现过,可能成为连环杀人案的立案依据,你就不惜撒谎,声称早晨洗澡时见过它,可能是你丈夫画的……」
「为什么这么做?」我眉峰紧蹙:「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很害怕我们对你丈夫的死立案调查。是因为你自己牵扯其中,还是为了袒护其他人?」
张美桦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一步步退到了墙根。
6
紧跟着却戾色道:「简直胡说八道!」
「也许我根本就没记错,就是七点半左右听见那种咚咚声的,只是声音比较小,只有当时就在浴室里、挨着水管的人听见了。可能就只有我。」
「我确实一路都没遇上红灯,可能一个半小时都不到,就赶过去跟领导们会合了。」
「总而言之,我没撒谎!是你没事找事!难道嫉妒我比你有钱?仇富?」
我面无表情道:「我倒确实挺想问的——你不是在电视采访上说,为了搞慈善,砸锅卖铁弄得家徒四壁吗,怎么家里有套这么大的房子?还装潢的这么华丽?」
张美桦脸色微变,呼吸都有些不匀了,但还是冷静道:「真没想到,你还是我的粉丝呢,对我这么关注?呵呵,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采访了,后来我丈夫经商很成功,有点家产怎么了?难道干慈善事业就非得跟乞丐一样穷?」
「总而言之,你这个警察简直不着调!别忘了我张美桦大小也算个公众人物,是咱们盐城的慈善形象大使!你却这么对待我,恐怕你们局长听见了都不高兴!」
威胁?
我不在乎,但也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
甚至可以说毫无头绪——没有犯案痕迹、没有明确的嫌疑人以及动机、没有物证,有的只是两具尸体,和我个人的直觉罢了。
表面上看,就是两个人好端端地洗着澡,没有被攻击,也没有被下毒,结果莫名其妙就死掉了。
若换成粗枝大叶的人,恐怕当天就以「自然猝死」结案了。
我只好先收队,期待尸检结果会带来新的线索。
回到警局后,局长也批评我太莽撞了,仅凭两幅相似的涂鸦就判断是连环谋杀案,上级要是知道了,非治我个滥用职权不可。
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张美桦给局长打电话投诉我了。
可这反而更让我觉得她心里有鬼。
局长一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我不会放弃,只好给我三天时间,如果真能找出他杀的证据,就予以刑事立案。
乍一听条件很宽裕,实则却极其苛刻——
按照我国法律,只要不是死因不明、也不属于刑事案件的话,警方就没有权利在家属拒绝的情况下,强行进行尸检。
这案子唯一的突破口,却恰恰就在于尸体。
而不出所料的是——当天傍晚,张美桦就拒绝了尸检。
理由是他丈夫的死因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过度肥胖,导致了猝死。警方多余的调查只会加重他们家属的悲伤,更会影响她的名誉。
我再怀疑她欲盖弥彰也没用,只能先去调查其他线索。
可是,调看过案发现场的监控后,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进入过死者所在的单元楼。
室内也没有找出任何含有毒性的事物。
就在我感到无计可施时,鉴证科的小王走进了办公室,道:「你带来的那些淡灰色黏着物,已经化验清楚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透明凝胶。」
我万分好奇的走过去:「什么凝胶?」
小王挠了挠头:「额,怎么说呢……就跟麦芽糖一样,原本应该是固体的,但受热、或是被水一泡,就融化成这种鼻涕状了,」
我灵机一动道:「那在融化以前,里面是否包有毒物呢,就像中药的胶丸?」
「没有。」小王笃定道:「而且两个案发现场的地漏里,我们都检查过了,没有流进去任何有毒物质,只是些头发啊、消毒液之类的。」
我失望的沉默了会儿,道:「那张老头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小王叹了口气:「尸体在水里泡了至少五天,很多组织已经变异了,很难化验分析。咱们盐城的医学化验设备又比较落后,所以法医切下了一些组织样本,打算寄给他在大城市的同学帮忙验一验,估计得多花点时间。」
「越快越好!」我嘱托道,然后就重新翻阅两个现场的照片。
准确的说,是看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笑脸」。
张美桦谎话连篇明显有问题,可眼下我最关注的不是她,而是自己的推理到底对不对——两张笑脸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或者说两起命案是否互有牵连?
若是的话,这案子可就严重了,甚至可能得号召全城戒严。
因为杀人,是会上瘾的!
或者说越杀人,就越不拿人命当回事,也就越容易再次作案。
一个只行凶过一次的杀人犯,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行凶,但一个杀人呈复数的人,大概率会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那些个变态杀人狂,大都会在杀害第三至第四名受害者后,陡然加快行凶速度,以至于短时间内酿造出骇人听闻的惊天惨案!恰如吸毒者的第一口都很难受,但适应后就会立马胃口大张!
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在凶手大规模作案前就将其抓获!
而眼下虽然没有物证,但有两个人证方面的线索——
一,张老头的孙子张志强。
二,李大光生前打过的那几通电话。
同事们已经抓紧去调查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把人带回局子里审问。
可我最想审问的人,是张美桦。
假设我的推理正确,她就属于妨碍司法公正了,因为她明明没见过那张笑脸,却谎称就是她丈夫画上去的,这使得「笑脸」无法作为刑事立案的依据。
可她堂堂一个慈善大使、公众人物,又是死者的遗孀,应该巴不得配合我们查明真相才对,怎么反而谎话连篇呢?
可惜的是,除非有实证证明她涉案或撒谎,否则我最多也就能问问她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之类的,其他问题她都能以隐私为由拒绝回答。
郁闷的思索中,我的眼皮越来越重,直到渐渐失去了知觉……
咚咚咚!
突然,窗户被人敲响!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既紧张又困惑的望向窗外。
7
居然是个外卖员。
我连忙把窗户打开,他顺势将一大盒肉沫酱香饼递进来,道:「不好意思啊哥们儿,你们门锁着敲不开,我只能敲窗户了。」
我纳闷的望了眼室内——加班的几位同事早就睡得跟死猪一样了,而且都凌晨四点了。
谁点的外卖?
「你确定没送错吗?」我感到奇怪。
「盐城市公安局西关分局……没错啊,就这儿!」
我稀里糊涂的在收据上签了字,目送外卖员离开。
算了,管他谁订的呢,正好肚子饿了。
本想叫醒大家一起吃,却是刚打开盒子就愣住了。
里面有张昏黄褪色的老照片,是几排学生与老师的合照。
而且背面有红笔写的字,分外醒目——「南郊红星村、7 大队,451 号。」
是个地址。
原本我没太当回事,心想是厨师粗心大意之下搁错了东西。
可照片里、站在队伍最中央的那个女老师,却令我心底一惊。
尽管年轻很多,尽管服饰没现在时尚……可这不就是张美桦吗?
我下意识朝窗外张望,感觉就像黑夜中有双眼睛在注视我似的。
最后就把同事们都叫醒,让他们按照外卖盒子上的地址,去找那个外卖员问清楚,究竟是谁订的这份外卖?
我自己则乘上了巡逻车,星夜赶往南郊、红星村!
不管寄来这份特殊信件的人是谁,他都明显是想提醒我什么。
而且很有可能,就与眼下这两桩命案有关!
凌晨五点半,天刚麻麻亮的时候,我赶到了信上写的地址——红星村 7 大队,451 号。
红星村早就因为涝灾集体搬迁了,只剩下一片片破败荒芜的废墟,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诡异。树影子倒印下来,就像挨家挨户门前都站着道人影似的。
而 451 号,就是这个村子最偏僻、却也最大的一处建筑。
它靠在山脚下,是个数百米宽的操场,中间伫立着废弃已久的老楼房。风一吹,操场里那几个秋千就吱呀作响,好像有看不见的小孩坐在上面似的。
我这才恍惚的记起来——这不就是张美桦人生中的第一份慈善产业、红星小学吗?同时也是整个盐城的第一座希望小学。
可后来,听说也是因为涝灾,不得不废弃了。
我好奇的进去观看,总觉得这里跟印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记得当年登报的红星小学,有一座五层高的教学楼,和一栋两层高的教师办公楼。
可这里只有一栋老楼,而且只有三层的样子,顶上摞着两三堆红砖。最边角处则有一座几十平的彩钢瓦小屋,已经锈得黑漆麻乌了,实在无法与「办公楼」联想到一起。
一楼空荡荡的,我就想去二楼看看。
结果刚爬上二楼的缓台,就明显感觉到脚下在晃!
我赶紧加快脚步跳进了二楼的走廊。
与此同时,这座看似坚固的水泥楼梯,就这么轰隆一声,在我眼前头坍塌了!
我都看傻了。
这才通过瑟瑟掉渣的断裂口发觉,水泥里填充的居然不是混凝土,就是普通的泥巴!
而且在里面穿插交连的也不是钢筋,而是一根根白色的管状物。
我试着掰了掰,居然真的掰断了!
好家伙,居然是 PVC 管?
这玩意儿也能当钢筋使?
8
我突然有点明白,写信的那个人,为什么要指引我来这儿了。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是诈骗!
正思索着,我就听见楼顶一阵「咔嚓嚓」的动静。
有人?
也顾不上怕楼塌了,急忙冲上了三楼。
顺着那道声音,一路找进了最角落的教室,用手电筒四处打量了一番,顿时吓得浑身一僵。
只见在窗外昏暗的阴云衬托下,在教室天花板的灯座上面,吊着一道人影。
它随着威风轻轻摆动,声音就是这么发出来的。
我咽了口吐沫,一边掏出传呼机准备呼叫增援,一边硬着头皮凑近查看。
顿时打消了呼叫增援的念头。
因为这不是人,或者说,不是真人。
是个服装店里摆的那种女性「模特」,脸上却用碳灰涂抹的漆黑,就像胡渣似的。
虚惊一场!
但还来不及松口气,我就又感到瘆得慌了。
这间教室里,居然到处都画满了「哭脸」。
有的颜色很黯淡了,好像是几年前画的,有的却很新。
而这自然而然,就令我想起了案发现场的两张「笑脸」。
好像有某种联系,却又说不上来……
这时,我又注意到在「吊死鬼」的正前面,有张凳子,令我不寒而栗。
因为我猛地联想出了这么一副画面——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经常来到这所废弃小学,在这间教室里画满诡异的哭脸。
然后,他就把一个人形模特,「吊死」在了天花板上。接着搬来一张凳子,坐下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可惜我来晚了,「他」已经走了。
甚至有可能,就是「他」给我寄来的那封信,特意引我过来参观他的「作品」。
这家伙到底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思索中,我又是眼前一亮,注意到了黑板前的教师桌。
室内的其他东西上都沾满了灰尘,唯独这个桌子,光洁如新。
这表示不久前才有人用过它。
我急忙翻箱倒柜!
最后就在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特别旧,又黄又脆,几乎快风化了。
我小心翼翼的翻开看。
就是本点名册而已,但里面的名字……
「李军、黄小琪、刘瑶瑶、张志强……」
张志强?
我心头一紧,琢磨琢磨,就把这本名册收起来了。
除此之外,再也没找到其他可疑的事物。
时间也已经是六点半了,天彻底亮堂了。
我却打消了回家补个回笼觉的念头,忍着困乏,又去了张老头家的小区,跟邻居们打听一些事情。
中午十一点,我回到了警局,同事立马汇报:那个外卖员也不清楚是谁订的餐。
此人甚至没去店里,外卖员是被他在没有监控头的半路上拦住的,他给了外卖员那盒酱香饼、一张收餐地址条,以及十块钱路费,仅此而已。
而且他脸上裹着围巾跟墨镜,也不说话,就靠手比划,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我皱了皱眉头,也没追究,只是给张美桦打了个电话。
十一点半她才姗姗来迟,一脸不耐烦的抱着胳膊:「你说,有个跟我老公去世有关的物证让我看?到底什么玩意儿,我很忙的!」
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些淡灰色的凝胶。
「这东西,是在你家浴室的地板上发现的。」
张美桦先是一楞,紧跟着便怒容满面:「我已经很尊重你了李警官,可你居然为了这么个玩意儿,就特地把我叫过来,简直无理取闹!」
我微笑道:「您批评的也没错,我的确不是为了这东西叫你来,而是有其他问题,可这些天你一直刻意回避警方,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白痴!」张美桦娇斥一声,起身便走。
我淡漠的注视着,突然道:「你还记得红星小学吗?」
张美桦的脚步顿时僵在了门口。
9
有戏!
我眼前一亮的站起来,继续道:「我查了一下旧报纸,发现当年都是这么夸赞红星小学的——规模宏大,不仅有五层高可容纳近千名学子的教学楼,而且还有专业的教师办公楼,甚至比公立小学还要完善!设施牢固、教员充沛、理念先进,是一所当之无愧的充满希望的小学。」
「可是——」我话锋一转:「今天早晨我去参观过了,发现它与当年报道的相差甚远——教学楼只有三层而已,面积很窄,顶多容纳个一百来人吧。所谓的教师办公楼,就是个铁皮壳罢了。」
「最重要的是,施工时居然用泥土冒充混凝土!连钢筋都是用 PVC 管代替的!今天早上要不是我反应快,就差点被压死在下面了!」
「这何止是豆腐渣工程,简直豆腐脑——一捅就碎!」
张美桦双手紧攥微微发抖,不敢回头面对我,我却从窗户的反射看见了她满眼迷茫。
大概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跑去红星小学了,而且一早上就查出了这么多事情!
我皱眉道:「公众都觉得,红星小学是因为涝灾太严重而被迫废弃,但依我今天的所见所闻来看,恐怕是你这个校长,害怕涝灾导致教学楼过度浸水,而暴露出内里的豆腐渣工程吧?换言之——怕暴露你的诈捐行为。」
张美桦久久地沉默。
就当我以为她心虚时,她却又理直气壮的回头呛「什么诈捐?我诈骗谁了?」
「红星小学,没有任何投资方,就是我一个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承认宣传时有夸张的成分,但那是人家记者觉得干好事就理该大肆表扬,自己写的那片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自费经营学校,供上百个学生无偿读书,现在却被你个吃皇粮的这么埋汰,你还是人吗?你有人性吗?」
这番话说的,令周围同事都有些愧疚了,纷纷劝我赶紧道个歉。
我却没急于表态,而是转移话题道:「还记得之前问你,认不认识张姓死者的孙子,张志强,你立马否认了。」
「可我听张老头的邻居说,张志强以前就是在红星小学念书的?」
张美桦脸色微变,却立马不以为然道:「是吗?那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有那么多的学生,我哪能都记……」
「张女士!」我突然冷声打断:「之前我问你为什么水锤声八点才响起,你却说七点半就听见时,你也说是记不清了,难道你觉得能一招鲜,吃遍天吗?就都这么稀里糊涂的蒙混过关?」
我掏出了那本点名册,顿时令张美桦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不仅怀疑你认识张志强,甚至觉得你就是张志强的代课老师。你可以不承认,但这份名册就是你写的吧?」
「怎么样,是自己说出来,还是等我去验笔迹?」
张美桦这才支支吾吾道:「我、我想起来了,对,因为当时红星小学的老师太少了,我确实代过语文课,好像是有个叫张志强的学生。」
我追问:「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你怎么还会记得他?」
张美桦这才意识到中了话套,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因……因为他特别爱打架闹事啊,所以我印象还挺深的。」
我眉毛一挑:「用你自己的话来说——爱打架的学生也挺多的,为何偏独对他印象深刻?莫非……他跟你本人也发生过冲突?」
「算不上冲突吧。」张美桦心虚的撇了撇嘴,便不吭声了。
我深吸口气道:「张女士,目前我高度怀疑这个张志强有作案嫌疑,而且不仅涉及你丈夫的案子而已,是连环作案,影响重大!所以你最好知无不言,毕竟就算你不说,我也能去找当年的周遭人群去打听,但到时候你恐怕已经涉嫌包庇了。」
张美桦这才妥协道:「就、就是他上六年级那年,在学校扒了一个低年级小女生的裤子,他自己说只是玩,但我觉得太过分了,就汇报给了教导主任,结果他不仅抽了张志强一顿,还在上早操的时候全校点名批评了。」
「说实话,我一直挺内疚的,没想到教导主任会做出那么大的反应,一定伤到了张志强的自尊心。后来他就再也不跟我说话了,而且下半学期就辍学了。」
「你也没做错什么啊。」在门口旁听的同事不忿道:「扒女生裤子……这哪是玩啊,分明人小鬼大耍流氓!女孩家长没揍他就不错了。」
张美桦顿时笑得更牵强了。
我有所察觉道:「这事儿还没完吧?」
张美桦叹息着点点头「确实没完——张志强辍学后,我的自行车就天天被人放气,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谁干的。但我不想跟他计较,只希望他能回心转意返校读书。」
「谁想到,有一次他来扎我的自行车胎,刚好被我老公撞见了,当场就抽了张志强几个耳光,打得鼻血横流的,他当时就……就……」
我预感不妙「就什么?」
张美桦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就骂我死三八,害他当着全校同学的面出丑。骂我老公是肥猪,只会欺负小孩,还说,等他长大了,一定会整死我们。」
我愣了愣——这还是六年级小学生说的话吗?
看来这个叫张志强的家伙,确实非同常人。
而且,他对张美桦夫妇俩积怨已久,又因为企图抵押家里的房子,被爷爷张老头赶出了家门。
可以说,他对两位死者都有怨恨,也就都有杀人动机!
10
「找到他了吗?」
我焦急的问。
同事苦涩摇头。
我道「那就立马将他列为头号嫌疑人,颁发通缉令!」
一个月内连死两人,而且有个人,同时具有对两位死者的行凶动机……这条依据足以刑事立案了!
「张女士,之前你拒绝了我们警方的尸检要求,但现在恐怕必须得配合了。」
张美桦眼神躲闪着,没有吭声,明显心里还藏着事儿。
我立即追问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之前你就是撒谎了,对不对?你根本就没看见过那张笑脸!」
「我能猜到你撒谎就是为了阻止警方立案,但,你为什么这么怕立案呢?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又是以何种手段,害死了你丈夫?」
张美桦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拳头也越攥越紧。
最后却是陡然瞪过来道:「我说了,就是记错了而已!我一天要处理大小上百件事务,而你只是一个小警察罢了,所以也不怪你不理解。可你要是再这么诋毁我的话,就别怪我请律师跟你谈判!看看你当着律师的面,还敢不敢这么乱说话!」
我皱眉道:「作为警察,合理的怀疑、推理,就是我的职务。当着谁的面都一样。」
「愣头青!」张美桦冷哼一声,就扭脸离开了。
「成哥,怎么办,她该不会真要找律师整你吧?她可算是个大人物了。」同事担忧道。
我注望着张美桦的背影,淡淡道:「不要瞎操心。尽快将张志强缉拿归案,另外,尽快完成尸检工作。」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大光跟张老头,都是中毒死的,而且是一样的毒。」
同事提醒道:「那李大光生前打的几个电话呢?既然现在能刑事立案了,也就可以去通信公司核实号码的户主身份了。但还有这个必要吗?」
我点点头。
当然要把能查到的,都查清楚!
直觉告诉我,这案子里的水很深,恐怕不仅仅是张志强因怨行凶的结果……
可惜,就跟邻居们说的一样——张志强几年前就被张老头赶跑了,不在盐城。
根据身份证号码追查,最后诧异的发现——这家伙居然早就被外省通缉了!
是在四年前,他在鲁南市犯下了持刀抢劫罪,而且拘捕逃逸!
自此后,就没有任何他的消费记录、电话卡信息、购票存证……简直像是人间蒸发了。
我们的调查因此停顿了下来。
同事们一个个的垂头丧气,最怕遇见的,就是这种线索戛然而止的情况了。
我却冷静下来分析——
「一个人只要活着,就要吃饭、住宿、买衣服穿、办卡打电话……所以,除非这个张志强已经死了,否则,就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冒用别人的身份生活,所以没留下任何自己的身份记录。」
「同理——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不可能长期被冒用身份,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这个人已经被张志强杀害了。或者,他跟张志强关系很好,是自愿让张志强顶替身份的。」
「如果真是你说的第一种情况怎么办?」同事焦急道:「事主都死了,即是死无对证,咱们根本没处可查!」
我摇摇头:「首先,我知道第一种情况没法查,所以咱们只考虑第二种情况。其次,但凡这个被顶替身份的人有家属、哪怕只有朋友都行,都不可能被杀害后顶替身份,因为亲朋好友肯定会去报失踪的,这样一来此人的身份信息就会被录入公安侦查系统,还怎么顶替?因此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同事先点点头,接着却苦笑起来:「那也不好查啊,被顶替的人既然是自愿,那就等于狼狈为奸,肯定互相遮掩,我们依旧毫无线索可言。」
我沉思了片刻,道:「这倒未必,其实眼下就有一个很重大的线索——张美桦。」
「最开始我问她认不认识张志强时,她为何谎称不认识?是不是因为——她当时已经知道张志强有作案嫌疑了。」
「而按照张美桦的说法,她跟张志强好多年前就有过节了,那么她应该更巴不得把这个仇家给供出来才对,怎么反而帮他遮遮掩掩的呢?」
同事老刘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就说明,现而今的张美桦跟张志强非但没仇,甚至可能有某种利害关系!比如说——她就是帮张志强冒用身份、窝藏起来的人!」
11
我点点头,立马看向同事大勇:「夫妇俩的私人情况查清楚了吗?」
「额,情感状况还不算清楚,但资产已经很清晰了——张美桦有大小四家跟慈善相关的公司,一套与丈夫共有的房子、一套私宅、一台轿车。而李大光名下有家小型的建筑公司、一台车。不过双方的储蓄就不清楚了,没有调查权限。」
「这就够了。」我蹙眉道:「现在立马将张志强的肖像打印出来,拿到夫妻俩的所有公司里,向群众征集线索。」
「是!」
调查紧密的展开了。
虽然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但范围还是太大了。
好在,调查了两天后,终于有了重大线索。
「这不是斌仔吗?」一位老工人认出了画像里的张志强。
此时我们正处于死者李大光的建筑公司里。
说是公司,但更像个作坊,场地就是个大仓库,星星两两的工人蹲在地上整理建材。
我皱眉道:「你口中的这个「斌仔」,是不是特别古怪,行踪鬼祟?」
老工人楞然点头:「你咋知道?他就是怪怪嘞!从不跟我们去饭店里吃饭,都是俺们老板娘给他带饭盒过来。也从来没见他摘过墨镜,说眼睛有病怕光,我就寻思是啥病啊这么邪门,吸血鬼啊?」
这就对了!
张志强是个通缉犯,他不敢在公众场合露面!
我继续追问:「这个人既然这么怪异,你的老板和老板娘为什么还要聘用他呢,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俺也一直纳闷嘞。」老工人咂舌道:「他一招进来,就直接升成项目经理了,可俺看他就是个小混混而已,没啥能力,在工地上经常瞎指挥,老板好像也不太喜欢他,但架不住俺们老板娘器重啊,啥好事都给斌仔安排,平常给他带饭也特别大方,尽是些大闸蟹啊、海参之类的。」
我跟大勇顿时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满是诧异。
现在已经很明朗了——就是张美桦夫妇包庇了张志强这个通缉犯,估计他平常买车票、去网吧之类的,就是用李大光的身份证件。
可是……不仅给「仇人」安排工作、提供庇护,还对他这么好?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大勇问道。
老工人摇摇头:「这俺就不清楚喽,斌仔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来过了。」
「该死,怎么线索又断了!」大勇懊恼无比。
我却捏住下巴沉思——假设,张美桦就是因为曾经间接导致了张志强辍学,心存愧疚,所以才对他这么好,这样就能解释的通了。
而李大光尽管并不喜欢张志强,只是牵从于妻子罢了,却也算是对其仁至义尽了。
这种情况下,张志强也就没有杀害他的动机。
除非,后来又发生了某种变故,导致这表面上和谐的关系,又破碎了。
而毫无疑问的是,这种事情,往往会引起争吵。
我眼前一亮,立马驱车赶往李大光家的小区。
直接找到了他楼下的住户,开门见山道:「记得上次警方例行走访时,你们提供过一个线索——最近楼上两口子经常吵架?」
而就是在吵架的这段时期里,李大光暴毙了,随后张美桦又撒谎包庇嫌疑人张志强……
这就肯定互有关联!
业主紧张的挠挠头:「是,原本一直很安静的,从来不扰民,可有一天突然就吵起来了,而且再也没停过。但我也没听清楚在吵啥。」
我道:「没关系,记得日期就行!」
业主苦思冥想了半天,才眼前一亮:「这得问你们自己啊,因为他们刚开始吵得那天晚上,太扰民了,我报过警!」
我急忙让局里的人查看。
最后发现,这位业主的报警记录,位于将近十天以前,也就是 7 月 3 日的凌晨时分。
我立马下令——彻查夫妇俩在 7 月 3 日前后的所有行程,包括调看那些天他们车子、以及公司周围的监控录像!
这次目标更加明确了,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有了收获。
7 月 2 日下午六点,张美桦驾车进入了李大光的建筑公司,随后出来,副驾驶上就多了个男人。
放大画面后一看——正是张志强!
两人吃饭、逛街,甚至张美桦还用自己的身份证给他在网吧办了张卡,坐在旁边看他打游戏。
直到深夜 22:50 分,两人进入了一家宾馆。
23 点 07 分,李大光怒气冲冲的进入了宾馆的监控画面。
短短的几分钟后,张志强就鼻青脸肿的被李大光扔出了宾馆,张美桦在后头尖叫着劝阻。
随后,三个人走进了附近的黑巷子里,监控头就拍不到了。
而最后出来的,就只有夫妇俩人。
「我去!」大勇冒出了荒唐的念头:「这么看,好像是抓奸啊!」
「张美桦比张志强最少大二十来岁吧?而且还是他曾今的校长兼语文老师!」
「这就难怪张美桦不敢供出张志强了,因为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啊!她可是个公众人物,这丑闻要是闹出来了,她非身败名裂不可!」
12
我不敢妄下定论。
总之,线索又断了!
我们反复查看了几遍,都没再从任何的监控角度发现张志强。
而假设他跟张美桦真的有奸情的话,他就很显然是躲起来了——怕李大光再次实施报复。
之后,他杀了李大光,就又开始躲警察。
但已经这么多天了,我们还是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就很不科学——他总得吃、总得喝吧?哪怕只是去小卖部买包泡面,都应该被监控拍下才对,毕竟他的体征非常显眼——至少一米九七的身高,左耳垂有半块缺损。
除非——有人给他带吃带喝,他根本不用露面。
而这个人,不是张美桦,又能是谁呢?
我立马让大勇戴上个牛皮纸头袋、手铐,蹲在墙角里拍了张照片。因为他与嫌犯张志强的体型最像。
然后带领专案组前往张美桦的所在地点。
这一次我们出动了冲锋车,里面载着监听定位装置。
可就在我要启动设备时,局长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一个电话打来训得我狗血喷头。
动用监听设备,是需要上级核准的!尤其监听张美桦这种公众人物,走起程序来就更麻烦了。
定位嫌犯信号倒是不需要核准,可是,得先有信号才能定位啊……
我咬了咬牙,只好放弃监听。
却没有气馁,而是直接把大勇拍的那张照片,用彩信发给了张美桦,并且附言——嫌疑人张志强已经落网了,麻烦你到我们警局里来指认一下。
此时,张美桦正在她的一家小型工作室里办公,因为是 1 楼,我们在外面就可以看到她。
只见她受到彩信后,脸色顿时难看无比,显得惊疑不定。
随后就赶紧给某人打电话。
可是没说几句,她又警觉的挂断了,四处张望。
正好对上了正在审视她的我的眼睛!
她讶然之余急忙往回跑,我也没闲着,直接追了进去。
最后在厕所堵住她,抢在她把手机扔进马桶以前,一把夺了过来。
然后直接回拨了上一个号码。
对方沉默了许久才问:「怎么不说话?你谁啊?」
我直视着张美桦慌乱的眼神,一边让同事尽快定位这个信号,一边拖延时间道:「你好先生,我是餐厅的服务生,这位女士刚才晕过去了。」
「什么?怎、怎么晕的?在哪儿?」
张志强无比焦急的语气,令张美桦既意外又暖心。接着就咬了咬牙,突然大喊起来:「志强,快跑!」
然而我早就挂断了。
因为同事已经定位到他的信号方位了。
我让大队人马赶去抓人,自己则带张美桦上了巡逻车。
通过后视镜看着她又紧张又害怕的眼神,我疑惑道:「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行为,已经涉嫌妨碍执法、以及包庇罪了?为什么要对张志强这么好呢?」
大勇咂舌道:「还用问吗,就是有奸情啊!话说回来也真够荒唐的,作为一名老师、校长,居然跟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前学生搞在了一起,而且还包庇他杀害自己丈夫的事实。啧啧,传出去了,绝对能登上八卦周刊的头条。」
我皱了皱眉,觉得他这么说话太欠妥了。
结果我还没吭声——
啪!
张美桦就狠狠的抽了大勇一耳光!
大勇捂着脸,都傻眼:「你……你敢袭警?」
张美桦满眼泪光的干瞪着我们。
「闭嘴。」我急忙哼道,然后好奇的望向张美桦:「既然你反应这么激动,应该不是情人关系吧?」
张美桦偏开了脸,眼神复杂而哀伤。
我劝道:「就算你不说,我们还是会跟张志强本人盘问清楚的。而你主动招供的话,反而是为他好,使得他不用再为保守你们的秘密而承受心理折磨。」
张美桦的眼神这才有了一丝松动。
沉思许久后,她低下头沙哑道:「他是我儿子……」
13
「啥?」大勇懵逼了。
我却是惊讶之余,又感到在预料之中。
毕竟,除了亲子关系外,又有什么值得她冒犯法的风险,乃至于赔上自己光辉耀眼的名誉呢?
而且死者张老头的邻居之前就说过——张老头的儿子死的早,儿媳妇也跟野汉子跑了,就是他一个人把孙子拉扯大的。
现在看来,儿媳妇恐怕就是张美桦,而所谓的野汉子,自然就是李大光了。
通过定位信号,我们很快就抓到了张志强。
我对他们母子进行了交叉审问,熬了一整夜,再加上从手机里发现的一些短信,总算大概理顺了他们的关系——
张美桦是红星村,乃至盐城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女学生。奈何在她年轻时那个年代,国内还是很封建的,尤其在农村,觉得女孩子念书没卵用、白白浪费钱。
于是,踌躇满志要开学校搞教育的张美桦,就被父母以实在供读不起为由叫了回来,而且很快就安排了一门亲事,稀里糊涂嫁给了同村村民张龙。
张龙有暴力倾向,婚后非但没帮张美桦实现理想,反而怕她心高气傲迟早会「飞」走,就屡屡施行家暴,想「驯化」这个与农村格格不入的老婆。
可以说,张美桦生不如死。
然而,就在他们儿子出生的同年,张龙在工地上没绑好安全绳,从八楼坠下当场粉身碎骨。
老板是个难得的好人,没有推卸责任,按照工伤赔了一大笔钱给遗孀张美桦。
张美桦却用这笔钱,给张老头在城里买了套房子,然后就抛下儿子人间蒸发了。
因为她终于可以去追寻自己的理想了,而年幼的儿子必然会成为拖油瓶,这套房就算是她付给公公的抚养费。
更重要的是——她打从骨子里厌恶张家,再也不想跟张家有半点牵扯,甚至包括孩子。
后来,她就遇上了建筑商李大光,两人互相欣赏,飞速坠入了爱河。
几年后,李大光就支持张美桦的理想,为她出资开设了红星学校。
一时间,张美桦成了名人、扶持老家教育事业的楷模,风光无限,上了报纸和本地的电视采访。
张老头在电视上看见了她,讶然之间就跟孙子张志强说漏了嘴,年仅七岁的张志强这才知道自己不是被爷爷收养的孤儿,而是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又抛家弃子。
而且张老头出于护短的本能,没有说出自己儿子家暴的恶行,这就让张志强更怨恨母亲了。
他执意去红星小学念书,却没有跟母亲相认,而是天天打架闹事,故意给这所学校、或者说给自己的母亲惹麻烦。
后来就因为扒女生裤子被全校批评,接着厌学、辍学。
他开始天天蹲点、扎烂张美桦的自行车胎。
直到有一天被夫妻俩逮个正着,痛打了一顿。
但跟张美桦之前的供述有出入的是,这时候的张志强不仅痛骂了他们俩,而且说了这么句话——「我扎你胎,不是因为你害我被当着全校的面臭骂一顿,而是因为你不是个好人!你背叛了我跟爸爸!」
张美桦这才知道,这个处处跟自己作对的小鬼,居然就是自己早就遗弃了的亲生儿子!
一时间,自责与后悔涌上心头。
李大光却不准她心软,而且冲被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张志强说:「你爸当年也是这么打你妈的,现在知道你妈为什么要离开了吧?因为你爸就是个废物、米虫、只会打女人的畜生!他就不配有家庭!你是他的种,迟早跟他一样!」
张志强气得上前撕打,却再次被打趴在地,最后就咒骂着跑了。
而张美桦虽然已经后悔抛弃儿子,但害怕现任丈夫李大光不满、甚至是收回对自己开学校的支持,于是就也没再联系张志强。
可是对儿子的思念,以及愧疚感,与日俱增。一直暗中关注着张志强的情况。
直到后来,张志强在鲁南市持刀抢劫,而且拒捕逃逸了!罪加一等,被抓住后肯定会重判,少说也要关个一二十年,可以说人生彻底毁了。
而此时的张美桦,因为慈善事业做的风生水起,无论人脉还是经济能力,都早就超过了李大光,在家里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
得知儿子成了逃犯的她,再也不顾李大光的劝阻,甚至不惜赔上自己光鲜亮丽的人生,主动包庇了儿子。
李大光虽然不满,但只能牵从。
可是越跟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继子」相处,李大光就越觉得不爽——是自己成就了张美桦的理想,对方却因为事业渐入佳境而一直拒绝再生育,说是有了孩子就顾不了事业,等闲下来再说。
等等等,都等成高龄产妇了,还要等!
拖到现在,自己还得帮她养活跟其他男人的孽种?
越想越气不过!
14
直到今年 7 月 2 日早晨,张美桦着急开会忘了拿手机,李大光帮她送去,结果就意外发现了母子俩的短信记录——张美桦居然想安排张志强逃到国外,并且把自己的储蓄全给他转过去,以后在一起生活。
李大光顿时气炸了。
因为这不仅意味着,在张美桦心里只有儿子,自己只是她为了实现理想踩过的一根踏板罢了,
而且还意味着,张美桦根本就没想过要给自己生孩子!
但毕竟还是夫妻,利益还牵扯在一起,李大光不敢光天化日的闹事,直到深更半夜才找上母子俩,将张志强暴打了一顿,逼他立马离开,否则就报警抓他这个通缉犯。
张志强没说什么就跑了,夫妇俩回家后却依然争执不休,以至于分居。直到后来李大光暴毙于家中……
审问是交叉进行的,两人的供词相当吻合,也就意味着可信度很高。
可跟我们的推断又完全相反,意指张志强非但不是杀人犯,还算是半个受害者,毕竟李大光将他打得不轻。
「会不会就是因为做贼心虚,所以他们被捕以前,就已经背好了这些对自己有利的证词?」大勇狐疑道。
我不置可否,回到审讯室问:「既然你说你没杀人,那就拿出不在场证明来。」
张志强被铐在桌子上,身高将近两米,骨架子也很宽硕,却特别瘦,像只树妖似的。
他满脸鄙夷:「不会吧不会吧,抓我的时候难道你们没带眼睛吗?没看见我躲在烂尾楼里?没邻居也没监控,我上哪儿给你找证明去!」
「没证据你还有理了?」大勇气笑了。
我却敏锐道:「既然没杀人,你躲起来干嘛?」
张志强顿时脸色微变。
眼神躲闪开来,咕哝道:「那个死胖子威胁说要报警抓我,我当然躲起来啦,不然等死么?」
「不对!」我步步紧逼:「李大光与你发生冲突是在 7 月 3 日,距今已经快半个月了,区区一句口头威胁而已,就能让你害怕这么久?很明显你是在为其他事情躲藏!」
张志强越来越心虚,却一口咬死道:「我没撒谎,你们爱信不信,有种枪毙我!」
我们做不到。
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掌握到任何的实证。
我皱了皱眉,只好先出去,来到了拘留室。
张美桦被关在里面。
作为公众人物、慈善大使的她,恐怕还是第一次被拘留,在里面掐着胸襟来回渡步,显得非常不安。
我本想通过她的口再验证一下张志强的证词,但想想还是算了。作为一个母亲,为了包庇儿子,她恐怕什么谎都扯得出来。
也即是说,从她嘴里说出与张志强相关的事情,都不可信。
我只好换个问题道:「你丈夫生前的通讯记录查清楚了,都是打给同一个人,叫王矩东,你认识吗?」
张美桦的脸色明显惨白了几分,咽着吐沫道:「算、算不上认识吧,不过确实常听我老公提起他,是个外地的大老板,比我家有钱多了,可能是来找我老公谈生意的。」
我敏锐道:「你好像很怕他?」
张美桦尬笑起来,说都不认识,又何谈害怕。
「好吧,那么——案发当天,我在你家茶几上看到了几个纸杯,明显招待过客人,你觉得会是王矩东吗?」
「也许吧,但你该不会怀疑他是凶手吧?」张美桦道。
我点点头:「你儿子坚称不是自己杀的人,假设他没撒谎好了,那么第一嫌疑人,就变成了你丈夫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就是他斟茶招待的客人。」
「不可能是王矩东!」张美桦突然强调道:「他那么有钱,又跟我老公没过节,干嘛没事找事?」
我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刚才不是还说,跟他不算认识吗,只是听你老公提起过几句而已。那你又如何确定,他跟你老公没过节?」
「我……」张美桦支吾着答不上来了。
我的脸色却也猛地大变——不对劲!
「你说,这个人特别有钱?」
张美桦懵然点头。
这就奇怪了……
我记得很清楚,案发当天,在李大光家茶几上泡的茶,就是很普通、廉价的菊花茶!
而王矩东是个有钱富商。
招待这种贵客,怎么会泡菊花茶呢?
只有两种可能——一,李大光跟王矩东确实有过节,泡菊花茶就是故意埋汰对方。
二、他当时在家里招待的客人,根本就不是王矩东!
可惜的是,小区后门、到李大光家单元楼的监控头,好几个都被人事先用石头砸烂了,根本就没拍到当天有什么人进入过这栋楼,不然就好查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望向审讯室里的张志强。
也许这个客人,就是他呢?李大光确实有可能故意泡廉价茶埋汰他。
说到底,他的嫌疑还是最大的,因为这是两起命案并发,而张志强就是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对两位死者同时具有杀人动机的人。
我继续审问张志强。
这家伙却打着哈欠,一口一个人权,要求休息。
时间确实已经太晚了,其实我比谁都困,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没阖眼了。
就答应了他的要求,自己也回办公室里了打地铺,心想明天一早就继续审问。
结果,不知睡了多久——
「成哥?快醒醒,醒醒!」
同事大勇把我摇醒了。
他披着雨衣,吧嗒哒往我脸上掉水,原来外面下雨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张志强逃狱了?」
「不是,他还好好关着呢!」大勇着急的擦了把额头的雨、或者说冷汗:「城东区又有人死了!死在浴室,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跟前两桩命案一模一样!墙上也被画了张笑脸!」
什么?
我错愕的望了眼果真还在拘留室里熟睡的张志强,就慌忙跟大勇去了。
15
第三名受害者,住在城东区的一栋商混楼里,住宅楼下就是他自己的服装店。
根据证件看,死者名叫钱仁,七十三周岁,盐城本地人,膝下无子女,是个孤寡老人。
我赶到现场时,周围早就拉满警戒线了,鉴证科的人在里面取证。
却跟前两桩案子一样——无指纹、无脚印、无撬锁痕迹。
简直像是闹鬼了!
「这老人家还挺有童趣的。」大勇调侃道。
原来老人家的书房里面,放着很多布娃娃、陀螺、游戏机之类的小孩玩具。
我一眼就看见了在浴室里忙活的法医,急忙跑过去问:「前两具尸体的死因验出来了吗?」
法医点点头:「昨天凌晨刚验完——两人都死于氯气中毒引发的呼吸道急性发炎,也就是窒息身亡的。」
一边说,他一边压下钱仁的舌头看了看,叹气道:「这位死者恐怕也一样。另外,看他背部的尸斑形状,死亡时间估计至少有四五个钟头了。」
同事们都很压抑的低下了头。
市民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我们警方却什么都做不了!
无能!
我却强自振作起来,继续问:「氯气难道无色无味吗?或是中毒后立马就能致死?否则三名死者为什么都没打 120 或报警呢?」
法医解释道:「氯气有臭味,而且毒发速度不是很快,摄入氯气过量后,一般在两个小时内没得到妥善治疗,才会导致死亡的程度。」
「可问题是——三名死者当时都在洗澡。」
「热水冲刷下,不仅会掩盖氯气的味道,而且会加快人体新陈代谢的速度,导致毒性更快扩散!」
「也就是说,等死者们感觉出明显的不适时,已经毒入膏肓了,因为窒息而神志模糊、气力衰弱,连门都爬不出来,就跟那些烧炭自杀的人差不多,反悔时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如此!
我急忙看向鉴证科的小王。
他懂我意思,却苦涩道:「这边的地漏里也检查过了,跟其他两个案发现场已经,没有任何有毒物质。」
奇怪了!
那凶手到底是怎么投毒的?
大勇推理道「难道是骗受害人主动喝进肚子里?那就证明跟成哥你先前的推理一样——是熟人作案!」
我反而有些不确定了。
法医说了,这种毒是有臭味的,就算关系再熟,又怎么可能骗人吃下臭烘烘的东西呢?
大勇去调查这个「钱仁」的背景了,我则留在现场继续勘查。
意外的发现,在这位老人家的茶几上,居然也摆着两个纸杯,里面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渣。
他死之前,也接待过客人!
而且……
我走进浴室,捻了下地板。
这里也有那种淡灰色的凝胶!
想到这里,我灵机一动的望向门口的大妈。
她是钱仁楼下的邻居,昨天深夜十一点多时,被楼上轰隆一声给吓醒了。
却没生气,反而担心楼上的钱仁是不是出事了?毕竟作为多年的老邻居,她知道钱仁已经七十三岁高龄了。
但毕竟也只是邻居而已,就没多想。
直到凌晨五点,她起床准备自家早餐店的发面,结果听见楼上静悄悄的,她就赶紧报警了。
因为她知道钱仁每天雷打不动的五点起床,五点半在她家早餐店吃饭,五点十分准时去看铺子。
今天却打破了规律,再加上之前听到的那声巨响,这位大妈就猜到出事了,只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问大妈:「这几天,你有没有听见咚咚的怪声,就像锤子砸墙一样?」
大妈愣住了,旋即点点头:「你咋知道嘞?就从前天晚上开始,不定期的响,吵死人了!」
果然如此!
大勇此时也跑了回来,有些失望道:「成哥,可能你猜错了,不是熟人作案。」
「我查清楚了,这个钱仁二十多岁时来到盐城定居、开裁缝铺,后来就一直住在这里了,他跟前两位死者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无论住址、职业、还是年龄,都差得很远,几乎不可能有互相都认识的熟人。」
我有些焦急道:「我知道啊,所以,要紧快调取监控!」
大勇苦涩道:「你来之前我们就查看过了,也跟前两桩案子一样,通向案发现场的监控头都被人事先砸坏了。」
「没关系!咱们要查的是周边监控!」
大勇愣住了,不太理解我的意思。
我解释道:「原本我以为,凶手肯定是死者的熟人,所以现场才没有撬锁痕迹,因为就是死者自己开门请凶手进来的。」
「可现在看来,是我当时的思路太狭窄了——不该局限于「熟人」!还有很多特殊人群也能在不撬锁的情况下进入陌生人家里,比如——」
「比如推销员!」大勇眼前一亮:「还有警察、来家访的老师!」
我点点头,深谙的望向浴室:「但以上职业都不是凶手的身份,我猜,他其实是扮成了水暖工!」
16
「每次行凶前,他都会先搞乱死者住所的自来水管,引发水锤效应。这样一来,死者还以为是自家的管线出问题了。」
「这个时候,凶手再毛遂自荐、或者声称是物业请来的维修人员,就能很容易的被受害人请进家里!而这也是为什么几位死者家里都有喝剩的茶水。」
「凶手以修管线为由,进入浴室。浴室普遍都很小而且没什么贵重品,受害人自然不会在旁边盯着,这就给了凶手投毒的机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先把毒药注射进透明的凝胶珠里,随后粘在浴室地板上,这样就不会有臭味使受害人起疑心了。」
「然而只等受害人洗澡时打开花洒,热水就会将凝胶珠融化,释放出里面的毒药。这样一来,人被毒死了,杀手却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
说着,我万分疑惑的望向地上那些凝胶:「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现场连一丁点毒素成分都没留下呢?」
法医无奈的冲我摇了摇头。
不怪他,01 年的时候,国内的药理学跟化学都很落后,化验设备也特别陈旧。而氯气中毒又是很少见的事情,至少在我们盐城还从没发生过,也就没有可供参考的案例。
「总而言之,现在能证明张志强是清白的了。」大勇道。
我点了点头,心情却特别复杂。
如果不是张志强的话,那到底是谁呢?又为什么要杀害这些人?
难道真的是变态狂随机杀人?
我不由自主想起了「吊死」在红星小学教室里的那个假人,和满墙的「哭脸」。
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无论如何,案情总算有了重大突破!
通过彻夜调看监控,终于发现了三起命案发生之前,都有一辆贴着水暖广告的面包车停在现场附近!
道路监控太模糊了,我们就去走访周边的商铺。
最终通过一家火锅店的商用监控画面,锁定了车牌号。
接着便是与交管部门深度合作,很快就发现这台车子,被遗弃在了西郊的森林。
我一边让大勇调查车主信息,一边跟鉴证科的人赶到了弃车现场。
凶手早就不见踪影了。
对车子整体喷洒了鲁米诺试剂后,没有发现任何血迹之类的,甚至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其他人一筹莫展之时,我却死死盯着地上的鞋印。
有好几对,互相重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附近的公路上,然后就消失了。
「是重叠型鞋印。」小王也发觉出不对劲了。
我点点头,因为这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团伙作案。
二、除了我们警方外,还有其他人,也在追查这个凶手!而且比我们早到了一步!
这案子越来越离奇了!
就在此时,大勇打电话来,说已经找到车主了。
我急忙赶过去。
中午两点,我们就来到了这个叫黄刚的车主家里,并提前对他做了点背景调查。
他是一名货车司机,身高一米六五,短发精壮,今年三十一岁了,父母早亡,有个小九岁的妹妹。
事态紧急,我们也怕打草惊蛇,就没提前通知。
黄刚应门后,顿时吓楞了。
因为我身后还跟着一整个小组的防暴警察。
毕竟,如果此人就是凶手的话,这次抓捕会很危险!
没想到黄刚短暂的愣神后,就急忙小声说:「不管什么事,能不能出去说,你们这样会吓到我妹妹的!」
我这才顺着门缝看见,客厅地毯上蹲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看起来有二十了,却在玩积木,脚边还散落着很多童话书。
「拜托了,她有重度双相障碍……」黄刚祈求着。
我想了一下,就同意了,让他跟我去天台谈话。
「我就开门见山了黄先生——盐 A83527 这台车子,是不是你的?」
黄刚给我递来根华子,但我不抽烟,他这才道:「是我的,不过今年二月份就被人给偷走了,我还报了警呢。」
大勇急忙去查,片刻后回来说,当时确实有黄刚的报案记录。
但,也不能排除贼喊抓贼的可能性……
我继续问:「钱仁、张长寿、李大光这三个人,你有没有印象?」
听到这些名字,黄刚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一丝:「额,我只认识大光哥,他是我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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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我疑惑道:「可我们之前查过李大光名下的产业,你并不在他的公司雇员里啊?」
黄刚解释道:「我没有正式在他公司任职,但光哥经常派货给我拉,合作的比较频繁,所以我直接叫他老板。」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他出事了?」
黄刚眼神黯然的低下头:「闹得沸沸扬扬的,能不知道吗?唉,只能说好人不长命……」
「你先别急着同情。」大勇皱眉道:「我问你,你以前是不是做过水暖工?不然为什么在车上贴水暖的广告标语?」
「做过又怎么了,不是,你口气干嘛这么冲?真以为我怕你们啊?我又没犯法!」黄刚有些恼火了的样子。
我正要拦架,楼下就暴发出了一阵女孩的尖叫声。
黄刚再也顾不上跟大勇急脸了,慌慌张张的跑了下去,我们也急忙跟上。
这才发现,他妹妹已经把屋里砸的乱七八糟,此刻正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就像能看见鬼似的。
「走开!走开!不是我害死你的!」
「不……就是我害死你的,是我!」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会那么严重,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女孩泣不成声,黄刚赶紧抱住她,自己也心疼的哭了出来。
这就是双相障碍么?时而抑郁,时而发疯,也够可怜的。
我的注意力,却被贴在客厅墙上的一幅幅奖状,吸引了过去。
「黄小琪,在 1990 年度第一学期中表现良好,被评为,三好学生!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黄小琪……
这个名字,好眼熟啊!
不就是那本点名册里的名字吗?
「你妹妹在红星小学念过书?」我问道。
果不其然,黄刚片刻的愣神后,就点头承认了,然后便催促道:「我妹妹都发病了,你们能不能先离开!?有什么事,我下午自己去你们局里说!」
我却越发感到不对劲了,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张志强念六年级的时候,因为扒女生裤子,被教导主任全校点名批评了,接着就厌学辍学了。」
「你妹妹,该不会就是那个女生吧?」
说实话,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教导主任处事不当——他全校点名批评张志强的同时,不也就扩大了对那个女生的心理伤害吗?甚至可能令她自此以后沦为全校的笑柄!
可能就是因为那次特殊的遭遇,令她留下了心理阴影,进而导致了精神疾病!
果然,黄刚点头承认了,而且一听到「张志强」这个名字,眼底就流露出无法抑制的憎恨。
我警觉道:「张志强对你妹妹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你又是否会因为对他的憎恨,而报复到他父母身上去呢?」
黄刚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瞧您这话说的,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妹妹都早就放下了,我又有什么放不下?况且光哥只是张志强的继父而已,我怎么可能报复到他身上呢?」
我猛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李大光是张志强的继父?这可是他们一家人的秘密啊!张美桦都不敢公开承认有这么个儿子,不然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早年间抛弃儿子的事实,对她的名誉和事业都会造成巨大影响!」
黄刚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答不上来了。
我皱着眉头继续推理:「你似乎一直在暗中关注这一家人?那么,你是否也知道张志强在外地犯了抢劫罪,却被李大光夫妇俩收容在自家公司里吃香喝辣呢?」
「你很愤怒,因为这个伤害过你妹妹的恶人,好不容易「遭天谴」了,却被李大光和张美桦包庇。这无疑更加深了你内心的仇恨……」
「够了!」黄刚突然咬牙起身:「简直胡说八道!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诋毁我?你有证据么?如果没有,就请出去!!」
大勇急忙道:「涉案车辆是你的,你自然就被列入嫌疑人了,得跟我们回局子啊。」
黄刚还没回应,我就继续问道:「你妹妹的治疗费用不小吧?」
黄刚眼神黯然的点点头,苦笑道:「但再花钱也得治啊,她是我妹……明明从小就比我聪明,是我没保护好她,不然肯定已经是高材生了……」
我很同情,但不会代入到工作里,继续问道:「刚才在天台上,你给我递烟,我没看错的话,是中华烟吧?」
「我们局长都只抽得起芙蓉王而已,你一个货车司机,而且得给妹妹看病、养活她,居然还能抽得起那么贵的烟?」
黄刚顿时愣住了,没想到我的心思这么缜密。
他立马讪笑道:「那个,我……我这就是备给客人抽的,自己哪抽得起啊,平常都是一两块钱的烟。」
「总之,你们能先离开吗?有什么事,等我妹妹好点了再说,警察也不能落井下石啊!」
我看了眼还在胡言乱语的黄小琪,就派两个同事守在这里,然后带其他人收队了。
踏出大门前,我回头看向黄刚,道:「明天早晨,你必须来警局配合调查。」
然后看了眼门口的垃圾桶,就离开了。
那垃圾桶里,赫然撂着四五个中华香烟的烟盒!
18
回到警局后,我立即组织人手调查黄刚的工作情况。
因为他的消费力度跟收入不符,而且频繁给死者李大光打工,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显得尤为怪异。
可是调查后发现,他的生活很规律,有事了就开车上路,没事就回家陪妹妹,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是不是你想多了啊?」老刘道。
我一言不发地翻阅着调查出来档案,心里越来越震惊,最后抽出其中的车检报告扔在了桌上。
「就是有问题!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蹊跷!」
同事们纷纷看了眼报告,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我沉声道:「这份单据上写的很清楚,他这辈子只购置过一台大货车,而且最新一次的车检情况相当不错,无论是制动性、转向性、地盘、发动机,除了外观老化外,性能都跟新的一样。」
「可是根据纪录,这台车他已经用了五年了。」
「天天拉货的货车,已经用了五年了,配件性能为什么还跟新的一样?」
同事们纷纷一楞,这才明白我在怀疑什么。
立马调集道路监控,直击黄刚在道路上的工作状态。
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黄刚每次在其他老板手下拉货时,都挺正常的。
可是,每次从李大光的那家建材厂出来时,货仓都会盖上一整面大油布,把里面的内容遮住,只能看出来装得满满当当。
这样乍一看也没什么问题,但我还是敏锐的发觉到了——货仓是满的,轮胎却圆鼓鼓,一点都没沉陷!
除非车里面都是些轻飘飘的棉花,否则绝对不会是这样!
换言之——货仓里根本就没装得那么满,甚至有可能就是空的!只是用几根支架把油布撑起来,伪造成满载而归的样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
结合在红星小学发现的豆腐渣工程,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很严重的想法。
「李大光的建筑公司,跟张美桦的慈善事业,是不是挂钩在一起的?」我问道。
小王急忙翻阅档案,片刻后解读道:「表面上没有直接联系,不过张美桦兴建的慈善项目里,有 40% 都被一家叫「巨文」的建筑公司标得了,而这家巨文公司使用的建材,就都是从李大光那家建材厂采购的。」
只有 40%?
是为了避嫌么?
思索着,我自己把那些档案拿过来看了看,顿时感到蹊跷。
原来是这样的——张美桦人生中第一份慈善项目,红星小学,就是巨文集团施工建造的。
但自此以后,张美桦兴建的所有希望小学,都没再选用过巨文集团。
但,张美桦也不只是盖慈善学校而已,还有很多周边项目——比如慈善教堂、乡村医院、慈善食堂等等。
这 40% 的项目,就都是巨文集团负责施工的!
我蹙眉想了一下,就决定道:「这里面可能大有文章!还是实地去看看吧,带上李大光公司的建材出库记录,另外,找一个懂行的人过来做顾问。」
巨文负责施工的项目有大大小小几十个,然而,我们只去了其中一个地点,就看出问题来了。
这是一家慈善性质的大食堂,专门给附近大山里的留守儿童做饭吃。由全国爱心人士捐款、张美桦的慈善基金会运营、巨文集团施工建造而成。
「这面积绝对有问题!」王师傅笃定道。
他就是我们临时聘来的顾问,一位资深监理兼评估师。
此时我们站在山上,王师傅一边鸟瞰食堂面积,一边跟李大光公司的出库记录做比对,看得是直摇头。
「这里写的建材,就只是供给这个食堂用的吗?」王师傅问。
我点了点头。
李大光作为命案的受害者,我们已经取得了对他的所有调查权限,包括公司的所有账单,绝对不会有错。
「那我就没看错!」王师傅老眉紧拧道:「就这么跟你们说吧——他这出库记录里的建材,包括钢筋啊水泥之类的,足够盖三家这么大的食堂了!而且价格都好高,至少比当时的市价贵三分之一!」
19
我和同事们都心下一惊。
此时,去食堂内部打探的大勇也赶回来了,累的满头是汗。
「发现不对劲了么?」我问。
大勇点点头,眼神复杂道:「他们倒是真的在给那些留守儿童做饭,而且挺丰盛的,有蔬菜有肉。可问题是——人数对不上啊。」
「按照慈善基金会自己对这家食堂做的年报来看,他们平均每天要接待两百多名儿童,可我刚才看了,撑死了也就二十多个!」
顿时,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感到既震惊又愤慨的握紧了拳头。
经验丰富的老刘也感慨起来:「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还真是洗钱……张美桦可算是我们盐城的形象代言人啊,这下事情真闹大了!」
「额,什么洗钱?」大勇没办过相关的案子,一脸懵逼。
老刘耐心解释道:「这么跟你说吧——黄刚每次给李大光拉货,账单上写运出了 100 袋水泥,实际上只出了 10 袋,那么虚构的这 90 袋水泥的钱,就可能都是李大光从「客户」手里接来的黑钱,事后他只需要去赌场之类的,把这些钱再输给「客户」,那这笔黑钱就算是彻底洗干净了——这就是那些贪腐官员和老板,都爱去赌场的原因,他们可不是赌狗,其实就是故意去「输」钱的。」
「同理,这家食堂对外声称每天接待两百位儿童,实际上只有二十位,那么虚构的这一百八十位,或者说提供给他们的「食物」,就变成了被洗干净的黑钱数额,而且是每天都在洗!」
「而且兴建这家食堂的时候,除了在建材上巧立名目外,也可以用工人来造价,比如只请了 20 个建筑工,却报告称 50 个。每个工人两千块月薪,却报告称三千块、四千块……「黑金」源源不断的从臭水沟涌进海洋,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刘仰头叹息了一声:「慈善领域本身就是洗钱的重灾地,可是真没想到连张女士也……我原本很崇拜她的,唉……」
我蹙眉环视了一下整座盐城,这座城还很落后百废待兴,却已经沦为了犯罪的温床……
真是我们警方的耻辱!
我沉声道:「我估计,巨文集团本身就是个洗钱集团,由这家集团和张美桦合作建设的慈善项目,就都可能涉及到经济犯罪!范围和数字太大了,不是我们能插手的,立马通知经侦大队!」
说完我们就下山了。
而我脑子里还在反反复复思索的,却仍旧是黄刚这个人。
他妹妹就是在张美桦的学校被骚扰、乃至留下心理阴影演变成精神恶疾,他为何还愿意帮张美桦夫妇洗钱呢?
或者说,这夫妇俩,为什么要聘用他?
我立马打电话给留在局子里的同事,让他们彻查黄刚的所有经历,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电话刚挂断,大勇就凑上来道:「成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愣了下:「什么意思?」
大勇苦涩道:「你想啊,咱们是为了调查浴室杀人案才组成的专案组,结果自从你被人引去红星小学,找到那本点名册以后,这案子就跑偏了,变成了针对张美桦一家的背景调查……」
是啊……
我深吸一口气道:「不管如何,只要是违法行为,就不能放过!我们要让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
跟总局的经侦大队交接完洗钱案件后,已经深夜九点了。
但留在分局里的几个同事还没走,都在等我。
我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查出黄刚的问题了?」
同事小王点点头:「我们走访了几位当初在红星小学执教的老师,他们说,黄刚当年闯进学校里,殴打了一位临时体育老师。」
我纳闷道「这很奇怪吗?」
小王又点了下头,眼神凝重起来:「他打那个老师的原因,可比他妹妹被张志强扒裤子严重多了——是未成年侵犯事件!而且受害人就是他妹黄小琪!」
20
我大惊失色,急忙追问,这才了解了始末——
黄小琪三年级的时候,红星小学的体育老师受了伤,只能聘请一位临时老师来顶替。
这位老师,就是秦剑锋,听说是个特别英俊阳光的青年,而且志不在体育,而是发展国内的趣味性教学,上过他课的学生都特别喜欢他。
下半学期,秦剑锋就自费给三年级小朋友们,组织了一场去本地河湾露营的活动。
原本是件很快乐的事,却被一声女孩的啼哭声打破了。
这个女孩,正是黄小琪。
当其他师生们赶过去时,只看见黄小琪孤零零坐在一个小山窝里,校服裤被撕裂了,大腿上满是划伤跟不知名的透明液体。
小孩们还不明情况,大人们却都脸色大变。
张美桦怕事情闹大,让所有人稍安勿躁,一位性格激进的老师却当场报了警。
后来一化验——黄小琪大腿上那些透明液体,是老师秦剑锋的口水!
于是警方就请了心理医生,小心翼翼、旁敲侧击的询问黄小琪,秦剑锋老师是不是侵犯她了?
最后,黄小琪就说秦老师确实摸过她,也亲过她。裤子也是秦老师撕开的。
一时间,轩然大波!
秦剑锋当天就被逮捕了,而他给出的辩解是——黄小琪声称被蛇咬到,他惊慌之下这才撕开了黄小琪裤子,帮她吸毒血。
这个说法,显然没人相信,因为黄小琪身上根本就没有被蛇咬伤的痕迹。
而黄小琪也被医生判定为已经有了抑郁倾向,出于儿童保护条例,不能再问她任何可能引起心理不适的问题。
秦剑锋却坚称自己不是恋童癖,甚至要打官司。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证人跳了出来——张志强!
他声称当天路过河湾,亲眼看见了秦剑锋猥亵黄小琪的经过!而且就是秦剑锋自说自话、声称有条蛇钻进了黄小琪的裤腿里,然后就擅自将她压倒实施侵犯。
一时间,群情激愤!
证据确凿之下,秦剑锋却仍旧坚称自己无罪。
当别人质问他——「难道是那个小女孩撒谎吗?还是这么恶毒的谎!」
秦剑锋沉默了许久,才对媒体说了这么句话——「她不是恶毒,只是缺爱。她也没有撒谎,只是想要一个长辈的拥抱。是我太不会照顾孩子了,不是她的错……」
这番有点莫名其妙的话,被媒体理解为自知罪孽深重却不敢承认的隐晦忏悔。
秦剑锋依旧态度坚决,要打官司,直到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突然就认罪了。
因为对黄小琪的侵犯只限于体表,而且是初犯,而且秦剑锋本人还是个单亲父亲,一旦坐牢他儿子就会变成孤儿。
于是,法院最终做出了以下的惩罚——终身没收教执、留刑事污点、拘留三个月,并且要求赔偿黄小琪精神损失费。
而就在拘留结束后,校方还组织他对黄小琪公开道歉。
结果就在道歉会上,黄刚冲了进来,打了秦剑锋!
结果,秦剑锋居然也还手了!而且随后便离场了,没有道歉。
一时间,更大的民愤被激起了,都觉得他死不悔改,判得太轻了!
可是秦剑锋自此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没出现过。
而这件丑事,也被张美桦动用媒体方面的人脉,渐渐地雪藏了。到现在也就只有当年的师生们还记得。
我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还有这么骇人听闻的过往。
「这么说的话,黄小琪得双相障碍,恐怕就不是被张志强扒裤子引发的了,而是这场猥亵事件导致的!」大勇道。
老刘赞成的点了点头。眼神凝重:「而且站在这个角度上看,黄刚杀人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试问——如果张美桦没有聘请秦剑锋这的话,黄小琪是否就不会有这种惨痛的遭遇了?也就不会得精神病、毁了一生!」
「所以,黄刚特别痛恨张美桦!但地位相差悬殊,难以报复。」
「而要挫败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自然就要深入敌腹!于是黄刚就想办法在李大光手下办事,渐渐就摸清了这对夫妇洗黑钱的犯罪事实。」
「他先在半年前故意丢掉自己的面包车,报警。然后就设计杀害了李大光,让张美桦也尝试到亲人受害的痛苦。随后,又暗中指引小成去红星小学,乃至于引导我们发现了张美桦夫妇的所有犯罪事实,让她彻底身败名裂!」
大勇等一干新人顿时崇拜的望着老刘,老刘不无得意的嘿嘿一笑。
我却蹙眉道:「那他为什么要杀害张志强爷爷呢?说起来,张志强当年主动当证人,还算是对他们兄妹俩有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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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思索了许久,才有些不太敢确定的道:「可能就是为了报恩吧!」
「邻居们早就说过了,张老头跟张志强这对爷孙,关系早已决裂,而且张志强很久以前就被赶出家门了。」
「现如今,黄刚帮张志强杀掉张老头,张老头的那套房子,不就自然而然继承到张志强手里了吗?」
有点道理。
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那……钱仁呢?杀他的理由是什么?」
老刘顿时答不上来了。
其实,所有人都想不通这个钱仁的死因,他就跟个局外人似的,和前两桩命案的人物、事件,都毫无关系。却也因此显得最为诡异。
我本想再盘问一下张美桦母子,但他们已经被经侦大队带走了。
想找到秦剑锋本人,他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自从猥亵事件后就彻底消失了,也查不到任何工作记录。
一筹莫展之际,我突然眼前一亮,想起了一个细节——在红星小学教室里,我看见一个「模特」被掉在天花板上。是女性模特,脸上却用黑色涂满,像个长满胡渣的男人。
而第三位死者钱仁,好像就是个开服装店的!店里应该有很多「模特」!
而且……
我眼前一亮的问大勇:「还记不记得,调查钱仁的死亡现场时,你调侃说这位老人家挺有童趣,因为他屋子里有很多小孩的玩具?」
「额,对啊,有问题吗?」
我凝重道:「可他是个孤寡老人啊!买玩具给谁玩?」
大勇从懵然中醒悟,急忙翻找出号码,打给了钱仁楼下那位邻居。
邻居这才解释道:「他确实是孤寡老人,可我也没说过他没有孩子啊。」
「好多年以前,他收养过一个小男孩,我们都叫他小枫。只不过这孩子跟钱老汉很不合拍,天天斗气,十四岁就离家出走了,我再也没见过,而且他们好像从来都没签订过正式的收养协议。」
我更加紧张了「这孩子是几几年被收养的?当时几岁?」
「额,我想想啊……好像就 86 年左右吧,当时看着也就五六岁。」
中了!
我跟同事们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因为,秦剑锋从猥亵事件到人间蒸发,就是 1986 年!
而当时他的儿子,年仅五岁!
我急忙命令:「彻查钱仁住所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住所下面的服装店,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直到凌晨三点,终于有了重大发现——钱仁的服装店里有个「模特」,被人从脚踝部硬生生拔断带走了,看茬口的老化程度,应该至少有一两年了。
钱仁的服装店正下方,有个被改成地下室的仓储间,里面有很多录像带、监控设备,还有一个神龛。
神龛里供着的,正是秦剑锋的遗照!
而那些录像带里的内容,全都污秽不堪,而且涉及到儿童。
这老家伙,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童癖!
「看来秦剑锋早就死了。」大勇观察神龛道:「难怪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糟了……」我脸色苍白:「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他的人生,都是毁于那场猥亵事件。」
「换言之——他儿子秦小枫,仇恨所有与那件事相关的人!」
「所以,这些案子背后的真凶、以及指引我去调查红星小学的神秘人,恐怕就是他!」
「而这就意味着——黄刚兄妹俩非但不是嫌疑人,反而很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同事们纷纷脸色大变。
我们赶紧上车去黄刚家,一边联络守在附近的那两位同事。
却联系不上!
我越发感到心惊肉跳了,毕竟对方可是一个连杀三人的家伙,极度危险!
结果抵达后才发现——所有人都没事!
我那两位同事,也只是被黄刚给请进了屋子里,打地铺睡着了而已。
「嘘~吓死我们了。」大勇擦着冷汗苦笑。
其他同事也都放松了下来。
我却眉峰紧蹙,狂抽鼻子。
怎么有股汽油味?
循着味道一路搜寻,最后就在黄刚家大门口的地上,发现了一坨油渍。
而且仔细看,楼梯上也有很多溅撒出来的汽油,并且伴随着一行笔直的拖动痕迹。
有个人,提着汽油桶,被从这里拖走了……
难道?
「糟了!」我心底一颤:「秦小枫确实来过这里,想点火烧死黄刚兄妹!但是被另一伙半路杀出来的人给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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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小王也眼前一亮:「咱们刚找到涉案车辆的时候,不就发现车子周围有重叠型鞋印吗?好像除了咱们警察外,还有另一伙人,也一直在追查凶手!」
大勇懵逼了「我去,那岂不是杀人凶犯,又变成了受害人?咱们还找不找他啊?」
我咬牙道:「废话!他犯法归他犯法,但有人要害他,我们作为警察,依然是要为他的人身安全负责任的!等抓回来了,该怎么判怎么判!」
话虽如此,对方却是有备而来,除了那些汽油跟拖动痕迹外,再没留下任何线索!
这个小区又特别老旧,根本没监控。
一筹莫展之际,我突然眼前一亮,驱车狂奔,赶往盐城公安部总局!
叫醒了睡在拘留室里的张美桦。
她眼神非常复杂的望着我,好像既恨我揭开她的假面,毁了她一辈子的成就。又心中有愧,不敢与人对视。
我开门见山道:「那个富商王矩东,就是洗钱团伙的头目吧?或是大头目派来监督你们洗钱的小头目?」
张美桦不吭声。或者说——不认罪。
我继续道:「你对秦小枫还有印象吗?就是秦剑锋的儿子。」
「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恐怕才是谋杀你丈夫的真凶!」
张美桦愣住了,似乎很惊讶,却仍旧咬唇不语。
我皱了皱眉:「你怎么一点都不愤怒呢?是不是因为,你对秦小枫心怀愧疚?」
「因为他父亲秦剑锋,当年是被冤枉的。」
「可是你这个校长,非但没帮自己的雇员澄清,反而为了防止舆论扩散,推动了秦剑锋去认罪,对不对?」
看张美桦眼底浮现的泪光就知道,我没猜错。
我深吸口气道:「你参与洗钱的罪状,已经逃避不了了,就算你不招供,经侦大队也会查的一清二楚!」
张美桦情绪奔溃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道:「就在不久前,秦小枫被绑架了!」
「我猜,绑架他的人,就是你背后的洗钱组织!」
「因为他们已经发觉到了,秦小枫有意引导警方起底洗钱一案,所以,要杀人灭口!」
「我现在,也不是审问你。」我掏出手机,淡淡道:「你盖了那么多座学校,有几所是真正为了孩子好?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去救赎一个被你毁掉了人生的孩子。」
张美桦盯着手机沉默了半天,才颤巍巍的接过去:「我……我怎么说?」
我一边示意同事们准备好枪支防弹衣,一边沉声道:「告诉那帮人,你有一本涉及所有洗钱行为的账册,就藏在李大光工厂的抽屉里,让他们尽快销毁掉。」
引蛇出洞!
我们在工厂附近提前设好埋伏,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前来销账的歹徒。
然后又利用这名歹徒,摸查出了整个团伙的窝藏地点,是在一个渔村里。
雷霆行动、突击逮捕!
枪战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我方两名警员中枪,但还好都不是致命伤。对方总共七人,一人被当场击毙,六人慌张失措下一股脑的射空了弹匣,最后只能抱头受捕。
但没有一个叫王矩东的。
没关系,王矩东,包括他背后的所有犯罪组织,自有经侦大队去搜集罪证,此事已经上报给省公安厅,势必掀起全国性的扫荡行动,他们落网是迟早的事情。
「秦小枫在哪儿!?」我质问道。
带头的歹徒咽了咽吐沫,用下巴指了下后院。
我大感不妙,急忙派出警犬对整个院子嗅探。
最终,当我看到秦小枫时,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这名连杀三人的穷凶极恶之辈,居然只是一个长相清秀,甚至可以说外形有点懦弱自卑的小伙子。
他的喉咙被割开三厘米,早就没命了,我们是把他从地下挖出来的……
23
三个月后,巨文集团幕后老板,也是洗钱集团的头目王矩东,在外省被捕了。
其他团伙成员也相继落网,规模非常大,广撒全国,足有一百多人。
经侦部门最终查获的洗钱数额非常惊人,张美桦负责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
慈善大使的形象轰然崩塌,引起了轩然大波。最终她个人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罚没所有非法所得,终身不得再参与与慈善相关的事业。其他人,例如黄刚,也都得到了相应的审判。
而在他们的如实供述之下,我终于彻底搞清楚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首先是张美桦——
在丈夫支持下筹办红星小学的她,得知施工单位只能是一家叫巨文集团的公司。而且所有进出料、工资单等账目,都得全权交给这家集团草写。
张美桦虽然感到不对劲,但为了实现投身慈善教育行业的理想,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等她发觉到这家公司是在利用自己洗黑钱时,已经泥足深陷了。
而且丈夫李大光早在跟她认识以前,就已经是这个团伙的一份子了,甚至算是个小头目。
揭发他,自己也会坐牢。不揭发他,等于包脓养疮,但至少还能干自己喜欢的事业,甚至有很多钱赚……
张美桦渐渐地就向欲望屈服了,自欺欺人的劝慰自己——实现理想有很多途径,自己只是找了条比较近的途径。
而且,重点大学出身的她,经商头脑比李大光好得多,这也是洗钱集团主动跟她合作的原因。
她的慈善事业越做越大,能洗的黑钱数额也就越来越高,深得团伙头目王矩东的重视,地位早就超过了丈夫李大光。
夫妻俩经手的所有洗钱勾当,只抽佣一成。
但只这一成,就让他们短短几年内横敛数千万!
财富与理想都实现了的张美桦,就思念起儿子张志强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跟我们先前了解的差不多——张志强成了通缉犯,张美桦冒着风险庇护了他,李大光却在这时突然觉得,自己只是被这母子俩利用而已,大发雷霆。
问题是——他不仅对母子俩发了火,而且惊动了王矩东!
他觉得,就是王矩东太抬举张美桦了,才让她在家里也变得越来越强势。
他想约王矩东谈一次,让对方扶持自己在团伙里的地位。至少也要比张美桦高一等、这样一来,家庭才会和睦。而家庭和睦了,才能帮王矩东洗更多黑钱。
这想法把张美桦吓得不轻。
王矩东这帮人,可都是刀口舔血的主,比毒贩还心狠手辣!
而李大光居然敢去威胁他们?
在张美桦眼里,这简直就是耗子闹猫——找死!李大光肯定会被杀人灭口的!
可是不管怎么劝,李大光都不听,执意约了王矩东在家里见面。
后来,王矩东听完李大光的想法,确实动了杀人的心思,却没有这么做,还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李大光不就是受不了现在老婆比自己牛逼么?那就给他个没实权的「高层人员」当当,反正只要别影响到张美桦洗钱就行。
从李大光家出来的时候,王矩东却碰见了一个特别年轻的「水暖工」。
当下他还没觉得不对劲,直到李大光的死讯传出后,就却越想越古怪。
那个小伙子,怎么这么眼熟?好像是自己以前绑架过的一个小鬼啊!
秦小枫……对,就叫这个名字!
难道就是他杀了李大光?
没错,肯定是!他是为他爹报仇来了。而且绑架他的时候,就让他听见了洗钱的这些事情……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留下这个祸患!
……
此时的张美桦,却一心以为,李大光是被张志强杀害的。
毕竟他们前不久才发生了很严重的冲突!
于是张美桦就对警方谎称不认识张志强,还把他藏了起来。
之后,王矩东却找上门来,问张美桦认不认识一个人?今年大概二十岁左右,了解他们洗钱的事情,是个祸害。
王矩东问的是秦小枫,张美桦去以为是在问张志强,当场吓个半死,一边撒谎说不认识,一边打电话给张志强,让他继续躲着,千万别出来!
之后,便是被我们警方一步步揪出线索,双双落网。
而凶手秦小枫的经历,就更曲折离奇了,可以说,就是命运多舛将他逼进了犯罪的深渊,而这却又得从黄小琪说起——
黄小琪自幼丧父丧母,和比自己大很多的哥哥黄刚相依为命。缺失关爱与安全感的同时,她也被哥哥宠的有些任性。
秦剑锋入职红星小学后,因为开朗幽默的教学风格,深得学生们的喜爱,尤其是黄小琪,秦剑锋可怜她的身世,对她特别照顾,她也隐隐从秦剑锋身上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父爱。
后来,就有了那场露营。
露营期间,秦剑锋忙前忙后为小朋友们做饭,黄小琪突然就觉得很嫉妒,心想,别人都是有爸爸的,为什么还要跟自己抢秦老师?
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这个孩子,就鬼使神差的谎称自己被蛇咬了。
因为她的大腿本身就被树梢划伤了,在流血,秦剑锋就当真了,吓得不清,急忙撕开裤子给她吸毒急救,最后发现她只是在骗人后,就哭笑不得揉了揉她脑袋,然后又去照顾其他孩子了。
黄小琪看着秦剑锋走开,却有种被父亲抛弃的感觉,当下哭了出来。
之后,便有了闹得纷纷扬扬的猥亵事件。
黄小琪知道自己闯祸了,一五一十说出了真相,却害怕被人们讨厌,本能的隐瞒了自己撒谎被蛇咬的事实。
而在已经愤慨到失去了理智的大人们的耳朵里,只听到她说被摸了,被亲了。
猥亵!
24
秦剑锋自然不承认这莫须有的罪行。
之后,张志强就蹦跶出来了,指证秦剑锋!
其实他根本就什么都没看见。
只不过,张志强来红星小学念书,本身就是为了报复抛弃自己的生母张美桦!眼下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是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他跟秦剑锋并没有过节,只是单纯的想给红星小学、给校长张美桦找麻烦。
眼看舆论越闹越大,甚至传出了教育部要求关闭红星小学的说法。
于是,张美桦为了自保,就想用一万块钱收买秦剑锋去认罪。
只要认了罪,舆论就不会再扩大了,就能压下去!
秦剑锋却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根本不接受贿赂。而且为儿子着想——要是自己认了罪,以后儿子就要背个恋童癖后代的名声,还怎么活人?
可秦剑锋万万也没想到,眼前这位人美心甜的女校长背后,竟站着一个穷凶极恶的洗钱集团!
集团听说了秦剑锋引起的麻烦,都没经过张美桦同意,就擅自把他儿子给绑架了!
被逼无奈,秦剑锋认罪了,这才赎回了儿子。
刹那间,一个阳光开朗,热性勤奋的大小伙子的人生,就彻底被毁了!
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甚至连父母都打电话来痛骂,要跟他断绝关系。
秦剑锋却了解到了这伙犯罪组织穷凶极恶,赚的很多,胆子也就很大,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干。
为了儿子的安全,他只好守口如瓶,将真相咽进肚子里。
与此同时,黄小琪越来越觉得对不起秦老师,多次哭着跑进校长室说明情况。张美桦这才慢慢了解到了真相,大为震惊的同时,却想要冷处理。
因为事已至此,就没得反悔了。要是这时候再为秦剑锋正名,就非得牵扯出自己劝他屈打成招、乃至于贿赂、绑架的事情。
张美桦生怕黄小琪管不住嘴,就让丈夫李大光笼络了黄刚,用黄刚来好管黄小琪的嘴。
愧疚与压抑之下,黄小琪,就渐渐地疯了……
而此时的秦剑锋,已经有了刑事污点,没人愿意给他工作,发展国内兴趣教育行业的理想也彻底毁了。
最重要的是——一个好人,硬生生被冤枉成了坏人,而且还是恋童癖!这谁能受得了?
甚至有人诋毁他,连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
秦剑锋好想一死了之,以证清白,却舍不下儿子。
心灰意冷之际,一个叫钱仁的老人,收留了饿倒在自家店门口的父子两人。
老人说他愿意相信秦剑锋是清白的,并给他一份打杂的工作,这让秦剑锋突然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希望、动力。
就这样,三口人如一家般相处了整整四个月。
在此期间,秦剑锋出门买菜的时候,经常会被认出来,被骂,甚至被殴打。
他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想死。
心里唯一的希望,就是叫钱仁的老人,还愿意相信他是清白的。
结果就在一个被路人围殴后的晚上,他因为伤的太重,回来迟了,就无意间撞见了服装店地下室里的一幕。
这位好心收留自己,满口说相信自己不是恋童癖的老人,居然正着魔一般瞪大了眼睛,看着些有关儿童的不法视频,做着无法描述的「手艺活」。
刹那间,秦剑锋如遭霹雳!手里给老人带的夜宵都滚下了楼梯。
老人被惊到了,急忙回头。
看了秦剑锋许久后,却冷笑着蹦出了这么一句话——「别装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收留你啊?不就是因为咱们一丘之貉么,呵呵~」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句话,却是彻底捻灭了秦剑锋心底微弱的光明。
他脑子里、心里,都一片黑暗,连儿子都忘了。
只是行尸走肉的来到海岸线上,一跃而下……
之后,秦小枫就被老头钱仁「收养」了。
他当时虽然还小,但可能就是因为命太苦了,他什么都懂。
从那时起,就一直压抑着对所有人的仇恨,认为父亲不是自杀,而是被他们活活逼死的。
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只是一本点名册,上面记着他带班的学生。他实在太爱小孩,太爱这些学生了,在点名册的扉页上,亲笔画满了一张张「笑脸」,每次翻开来看,就感觉孩子们在冲着自己笑。
而这些「笑脸」在秦小枫眼里,却是那么讽刺、那么绝望、那么恶毒……
秦小枫把这张扉页撕下来,钉在墙上,每天用飞镖钉每一张「笑脸」,宣泄着仇恨。
与此同时,随着年龄长大,秦小枫渐渐察觉到可钱仁看待自己的眼神,特别古怪,甚至令人作呕!
他突然有点明白,当年明明已经找到继续活下去希望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又自杀了。
因为给他希望的人,又给了他最大的绝望……
为了生活,秦小枫忍受着钱仁,直到十四岁离家出走。
直到后来对所有人,展开了计划周密的报复……
至今,这件案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涉案人员也都得到了应得的惩罚。
但我仍然为秦剑锋这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感到深深的可悲可叹。
也是直到科技发达的现在,我才终于搞清楚,秦小枫当年是怎么投毒的——
其实,在现场找不出毒素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投的不是毒药,而是将高浓度的浓缩消毒剂、和洁厕灵,注进了凝珠里,黏在浴室地板上。
死者洗澡时,凝珠被蒸汽融化,两种化工液体汇流在一起,就变成了可怕的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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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6 15: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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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印还原:重现案件的真相
盐焗小梨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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