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敌国君主收养了
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我的母亲是名留青史的护国长公主。
她说:「我是护国长公主,要死也只能死在战场上。」
一语成谶。
她死于国破前的最后一战。
敌国主君因敬她忠烈,给予厚葬,
而我作为前朝余孽,被敌国主君抚养长大。
1
「那把她留下吧。」
我与废帝舅舅的头颅一同被献媚的宦官们送到新帝面前时,他大手一指,留下了我。
在一众错综复杂的眼神中,我和他大眼瞪小眼。
「行了,都下去吧,有事儿明天早朝再上奏。」他指挥周围人散去,只留下我独自一人。
说不怕是假的,站在那里,我腿肚子都在发抖,看着面前不怒自威的新帝,我急促地呼吸,迫使自己冷静。
「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那人一开口,我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李婉。年前刚过六岁。」我还是回答了他。
「起来说话。」他看见我倒地,只是皱眉让我起来。
我撑着地站起来。
「你爹呢?」他继续问。
「死了。」
我父亲在我三岁那年肺痨不治身亡,到死也没等到我母亲从前线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咽气,他一句话都未曾与我讲。
「那刚好,以后我当你爹,你看可行?」他哈哈一笑,拍案决定。
我疑惑,他为什么要做这么荒唐的决定,我应该和我的表姊妹一起被降为庶民,离开皇城。
「怎么,不愿意?」他撑着头,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神色轻佻,像是在逗随手捡来的小东西。
「不太明白为什么。」我如实回答。
「你爹不是死了?我给你当爹,你从郡主升为公主,很好理解。」他招来站在一旁的宦官,开始拟诏。
大漠人都这么爱当人的爹吗?我看他兴致勃勃地写着他登基以来第一封诏书,还煞有其事地问我:「你是继续姓李,还是跟我姓?」
新帝来自大漠,姓秦,名子跃,在大辰昭帝时期,曾作为质子在大辰生活过。
我本以为他对于前朝余孽应该恨之入骨,却不想打入皇城后,他只是将皇室女眷降为庶民,迁移皇城,男丁则流放去北荒开地。
就连我舅舅前朝废帝,也只得了一个流放罪名,只是他身边想要抱住新帝大腿的宦官迫不及待,将他的头献给了新帝。
「不回答的话,就跟我姓了?这样麻烦会少点儿。」
作为亡国人,自然对于自己姓什么没有选择权,我也不在乎,只是个代号罢了。
对于他奇怪的举动,我也只有顺从的份。
我点头,跪下行礼,叫了一声「父皇」。
「父皇听着怪怪的,你在没人的时候唤我阿爹就行。」
2
就这样,像个玩笑似的,我从亡国郡主变成了越国公主,巧合的是,秦子跃此前并无任何妻妾,也无子嗣,我成了新朝的长公主。
我的新爹秦子跃,因为新朝建立,太多国务需要他去定夺,从那晚之后,我就没见过他。
我还是住在皇宫里,新爹非常大方地让我在后宫里随便挑地方住,一天一换也行的那种。
新爹登基后没怎么大张旗鼓地兴造宫殿,后宫几乎和以前一个样,我就顺势住进了母亲未出阁时的昭华殿。
秦子跃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叫人把宫殿打扫好,配了一屋子的侍女说是伺候我。
因为母亲生前常年在外,父亲又是个性子淡泊的人,曾经家里也不过十几人伺候。
我虽有个郡主封号,家里也只有一个贴身侍女跟着我,只是她后来战乱时跑了。
我看着这些等候我发号施令的一屋子人有些头疼。
随意指了一个面相严肃的侍女留下来当掌事宫女,我就匆匆退回寝殿图个安宁。
因为秦子跃几乎不来后宫,也没有新娘娘进宫,这里就成了我的地盘。
等了三天,发现新爹确实抽不开时间来安排我之后,我就成了后宫后勤队队长,指哪儿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就去扫哪儿,力求新爹给我一个家,我还新爹遍地花。
就在我哼哧哼哧跟着一群人搬着一块从假山上滚落的石头时,金黄色的衣服下摆出现在我眼前。
身后的人纷纷行礼,我也立刻跪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把手洗干净,我在昭华殿等着。」
3
我被掌事姐姐洗干净送到昭华殿,秦子跃就坐在那里等我。
他背坐着,我在思考现在行礼会不会把他吓一跳的问题,他像是身后长了眼睛,「坐我面前来。」
我连忙提着裙子坐下,「给父皇请安。」
「你这么多天就在后宫做这些?」他指着我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木头、石块。
「回父皇,有些无聊。」我伸手把杂物揽在一起,让掌事收下去。
「叫我阿爹。像你这样的小孩儿,是不是不能这样?」他忽然真诚发问。
我琢磨不透他的意思。
「你以前读过书吗?」秦子跃挑眉。
「当然。以前早膳过后就会有夫子教书,一直持续到午膳结束,小憩一会儿后,未时开始,就有宫里嬷嬷来教世族女子规矩礼数。」
虽说六年时间里父母陪我的时间不多,但从小府内对于我的教导都不曾松懈。
母亲偶尔在家,还会抽我背书。
当然这些肯定不会告诉秦子跃,我把以前一日的安排如实复述一遍后,等着他反应。
「那行,从明天开始,我找个人让你念书,礼数规矩什么的,你之前应该会了吧?」
我犹豫地点头,「嬷嬷教过的我基本都记住了,但是还有……」
「会一些就行,你是长公主,没几个人会让你行礼的,但是还得读书,免得脑袋空空。」秦子跃拍案,定了我之后的安排。
好像有点儿道理?我这样想着。
「你还缺些什么吗?我之前听刘文博说,他家小女儿闹着让他带首饰什么的,你要吗?我带你去国库那里挑?」解决完我的学业大事,他环顾了一圈我的宫殿,忽然问我。
我想着初来乍到时送来的那几箱珠宝,连连摇头,「我不缺的。」
「那行吧。」他看起来有些失望,耸耸肩,站起身。
我也跟着站起来。
「那我走了。」他抬脚就要出宫门。
「父……阿爹!」我连忙叫住他。
他回过头示意我说。
「您还没说明日什么时辰夫子来授课,夫子叫什么,我该怎么称呼。」
他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那就老时间,早膳过后。夫子嘛,我还没想好,明日见了就知道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假笑摇头,目送他和身后跟着一群伺候的人一起出了门。
我在心里为这次「父女」谈话做出结论,
秦子跃,有点靠谱,但不多。
4
我的新夫子姓钟,是新上任的太傅,被秦子跃扔来给我授课。
在我每次功课没有达到他心里的及格线时,他总是笑眯眯地说出今日背书五页的狠话。
这就是为人臣的处变不惊吗?好可怕。
秦子跃难得想起来,身为父母有一项可以抽背的权利时,他坐在主位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撑着头,斜着眼看我,「背吧。」
我局促地说:「不……不太熟练。」
「那先捡你会的背。」
我磕磕绊绊地开口,在他越来越黑的脸色中噤声。
「钟永元就教了你这些?」他合上书,开始翻看我平日的功课。
我看形式不对,从善如流地跪下请罪。
「你倒是和你母亲不大一样,说跪就跪,很会看眼色。」他看着我,慢吞吞地说。
「您与我母亲相识?」
「那当然,不然我当你爹干吗?」
我眼瞧着一直要找的答案近在咫尺,不由自主地跪直了身子,想听清他的话。
却不想秦子跃在说完那句后开始翻阅我的功课,不再说话。
「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他合上我的功课,从位子上起身,「别跪了,起来吧。」
我听话地站起来,等待他的后话。
「你会不会骑马?」秦子跃忽然问。
「不会。」
「也行,过几天带你春猎去。」
就这样,从讨论学业忽然转向春猎出行,我没跟上他的思维转变。
像是看出我的疑惑,他难得开口解释:「你文不行,试试武呗,说不定天纵奇才。」
说的有道理。
5
我穿着新做的骑马装,两股战战地从马背上下来。我觉得我不太行。
秦子跃骑着他的战马,居高临下地啧了一声,看我虚弱地蹲在地上,扔下一句「你跟着宫女回营地」,之后扬鞭带着一众武将策马奔腾去了。
我看着他骑马扬起的尘土,扶着宫女姐姐回营休息。
宫女姐姐把我带进一个满是贵妇的休息地,这里离其他人骑马的地方不远。
怎么说是贵妇呢?因为这里伺候的侍女比坐着的人多,坐着的人一个个穿金戴银,气质非凡,或说笑或饮茶,手上戴的珠宝都是老大一颗翡翠。
我被扶进来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身边的公公仰着头大声通告:「长公主到!」
贵妇们纷纷行礼,我被扶上了主位。
「免礼。」我不得不先挺直腰板,作出长公主的姿态应对。
之后我让她们不必在意我,随意一些。
众人的目光很快散去,我悄悄地向后靠着椅背休息。
贵妇们几个几个一起,窃窃私语,不时还有打量我的眼神射向我。
我有意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但是她们说的是大漠语言,我听不懂。
我索性放弃,但是周围的气氛越发放肆,她们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看着我,偶尔与我对视,也会意味不明地捂着嘴笑,随后又转头和旁人咬耳朵。
我坐在那里有些憋屈,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忍着。
咻的一声,一支穿云箭从我头顶飞过,擦过刚刚和我对视的那个贵妇的侧脸,牢牢地把一只树底下逃窜的兔子钉在地上。
6
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呼吸暂停。
贵妇那边因为这支箭引起巨大的骚乱。
「周里!你这是在做什么?」被吓到的贵妇捂着脸被人围着,她身边的跟班大声质问。
从我身后走出来一位骑着马的少年,手拿弓箭,身穿胡服,头发打成数条小辫子垂在脑后,右耳上还戴着一个红宝石吊坠。他轻笑一声:「打猎啊,没看见我射中的那只兔子吗?」
那人还要质问,少年先行发话:「倒是各位,圣上早就颁布了所有人都需在外讲中原话的法令,你们明知故犯?」
原本气焰嚣张的贵妇们一下子煞白了脸,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少年驱着马弯腰把箭抽回来,钉在上面的兔子被一并取下。
我小跑到他的马下,仰头看他。
他向下瞥了一眼,「干嘛?」
「谢谢你哦。」我真诚地道谢。
他轻哼一声,也不回答,耳边的红宝石随着主人摇头的动作轻晃。我以为这次道谢要以失败告终时,怀里被扔进一个东西。
「送你。」
我定睛一看,一只还没断气的兔子在我怀里,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急促呼吸和跳动的脉搏。
温热的血从我的手里流出来,长久以来,脑袋里的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
不知道是第一次触摸到濒死物的恐惧,还是这些日子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一并泄出,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最后还是宫女姐姐被我的哭声吓到,连忙把我手中半死不活的兔子拿走,带我去营帐内清洗,留下被我哭蒙的周里。
重新梳洗后,我坐在椅子上让宫女姐姐梳头,还是感觉手上有黏腻感。
「公主,春猎结束,圣上摆宴,让您稍后直接去大帐外。」秦子跃身边的公公前来传话。
正好戴上一根发钗后我也梳理整齐。
「现在就去吧。」我提着裙子让公公带路。
7
到达宴会,秦子跃坐在主位上招手让我过去。在一众打量的眼光中,我挺直腰板,矜持地挪步过去。
待我坐下,秦子跃拍手,让人把春猎猎来的野味都烤好端上来。
趁这间隙,我瞅到了坐在右下方的周里。
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
少年木着脸,连耳边的红宝石也泛着冷光,要不我等会儿去道歉?
就在我心绪不宁时,宫女姐姐端了一盘烤好的野味放在我面前。
野味香气扑鼻,惹得我吞口水。
我把周里抛到一边,正要伸手去夹,盘中的野味竟是兔肉!不好的回忆又涌入脑海,筷子停在空中。
「听说你刚刚被一只兔子吓哭了?」秦子跃调侃的话在耳边响起,「这只就是周里送你的,尝尝吗?」
不等我抗议,秦子跃亲手扯了一只兔腿塞到我嘴里。
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真香。
听说秦子跃这次还特意把御厨带了出来,烤出来的兔肉外焦里嫩,咸淡适中,还有一股木香味儿。
在我吃得不亦乐乎时,秦子跃这个扰人心情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周里这小子难得主动跟人示好,你把人家哭蒙了?」
「我没有,我只是被吓到了。」我解释。
「一只兔子?」
「一只流着血,半死不活的兔子!」我特地把流着血着重强调。
「哦——现在吃得挺开心的?」秦子跃故意拉长语调。
我简直跟这个性格恶劣的人解释不清!
我愤愤地把手上的兔腿咬了一口,当作秦子跃来发泄。
幸好秦子跃之后识时务地不再打趣我。
8
我啃了半只兔子,还吃了一些水果,肚子有些饱了,又想到了之前发生的不愉快。
我瞄到旁边已经被敬了一轮酒的秦子跃,难耐情绪,「父皇,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
「养小孩儿确实挺麻烦。」旁边传来秦子跃懒懒的回答。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语气低沉,又回想起当初在公主府,为了获得父亲的关注,为了让母亲能在家多待一会儿时的小心翼翼。
我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净找麻烦给别人。明明知道父亲更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母亲是护国长公主,边疆的战士更需要她,但我还是只为了自己的意愿,耍着小性子。
「想得太多果然是有点儿闲。」秦子跃丢了手里的酒杯,换了个姿势坐着,「春猎结束,你除了早上让钟永元教你读书,午憩过后让周材武教你骑马射箭吧。」
原本还沉浸在自我厌弃情绪中的我,被天降功课砸了个摸不着头脑。
骑马骑了不到一刻钟的我都快要被颠吐,之后还要继续学?
「我不……」
「给你找个骑马的伴儿,让周材武进宫的时候带上他儿子周里,你俩年龄相仿,互相照应一下,怎么样?」秦子跃又擅自做主,定下了人选。
我在听到熟悉的名字后,又瞟了一眼右下角,也行吧。
我刚好找个机会把误会解开。
9
周将军虽然长得让人心生敬畏,但是脾气极好。
因为我没习过武,上马下马颤颤巍巍,好几次差点儿掉下马,让周围人的心忽上忽下,惹得我蛮不好意思的。
周将军依旧心平气和地教我要领,在我能随意上下马后,周将军就放我去休息。
我谢过周将军,磨磨蹭蹭地牵着马,在一处空地上找到周里。
周里今日穿的是最最普通的骑马服,满头的小辫子不见了,只是简简单单地梳上去,只有耳边的红宝石吊坠依旧在摇晃。
「周公子。」我迎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凑了过去。
「公主。」他恭敬地行礼。
「别别别,我今天是来道歉的。春猎那次我是被兔子吓到了,绝对不是因为你,真的很感谢你的解围和礼物。」我补充道,「烤兔子也挺好吃的。」
我瞥过眼看眼色,从袖子里掏出放了许久的荷包,「不知道周公子喜欢什么,我就会做这个,当作回礼?」
我把手中的荷包向前递给他。
没想到他竟然向后退了几步,耳郭变得通红,「臣不能接。」
「为什么?」我不解。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话:「这是中原男女互表心意的,臣不能接。」
啊?
我后知后觉礼仪嬷嬷曾经教过我这个常识,因为一心想要回礼,就送了最拿手的荷包。
一时间场面尴尬起来。
我握紧手中的荷包,「那,之后你去我宫里,挑一件你喜欢的东西当回礼,行吗?」
他点点头,看见我把荷包收回去,欲言又止。
「那之后我们好好相处行吗?当朋友。」我又主动提出交好。
10
周里虽然第一面给人骄纵不羁的印象,但出乎意料地好说话。
之后周将军的课他就在旁边协助,有时候还会教我周将军不曾教的马术,让我觉得多这么一节课倒还有趣。
我们一来一回彼此熟悉,周里褪去了那层面对外人的疏离,又恢复了在马上不可一世的小霸王形象。
我收回前话,他一点都不好说话!我求他帮忙应付钟太傅的功课,他竟然把我宫里的那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拿走了,说是当作报酬!
「周里!」又一次他捉弄我,要我叫他哥哥时,我恼羞成怒,把手边的书册扔在他身上。
他竟然还一躲,没被砸中,耳边的红宝石摇晃,也彰显着主人的心情不错。
「长义,救命。」周里扑到书桌前,端正坐在书桌前的少年和我俩的氛围明显区别开来。
少年停下笔,抬头,「周兄,请噤声。」
获得胜利的我得意洋洋地捡起刚刚扔过去的书册,坐下继续完成功课。
旁边的周里也被长义劝着安静下来。
长义是秦子跃在我七岁时带回来的,说是微服私访时,偶然得知秦家旁系内,身为嫡长子的长义被宠妾灭妻的亲生父亲因为一点错误关进柴房。
秦子跃找到长义时,他已经两天未进食了,奄奄一息地躺在稻草上。
用秦子跃的原话就是「养一个是养,养一双也是养,宫里又不缺钱」。
所以长义被带回来时,即使比我大一岁,但个子还没我高。我看着沉默寡言的长义,母爱泛滥,去哪儿都带着他。
因为性格谨慎,我和周里也是用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才让长义主动敞开心扉,干什么都与我们一起。
11
书房内好不容易安静了会儿,周里又一次打破沉默:「阿婉,今年你还去西山吗?」
我点头。
「我这边得到消息,之前在你母亲殿里伺候的老宫女,好像近来在西山出现过,我们要去吗?」周里问。
西山是秦子跃埋葬我母亲的地方,我每年都会去祭拜。
其实一开始我因为身份尴尬,第一年不敢向秦子跃提出我要去祭拜母亲的想法,母亲忌日那天,我一个人躲在寝宫里偷偷哭。
秦子跃被宫女姐姐请过来时,看见我哭得一塌糊涂,叹了口气,说是我又没问他,怎么知道他不让我去。
我边哭边拽着他说谢谢阿爹。
秦子跃对于我去祭拜母亲甚至父亲看得很开,甚至是不在意的态度。
所以更让我好奇为什么。
这些年,我有意无意地去找他曾在大辰的事迹,但无一例外,那些陈年旧事像是被有意抹去,连相关的人都没有踪迹
我至今没有找到线索。
如今听见周里的话,我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答应。
每年去西山是我能摆脱宫内护卫的最佳时机,既然有这个机会,那我肯定不会放过。
「你们去吗?」我转头问两人。
「哪年我没去?」周里反问。
我又看向长义,他摇摇头,「我在宫里给你们打掩护。」
一言为定。
12
到了去西山的日子,周里一清早就给我传信,说是已经找到准确位置,祭拜完就带我去。
我为周里的效率感到安心。
因为此事不宜声张,我和周里走侧门出宫,护卫在暗处跟着我们。
「你有办法甩开他们吗?」我偷偷询问周里。
「等去了西山,你就说你想和你母亲说会儿话,让他们在不远处候着,我趁机把烟雾弹放出来,咱俩就趁着此时走。」周里悄悄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烟雾弹,「从我爹那里偷拿的。」
我对此表示担心,「你确定吗?」
「我今年年初就已加冠,我爹说我已经是个男人了。」周里拍着胸脯。
我勉强点头,心里计划着等会儿怎么说会更自然。
在到达西山后,我熟练地拿出火折子点燃,顺便清扫了母亲的墓。
看着面前伫立的石碑,我暗下决心,起身向护卫统领说:「我还有些贴己话想说,能否请统领在前面等候?」
看着护卫统领有些纠结的表情,我指了指身后的周里,「周里会陪我在这里,而且就说几句话,不会太久。」
目送护卫们的背影,我立刻转头看向周里。
他已经把烟雾弹拿出来,「等会儿我数一二三,我拉着你跑。」
我凑近站在他身边,心怦怦跳个不停,深呼吸点头。
「三——」
周里把烟雾弹伸向火堆,等待点燃。
「二——」
我俩都紧张得出汗。
「一,跑!」
周里把点燃的烟雾弹往前面一扔,拉着我开始狂奔。
听着身后护卫们急匆匆的脚步声,我憋着一口气,尽量跟上周里的步伐。
因为今天的行动,我俩都穿的是便于行动的衣服,又加上周里这几年熟悉周围环境,我跟着他跑了一阵后,竟然甩开了护卫们。
停下的时候,我感到口腔中一股血腥味冲上来,剧烈地喘息着。
身边的周里只是微喘,还在四处打量。
「他们没……没跟上来吧。」我问。
「没。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之后我带你去那个地方。」
周里把地上的杂草拔了些,让我坐那儿。
等我把口中的血腥味压下去,也不太喘了,起身整理了一下,「走吧。」
13
周里在前面开路,我踩着他特意踩平的泥地,一路上倒也顺利。
只是我俩已经在这片乱草丛里走了许久,只吃了早膳,现在体力急速下降。
我开口问:「还没到吗?」
「应该就是在附近?」周里语气疑惑。
「你问我?」我惊讶。
周里装作听不见,转移话题:「你只吃了早膳,现在饿吗?我看这一路有不少野味,给你打只兔子,吃完再去也不迟?」
我安慰自己人是铁饭是钢,同意了他的提议。
他找到一处平地,检查了周围的环境,从怀里拿出生火石,堆了一个火堆,「你就在此地等我,不要乱走动,周围都是草丛没什么野兽,有火也会更安全些,我很快回来。」
「知道了。」
我抱着双膝,抵着下巴嗯了一声,看着周里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草丛里。
周围安静得可怕,我又向火堆凑近了些,想着六岁前自己一个人待在公主府的日子,倒还挺像。
没有人陪,小心翼翼。
我又想到被秦子跃当成女儿养的这些年,尽管他很忙,却还是会每天陪我用膳,晚膳赶不上,就改成午膳。
又因为我的学业,午膳不能一起吃,他又改成早膳。
秦子跃就像他说的一样,在我和长义面前不是父皇,是阿爹,是爱护子女的阿爹。
所以这次,我决心去找可能知道真相的宫女前就已经发誓,不论怎样,这些年秦子跃对我的爱护是不作假的。
就在我思绪万千时,草丛里忽然传来响声,我僵直着身子,屏住呼吸,盯着传来声响的方向。
14
杂草被拨开,熟悉的脸庞和红宝石让我悬着的心放下来,周里提着一只兔子走过来。
「我在附近抓了只兔子。」周里想把兔子提起来给我看,又想到什么又放下了,「你还是坐着吧,你看不了。」
这句话又勾起了我羞耻的回忆,「我说了很多遍了,那只是我第一见血被吓到了,我现在胆子很大。」
周里不置可否地勾嘴,提着兔子在不远处开始处理。
我跟着他蹲下。
「你真看?」周里手里的小刀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要证明我自己。」
「行。」周里麻利地把已经死去的兔子分解去皮。
一系列动作他做得得心应手,只是我高估了我自己,看着开膛破肚的场面还是忍不住犯呕,好在很快结束了。
周里把兔子架在火堆上翻烤,我喝了一口他刚刚从河里打的水。
看着被火光照着的面庞,我把憋在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东西?」
烧火的打火石,处理兔子的小刀还有我手里拿着的水袋,应有尽有。
「我七岁前在大漠住着,那边经常有野兽出没,我们随身都会带着这些东西,以防万一,养成习惯了。」周里漫不经心地翻着兔子回答。
「这样啊。」我想着周里七岁之前在大漠肯定很苦吧,每天还要担心自己的安危。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又不可怜,在大漠虽然会有野兽,但是很自由,我每天都能骑马射猎,还会踢蹴鞠,掏兔窝。」周里把烤好的兔腿撕给我。
「所以我烤的兔子还不错,虽然没什么盐味,但是摘了些果子提味。你尝尝。」
被戳穿的我连忙接过周里用树叶包好的兔腿啃了一口,虽然没有盐味,但是外皮烤得焦焦的,还有果子的清甜,还挺好吃。
我不吝啬地狂点头肯定。
周里哼哼两声,也抱着兔腿吃。
我俩分完一只兔子,我发觉太阳快下山了,「所以什么时候去找人?」
「现在走。」周里起身把火灭了,我也跟着起身跟上。
15
还没走出平地,周里脚步一停,拉着我躲进了附近的草丛里。
「怎么了?」我小声询问。
「有脚步声。」他警惕地蹲在草丛里观察外面。
我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不久就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估计人数还不少,我第一反应是山贼,紧张地揪着周里的袖子,「我们跑吗?」
「静观其变。」周里摸出小刀蓄势待发。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把周围照亮,这样下去我们的位置也会被暴露。周里即使没说话,紧绷的身体也显示着紧张。
就在我们藏身的草丛被人拨动时,周里一跃而出,「快跑!」
我正要撒腿就跑,听见周里迟疑的声音:「长义?」
我转身看见长义被周里摁在地上,小刀离他的脸只有毫厘,让人心惊。
「周兄能否先行起身?」长义冷静的声音点醒了周里,他扶着长义起来。
草丛那边,好几个举着火把的护卫边向我们这里跑,边大声喊话:「圣上!圣上!找到了!」
我被秦子跃跟拎小鸡仔一样被拎到马车上,才知道我和周里的忽然消失让整个皇宫都在找人,我自觉心虚,紧紧地靠着车壁和秦子跃保持距离。
「长义都告诉我了,你想知道我的事,来问我不就行了?」秦子跃用手抵着头看向我。
「你又不告诉我。」我有些委屈。
秦子跃气笑了,大手把我拉过去,掐着我的脸说:「你还倒打一耙?你都没问过,怎么知道我不告诉你?」
「那我现在问!」我捂着脸逃离他的魔爪,破罐子破摔。
秦子跃拍拍他旁边,示意我坐过去。我试探性地挪着屁股到那个位置上,期待地盯着他。
他叹了口气开口:「李青鸢啊,是个犟脾气。」
16
「所以,就只是因为我母亲曾经救过你?」我再三确认秦子跃的话。
秦子跃点头。
「这样啊……」我有些失望。
「怎么?是我的命不值钱,还是你的命不值钱?这么失望?」秦子跃笑着反问。
我摇摇头,「让我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
之后秦子跃就不再说话,让我一个人消化。其实这几年宫内宫外流言蜚语不少,很多人都说,我是母亲和秦子跃的孩子,父亲只是个倒霉蛋。
一开始我还会急,之后秦子跃无所谓的姿态让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身世,又加上这些年秦子跃肉眼可见地对我好,我想亲生女儿也莫过于此吧。
所以在今天行动前我就告诉自己,无论什么结果,都不要怪任何人。
而现在,我得知秦子跃收养我只是因为报恩,目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让我之前的心理建设都成了无用之举。
「那既然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那为什么他……」我又想起父亲对我的态度,就像是对待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我又怎会知道?」秦子跃回答。
我沉默不语。
「行了,别想太多,小孩儿就得有小孩儿样。」秦子跃把茶水递给我,让我不要多想。
我端着茶水反驳:「我已经及笄了,周将军都说,周里加冠已经是个男人了,为什么我还是个小孩儿?」
秦子跃笑喷了。
我感受到了嘲笑,哼了一声,又想到他收养我只是为了报恩,又问:「那阿爹什么时候成亲?我又不是您的亲生子,您总得为皇室开枝散叶吧。」
秦子跃止住笑,又喝了口茶,「那得找个喜欢的吧。」
我不解,明明母亲和父亲没有感情也成了亲,生了我。
再问秦子跃,他只是摇头不答,我只好放弃,喝我的茶。
但我不问,还会有其他人来过问秦子跃的后宫。
17
今早,和长义写功课时我就得到消息,秦子跃在早朝上甩了脸,理由是礼部尚书建议选秀。
我用笔戳着脸,想着这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阿婉,墨沾在脸上了。」长义出口提醒。
还没等长义把手帕递给我,我用手一擦,手脸全沾上了墨水。我对着长义尴尬一笑,拿过手帕仔细擦干净。
「下次还给你。」我看了一眼被染黑的手帕,折好放进袖中。
长义不甚在意,点头让我随意。
钟太傅忽然进来,我连忙装作正在思考的样子,没想到这次他没第一时间看我,而是径直走向长义,「圣上找你。」
长义起身行礼后跟着钟太傅出去,我也想去凑个热闹,结果被钟太傅一个眼刀打住,乖顺地低头写字。
午膳的时候长义也没回来,我百般无聊地夹着菜,忽然一个人吃饭有些不适应。
没想到之后三四天,长义一直不见踪迹,秦子跃也已经三四天打发人来说早膳不来了。我内心的好奇在钟太傅带着周里进宫,说之后我俩一起上课时达到最高点。
「钟太傅,长义呢?」我举手问他。
钟太傅常年高深莫测的微笑加深,「公主把最近不合格的功课完成后,自然会知道长义现在在哪儿。」
我转口去问周将军,他也是不可说的样子。
我和周里都被这些人的态度弄蒙了。
我摸着袖子里洗干净的手帕,「要不,我去长义那里还手帕?」
长义宫中,我之前被护卫挡在门外,说长义现在很忙,没空见人。现在找到借口,我扯着周里马不停蹄地跑去长义宫外。
不出所料,我又被拦了。
我拿出长公主的气势,指着手里的手帕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手帕?」侍卫不知所措。
「错!这是长义的命根子,他从小就要随身带着它,如果没有它,会食不下咽,睡不安稳。所以快让开,我要把这个给他送去。」我脸不红地说着瞎话,把面前的侍卫哄得一愣一愣的。
18
周里在一旁添油加醋,我们成功被放行。
我们熟门熟路地找到长义的寝宫,周里正要敲门,我赶紧拉住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俩躲在窗户外,偷听里面人讲话。
里面不仅有长义还有秦子跃,甚至还有钟太傅、周将军的声音,因为声音太小,我使劲向上靠。
忽然窗户从里面打开,我差点扑了个踉跄,幸好周里从后面把我抓住。
「偷听什么呢?」秦子跃双手抱胸,一脸戏谑地站在窗口看我。
屋内站着长义、钟太傅、周将军还有我不认识的一些穿着朝服的人,一同看向我。
待我站好后周里放手,向屋内人行礼。
我尴尬地举起手里的手帕,「我来还东西。」
秦子跃煞有其事地点头,「正好,你俩进来吧,给你们说件事儿。」
「啊?」我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旁边的周里也和我一样傻掉了。
面前的人等着我俩消化,我缓过来之后,拉住长义的袖子,「那我俩以后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秦子跃点头。
这个瞒了我们这么多天的消息就是,秦子跃要把长义收为义子,让他同样拥有继承权。
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他们在此商议了许久,才最终定了下来。这件事宣布后会引起多大的波澜,也需要他们掌控。
「长义,此事一经宣布,你的身份、处境就会有所不同,有得有失都需自行面对,你可行?」秦子跃一改之前的散漫,郑重地发问。
「长义被您从泥沼中带回来后从未懈怠。」长义恭敬地跪地,向面前的人行礼阐明真心。
「好,希望我没有看错人。」
19
在此封诏书宣读后,宫内宫外都炸开了锅,处在暴风中心的长义依旧每日同我一起上课、吃饭,只不过他要学的东西比我的多得多。
长义原本还算圆润的脸,短时间内瘦出了棱角,给原本沉默寡言的他增添了一份不可接触的冷漠,虽然他在我们面前还是温和的长义。
宫外的非议没有影响到我们,反观长义自从被封为皇子后,各方面的优秀让接触过他的人都赞不绝口,渐渐的非议也越来越少。
这天长义没来上课,说是他的亲生父母来了,我一想到长义曾经被那样对待,当时就要拍桌子反对。但是长义同意了,因为他说万事有始有终,这次他亲自了断。
下午我去上骑术课时心不在焉,周里看出来后跑来问我。
「长义曾经被关在柴房,差点渴死,他的父母生他不养他,现在来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把我心中的不快倾诉出来。
「我觉得你得信长义他自己能了断,再说他这些年的成长我们都看在眼里,他甚至比我们更成熟,对于此事他会有比我们更好的解决办法。」周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是没见过比长义亲生父亲更无耻的人了。」我还是气不过。
「你要是真不放心,等晚膳过后我们去找长义。」周里提议。
「好。」
20
好不容易挨到晚膳,我匆匆用过后,在宫门口等周里来,提着裙子向长义宫殿跑。
通报过后,我与周里一同进去,长义上前迎我们。我抓着他的衣袖上下打量一番,「没吃亏吧?」
长义笑着让我拽着衣袖看着,摇头说没有。
「那就好,要不然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长义给我们倒了茶水,「此事我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我捻了块点心喂进嘴里。
「那你母亲是?」周里犹豫许久向长义问道。
见长义失落的表情,我暗叫不好,有些责怪周里哪壶不开提哪壶,正要打岔,长义开口:「邹姨娘进门后,我们俩都过得不太好,母亲总是抱着我说忍一时就好,我也铭记在心。」
「庶弟抢我的书籍,抢我的院子我都忍着,却不想助长了邹姨娘他们的焰气,他们步步紧逼,把主意打到了我的玉佩上。玉佩是我从小佩戴的东西,我不给,他们就反咬我偷了他们的东西。』
「那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关我紧闭,我想让母亲为我证明,可她一味地向那个人磕头,求放我一马。」
「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可她宁愿磕头向邹姨娘求情,也不听我解释为我辩解。我心灰意冷,才由着那个人把我关进柴房。』
「今日他带她来,也是为了让我去求父皇放他们一条生路,因为那个人贪污,现在已经被撤职流放,我根本不知此事,可她依旧进来就向我跪下磕头,无论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说到最后,长义红了眼眶,「我真的不知道,难道我在她心中就是无恶不作的人?还是说,只要有人跳出来拿着模棱两可的证据指认我,她就会立刻相信,她生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会做出任何事?我不明白。」
我伸手抱住长义,拍拍他的后背,「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会相信你,会保护你,不要再为他们伤心了。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21
长义无声地抽泣着。
「我三岁时,我阿父和阿母和离,跟着她的新欢走了,我追着她的车跑了好久,她都没停下来。」周里第一次开口诉说他自己的故事。
「我很记仇的,我告诉自己,如果她有一天来找我,我绝对不会跟她说半句话。
「但是,她走后,这十三年来她从未回来过。我想,她应该是忘了吧。
「所以你得到过母亲的爱,现在只是因为这份爱变质了,它不再适合你了,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周里慢慢说完他的往事,耳边的红宝石也随着主人的心情变得有些黯淡。
我也想起了那六年间的往事,不由自主地抽泣了一声。
之后,我们三个哭作一团。
直到秦子跃得到消息后赶来,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们,指挥着人把我们分开,让人把周里接走。
长义在秦子跃来时就已经冷静下来了,秦子跃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收拾好心情,早些休息,他亲生父母那边不用他再操心。
还沉浸在悲伤的我,被秦子跃扛麻袋一样带回昭华宫。
「说说吧,为什么哭?」已经停止抽泣的我坐在椅子上,秦子跃坐在对面问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看向秦子跃被烛光照着的脸,挪到他身边,把脸埋进他怀里,「谢谢你阿爹。」
秦子跃难得没有说出什么破坏气氛的话,只是摸摸我的头,「行了,抱完去洗把脸,快些歇息吧。」
这晚的破防我们默契地谁也没有再提,还是和往日一般相处。
22
临近我十七岁生辰,也快到春节了,宫内宫外都喜气洋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今年长义送了我一位大厨,没错,就是一个人。
因为我最近沉迷于皇城内新开的专做辛辣口的酒楼,每月都会溜出去好几次去吃,长义专门在川渝区给我招了一位当地有名的大厨。
周里送了我一把匕首,精致小巧,用来防身刚好,据周将军说,是他自己熬了几个大夜磨出来的,虽然他本人并不承认。
我摸着精致的刀鞘,说:「看来今年你生辰时,我也要好好准备一番才行。」
周里虽然面上满不在乎,但我能看见他的尾巴要翘上天。
「你给我绣个荷包就行。」
我笑了,「之前不是不合规矩?」
周里哼了一声,红着耳朵,我也捂嘴笑,有些事情我俩心知肚明就好。
阿爹的礼物一般都会在生辰宴上给我,我满怀期待地等着那天的到来。
却不想,还未到那天,阿爹在一次早朝时忽然人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我紧张地站在屏风外等着太医的诊治结果,长义、周里,还有一些阿爹的近臣都在这里等着。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来阿爹的声音让我们进去。
我第一个提着裙子跑进去,阿爹躺在床上,周围站了好几个太医。见我进来,阿爹招手让我过去。
我乖巧地坐在他旁边,等所有人都进来,他轻声说:「说吧。」
为首的太医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弯着腰,「圣上这是因为早些年被人投过毒,虽然发现后立刻治疗过,但余毒未清。早些年圣上身体强健,未有什么反应,现下圣上身上大大小小因为战事留下的后遗症开始复发,诱发了余毒。」
「可否为父皇清理余毒?」长义听完后焦急地询问。
「臣只能尽力。」
23
平地一声雷,我被轰得脑子有些蒙,在场的所有人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况,一个个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只有太医的腰在沉默中不断向下。
「行了,下去配药吧。」阿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太医如释重负地行礼退下。
满屋的人这才反应过来,满脸写着惶恐与不安。
「父皇,当年下毒的人没有解药吗?」长义问。
「都杀了啊。」阿爹回答。
「当年圣上回来时,前可敦、阏氏都对圣上虎视眈眈,接连几次陷害圣上,虽然都有惊无险,但是看来这余毒还是没有清理干净。臣等失误,请圣上责罚。」周将军解释。
之后除了我和长义,所有人都跪下齐声请罪。
我伸手握住阿爹的手,担忧地看他。他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此事先不要走漏风声,对外宣称朕只是因为身体疲累,静养几日便好。先起来吧,尔等都是跟随朕开辟大越的功臣,何罪之有?」阿爹让人把这些久跪不起的大臣们扶起来。
「行了,都下去吧,让朕想一想。」
我和长义也准备随着大臣们一起退下,被叫住留了下来。
寝宫中只剩下我们三个,刚刚一直忍着眼泪的我忽然憋不住了,盯着床上的阿爹,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爹拿出手帕给我擦眼泪,但我还是边擦边哭。
「阿爹还活着呢,你哭什么?」他被我气笑了,拍了一下我的脑门。
24
长义扶着我坐下,声音也有一丝颤抖:「父皇让我们留下来,是有什么要嘱咐吗?」
「你也坐下吧。」
长义坐在我旁边,挺直腰身,和我萎靡不振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区别。
「我当年能从大辰回来,是因为我上面两个哥哥因为内斗死了,一时无人继承皇位,所以才想起我这个弃子。
「因为我从小就被送去为质,在大漠我没多少势力,周材武算一个,之后又遇见钟永元,他俩是我的左膀右臂。
「但是当时周材武只是个力气大点儿的十夫长,钟永元也只是生在崇尚武力家族中的弱书生,我们三个在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里经历了许多,我那个可汗父亲也只是把我看作备选,因为他还年轻,还能生,所以对于那些人的作为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被下毒五次,陷害十余次,遇上的刺杀数不胜数,最后我亲自砍下我父亲的头颅,踩着血流成河的尸体坐上了大位。
「当年对我下过黑手的人,我全都亲自处理了。」
阿爹就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一般,语气平稳,结束时瞧见我俩有些呆滞的表情,还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因为活不长回忆以前,是告诉你们,你们阿爹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只是余毒复发罢了,你们不用哭丧着一张脸。
「阿婉过几日就要十七岁了,可以期待一下我的礼物。」
长义先我一步起身,克制地抱住了床上的人,我也紧随其后凑到他们身边。
「会好的,会好的。」
我反复着念着,安慰自己,也在安慰他们。
25
我的十七岁生辰如期而至,阿爹在宴席上送了一顶镶嵌珍珠石的天鹅绒朝冠,和一件新的香色朝袍,还有珠宝物什无数。
我看着面前的物件不解。
「算是先给你攒些嫁妆吧。」阿爹歪头看我的表情,「不喜欢?」
我合上盒子摇头,「很漂亮啊。」
「那就好。」
我看着阿爹举杯宴请朝臣,宽大的龙袍在他身上有些空荡荡的。这些天虽说是静养,但是除了每日两次的药,他根本没吃多少东西。
我和长义一日三餐都陪着他,看着他挑挑拣拣地吃上几口后,又起身回寝宫批折子,心情焦虑。
「你和周里那小子的婚事,我这里是同意的,但是身为过来人,我还是建议你再看看其他的,以免因为见识的太少之后后悔。」喝完酒后,阿爹忽然靠近,对我说了一番话。
我脸烧得慌,「什么呀,阿爹你怎么这样啊?」
「听说你最近在绣荷包?之前那个被拒的转手给了我,现在绣新的送人?」
「那我也给你绣一个。」
「算咯,送我一个就行了,绣多了麻烦。」
就算阿爹一直在努力粉饰太平,但我依旧能感受到他的变化。
从年初开始,长义就被叫去勤政殿单独授课,跟着阿爹一起批阅奏折。太医们越来越频繁地去阿爹那里,虽然我总是问不出什么,但是阿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体格我都看在眼里。
他不想让我们表露出悲伤,我也尽量和以往一样和他打闹嬉笑。
只是每到夜里我都睡不着,每每刚到阿爹的寝宫门口,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看到整夜亮着的烛光,我又退缩了。
阿爹在做最后的冲刺,为我们之后做准备,我不能打乱他的节奏。
我们在各自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又相互自欺欺人。
最后,一个夜晚撕破了一直维持的平静。
26
我赶到时,长义已经在了,半跪在阿爹床前。我一同跪在阿爹面前,他躺着看见我来,露出笑。
「有点突然,但是你们应该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吧?」
我不敢说话,害怕一出声就是破碎的哭声,握住阿爹垂在床边的手。
「本想等你十八岁时,把这个和赐婚的圣旨一同给你的,现在看来得提前一些了。」阿爹从枕边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我手边,示意我打开。
我小心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卷圣旨,和一支镶了颗红宝石的头钗。我把圣旨打开,竟是张空白的赐婚圣旨,我有些不明白。
阿爹伸手把头钗拿出来,我作势低下头,让他能把头钗插进发间。
「十几年没做过这个手艺了,倒是比之前做的好。」阿爹温柔地看着我头上的发钗。
「我还是那句话,你的亲事自己决定,不过得擦亮眼睛,不能被人骗咯。你这十几年什么没见过?万不能被一些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可记住了?」
我慌忙点头。
阿爹又看向红着眼眶的长义,「这些时日你也学了许多,本想再教你一些时日,但是……」
他没再说下去,费力地拍了拍长义的手,「今后辛苦了。」
阿爹最后的话已经虚弱得听不清,喃喃自语:「下去还是想问问我输在哪了……」
庆承十一年,高太祖驾崩,举国哀痛。
帝深沉有大略,用兵如神,幼时在大辰为质,归国后以铁腕手段迅速统一数部,故能战胜大辰,建立大越。
帝一生未娶,膝下育有一双儿女,皆为收养成人,其子长义继承皇位,改号顺意。
阿爹下葬时,我跟着长义在送葬的队伍中。
我看着举国送行的百姓一张张真情意切的脸,忽然对河清海晏一词有了具体的认知。
我忽然想起好久之前,母亲还在时,我哭闹着问她,为什么总是离家不回,她到底在干什么。
我记不清当时母亲的神情,也不记得她为什么哭闹,只记得母亲说,为了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27
我在二十岁那年嫁给了周里。
因为我执意为阿爹守孝三年,他也等了我三年。
长义在我成亲前一夜,给了我一张空白圣旨,说以后周里对我不好,我可以随时休夫。
我笑着说好,把他和阿爹给我的两张圣旨一起并作嫁妆。
阿爹从我十五岁开始,就一直在给我攒嫁妆。等嫁妆名单出来时,长义还加了许多,抬嫁妆进将军府那日,真正成了话本里写的十里红妆。
成亲那日,因为我们三个都没母亲,所以只好请了丞相夫人来帮我。
丞相府的嫡长女也来了,说是帮我添喜。我看着她稚嫩天真的脸,有些开心长义以后能和性子活泼的女子结为夫妻。
长义的性子还是太沉默了,他需要这样一位性子活络、明事理的皇后在我离宫后陪着他。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丞相夫人从喜婆手里拿过梳子,柔声念着。
「公主是要戴上这个吗?」在身边伺候的喜婆拿起放在一边的红宝石发钗。
我点头。
凤冠霞帔,张灯结彩。
我被丞相夫人她们送到门口,长义站在那里,弯下腰,「我背你进轿子。」
今天长义的身份是送我出嫁的哥哥,我被他背着,一步步向等着的轿子走去。
「长义,希望我能很快吃到你的喜酒哦。」在被送进轿子前,我掀开头帘一角对他眨眨眼睛。
长义哑然失笑。
在众人的祝福中,喜轿摇摇晃晃地向宫门走去,周里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隔着头帘,我伸手摸到头上的发钗,安心下来。
阿爹,你看,还有很多很多人爱我,不用太担心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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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7 15: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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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帐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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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里:留恋红尘只为你
妻主万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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