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尾声

尾声

新年快乐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大年初一，开门放炮仗，穿新衣吃饺子吃汤圆，串门拜年收红包，祭拜上坟。

但是我们前些日子包的饺子和汤圆，再也吃不上了。

大年初一是个多好的日子，所有人都盼着过年。

唯有宋家缟素一片。

我从病房里踉跄地走出来的时候，身后宋老早已哭到昏厥，我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凤眸薄唇，两个多月没见，言楚也瘦了许多。

我看着他，轻声说：「宋鸿死了。」

「言楚，我弟弟死了。」

「夏夏……」言楚再也控制不住抱住我痛哭，「夏夏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可是言楚，我哭不出来了。」

我的眼泪早已经在昨晚彻底流干了。

「我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我很没用。」

「就像七年前，我没有留住夏洲，于是今年，我也留不住宋鸿了。」

「他们其实都很可爱，我真不知道他们爸妈怎么舍得不要他们的。」

「不过没关系，他们不要，我要。」

「我妈没给我生弟弟，正好，便宜我了。」

「你说上天怎么就能这么残忍，非要让他们都遗传上白血病呢？」

「他们本来是最好的年纪，本来能跟我们一起上学，然后交很多朋友，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辈子的。」

「那么多人都能活到七八十岁，为什么他们不行呢，为什么他们要死这么早呢…..」

上天怎么就能这么残忍。

让我再一次经历一遍，让我看着我的弟弟再一次以同样的方式，痛苦地死在我面前。

宋洲和宋鸿死前都多疼啊。

宋老坚持要让宋鸿落叶归根，让他葬在故乡。

遗体运回去后，丧事在老家办的。

我没有跟过去，宋鸿死后，言楚带我去了宋洲当年所在的疗养院。

他们忘记把小崽子带回去了。

我不顾所有人阻拦，刨开了他的墓碑，挖出了小崽子的骨灰盒。

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擦干净后，上面露出了夏洲的照片。

阔别七年，我终于找到他了。

「小崽子，姐姐来接你回家了。」

我把它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夏洲不能葬在异国他乡，这里太陌生了，他又不认识，他一个人会害怕。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宋鸿下葬那日，我赶了回来。

宋老爷子和我大吵了一架。

「小鸿要葬在这里才行！这是我们一家的故乡，他一直在外面，死后应该回家！！」

「您以为他愿意看见他父亲的墓碑吗？你竟然让他们埋在一处？宋鸿都死了你让他受这个折磨？？」

「可他们是亲父子啊….. 」

宋怀青老泪纵横，「亲父子哪有隔夜仇，兴许在底下他还能照顾小鸿。」

我冷笑，「我爸死的那天我把他骨灰都扬了！去他妈的亲父子！」

「宋鸿死前说了，他要和我以后埋在一起，和你埋在一起，可就是不能和宋长熙埋在一起！」

我也不忍对这个接连丧子丧孙的老人多加苛责，坐在他旁边轻声细语劝阻。

「您想想，宋鸿他小时候就是在这个地方经历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事。」

「爸妈离婚，父亲把他妈妈和哥哥赶出家门，自己父亲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堂而皇之地闯进来赶走了他。」

「他一下子被最爱的亲人抛弃，狼狈地跟您去往国外，您真觉得他会对这里有任何眷恋吗？」

「那恐怕是他的毕生噩梦啊！」

宋老渐渐被我说服，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那你说把小鸿放在哪，难道真跟你家荒野孤坟孤零零地待着吗？」

我闭上了眼。

「葬在京城吧。」

我早已想好了他和小崽子葬在哪里，京城宋家祠堂里摆满先祖牌位，庄严肃穆。

「就先葬在京城宋家的祖坟吧。」

「他们的叔叔伯伯奶奶都在那里，宋家一大家子人罩着两个小辈，怎么也不会在底下受了欺负。」

新年办丧事是极为晦气的事，没想到京城的宋家那边很痛快地同意了。

他们的丧事办得很风光，无数豪门名贵纷纷前来吊唁。

我不认识，是言楚轻声在我耳边介绍。

宋老在宋鸿走了之后整个人一夜病倒，我也颓废麻木不忍提及，丧事都是言楚出力负责的。

许念念是和一对年轻的夫妇一起来的，她抱了抱我。

「这是远鸿集团的总裁兼任 CEO 秦铭和他夫人秋黎，就是那位很有名的画家黎明。」

秦夫人的小腹微微隆起，温柔地轻声安慰我，「节哀。」

旁边的秦总揽着她的肩，朝我们点头示意，走近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宋家掌权人去世，外面宋氏集团已经变动，夏小姐和宋老早做准备。」

「我听到风声，有势力在暗地里收购你们公司其他董事手里的股份。」

然后若无其事地搂着他老婆离开了。

想必是看在许念念的份上过来警示我们的，我正要去联系宋老，发现言夫人也来了。

母子俩对视一眼，冷漠得和陌生人一般。

言母突然上前握住我的手，语气难得温柔。

「小枝，之前的事是我误会你了，我才知道夏洲那孩子七年前就去世了，你那个时候刚知道他的死讯，我不该刺激你。」

「但阿姨是无心的，我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现在宋鸿也走了，就剩下你一个人。」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你能重新回来，我儿子他……他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不该折磨你们的。」

「是阿姨做错了，阿姨不该干涉你们，我已经告诉言楚当年的真相了，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我微微笑着，「以后再说吧，您先进去。」

言夫人没想到会遭到拒绝，不知所措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言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提起裙子优雅地走了进去。

走到外面的时候，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人影。

「小心！」言楚急忙拦在我身前。

旁边的许念念迅速手肘格挡，只听见一个女人的痛呼声！

「宋蔷薇？」

宋蔷薇头发凌乱，划破的衣服上还沾着泥土，似乎是在哪里跌倒过，我头一次看见她这个样子，不免有些惊讶。

她看清是我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起来，「夏——二妹？！」

然后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紧紧地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二妹！姐姐听说宋鸿、宋鸿把股权给了你，你现在是宋家的继承人对吧？」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你救救姐姐！求求你救救姐姐！」

许念念皱眉，「你跪在这里干什么？让人看见还以为是我们欺负你了，快起来！」

宋蔷薇还在紧紧地抓着我，「你先答应我——你先答应我！」

正闹腾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雅的男声。

「哟，姐姐？你也在这啊。」

可能是最近对「姐姐」这两个字极为敏感，我立刻扭过头。

只见一群玄色制服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他们衣服上印着朱红色的繁琐花纹，那花纹看着诡异，令人极不舒服。

黑衣们簇拥着一个青年走了过来。

青年身高腿长，冷白色的皮肤下一身深色的唐装，朱红色的滚边绣着蟒纹，五官精致，透着丝妖冶。

许念念眉头轻蹙，「许祁？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倒是听说许念念有一个一直在外留学的弟弟。

宋蔷薇机械地转过身，看见许祁的那一刻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许祁盘着手中的檀珠，容貌冷艳，「回来处理件事，就不用告诉爸妈了，处理完我就回去了。」

许念念嘶了一声，「你要处理的，不会是她吧？」

「姐姐真聪明，所以打扰各位了。」

许祁垂眼一笑，转瞬却凌厉地一抬眼，「带走！」

他身后穿着的制服人立刻开始拖宋蔷薇。

她尖叫一声，死死地抓着我的腿，「夏蔓枝你救救我！我可和你弟弟他们流着一样的血，我也是宋家人啊，你不能不管我！」

平心而论我和她确实没什么深仇大恨。

我看向许念念，「你弟为什么要抓她？」

许念念疯狂摇头。

言楚也皱了下眉，宋蔷薇也算和他一起从小长大的伙伴，「你把她带走去哪里？这是在宋家，你们公然拖人可不太好，若是被——」

说曹操曹操到，不知谁手下的人发现这边的动静，围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

许祁气定神闲，抚着檀珠，毫不在意。

「住手。」

一道清丽冷冽的女声突然在空旷的庭院中响起，让两边都迟疑了一下。

细高跟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磕在石砖上，一个窈窕漂亮的身影拾级而上，逐渐在人前露出原貌。

——那是一张堪称绝色的美丽面庞，夏日玫瑰般娇艳欲滴。

旗袍勾勒出少女的身形，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自然垂落下来，她裹着毛茸茸的白色披肩，身后跟着穿着和宋家仆从一样制服的人们。

少女美目微眯，狐狸眼轻飘飘地瞥了众人一眼。

刚才正要阻拦的宋家人却都忽然退了下去。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发现谁都不认识她。

少女目光直接锁定了我，踩着细高跟径直向我走来，经过宋蔷薇的时候她身后的人直接把人捆了起来拖走，一气呵成。

她向我伸出了手，笑靥如花，「久仰大名，夏博士。初次见面，我是宋玖。」

我礼貌地回握，「你好。」

她笑着顺着我的目光扫到被拖走的宋蔷薇身上，忽然压低了声音，「姐姐，我若是你，就不会多管闲事，小心引火上身哦。」

宋清晏带人赶来，看见少女的时候，也皱了下眉，「小姑姑？」

宋玖朝他微笑致意，「大侄子来了啊，我们来你地盘抓个人，打扰你了。」

她直接向宋清晏亮出了证件，许念念他们的脸色俱是一变。

「宋蔷薇也是他们一支的人，我还是需要过问一下，也好和三爷爷交代。」

「她犯了大错，被上面通缉，我是奉命来逮捕她的。」

「你父亲的意思是，你们家不会插手。」她看了许祁一眼，许祁转身带着人走了。

然后她将目光转向我。

「按辈分你也该跟着清晏叫我声姑姑，我是云南宋家的，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吧。」

隔间里，宋玖皓腕轻抬，给我斟了杯茶。

「四处散落的宋家几百年前一脉所出，每一家都是家族企业，表面上没什么牵连，但实际盘根错节互相抱团，每一家集团宋家的大家长都有一部分股份。」

「现在你家子嗣凋零，唯一的继承人前几天也刚刚过世，夏小姐想为弟弟守护家产的心愿我可以理解，但是……」

她支着下巴慵懒地看着我，眉眼含笑。

「夏小姐的才能在科研方面，管理公司打理基团是门外汉。宋老年纪大了，力不从心，这样下去，产业迟早衰败。」

「而且宋家的企业最好还是由宋家人管理，你毕竟不是真的宋家人。」

「也不像宋鸿是由我三叔一手带大培养的继承人，很多人脉和隐形资源，坦白来讲，夏小姐并没有。」

她说的话句句在理，对于宋氏集团的后续，我还没有想好，还打算和宋老商量，宋玖就来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不，不是我的意思。」

她食指轻抵在唇边，狐狸眼仿佛能洞悉人心，「大家长的意思是，让我，接替管理南方一带的宋氏集团。」

她递出一份授权代理的合同。

「你手里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宋老手里是百分之二十，剩下的，全部在我手里。」

「所以两全其美的办法是，你们不必合并股份，躺着吃分红当股东即可。」

「我们提前先达成一致，好过后面争权两败俱伤。」

宋老还做着最后一丝挣扎，想培养我代替宋鸿，最终在传统的家族血缘观念和惨淡的现实里败下阵来。

因为我毕竟和他没什么实际的亲情，全靠宋洲和宋鸿当纽带。

宋老妥协了，我也同意了。

宋玖走前朝我嫣然一笑，「夏姐姐，以后就是长期合作关系了，想必后面还有相见之时呢，后会有期。」

这个女孩子漂亮美艳，处理人际关系来游刃有余，优异得令人侧目。

但不知为何，我看着她的笑容，总有种凉意。

她总令我想到美艳危险的虞美人。

许念念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然后悄声和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心宋玖。」

「？」

「这是我弟刚发来的消息。不过她给人的感觉，确实有点古怪。」

不过我想后面和这样的美人应该也没什么交集。

大年初七的那天，宋洲和宋鸿入棺下葬了。

我提前叫人在中间预留了位子。

以后还得在中间放我的骨灰盒呢。

两个小崽子，黄泉路上等等姐姐，人间几十年，想必在你们那也不过须臾吧。

我带走了那三个翡翠戒指，宋鸿说得对，总不教我无可怀念。

宋老搬回了江苏，打算在那里安度晚年。

他说他生于此长于此，不想去别的地方了，让我有空回来看看他就行。

「枝枝，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我抱着那个放着三个戒指的盒子。

「您孙子说，想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我想带他们去看看。」

「小崽子说他就在我身边陪着我，那就让他们跟着我去转转。」

「也好，也好……带他们好好去看看吧。」

宋老看着我，欲言又止，「那言楚呢？你们还会复婚吗？」

我笑了笑，「顺其自然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把以后的事都说完了，那以后几十年可怎么办呢？」

临行前，宋老叮嘱我一定要握好手里的股份，无论如何不能卖出去。

他让我以后有孩子了，过继一个给宋家，代替宋洲和宋鸿撑起宋家。

我同意了。

命运这事莫名其妙，偌大一个宋家，最后竟然只剩一个老人和一个养女。

我的计划一直在被不停地打乱。

年夜饭没有吃到，今年我也没再回京城宋家过年，我也没有回 A 市。

我走了。

我前半生，一直在目送一个又一个人离世。

我这一生，见过很多人的死亡。

我爱的人，我恨的人，最终都会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

有时候觉得，活得太久，也不是件好事。

后来新年的钟声敲响，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死亡了。

后来我在泰山看日出，在西湖赏雨，在长白山滑雪，在云南穿过绿林的时候，偶尔能听到两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在我耳边吵。

一个温软和煦，一个毒舌絮叨。

只是唯一相同的是，这两个声音都会喊我「姐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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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30 13: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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