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佩妥剑,出门已是江湖
奇说妙语:20 个猜得到开头,猜不到结尾的故事
一
那年我十三岁,未佩妥剑,出门已是江湖。
我别无选择。一年前,师父远赴江南,去接一个富家公子的单子,从此再没回来。而他的亲传弟子唯我一人。若我不接下「云中君」的担子,九歌殿中,这一脉就算是从此除名了。
我不愿如此。
自从八年前师父将我从路边捡回来之后,这里就同我的家一样,师父走了,我不能让这个家也没了。
九歌殿传承千年,名字起得风雅,但江湖中人闻之仿佛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若非它久遁于巴楚腹地,十万大山之中,恐怕早被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联手踏平了。没有别的缘故,只因九歌殿盛产――杀手。
九歌十一使,代代相传,每一个都是江湖中最顶尖的杀手。
我接下的第一个任务,是中原踏燕堂的二门主,「飞骏」毕青。他的一口金丝九环刀威震河朔,加上三十多年的青竹掌力,可谓是掌刀双绝,一方豪雄。随我同去的还有河伯老人家。他已经年近花甲,须发皆白,终日笑嘻嘻的,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同我关系甚好,还曾点拨过我的剑法。可我知道,如果我一剑失手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拧断我的脖子,夺走我的剑,不让人知道我是来自九歌殿的失败的产物。
我骑着一匹劣马,腰上系着一条红色的飘带,装作是初入江湖的中原子弟,在官道上和他狭路相逢。他身边拥簇着几名下属,高声谈笑着,丝毫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就在我跟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从马腹下抽出一道清亮如水的剑光!
对方有七个人,我出了十三剑。
第一剑的时候,我就割断了六个随从的喉咙。毕青勃然变色,不及拔刀,一掌便拍来,我横剑相迎,第七招的时候,我斩下了他的手掌,之所以又多花了五招,是因为我好奇,想见识一下他的九环刀法。
「江湖传言,未免也太名不副实了。」我轻轻拔出剑,遗憾地说道。
河伯晃晃悠悠地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平家小子有你这样的徒弟,算是运气好。云中君一脉有后了。」
我冷冷地没有看他。
后来听说,他向东皇太一汇报的时候,说我是不世出的杀手奇才,出手又狠又绝,毫不留情,剑法卓绝倒是其次,心硬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知道的是,我回到住处之后,花了一个晚上,才让我的小腿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整整两天都吐得没有吃下饭。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完人之后的那句台词,会不会略显浮夸,而我故作高冷的姿态,会不会被他看出破绽。
我很明白,只要我露出一点点软弱的样子,就会被他当作没用的废物处决。
九歌殿中,断情绝义,人人都是看起来潇洒含笑游戏江湖,可是即使下一秒便摘下你的脑袋,他们的脸色都不会稍变一变。这里从来都不需要没用的废物,也从不允许有多余的感情。
――除了我那个吊儿郎当的师父。
二
九歌殿的规矩,每个杀手,一年只接一单。
这既是保持九歌殿的神秘,不让人觉得廉价,也是防止被人看出九歌殿武功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九歌殿下的十一使者,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他们有的是青楼醉客,有的是朝廷小吏,更有的悬壶济世,青灯古佛。杀人的时候,他们是威震天下的九歌十一使,不杀人的时候,他们做自己。
九歌殿需要的是绝顶的杀手,而不是只会杀人的机器。
「有些道理,你放下了刀,反而懂得更透彻。」大司命拍拍我的肩,「以后你就会懂的。」
我觉得我不会懂。他明明是修炼「离合九指」的高手――这门功夫讲究清心寡欲,合道自然,他却偏偏终日流连青楼,千金买笑。每年他的酬劳,总是被他用最快的时间挥霍一空。我相信他如果愿意沉下心练的话,恐怕早就可以把这门功夫修到极精深的地步了。而不至于每次和我对练,都只勉强险胜我一招半式。
「练武是途径,不是目的。你本末倒置了。」他总是哈哈一笑,反过来问我,「那你除了练武杀人之外,你这辈子还打算干什么呢?」
我每次都被他问的噎住。
没错,九歌十一使中,只有我是闲人。
我除了当杀手,什么都不干。每年不杀人的时候,我练剑。拼命地练剑。
云中君代代相传的「太息剑法」一共十一式,我早早地练成了七式,据说师父当年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只练成了四式半而已,真是个笨蛋。
而我只练成七式的原因,只是因为师父临走前,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背景,就是扭过头来,懒洋洋地说道:「如果等我回来,你还没练成第七式的话,后面几式我也不用教你了。」
骗子。
我早就练成了,可你还是没有回来教我。
有的时候闲下来,我会喜欢坐到屋顶上,吹着夏夜的凉风,回想以前的事情。
师父是个不着调的邋遢青年,总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青色袍子,把那柄价值连城的未央古剑吊在腰间,长发随便用一个铁环束了,垂到腰间。说话的时候,大多懒洋洋的,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气。
我从记事起,就在乞儿堆中长大,听说是被父母遗弃在山中,一个老乞丐看我可怜,把我带了回来养大的。可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他就去世了,我就被带着一起乞讨。我跟其他的乞儿都不一样,我不喜欢去主动伸手,更不会做一些讨喜的语气或动作,更多的时候,我把破碗放在面前,就闭上眼假寐起来。
直到那一天,这个稀里糊涂的青年人用脚尖踢了踢我,然后蹲下来用难得认真的语气问道:「我觉得跟你有缘,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大概九歌殿千年来,我是入门最随便的一个了吧。
他教我剑法,但从来没有认真教过。
他喜欢带我玩,编竹马、捉鸟儿、打水漂――可我只喜欢练剑。练剑让我有一种自己实实在在活着的感觉。大概是后来我让他太失望了吧,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只教我剑,不带我玩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走之后的这些年,我编了一屋子的竹马,捉尽了山林中的鸟儿,更无师自通了连跳十八下的水漂绝技。可我把这些都学会了,他也不会再来陪我玩了。
有时候我实在不愿意承认,我很想他。
我觉得这种思念,会让我软弱得像一个孩子。
少年子弟江湖老,等我有一天忽然看见水里照出的自己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原来我的眉眼之间,竟然已经有了几分他的影子。
原来一晃眼,他竟已走了二十年。
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瘦弱稚童,如今已经风尘满面了。
三
我进入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看着我的眼神,都透着一些古怪。
「任立……这二十年来,你做得很好。最早的时候,我们都担心云中君一脉会绝于你的手中,可是你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出色的多。你比你的师父更加优秀,不,远远优秀的多。」东皇太一温言道。
这番话我是信的。小时候,我亲眼见过他被师父气得险些走火入魔,只因师父非得向他推荐,以后九歌十一使接任务出单的时候,每人标配背着一卷蒙古帐篷。
「我见过那些蛮人用这东西,冬暖夏凉,又方便又快捷,非常适合我们风餐露宿的杀手行业!有了它,出任务简直就像野外郊游一样轻松愉快!」师父的眼睛放着光。
而东皇太一的眼神里放着杀气。
后来没有被同意,师父还一度黯然神伤了好久。
话说回来,起码在这件事上,我是绝对站在东皇太一这边的。让我背着一个大帐篷去杀人,只为了享受野外露宿的快感?
大概也只有师父这种脑子想的出来。
不过我没有接话,我知道,东皇太一喊我过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要勉励我一番。
果不其然,他轻咳一声,续道:「这里有一张单子,无人肯接。但是若就此退了,未免损我威名,你看看,你愿不愿意接下?」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牛皮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古怪的字体,东皇太一道:「不用看了,是蒙语。意思就是用黄金千两,明珠十斛,加上可汗家族秘传的三招近身摔跤搏杀法,换合州城承宣使的项上人头。」
好合算的生意,为何不接?我问道。
无人回答。
我细细品味一番,才发现了刚刚那番话中被我忽略了的,最敏感的一个词:「合州城。」
原来如此。我失笑。当今宋蒙两国对峙正酣,大汗忽必烈号称挥军百万南下,对大宋势在必得。二十年前,大汗蒙哥葬身合州城外,成了蒙古人永远铭记的血仇和耻辱,如今卷土重来,自然首当其冲的就是合州了。
九歌殿中无家国。
十一使者里,有胡人,有宋人,可能还有蒙古人,甚至更远的高丽、大食人。一入九歌殿中,血脉和国家都不重要了。但他们的担忧我是理解的,如今这场宋蒙之战,牵扯太广,合州又是第一线,一个不好,就是覆国灭种、赤地千里之虞,自然没有人愿意趟这滩浑水。
但是,对于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我把牛皮纸对折两下,塞入怀中。
「我接了。」
四
我进入合州的时候,被这里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无数的江湖中人汇聚于此,几乎挤满了全城。随便拉了一个问下,才知道他们都是从大宋各地赶赴前线,希望为国捐躯的热血儿郎们。他们有自己的骄傲和自信――二十年前,他们的先辈曾经将蒙古大汗永远地留在了合州城外,今天,他们也可以再一次让历史重演。
我冷眼旁观着他们,一个个大呼小叫,热血沸腾,仿佛明日便要冲杀疆场,将蒙古蛮人打回他们的草原去。
有些幼稚到可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讨厌他们。恰恰相反,我对这些人饶有兴趣。
一贯淡漠如我,很难想象人们会为了某些东西――比如他们时刻挂在嘴边的所谓「家国」,付出如此程度的热忱,甚至不惜千里迢迢汇聚在这里。他们之间可能前一秒还互相不认识,可是下一秒,就能勾肩搭背地喊着「同道志士」一起痛快喝酒了。
合州城的情况,我从这些人的口中很容易就套出了个大概。
出乎我意料的是,没有人听说过,合州城还有一位什么承宣使。当今合州城的最高长官,是节度使张钰。十年前,正是他的两发火炮,带走了大汗蒙哥的性命,从此驻守于此,与蒙人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他出身少林旁支,武功虽然平平,但江湖中人敬重他功在国家,大多恭敬地喊一声「张老将军」。
我从清晨打探到了日暮,甚至是世居合州的当地老人,也从没听说过承宣使这个名字。
有些古怪。
我在街头慢慢走着,仔细地回忆着每一个可能错过的线索。
忽然一群孩子追逐打闹着,前头的一个小男孩跑得太快,一头撞到了我的身上,跌倒在了地上。我不以为忤,笑着把他拉起来。他红着脸冲我道了个歉,然后飞也似地跑了。
一群孩子笑着,追着,口里还唱着歌谣:
「水在天,水在天,水在天上望承宣;
承宣茫茫不可见,回首就在你身边;
合州城,合州城,葬身英雄百千名;
生亦埋骨死无情,冷如皎月寒如星……」
我一个激灵,愕然回头。
那群孩子仍旧唱着笑着,渐渐跑远了。我连忙追了过去,拉住一个孩子问道:「这首童谣,是谁教你们唱的?」
那个孩子眨巴眨巴眼睛,说道:「古爷爷呀。」
「古爷爷是谁?」我好奇道。
「喏。」几个孩子齐齐指向我右侧。
我一回头,只见一座大宅,金漆朱门,兽首铜环,围墙上雕栏吊角,气势雄壮,与四周民居比起来,仿佛雄狮踞于羊群一般。那门上还赫然挂着一副牌匾,上书「古府」两个大字。
五
古家,是二十年前忽然崛起的合州第一商贾豪门。
据说他们和朝廷、江湖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黑白两道通吃,更垄断了合州军械的铸造经营,可谓一本万利。当代家主古云天,乃是一代枭雄,不仅手腕高超,更兼为人决断,武功深不可测,隐隐有合州一霸的势头。
当天晚上,我趁着夜色摸进了古府。古府占地颇大,内里曲径通幽,布置颇为巧妙,竟隐隐合着五行三才的阵法,险些将我陷了进去。我收敛心神,曲指盘算,这才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不对。
我手指忽地一停,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扇不起眼的小门。
古家大院里,竟然养了一个阴宅!
所谓阴宅,是利用细微的偏差和角度挪移,在一排排看似笔直的墙壁中,暗自构出一片空间,民间有些俗称鬼打墙的巷子,其实同样也是这个道理。即看似笔直一条路,实则在不知不觉的地方,已经弯成了弧形。
阴宅于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古时道士,时常以此地养尸,据说能有别的妙用。
可是这个古云天建造阴宅干什么?
他在里面藏了什么?
我刚想推门而入,一股凌厉杀气却从后背袭来。
我手足不动,横挪三尺,转身看向来人。只见是个白发老者,身穿团锦紫袍,足踏百瑞祥云靴,右手上戴着三个碧玉扳指,左手却少了拇指和食指。老者冷冷看我,神色不善。
「古云天?」我问道。
「老朽正是。」老者昂然道,「你是何人,鬼鬼祟祟来我家中,做些什么?」
「我找承宣使。」
话音未落,他脸色一变,竟合身扑了上来,我不闪不避,反手一道剑光削了过去。古云天的爪力竟是我从未见过的狠厉功夫,只见他右手五指蟠曲如龙,每一出手便攻我所必救,狠辣无比;右手却匿在袖中,间或一拂,形同孤云出岫。但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拂,险些把我的未央剑震脱开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一路功夫,便号作「云龙手」。
二人你来我往,剑气爪劲纵横开来,倏忽间斗了数十招。古云天攻得固然凛冽狠辣,但我的未央剑施展开来,愈发进退如意。初时还可看出是用的哪招剑法,到了后来使得兴起,竟是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隐隐间连七招剑法的藩篱都化去了。
这一瞬间,我竟有些摸到了「太息」二字剑意的影子。
爪剑交错,转眼又是数招。
我斗到酣处,人剑一合,二十年苦修的厚积薄发,似乎都在这一战中淬炼升华。夜幕之下,仿佛有千百柄未央剑层错交织,空中留下淡淡的灰色影子,古云天如同一只困兽,被这只剑笼囚在其中,难以脱身。
眼看古云天已是左支右绌,难以为继,我忽地一剑横削过去,直取面门。这一招极为行险,攻得固然凌厉,但太过奇绝,下盘不免露出一丝破绽。古云天正待此良机,左爪牢牢守住,右手大袖飘摇间,猛地拂了过去。殊不知我正是诱他右袖出手,眼看大袖及身,未央剑却猛地一沉,我凌空一翻,便成头下脚上的星河倒坠之势,剑锋破袖而出,将古云天牢牢钉在地上。
但是未央剑刺破长袖的那一瞬,我愣了一下。
剑锋虽然贯穿长袖上下,我却并没有触及实物的手感,倒似是刺了个空一样。古云天长袖被钉在地,猛地一扯,顿时裂作两片。裂开的那一瞬间,我看得分明,未央剑从他的右手上直插入地,但他右手原本的拇指和食指都已失去,所以刚刚好从断口前掠了过去,并未有丝毫受伤。
我的脑海里猛地冲上一股热血。
那两指的伤并不平整,上宽而下窄,似乎被人从极高的角度出剑,斜斜削断了的。
二十年前,是不是也有人使出了这如孤星坠地般的一剑?
六
古云天翩然后退,脸色变了数变,不知是喜是悲,半晌方道:「你是云中君?」
我心下一沉。
九歌殿的武功,江湖上从来没有活人能够见到过。他认得出我的剑法,只有一种可能。
「你见过我师父?」我冷冷问道。
「当然见过,否则古某人怎么会断了这两根手指,又在这个地方困了二十年?」他慢慢说道。
不知为什么,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怅然。
我刚想再问,他却推开了小门,缓缓走进了阴宅。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举目四顾,只见满园草木深深,几已及膝,似乎不曾有人修剪过,生得茂密杂乱。中有一条小道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夜风拂过,四遭草影飘摇,隐约透出些许黑影。我走上前去,用剑鞘拨开乱草,只见是一块木牌,也不曾修葺过,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五行枪王 付不易」七个字,隐隐透着些黑色的血迹,足见年代久远。那字似是被高手用手指生生刻上的,指力透入木牌,字迹潦草飞扬,直欲破牌而出,足见写字之人的悲愤痛楚。
这木牌似是牌位,却又太过简陋,我握在手里,心头生出古怪之感。正思忖间,古云天的声音忽从身后沉沉响起:「这墓碑是我刻的。」
「付不易当年一把钢枪独挑西湖九寨,名动天下。可他死的时候,被蒙古人的马刀拦腰砍成了三段,那把久战成名的五行枪也只剩下半截握在手里。最后能为他立碑的,只有我古某人,而这碑,也只是这么随随便便的一个木板,藏在这乱草没膝的废院之中。」
我回过头来,看见古云天双手拢在袖子里,放在胸前。眼神中一片荒凉,哪里还有适才爪劲纵横的宗师模样?几乎便是一个乡间老朽了。古云天看着木牌,整个人似乎和这个院子浑然一体,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似乎他也只是一块腐朽枯干的木牌。
「论武功,我比不上付不易,但他又何尝是当年合州城外的最强手了?江南金门的嫡传大弟子金石开,一手『天地烘炉』的内力冠绝三军,却死在蒙古人的流矢中,身中一十七箭,箭箭贯体;剑神顾家的顾小哥儿,拼到最后剑断枪折,还咬断了三个蒙古人的喉咙,被活生生地砍断了手脚,死的时候眼睛瞪得满圆,他是不见王师北定,死不瞑目啊……辽东马场的樊木,一人独斗蒙古十骑,却死在马蹄乱踏之下;法相宗的护法寂灭大师,一身释迦渡灭的绝顶神通,几乎金身不坏,千军万马中救了多少少年子弟回来,但被蒙古人的马索绊住了,活生生地用十马分裂,死无全尸……」
古云天的声音木木的,几乎没有什么情感起伏,但我听在耳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惊雷般。我素来视生死如等闲,不知生之乐,也不闻死之苦,只见惯了世人贪生怕死的丑态,却不知竟还有这么一批江湖子弟,舍生忘死,护卫这个孱弱的家国于蒙古人的铁骑之下。
「最后,前来奔赴前线的江湖子弟十不存一……我古某人活了下来,不是因为武功高强,而是因为所学的云龙手不擅兵刃,所以受令护卫承宣使的重任。嘿嘿,说是重任,但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那些拳脚兵刃、内力武技无不远胜于我的江湖高手一批批地死在城下,我这护卫之责,倒似是拿了一张免死牌了。」
说着,他半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拂过五行枪王的木牌,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去吧,去见承宣使吧,我这把老骨头,也快能跟兄弟们重逢了。」
我缓缓站起身来,月影斑驳,这时我才看得清楚,满园草木寂寂,不知横七竖八地插着多少这样的木牌。夜风吹动,不知不觉间,竟已经汗湿重衫。
我忽然想起了白日里那首童谣:
合州城,合州城,葬身英雄百千名;
生可埋骨死无情,冷若皎月寒如星……
――这是何等的悲壮豪情!
我回头看了古云天一眼,他还蹲在地上,身形佝偻,华发萧然,不知想些什么。我心中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苍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重重地落下,开始生根发芽。
七
小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木屋。
屋子很陈旧,也很干净,从门窗里隐约透出些许昏黄的微光。我从未来过这个地方,心里却莫名地冒出了一种归家的踏实感觉。我放轻了脚步,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是怕破坏了这一刻的宁静。
我的指尖碰在门上,却不敢丝毫用力。
我不知道门内究竟是什么,这一刻却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走吧,再也不回到这个地方。我可以回到那十万大山的九歌殿里,那才是自己真正的家――白天练剑,晚上就躺在屋顶上喝酒,偶尔河伯或者湘君会来看看自己,带着些野味和美酒。有些不眠之夜,山鬼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的窗边,我能听到她的呼吸,闻到她的味道,而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侧空无一人,只留下若有若无的薜荔香。
我已经这样活了二十年。
我可以这么活一辈子,很快乐,也很平静,每年还有一单任务,可以出来看看这个世界,然后,再安心地回到那个世外桃源去。
不接了,这个单子不接了。我也三十多岁了,可以找一个孩子,教他剑法,让他陪着我,把云中君的位置传递下去。就像,就像当年我陪着师父一样……
「小鬼,到了就进来吧。」
如此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正经语气。我怔怔地推开门,看着里面的一切。屋内颇为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几,几上堆着些许文案,墙上还零散挂着几幅布防图。案几对面坐着一个老者,正在低头写些什么,须发皆白,似乎和古云生年岁相仿。他披着一件麻衣,身材并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瘦小,但看在我的眼中,那却是世界上最沉稳的身影。
一丝荒谬从我心中升起来,这种感觉瞬间将我吞噬干净,一切都仿佛变得可笑。
他本在低头疾书,听得半晌没有动静,抬起头来,冲我一笑道:「先随便坐吧,我这还剩最后一点了。」说着,又把头埋进了文书堆中。我死死盯着他,生怕一眨眼,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似地破碎了,我慢慢走进屋子,坐到了床上。
「你……你就是承宣使?」我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问道。
「嗯。」
他的回答简洁而干脆,屋里一时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纸张和竹简翻阅的声音OO@@的。我渐渐从荒谬中回过神来,先觉得愤怒,像火一样炽烈烧着的愤怒,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地嘶吼出来,然后忽然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嘴角渐渐咧开,然后摇头笑出声来,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笑声越来越大,笑到最后,两行清泪忽地从眼角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师父。」我忽然喊,「你没死对吗。」
桌案上奋笔疾书的狼毫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歉然道:「对不起,一直没告诉你。」
对不起。
我的二十年孤苦无依,二十年思君不得,最后就换来了这一句对不起。
我刚想发作,他却止住了我,笑道:「先别急,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了,也许你想说的东西,都可以在里面找到答案。」
八
「那是二十年前了……嗯,对,是宝v六年的事情。那一年,我接下了一个单子,对方姓刘,草字含山,被紧急任命为合州城的承宣使,以备军务。下单子的是他在朝中的政敌,务求在他上任之前暴毙于途中。」
「当时大宋临安一隅,却不思北渡征讨,恢复河山,仍旧是一片勾心斗角。朝中人人所思量的,不外乎是顶上乌纱帽,腰畔阿堵物,所以这单子也不见得稀奇了。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遥遥伏击在官道之侧,等着一剑出手取他性命。谁曾想刘含山虽是官拜承宣,却是出身玄机峰中,倒不是说武功了得,棘手的是他结交甚广,有无数的江湖高手为他出手卖命,前赴后继。」
「我当时从未想过世上竟有这等贪生怕死之辈,他身旁可谓是高手林立,护卫无数。这却激得我心头一阵好胜之火,他越是如此,我越是定要取了他的项上人头。嘿嘿……那一战可真是拖了好久,短短百二十里的路程,我拦了他整整一十七天,不分日夜的伏击和偷袭。他的手下和朋友倒也硬扎,竟没有一个被我杀怕了的。三大剑派的子弟,江南六世家的高徒,释门八宗也起码有一半派出了硬手来,我当时杀得眼红了,根本不知留情,十七天里杀得血流成河,剑下没有一个活口。最后,终于让我找到了机会,调虎离山,单对单的一剑把他逼到了河边。」
「这刘含山时染恶疾,面上生了疮,故而始终坐在轿里,不以真面目示人,所有的对话都通过身畔的护卫古云天传达。当时我假装中刀,将他身畔的高手全都骗去了深林里追踪血迹。然后绕道回来,当时他的身边只剩下些许兵卒和一个古云天,寻常兵卒我自然不放在眼里,而那古云生出身徐州云龙山一脉,爪劲凌厉霸道,我斗过了百招之后,才故意卖一个破绽,一剑削断了他的二指,他当时便痛得昏了过去。我眼看千辛万苦终于要得手,心下快意,便去掀开轿帘时,忽然一道寒光从我肩头直穿而过,我惊痛之下,反手一剑刺穿轿子,将他挑了出来。」
「古云天断指昏迷,我和刘含山各自身负重伤,跪坐在地上,瞪着彼此。他面上罩着一层薄纱,看不清表情,但被我一剑穿腹而过,生生挑出轿外,摔在地上,他一介书生哪里撑得住,自然命不久矣。我这时才看清,他手上握着一个圆筒,自是保命用的最后暗器了,那暗器果然凌厉,我不察之下,肩头被穿透了一个血洞,幸而竟没喂毒,否则的话,恐怕我也要死在当场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虽然重伤,但毕竟还是亲手杀了他。他的面纱微微颤抖,显然在忍着剧痛。我冷笑,说你这么贪生怕死,现在临死之际,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沉默了一下,忽地咬牙答道:『我只恨不能死在合州城外的蒙古铁骑之下。』我哼了一声,耻笑他临死之际,还要故作大义。他听了我这话,猛地一把扯下面纱,露出一张恶疮满面的脸,狠狠地瞪着我,啐了一口:『你一身武功绝学,国难当头,却甘做奸相走狗,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九歌殿的训诫,一向是罔顾生死,毋论国家的。我当时便说,一身武功是我辛苦练来的,与家国何干,却要为它舍命?他看着我,忽然问:『那你不为家国赴死,却为什么而偷生呢?』我一愣,过去数十年的日子从脑海中一一掠过,竟找不出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师父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刺进肉里,流下两行鲜血,我却浑然不知。
「他看我疑迟,捂着胸口咳了两口血,然后缓缓说道:『你看这些江湖壮士,我刘某人区区书生,何德何能值得他们这么拼死相护?只不过此番同行,乃是去合州城共抗蒙人罢了。他们一个个轻生取义,论武功固然及不上你,但是千百年后,他们铭传后代,为人敬重,你却又在哪儿,谁又知道你呢?』他这番话字字砸进了我的心坎里,我自幼被九歌殿收养,传授剑法武功,传承云中君的大位,但是心里却始终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他,为了家国,值得你们这么舍生忘死吗?」
「他哈哈一笑,吟道:『家国不幸,此身何惜!』我为他神色所慑,竟呆在了那儿,喃喃自语这两句话。他看我神色有异,忽然笑道:『你要不要试试看?』我怔了下,问『试什么』。他声音渐渐衰弱了下去,但还是勉强撑着道:『你来代替我,当这个承宣使吧』。我被他的异想天开所惊,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声笑道『你杀了我,就替我去护卫大宋,驻守合州……那咱俩就算两清了。』」
「这时古云天悠悠醒转,听了他这话,也是大惊。他摆摆手,示意古云天听他说:『云天,你我非亲非故,拼死护我此行,乃至重伤,刘某人无以为报,心下深愧。但家国事大,个人生死荣誉,又何足道?你们割了我的头颅埋下,便假装尸体是这位兄台行刺失败,身死当场。他便可以将我这面罩戴了,一路安然抵达合州,合州已经是一团乱麻,若再没有一个承宣使镇压,恐怕被蒙古人一击即溃。云天,原本你来替我,最合适不过,但是群豪都识得你,多有不便,只得委屈你了……』」
「他说完这番话,脸色已经苍白得不成话了。他本就是垂死之身,全靠心中一股信念支撑,古云生见他这般苦撑,一咬牙,不再说话。二人转过头来看我,我原本吃惊,但越想心中的一团火就越烧得炽烈起来,原本九歌殿的清淡日子都像是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净了。我看着他们,哈哈一笑,支撑着站起来,说『那就来吧』。」
「他见我应允,苍白脸上闪过一抹血色,咧开嘴笑了笑,然后猛地瞪大双眼,冲我嘶声道:『你听好了,你杀我不打紧,但是若你身为承宣使,不思为国尽忠,我刘含山做鬼,也绝不会放过――』话音未落,忽地戛然而止,脖子一歪,显是气绝身亡了。古云天双目含泪,紧紧抱住刘含山的尸体,看也不看我一眼,声音微微颤抖,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云中君,我答应了刘兄,侍奉你左右,但终我一生,绝不会见你一面!』」
说着,他喟然一叹,低低笑道:「果然,这二十年来,哪怕我跟他朝夕相对,名为主仆,情同知己,但他竟真的再也没有抬头看我一眼,跟我说过一个字。」
九
原来是这样。
我听师父说完,怔忪不语,原本心下的愤懑痛苦,不知什么时候,都化作了烟消云散。
他忽然问我:「你是来杀承宣使的?」
我点头。
「可是承宣使不能死。」他缓缓站了起来,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佝偻,但这么一站,便自然透出了股黑云压城的威赫气势,「蒙古人的铁骑已经在楼下了,所以承宣使不能死,死的只能是云中君。」
我紧紧握着剑柄,却怎么也抽不出剑来。
「出剑!」
他忽地厉喝道。
从小跟着师父学剑,这一声厉喝几乎铭记在了骨子里,我下意识地拔剑出手,向他刺了过去。他竟不闪不避,我惊得呆了,竟收势不得,眼见未央剑从他胸口透体而过,余势不减,更死死地把他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我呆呆地望着他,忽地反应过来,两眼顿时红了,低吼一声,颤抖着去取身上的疗伤秘药,但我还没来得及取出,就被一只干瘦而苍老的手牢牢按住。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涣散开来,像是看着我,却又像是看着远处的另一个人。
「我该走了。」
「当年的那一场伏杀,我就已经身受重伤;没有来得及调戏休养,便又是一场合州守卫的沙场征战,已经落下了病根。你就是不来,我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你来,很好,很好,我很欣慰。」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一生双手沾了无数鲜血,却终于轮到自己体验一下了。呵,其实感觉倒还不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过了半晌,眼神重新聚焦起来,看着我,忽然笑道:「我不是个好师父。这二十年来,苦了你了。」
我摇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欠你太多,也不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弥补的……小鬼,你想不想也换一个人生?」
我正是悲痛难当,闻言忽地一怔,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心中缓缓升起,我看着他,动了动嘴唇,双目尽赤,却说不出话来。
他疲惫地笑笑,缓缓合上了双眼:「你来代替我,当这个承宣使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古云天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被整个屋子的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表情。只见夜风吹动,白发萧骚,整个人像是石头雕成的一般,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
屋内,孤灯如豆,影影绰绰。我身着承宣使的官服端坐在案几前面,未央剑平放在两膝上,面色深沉如水,眼神木然,仿佛坐化。
我与他中间,却躺着一具真正的尸体。
一具无头尸体。头颅被砍了下来,放在案几上,面色平和,隐约还带着笑意。
古云天慢慢走到那头颅面前,想要伸手去碰,却又生生忍住。他低声说道:「二十年了,我跟他朝夕相对,共抗蒙人,但是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说着,他笑了两声,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似乎有些追悔,但更多的是一种释怀。像是从一个困扰多年的诅咒中终于摆脱出的释怀。
我默然不语。
古云天抬起头来看着我,但是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我的脸上,而是凝视着这一身官服。那是一身绯色长袍,曲领大袖,下裾横[,穿在我的身上有些臃肿,但自然也透出一股泱泱大气。官服已经有些陈旧了,很多地方甚至磨掉了色,但依然平整干净。年华迢递,很多人事都已经变了模样,但只有它还在这儿,仿佛从来没有变过。
古云天跪了下去,冲我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拦他。因为我知道,他拜的本不是我。
「承宣使大人,古云天要走了。」
我的眼神停留在师父临终前的那卷纸上。那就是他的遗书,上面把他死后的安排一一注明,我看着它的时候,好像师父还没有死,仍坐在这里,把合州城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古云天走了,带走了师父的头颅。
旭日东升,城墙之外,似乎能听得到蒙古铁骑齐齐起炊生火的声音,城墙内,又有无数的江湖豪杰纷纷赶赴而来。
我站了起来,阳光从窗缝中透入,照在绯色的官服上,熠熠生辉。屋内,身后是我褪下的白衣,在那近乎金色的绯红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师父的无头尸体还躺在地上,他算计了一切,却独独没有提到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尸体。我抱着尸体走出了小屋,将那满园所有的木牌都一并取来堆着,点燃折子,将尸体火化了。
旧的时代都随着师父一起过去吧,我看着燎起的浓烟想。
十
次日,蒙人大举攻城。刚刚擂鼓开战,中营忽乱,合州守军趁机反攻,大败蒙人。传言开战之初,一名跟在忽必烈汗身后的老者忽然出手行刺,那老者无人识得,据说因有大功,故而赏赐随行。忽必烈汗身侧高手无数,老者一双铁爪连杀十一卫,才被乱刀剁成肉泥,据说临死之时向南跪倒,口中依稀呼喊「承宣」二字。
忽必烈大怒,倾尽全力攻城,合州城外埋骨无数。是年,合州城副将赵安、韩忠显私通蒙人谈判,以「不杀合州城一人」为条件开城投降。张珏不降,率兵进行巷战抵抗,战败逃亡。
蒙人入城之后,忽必烈亲自率军,弃军营重地不顾,包围一座富商府邸。忽必烈喊话三遍,无人应答,遂令大军攻入。府内搜遍,空无一人,忽地大火燃起,火势凌云,封住四遭去路,府内隐约传来吟哦之声,似是屈子所著的《九歌》之篇。火光之中,剑气纵横,似有白色身影,悲歌声中呛然出剑,蒙人士兵纷纷呼号逃窜,死伤无数。火势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方息,灰烬之中残垣断木数之不尽,遍地尸首焦黑一片,唯有一把利剑直插入地,依稀泛着血光。剑柄上用金丝缠成文字之形,忽必烈遍召全城饱学儒士,依稀辨认出乃是先秦古篆,似是「未央」二字。
家国史书,自此又翻一页。
□ 北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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