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葬和婚礼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60 回到原点
直到租完车,正式踏上回程的路后,阿沛才开口跟我解释。
他说电话是丽丽打来的,用的是卓乃湖的卫星电话。
丽丽哭着说卓乃湖保护站出事了,有一伙盗猎分子持枪闯入卓乃湖,射杀了不少小羊羔。
丽丽还说贡布站长在对峙中被那伙人射中腹部,命悬一线,多吉正驾车将他送往镇上的卫生院。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问他:「可可西里是不是很多年不曾发生恶性盗猎事件了?」
阿沛一边开车,一边回我:「是,所以我对丽丽的话抱有怀疑,可眼下联系不上卓乃湖的人,我不敢让其他队员贸然进入无人区,只能我亲自去看一看。」
是啊,无论听起来多么的不可思议,阿沛还是得尽快赶回卓乃湖。
他是五位站长之一,卓乃湖还是他的领地,他责无旁贷。
一路上我不断尝试联系洛桑和多吉,可卓乃湖保护站里的卫星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按照丽丽的说法,多吉正在穿越无人区,联系不上还可以理解,但奇怪的是好像自从丽丽的那通电话之后,整个卓乃湖便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阿沛已经连续开了一个通宵的车,眼看还有一半的路程,我提议道:「你休息会儿吧,剩下的我替你开。」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右手放开方向盘,揉了揉我的头发,「不用,我不累,你别陪我熬着,把椅子放下来睡会儿吧。」
「我不困,陪你聊会儿天。」
阿沛眉头紧锁,却很勉强地弯了弯嘴角,「饿了吗?去雁石坪镇加个油,顺便吃个饭吧。」
他明明笑不出来,也明明没有胃口,却还是把车停在了一家面馆前面。
我要了一碗牛肉面,阿沛又找老板加了三个煎蛋和一个包子。
他吃完自己的面,结了账,先去给车加油了。
我坐在位子上一边吃面,一边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和包子,默默红了眼眶。
上一次在唐古拉山镇,我身无分文地逃跑又被阿沛追到,当时他甚至都没开口问我想吃什么,就直接带我去了一家面馆。
那时候还以为是巧合,可是这一次他又选了一家面馆。
仔细想想,在我还不会说藏语,无法跟婶婶沟通的时候,他也是让婶婶帮我煮藏面。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我喜欢吃面的。
可他却总是不动声色地满足着我的一切。
熬了夜,没什么胃口,我勉强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阿沛加完油回来坐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眼我的碗,眉头皱得更紧。
「再吃点,我陪着你慢慢吃。」
我知道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卓乃湖,不想耽误时间,摇了摇头,「打包吧,路上吃。」
阿沛却不同意,「吃了饭才好吃药,至少把鸡蛋吃了。」
我不再坚持,夹起煎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阿沛拿起我的碗,抽出一双筷子,也没嫌弃那牛肉面已经被我搅得糊成了一团,几口就吃干净了。
吃完药,我抵抗不了药物作用,坐在车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了索南达杰保护站的临时病房。
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和我逃走那晚一模一样,连我忘记带走的棒棒糖都还好端端地摆在床头柜上。
看来这间病房除了我和阿沛,再没有接待过新的病人。
这是好事,说明我爸他们的科学考察一切顺利,无人受伤。
来到保护站前院,正好看见阿沛和其他巡山队员在往车里装备物资,甚至还配备了不少武器和枪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之前一直觉得这事多半是丽丽脑子抽风,胡编乱造的。
可万一不是呢?
我脚步一顿,调转方向,来到了科考队在保护站旁边搭建的临时营地。
医疗团队的负责人张姐正在清点药物,见到我,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一言难尽,「小姑奶奶,不是听说你去拉萨玩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玩了一圈就回来了。」我讨好地朝她笑了笑,「张姐,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张姐瞥了我一眼,犹豫了几秒才问:「什么忙?」
「我志愿者的身份不是被注销了吗,就想来问问,你们医疗队这边还缺不缺人手?」
「不缺!」张姐没好气地说:「你爸进可可西里已经一个月了,别说伤患了,就是受伤的动物都没送回来一只,我们一堆人成天干巴巴地在大本营等着,跟守活寡似的。早知道就不答应你爸来当什么随行医疗团队了,还随行呢,倒是让我随啊!」
张姐和我爸是旧识,心直口快,说话比我还损。
「张姐,是这样的,卓乃湖那边出了点变故,巡山队员要进无人区去看看情况,我想着最好是……」
「需不需要派医护人员跟着?」我刚说一半,张姐便打断了我。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您看方不方便把我纳入你们团队,我好有个正儿八经的身份,陪队员们一块儿进……」
「那哪儿行啊?你爸把你开了,我这儿再把你招了,等着你爸回来削我啊?况且你这备案一时半会儿也申请不下来啊。」
我一下子蔫儿了,「这样啊……」
「别急,有办法。」张姐义薄云天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去不了,姐替你去啊!」
我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还是别了,听说是有盗猎分子,还发生了枪战,说不定有危险。」
我当然想尽最大可能来保障阿沛的安全,可也不能把不相干的人置于危险之中。
即便我愿意,阿沛也不会同意的。
「南希,姐一路跋山涉水来到可可西里,可不是为了晒太阳的。况且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巡山队的武器装备那么先进,还能对付不了几个臭盗猎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姐扭头就走,「跟你废什么话,我直接找站长去说。」
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我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但无论如何,有医护人员跟在阿沛身边,总让人放心不少。
61 一夜无话 一夜无眠
阿沛和队员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车辆和物资,准备第二天天一亮就出发。
晚上他陪我睡在临时病房里,我吃了药,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突然惊醒,阿沛并不在床上。
我推开门,看见他正坐在长椅上抽烟。
连前院的灯都没开,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指尖微微燃着一点猩红的火光。
我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脚下全是烟头,已经数不清抽了多少根了。
他似乎是打算就这么干等到天亮。
我坐到他身边,他怕呛着我,踩灭烟头,一把将我揽到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可他在外面坐太久了,体温比我还低,抱得越紧,越让人心里发凉。
我能感受到,他正在被某种情绪一点一点吞没。
我知道,他是后悔让贡布站长代替他去卓乃湖了。
丽丽说,贡布站长腹部中弹,命悬一线。
要是不下雨,多吉还能马不停蹄地将他送去附近的卫生院抢救。
可偏偏就下雨了。
沼泽一样的可可西里,上次阿沛他们把我送出来,花了整整八天。
如果丽丽说的是真的,贡布站长必死无疑。
如果不是因为要陪我,阿沛本可以不用面对这份愧疚。
担负另一条生命的滋味,陷在流沙里的时候,我已经体验过了。
那是一种比死还深的绝望。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阿沛紧锁的眉头,可刚舒展了不到一秒,我的手一放下,他便又皱起了眉。
自从接到丽丽的电话之后,川字纹就像是长在了他眉间。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将他冰冷的身躯暖回来。
这里昼夜的温差比牧区还大,即便是盛夏七月,晚风也冷得刺骨。
没坐多久,我就被吹得瑟瑟发抖。
阿沛找来一件厚羽绒服,将我裹在他怀里,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仿佛融为了一体。
整个晚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却又仿佛已经道尽了一切。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老天爷心血来潮或者用错了颜料,暗青色的天幕之上突然就多了一抹亮粉色。
粉色渐渐晕染开来,无数道金光冲破粉红的云彩,刹那之间整片天空便由黑转亮了。
当第一缕霞光落到我们身上时,阿沛低头吻了我。
我们谁都没有闭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他的目光比吻还轻柔,一遍遍扫过我的眉眼。
最后,他咬了咬我的唇,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南希,在这里等我。」
他眼里的爱意满得无处安放,眸子比初生的朝阳还要亮。
我想,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我得好好记住才行。
62 我等你
尽管那么不想哭,阿沛跳上车的时候,我还是红了眼眶。
有一瞬间我甚至也想不管不顾地跳上车,陪着他一块儿回卓乃湖。
可是我不能。
他们是去抓非法入侵可可西里的人,我要是跟着去了,我也是非法闯入者之一。
阿沛将头伸出车窗外,抵着我的额头念了一句藏语。
我以为我的藏文已经很好了,可是这一句我却没有听懂。
我抬头看他,问:「你说的是什么?」
他弯了弯唇角,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他前面的车已经出发了,阿沛坐回驾驶座上,最后看了我一眼,扭过头去。
转头的一瞬间,他脸上的柔情缱绻全都消失不见了,眼神坚毅,五官凌厉,仿佛无坚不摧。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的阿沛是誓死守护可可西里的战士,会为这里的万千生灵战斗到最后一刻。
直到车都开出去一段距离了,我才想起来还有句话没跟他说。
我急忙追了出去,边跑边吼:「阿沛,你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我的声音淹没在汽车的轰鸣声中,还以为他没听见,没想到他却将手伸出窗外,远远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突然回想起在可可西里腹地的某个夜晚,我也朝他比过一个大拇指。
那时我说,他和他父亲一样,是全人类的英雄。
当时是为了跟他冰释前嫌,说这话多少有点拍马屁的意思。
可现在我却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我的阿沛就是个英雄。
阿沛带着大部分巡山队员去了卓乃湖,索站里除了科考队的志愿者外,只剩下两位民警。
我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卓乃湖的情况。
可民警同志总是唉声叹气地说,联系不上他们,应该还在跨越无人区。
昨晚又下了雨,可可西里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想到丽丽说多吉带着贡布站长去了镇上的卫生院,这几天我也时不时开车去附近的镇子转一圈,可周围大大小小的卫生院和诊所都说从未接收过枪伤的病人。
我越发觉得这件事像是丽丽在作妖。
情况要是真有那么危急,她为什么不打电话求助离得最近的保护站,反而要打给正在休假的阿沛呢?
况且卓乃湖已经安稳了这么多年,国家的法令摆在那儿,即便是亡命之徒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
我的困惑在阿沛走后的第五天,终于得到了解答。
这天我一口气开了将近六个小时来到格尔木市。
格尔木是附近最大的城市,如果卫生院救治不了枪伤的病人,很可能会将伤患转来格尔木的医院。
我去前台询问护士是否接收过一位名叫贡布的病人,护士查了半天,摇了摇头。
我又问:「那枪伤患者呢?」
护士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说:「是有一个,不过那名病人不叫贡布。」
我灵机一动,问:「他是叫多吉吗?」
护士竟然点了点头,「你是那人朋友?」
「是的,请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已经醒了,身体没什么大碍。」
我长舒了一口气,追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被送进医院的?」
护士想了想,说:「就前几天吧,有个女的把他送进来的,因为是枪伤,我们还报警了,不过最后调查说是他的配枪走火了。」
跟护士道过谢,我来到多吉所在的病房,透过窗户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床上的多吉,以及守在他身边的丽丽。
丽丽正在给多吉削苹果,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倒有点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一把将门推开,门把手「啪」的一声撞在墙上,发出的动静把屋里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丽丽看见我脸色一变,可随即便笑了起来,「南次哥没跟你一块儿来吗?」
我对着她冷笑一声,「阿沛不是被你骗去卓乃湖捉盗猎分子了吗?」
「哪儿有盗猎分子?」多吉惊坐起身,看了看丽丽,又看了看我,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丽丽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可声音却像寒冬腊月的风霜,冰冷刺骨,「驻守卓乃湖本来就是南次哥身为站长的责任,他擅离职守跑去找你,丢下正在产崽的藏羚羊不管,对得起他死去的父亲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多吉却抢先一步说道:「贡布站长不是代替南次哥去了卓乃湖吗?南次哥这几年一天都没休息过,怎么能说他是擅离职守呢?」
「多吉哥……」丽丽委屈巴巴地看着多吉,又开始嘤嘤作怪。
我懒得看这两人浓情蜜意地作秀,只问多吉:「你身上这枪伤是怎么来的?」
多吉避开我的目光,半天才答:「就是擦枪走火了。」
「擦枪走火了?」我眯起眼睛仔细审视了一番他俩的神色,讥讽道:「你确定不是你身边这位一时头脑发热,拿枪逼迫你送她去找阿沛,所以才擦枪走火的?」
丽丽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着一张脸嚅嚅地说:「你不要……血口喷人,警察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受害者都护着你,包青天在世怕是也调查不清楚。」我冷冷看了丽丽一眼,问:「卓乃湖的那只卫星电话呢?」
丽丽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嘴硬地说:「不知道。」
我走过去一把将她拽了起来,从她兜里掏出来一只挂着天线的手机。
果然在她这儿。
所以即便阿沛抵达卓乃湖保护站,我也联系不上他了。
丽丽扑上来抢卫星电话,我反手就给了她一耳光。
「啪」的一声响,在小小的病房里激荡起了回音。
丽丽跌坐在床上,似乎被我打懵了,隔了好几秒才拉着多吉哭诉:「多吉哥,她打我!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欺负我啊!」
我以为护花使者多吉会拖着病痛的身体跟我干一架,谁知道这一次他却突然开窍了。
多吉甩开丽丽的手,脸色阴沉地吼道:「你把卫星电话偷出来,万一卓乃湖有什么情况,他们连打电话求救都做不到!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是啊,我也想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撒谎说她项链不见了,大晚上的让阿沛带她下湖去找,却脱得精光往阿沛怀里钻。
撒谎说她被狼崽咬伤了,在手上切了那么深一条口子,仅仅只为博得一点阿沛的关注。
撒谎说卓乃湖出事了,一边瞒着多吉,一边骗着阿沛,让那么多人为了她的一时兴起大动干戈。
果然是既坏又蠢。
不过出了这样的事,她想继续留在保护站应该是不可能了。
不幸中的万幸,阿沛再也不用被她纠缠了。
63 「1026」
联系不上阿沛,我只能百无聊赖地等在保护站里,每天喂喂小狼崽,打听一下我爸的科考情况,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躺在那张我和阿沛一吻定情的长椅上晒晒太阳。
时间过得既快又慢,我一边盼望着阿沛能快点回来,可一边又觉得,他干脆还是留在卓乃湖好了。
我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可我还是想再见他最后一面。
我还没有跟他好好道别。
阿沛走后的第十天,天空难得放晴,趁着天气好,我开车去了唐古拉山镇。
我特意开到之前的那个加油站去加油。
就是在这里,阿沛追上了我,我被他亲到缺氧高反,稀里糊涂地成了他的女朋友。
加完油,我又去了阿沛带我去的那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三个煎蛋,一个包子。
也不知道当时的胃口怎么这么好,难道是阿沛太秀色可餐了?
反正都来了,我还绕路去了一趟刘嬢的川菜馆。
没见着刘嬢,也没见着小郭,反倒是见着了传说中的小云。
唇红齿白,目若秋水,的确很漂亮,和拉姆不分伯仲,却是另一种风情。
小云应该不认识我,见我盯着她看,忍了几秒,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你要是个男的,我应该已经把你丢出去了。」
呵,不愧是川妹子,这火暴脾气倒是比丽丽那种嘤嘤怪讨喜多了。
我笑了笑,收敛目光,点了一杯甜茶,坐在收银台旁跟她聊天。
「妹妹,你这是放暑假了,回来帮刘嬢看店?」
「你认识我妈?」
「也不熟,上次来吃饭聊了几句,听她说有个漂亮女儿在成都念大学,学跳舞。」
小云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自己母亲嘴巴太大,什么都往外说。
不过她的态度倒是缓和下来,「我妈在后院打麻将,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我帮忙照看一会儿。」
东拉西扯了几句之后,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妹妹,你长这么好看,追你的人不少吧?谈男朋友了吗?」
「谈什么啊?」小云叹了口气,「追我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瞧不上我,等毕业了再说吧,我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了。」
「连你都瞧不上,谁这么不长眼啊?」我凑到她跟前,小声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姐姐看能不能帮你介绍一个。」
小云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介绍就算了吧。」
她抿了口茶,傲娇地说:「我喜欢又高又帅又有钱的,还得有责任感,能保护我,一个打十个那种。」
换做以前,我铁定会觉得小云在痴人说梦,还会嘲笑她一句:妹妹,你说的那是蝙蝠侠。
可是和阿沛在一起之后我才发现,他其实比小云形容的还要好。
有着最强硬的外表,最凌厉的身手,却有一颗最柔软的心。
要是被他放进心里,他连星星月亮都能替你摘下来。
比苦大仇深的蝙蝠侠强太多了。
我跳下凳子,最后看了一眼小云,笑着说道:「妹妹,如果实在找不到这样的男朋友,就多看看身边的人吧,别等错过了再来后悔。」
从川菜馆出来,我驱车来到了一家纹身店。
等了快两个小时才终于轮到我。
躺在皮椅上,我向纹身师傅提出了仅有的三点要求:数字别纹错,字迹得清晰,消毒要彻底。
师傅问我:「款式、字体呢?」
我说:「都行,随意。」
师傅可能没见过这么无所谓的客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问:「纹在哪儿?」
「越明显越好,最好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思考了两秒,我又问了一句,「哪儿最不痛?」
师傅说:「手臂。」
「那就手臂吧。」
还以为能给敷个麻药,结果师傅把图案印在我手上之后就开始描边了。
倒也不是很痛,就是机器的声音听着怪吓人的。
搞了大半个小时,师傅给我抹了点凡士林,贴了层保鲜膜,问我满不满意。
我心想不满意也来不及了啊,粗略看了看右手臂上的数字,点了点头。
师傅也看了看自己的作品,问道:「这是纹的男朋友的生日?」
我懒得解释,又点了点头。
其实我并不知道阿沛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我只是想把我人生当中最漫长的 1026 秒纹在身上。
如果有来生的话,我希望这个纹身能成为我下辈子的胎记。
这样即使喝下孟婆汤,或许我还是能够记起阿沛。
记起这个男人在一头八百斤重的西藏蓝熊面前,拿命守了我 1026 秒。
他陪着我在羌塘大草原上度过了这辈子最自由、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在他的爱意里重获新生。
虽然这份新生,只有短暂的一个月。
64 天葬和婚礼
纹完身原本打算立即返回保护站的,经过一座小山坡时,突然看见上面围满了人。
我不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去看一看。
凑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传说中神秘恐怖的天葬仪式。
只见一具枯瘦如柴的尸体被平放在天葬台上,脸朝下,头部被一根哈达固定在石柱上。
等喇嘛诵完超度经,天葬师吹响海螺,点燃柏烟,引来盘旋在空中的秃鹫。
秃鹫就位后,天葬师便开始肢解尸体。
第一刀落在背部,先竖着划三刀,再横着划三刀。
然后是手臂和腿,从上至下,从头到脚。
尸体脱水严重,整个过程连血都没有流一滴。
天葬师退开几步,秃鹫便一拥而上,争相啄食,十分钟不到就只剩下一个骨架了。
我一边看着天葬师处理余下的尸身,一边回忆着我读过的几本佛教典籍。
按照佛教教义,人死后灵魂离体进入新的轮回,尸体就成了无用的皮囊,死后舍身饲鹰,即算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布施。
藏传佛教主张六道轮回,一个人如果生前修十善、守五戒,死后灵魂便可在三善道中轮回,投个好胎。
可十善五戒的清规我基本犯了个遍,杀生、饮酒、恶口、妄语……
我正一条条数着自己的罪行,一旁的天葬师突然开口说道:「天葬是对人一生善业最好的检验,通灵神鹰只吃身心洁净之人的尸体。」
作为一个科学家、妥妥的无神论者,他说的这些我自然是不信的。
可转念一想,喂到嘴边的肉秃鹫没道理不吃,那这么一看,我岂不是也成了「身心洁净之人」?
先不管下辈子能不能投个好胎,至少对这辈子的亲朋好友而言,多少也是个安慰。
阿沛如果知道这一点,是不是也会少难过一些?
我突然就对这种「碎尸万段」的死法有了兴趣。
回保护站的路上,我还见到了一对藏族新人在转街游行。
新郎新娘穿着喜庆的红色藏袍手牵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亲友团一边唱歌,一边向路人抛洒龙达和喜糖。
新人脸上的笑容那么美好,新娘的头饰那么漂亮,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擦干眼泪,摇起车窗,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这是什么运气,一天之内接连见证了红白喜事,巧合到像是老天爷故意想要圆我一个心愿似的。
知道我参加不了自己的,所以让我在死之前先看一看别人的婚礼和葬礼。
也是很够意思了。
65 第十三天
今天是阿沛走后的第十三天。
算算日子,他应该已经离我很近了。
小狼崽们肉眼可见地长大了很多,牙齿锋利无比,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撕破裤腿。
我已经没裤子可以换了。
早上去喂它们的时候起身猛了,我一不小心撞到了柱子上。
眼前黑一片白一片的,我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天。
刚觉得恢复了一点,突然听见狼崽们「嗷呜嗷呜」地嚎叫起来。
最近站子里没人,除了我没人会来这边。
我心里一跳,努力撑开眼皮看向门口的人。
那人身形高挑挺拔,逆着光站在门边。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了我脚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看不清他的脸,眼前像是蒙着一层白布,没办法聚焦。
我听见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应和着我的心跳声。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阿沛」。
喊完我就收声了。
他并不是阿沛。
我闻见了香水味。
在保护站等了十三天,阿沛没回来,却等来了威廉。
此刻我只有两个想法:
十三果然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以及,这人真会挑时机,每次出场都赶上我喂狼,怕不是闻着味儿来的?
威廉拽着我坐到前院的长椅上。
我有点不想让他坐这张椅子,但眨了眨眼,眼前还是雾蒙蒙的,看不清东西,于是我忍了。
「你怎么还没走?」
「你去哪儿了?」
我和威廉同时发问。
我答:「关你屁事。」
他答:「我在找你。」
威廉没有得到答案,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
「躲你啊,还能去哪儿?」尽管看不清,我还是装模作样地扭头看向他,「我妈也在附近?」
「不在,我并没有通知她。」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够意思,我也不好再对他摆个臭脸,调整了一下表情,说了声谢谢。
威廉好像是摇了摇头,金灿灿的头发反射着阳光,有点晃眼睛。
「Nancy,其实上次和你聊完之后我就想通了,你说得对,无论是我还是你母亲,都没有权利把你关在医院里。人生是你自己的,最后这段路,你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只需要对得起自己。」
从威廉嘴里听到这番话,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他虽然从事的是最高精尖的神经科学,还紧跟潮流练习赛车和跑酷,但骨子里其实非常传统,做事永远深思熟虑,一板一眼。
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实属不易。
我正感动得有点想哭,威廉突然转过身,抓住我的肩膀,说:「最后这段路,让我陪着你一起走完,好不好?」
感动瞬间变成了惊吓,我一把推开他,坐远了一些,「William,我们已经分开半年了,你实在没必要因为可怜我……」
「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可怜你?」
我看不见威廉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千苍百孔的感觉,让我一下子闭了嘴。
「高中四年,大学四年,博士四年,我爱了你整整 12 年。我选择留下来陪你,不是因为可怜你,就像当初和你分手,也不是因为不爱你,我只是没办法平静地接受你的死亡,看着你一天天消瘦下去,我觉得正在走向死亡的人,是我自己。」
「我以为远离你,刻意回避关于你的消息就可以逃离这种痛苦,可是当你母亲联系我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半年以来的每一天,我都在等你联系我。」
他说得很真挚,却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们高中好像……不认识吧?」
「你当然不认识我,可是我在入学典礼上就注意到你了。上台致辞时你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庄重素雅,比公主还神圣不可侵犯。可典礼一结束你就套上卫衣,去和欺负你的同学打架,比黑帮火拼还激烈凶狠。我当时就觉得,这个来自中国的女孩子好有趣、好神秘。」
我在威廉面前装了这么多年淑女,没想到早在第一天就露馅儿了。
他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彼此都会轻松很多。
仔细想想,威廉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恋爱对象。
家境优越、高大帅气、绅士体贴、聪明全能,身边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可和我在一起的那五年里,他真的做到了始终如一。
和阿沛不同,威廉并不是那种默默付出,闷不吭声的类型,他很善于表达爱意,也很善于让我知道他为我做了什么,准备了哪些惊喜,做出了哪些牺牲。
所以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了解他对我的感情,却没想到即便是威廉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秘密。
爱一个人 12 年,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我很感激他对我的这份感情。
可我不能带着对另一个男人的爱死去,然后让威廉继续沉浸在这段感情中无法自拔。
当初是他提出分手的,我想着大家一拍两散,各自安好,很多话也就不必再提。
可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提了。
「William,我其实从来都没有爱过你,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妈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仅此而已。」我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决绝的话。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威廉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怅然若失和如释重负,我瞬间就明白了。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我也不由得笑着叹了口气。
和威廉相识这么多年,我居然还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66 像梦一场
我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预感,所以在和威廉开诚布公地聊完以后,我请他在索站待一晚再走。
他也没别的地方可以睡,只好跟我在临时病房将就一晚上。
威廉躺在阿沛躺过的那张病床上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着。
可我加大剂量吃了两倍的药,几乎是一沾枕头就开始做梦了。
做了好长一串梦,几乎把我和阿沛的相遇相知串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梦到阿沛拧着我的手腕,冷言冷语地命令我:「蹲下抱头。」
这是我们初遇那晚的争锋相对。
我梦到阿沛一脸平静地让我坐到后排去,只因为丽丽晕车。
那时我们彼此仇视,互相看不顺眼。
我梦到自己迎着火光审视他近乎赤裸的身体,然后他也挑衅地看着一丝不挂浸在湖里的我。
可他最终还是闭眼了,到底还是我脸皮更厚。
我梦到自己和阿沛打了好多场架,我使出毕生所学想把他干翻在地,他却一味防御不肯还手。
那时我以为这人只知道吹牛逼,谁知道他是真的牛逼,只是不愿意恃武凌弱。
梦境的后半段开始变得甜蜜起来。
阿沛救我于熊掌之下,我爱上了他,和他在长椅上一吻定情。
然后我几次三番地想逃走,却都被他抓了回来。
我发现这人总是不按套路出牌,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剧本,全被他搅得乱七八糟。
后来阿沛就带我回了那曲,我见到了他亲如父母的叔叔、婶婶,还有那个破小孩梅朵。
在牧区生活,阿沛教我切牦牛肉的时候刀口要向着自己,他说这是藏族人用刀的习惯。可自打我不小心划伤了一次手指之后,他就再也不让我用藏刀了,每次端给我的肉都是骨肉分离的。
高原上气候干燥,我的嘴唇和皮肤干得脱皮,阿沛教我用酥油当身体乳,可每次涂完酥油他就凑上来亲我,说我满身都是奶香味,然后两个人腻腻歪歪半天下不了床。
去山上放牛的时候,阿沛会给我编花环,有一次被顿珠嘲笑他像个大姑娘,他二话不说就把顿珠胖揍了一顿。我从没见过这么孔武有力又心灵手巧的「大姑娘」。
路过玛尼石堆时,阿沛教我双手合十顶礼,往上面添一块石头,再围着石堆转一圈,心中默念六字真言。他说这样佛祖就会实现我所有的心愿。许愿的时候他那么虔诚,我问他许了什么愿望,他说希望南希和南次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当时我没太懂他的意思,后来才反应过来,与其说他是在许愿,不如说是在求婚,不然也不会特意取下手上的玛瑙戒指。
他不敢明说,因为怕我觉得负担。
我不敢要他的戒指,因为想也知道肯定又是什么祖传的宝贝。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有提起这事。
在羌塘草原的那二十几天里,阿沛教会了我好多东西。
他教会我如何不看手机和表,仅凭地上的影子就能知道大致的时间。
他教会我如何根据星星的位置来辨别方向,他说冬季得找猎户座,夏季得找牛郎织女星,把星星连几条辅助线,延伸对折一下找到北极星的位置,那里就是北方。
他还总是乐此不疲地教我「阿让拉噶」是我爱你,「阿秋拉噶」是我喜欢你,尽管藏语书上都有写,可他还是以纠正发音为由,一遍遍地让我说给他听。
梦境的最后,我甚至还梦到了丽丽。
她在我的人生中无足轻重,能梦见她,足以说明我对她有多么的深恶痛绝。
我痛恨丽丽编造了谎言,让我没能跟阿沛好好道别。
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庆幸。
没有枪战、没有盗猎分子、没有人员伤亡,阿沛就不用面对危险,也不用承受愧疚。
而且,我也不用当着他的面,想方设法地找理由骗他了。
不见这一面也好,我其实从来都没有想好要怎么跟阿沛道别。
天亮之后,威廉叫醒了我。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了一夜,只是递给我一盒纸巾,绅士得不行。
尽管吃了那么多药,我的眼睛还是没有任何起色,视力甚至比昨天更糟糕了。
我躺在床上对着虚空说话:「以前主治医生跟我说,我这病既残忍又温柔,残忍在于它药石无医,我必死无疑。温柔在于它并不像大多数绝症那样,会让病人在死前痛苦煎熬。他说,直到我视力衰退之前,我都会像个正常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
我用纸巾盖住眼睛,问威廉:「你也是神经科学方面的专家,你说,眼睛看不见之后,我还能再活几天?」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似乎是碎了一地。
我猜想可能是喝水的杯子。
威廉早上起来总喜欢先喝一杯温开水。
威廉将我拉了起来,紧紧抱住,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哭了,眼泪滴在脖颈处,烫得我想躲开。
我拍了拍他的背,问:「William,能帮我个忙吗?」
他贴在我耳边,用力点了点头,可能怕我看不见,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好。」
我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尽可能平静地说:「带我去唐古拉山镇吧,我想在那里举行葬礼。」
阿沛说过,来年春天要带我去可可西里看点地梅开遍整个荒原。
他说春天的可可西里并不算最美,却是最生机勃勃的,能看见花朵从雪堆里绽放的场景,像是把一年四季融进了一个瞬间。
我真的很想亲自去看一看。
可是我再也看不见了。
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阿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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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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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次番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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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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