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最热闹的是街市上的灯会。道路两旁皆是小摊,卖字画的,卖小玩意儿的,还有糖芋苗、酒酿圆子的小吃摊。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太湖上的花灯顺水而飘,暖暖的烛火映得小小的平湖县温暖而明亮。
若华一整天都很忙,没空管我们几个,时筠便抓着我和霄宸瞎逛。这样的节日,男男女女皆出门相会。我瞧见刘员外正与他夫人一同在街市上闲逛,身后没有家丁跟随,刘夫人看中了一盏灯,刘员外虽然嘴上很嫌弃,说这是小姑娘才喜欢的玩意儿,但实际上已经开始掏钱袋了。
看来不管什么节日,最后都是一样的归宿。要不然买东西,要不然谈恋爱,要不然一边买东西一边谈恋爱。
刘夫人买完了灯,远远地瞧见了我,跟我打招呼:「哎呀,贺夫人!你也出来逛么?你家大人今天怕是不得空陪你。诶,这两位是……?」
「这是我弟弟。」我指了指霄宸,「唔,这位是我哥哥。」我又指了指时筠。
「都是俊俏的年轻人。不过你弟弟跟你更像。」刘夫人评价道。
「一个像爹一个像娘,啊哈哈哈哈……」我开始胡说八道了。
刘夫人跟我挥了挥手,和刘员外走远了。
夏时筠早已被花灯吸引了过去。等我跟刘夫人寒暄完,他已然买了两盏灯,递给我一盏:「这是霄月的~」
「这是霄宸的~」他又递给霄宸一盏,语调自顾自地上扬。
灯笼上用墨绘了图案。霄宸的是山川,我的是明月。
我问时筠:「你自己不要么?」
「没人给我买啊。」他摊手。
霄宸白了他一眼,道:「自己挑。」
时筠笑嘻嘻地回答说:「早挑好啦!我要那盏兔子的。」
他手指的兔子灯画得颇为精细,是竹影下的一对儿白兔,用朱砂点着红红的眼睛,活泼而灵动。
霄宸买了灯,往时筠手里一塞。时筠顿时心满意足,脸上一直挂着笑,抓着我俩就要去前面的小吃摊。
「你们在买灯?」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蓦然回首,若华正微笑着看向我们几个。他已经换回了常服,月白长衫,银线腰封,腰间缀着一块碧玉。他去了发冠,头发只是用发带微微挽拢,比起平日里端正又雅致的模样,此时竟显得像一位清雅的书生。
若华这样也很好看。或者说,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在人前不方便行礼,霄宸和时筠只是拱了拱手:「贺大人。」
若华点点头,看向我们手上的灯,笑道:「你们每个人都有啊。」
「我的是霄宸买的~」时筠献宝似的把他那盏竹影兔子灯提高了些,「你可以让霄月给你买,反正他们姐弟俩有钱,嘻嘻嘻。」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
紧跟着,时筠指向了平湖县最高处的朗峰塔,对霄宸道:「我们去那个塔顶上吧!今夜的平湖县,鸟瞰一定很美!」
说罢,拽着霄宸一溜烟就走了。
很快,原地只剩下了我和若华两个。
「也没必要那么刻意吧……」我小声嘀咕道。
若华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他最近又变得和从前一样,很爱对我笑了。但我却又觉得和从前有些不同,因为我变得有些招架不住。
我只好问他:「殿下想要一盏灯么?」
若华摇摇头:「我看看你这盏?」
我把手上这盏灯递给了他。
「就画了一轮明月么?未免有些孤单了。」若华道。
「那不然呢,画点儿星星作伴?」我问道。
他想了想,带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了一家书画摊,问对方租借笔墨一用。平湖县就这么点儿大,对方一见是县令,立刻恭敬道:「贺大人,您随便用!」
若华便在灯笼上添了几笔。
他没有画月亮,也没有画抬头望月的人。只是寥寥几笔,月下便多了一条河川,水面上映着月亮。
「这样就『对影成双』了。」若华道。
他放下笔,将灯笼还与我:「你看,明月只有一轮,但山河万川,都倒映着水中之月,月亮也就不孤单寂寞了。」
他明明只是在说月亮,说得那么认真,我却提着灯笼,脸被烛火映得通红。
我仔细端详着这盏灯上的画面。
真好看。
若华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带着我一直往前走。街市的尽头是太湖水岸,湖岸边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枝叶繁茂,巨荫遮天,上面挂着许多红色的飘带和祈愿的小牌子。树下皆是年轻男女,在一旁的庙里祈愿,求来了小牌子便一道挂上去。
这在陈朝各地都很常见。京中也有这样的古树,上面常年挂满了小牌子。
若华似乎跟我想到了一块儿去。他问我:「你在京中时,挂过这个么?」
「挂过两回。一回是祝霄宸科举高中,结果他瞒着我们去参加了武举,一转眼就跑北漠去了,我郁闷了好些天;还有一回是离京前,祈祷爹爹早日平安归来。」
「怎么没求过姻缘?」若华笑我。
我板着脸:「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见我这个样子,若华反而来了兴致:「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我哪里得罪你了吗?」
他嘴上说着得罪,看上去却很期待。
我道:「虽然我朝现在不似父母那一辈早婚了,但我及笄三年,一个上我家提亲的都没有,这件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以前是我没在意,但现在怎么想怎么不对。
霄宸的行情好成那个样子,我的行情怎么也不应该比时筠差吧?
听完了我的盘问,若华的笑意更深了,他似乎心情很好,回答我道:「也算有,也算没有。」
「你不要模棱两可地回答我,我会生气的!」
「好吧。其实这件事没那么复杂,就是京中人家一直觉得父皇会将你赐婚给哪位皇子,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你不在选秀的名册里。结果一来二去,就没人上你家提亲了。」
「……就这么简单?」
「这其中未必没有老师刻意误导他人的因素在。他肯定不想你那么早出嫁。」
「……」看上去很像是我爹能干出来的事儿。
也是,他留着我这个小棉袄,就是留了个免费的劳力,日日伺候笔墨,还能帮他代写公文,学他的笔迹也学得很像。
唉,这么一想,我这个闺女当得也是有点儿惨。
若华见我叹气,揶揄我道:「怎么,霄月想嫁人了?」
我白了他一眼。
他还是笑。
「不妨考虑一下我,如何?」
「殿下,你这样显得很轻薄你知道吗?」我木着脸道。
忽然之间,若华朝我伸出手,将我带入了他的怀抱里。我猝不及防地跌入了若华的胸前,雪中春信的淡淡香气扑鼻而来。紧跟着,疾驰的马蹄声就从我耳边刮过,连带着一阵风扬了过去。
我霎时心惊,抓着若华的衣服没松手,若华摸了摸我的头发:「没事了。」
回头一瞧,纵马远去的背影是个少年人。
「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大晚上在街上纵马。」若华蹙眉,「明日我叫人去查。」
「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低声道。
若华不着痕迹地松了手。我尴尬地理了理头发,可雪中春信的淡雅香气却已然环绕在了我的周身。那是若华身上衣物的味道。
再度闻到这个熟悉的气味,我一时间恍然,似乎又明白了一些从前未曾发觉的事情。
雪中春信……是我最喜欢的香料。
而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过。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若华这件事。怕自作多情,又觉得大概率不是自作多情。但如果他说我猜对了,那我又该如何回应呢?
我的大脑还在胡思乱想,然而,就在这时,我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对我们道:「贺大人和夫人真是恩爱。」
那是一对路过的年轻夫妻,男子看着有点儿眼熟,似乎是在县衙中当差的。
他们俩人手拉着手,交握的双手手腕上,分别系着一根带子。
「这是什么?」若华问道。
「这是我们本地的风俗。年轻夫妻会互赠发带,以示结发之情,情深谊长。」
若华点点头:「很美好的寓意。」
年轻夫妻与我们作别,接着往前逛夜市去了。
若华却拆下了自己头上那根月白色的发带。他的头发一下子散落开来,清雅的面孔沉浸月光下,好看得让我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也不是很在意自己散开的发丝,只是随手抬手挽去了耳后,然后对我道:「抬起手腕。」
我下意识照做。手都已经抬了起来后,我才忍不住想,自己还真是听话过了头。
若华认认真真把发带在我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可能是有些痒,也可能单纯是我紧张,我的手都有些不稳。
「别动。」若华对我道。
我顿时又不敢动了。
我看着若华小心翼翼地给我系好发带,打了个一个精致的结,就突然想到春天的时候,我去东宫谢恩,春寒料峭,他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也是这样仔仔细细地给我系好带子。
「我的发带先给你。」若华笑道,「但你不用觉得有负担,也不用回应我什么,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没关系。」
我微微怔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可若华分明早就料到了我的不知该如何回应,所以干脆告诉我说,不用回应他什么。
这个人怎么可以对我……那么温柔啊。
我握住了手上发带飘下来的尾部,在指腹间轻轻摩挲。
然后我低下头,轻声道:「殿下,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
「嗯。霄宸要带你回去,是不是?」
「你知道了啊……」
若华抚上了我的发:「霄月,我虽然很舍不得,但也不可能阻拦。但正好你可以多出很长一段时间去思考。等我回去的时候,你应该能给我答复了吧?」
皇上让若华在平湖县待上一年,如今才三个月。
再过去一轮秋冬,到来年春天的时候,他才会回来。
……要分别好久啊。
「是真的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情绪有些低落,「比我原本想象中,要长得多……」
若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慎重地对我道:「虽然并不想提这些对我不利的事情,但是霄月,你一定要想清楚,如果你选择我的话,就注定要失去自由了。每天都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你在人前必须要遵守礼节,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但同时,你也会拥有权力和地位,能影响和改变更多的事情——和我一起。」
他这番话,既让我心潮澎湃,又让我被迫冷静下来去思考。
我点点头:「我会好好想想。」
若华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但无论如何,我都最喜欢霄月。」
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我并不是在斟酌考虑要不要走上他为我开辟的另一条道路,我虽然从小就渴慕能在朝政上有所作为,并将这样隐秘的心思藏了十几年之深,但时至今日,我也不觉得这是可以拿来和若华的感情相提并论的事情。
我会仔细地思考,即便没有若华给我的这条道路,即便我要被收拢翅膀、走进金色的鸟笼里去,我也愿意陪着这个人吗?
这样一想,的确会有些害怕。
……可他一个人在东宫,真的是太孤单了。
我们提着灯笼、踏着星月回家。一路上若华都没有再提起我要离开的事情。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发,霄宸跟我说「尽快」,那恐怕真的就是这两天的事。
我隐约觉得,他不问,是因为不太想听。
我不知道我对若华这个人的理解有没有错。我总觉得他的温和有两种不同的状态,一种是与朝中人相处的面具,虽然看起来温和,但其实充满韧性,反而比那些过于刚直的人要更能承受外力,一旦他决定去做什么,总有办法让有不同意见的人乖乖听话。
而另一种情境下,他温和的气质其实是对他自己的保护。
「不要紧」、「没关系」、「不在意」——他可以温温柔柔地表达这样的态度,把选择的权力交给我,让我放宽心。可是当我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心里又剩下了什么呢?
我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在云南的岁月。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可那时的若华却依旧有一个残存的影像印在我的心里,漆黑如点墨的瞳仁,安静到几乎不说话,不知道该如何参与其他孩子间的游戏……
我小时候被母亲笑话是「皮猴」,日日上蹿下跳,爬树摔跤都是很经常的事情。后来年龄渐长,有了闺秀的意识,才开始变得知礼,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注意不辱没谢家门风。
但若华好像没有经历过我这样的、和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的时期。
所以直到现在,他才依旧这么隐忍,用温和的气质包裹自己,仿佛是在将伤口隐匿起来。
这么多年,除了入仕这种遥不可及的理想,其他我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去争取,哪怕是韩奚仲,我请周围所有人帮我,也要离他近一些。
可明明是同样的心情,之前那么多年,若华居然从来都没有替自己争取过。
他说他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他明明那么好。
如果我让这样好的他、好不容易为了自己而争取一次的他,从夏天等到来年的春天,才能等到一个答复,是不是过于残忍?
……我又怎么忍心。
我回屋后翻找了半天,找出了一根陪伴了我很久的发带。其实也不是特别久,大概已经用了五六年,淡淡的藕色,成色的确是旧了,但旧物总让我有安心的感觉。
——旧时便相伴的人,也是一样的。
我揣着发带,小跑去若华的屋子,想要敲响他的房门,却又在门前犹豫,徘徊再三。
直到门被从里打开了。
若华出现在我眼前,朝我叹气:「你还打算在我门口晃多长时间?」
「我……」
我把手背在身后,连同那根发带一起。
总有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我此时此刻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找我有事?」若华问道。
「……嗯。」
「是告别么?」他又叹了一声。
「那倒不是……嗯……你伸手。」我低着头道。
他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地伸出了手。
我把那根我紧紧攥着藏在身后的发带,放到了他的掌心上。
我没好意思给他系上,刚放下就掉头想跑,可下一秒,他就从我身后抓住我的手。
相触的掌心间,是我的那根发带。
而我的手腕上,还系着他的那根。
「别走。」若华的嗓音似乎有些发紧。
我心中一悸,老老实实转了回来,却又不太敢看他。
「霄月。」他喊我的名字。
「你、你什么都别问……」
「好,我不问。」
若华真的没有再问了。可下一秒,他却捧住我的脸,在我的额头落下了一个极轻柔的吻。我下意识想躲,却完全没躲过去,但又似乎有些庆幸自己没能躲开。
……他的吻也好温柔。
「你就当这是贺慕然对妻子盛霄月的晚安。」若华朝我笑笑,语调同样温柔,「在平湖县这个小小的地方,人们眼中,这两个人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明明不是真实的关系,但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在另一些人眼中,就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在以后的平湖县地方志中,就是有一位叫贺慕然的县令,他的妻子叫盛霄月,等若华离开这里的时候,这里的百姓只会觉得贺大人被调到别处去了,就仿佛在另一个平行的时空里,还是有一位贺慕然,还是有一位盛霄月。
真好。
「但我依旧希望,以后的每个晚上,都有若华对霄月的晚安。」若华笑着对我道。
「会有的。」我没有再躲避他的目光。
想把这样的夜晚印刻在脑海里。
这样的念头悄悄诞生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若华对我来说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人。
他陪伴在我身边太久了,我就像习惯呼吸那样,习惯他出现在我家里,习惯他对我微笑,习惯每次见面时他都会喊我的名字,自然又真切,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称呼亲密到过分。
太习以为常,以至于没有早早地发现,这个人有多在意我,又有多懂我。
我想,我们认识了十六年,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十六年。
若华摸了摸我的脸颊:「霄宸说你们明日就启程,我就不送你了。我怕自己舍不得。」
我点点头。
「回去吧。」若华放开了我,「京城见,霄月。」
我朝他挥了挥手。
真要命,还没有离开,思念就已经开始生根发芽了。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