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好孩子
沉没的大多数:二本青年生存图鉴
「陈阳,你拿全部积蓄报的复读班,又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他若有所思,许久后微笑点头。从此他继续拼命学习,学得废寝忘食,但人看着一天天瘦,神情也总很茫然。
即便如此辛苦,陈阳的高考仍然全面败北。所有东西都在变化,有些事一旦错过,真的没有补救机会。
1
整理屋子时,收拾出一把伞。最普通的黑色折叠式,簇新,还封在套子里。
一时手欠打开后,再也没法将它恢复层层叠好的模样,索性撑它去上班。外头雨丝冰冷,10 个骨的大伞帮我遮住。走在雨里的时候我想,原来终究有一天,我也能心平气和撑着这伞出门。
伞是陈阳分手那天留给我的,送伞,送散。坏家伙。
下班时雨过天晴,我瞅一眼那把伞,脚步不停。似乎这样做,就能暗示自己,往事已被抛诸脑后。
然而转过街角,我又怀疑自己看到了陈阳。远远的一个模糊身影,高瘦笔挺,白衣黑裤。
眼泪不由分说冲出眼眶,我愣在原地。其实心里是知道的,那个背影不会是他,可一颗心还是绞痛无比。
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想他。
2
我小时候会打架。十来岁,在学校里出了名。
小学位于镇子边缘,我每天自己步行回家。往往就有男生在路上拦住我,非让我说明白,为什么我爸开汽车却不来接我,为什么我家那么有钱,我却连鞋子书包都是破的。
第一次我拔腿就走,第二次我说我就喜欢破东西,第三次,他们踩脱我鞋底害我摔疼,我用砖头开了其中一个的瓢。
对方家长闹到学校时,我看着那个肿成猪头的脑袋冷笑,被我爸扇了一巴掌,他冲我吼:「道歉!」
「滚!」我说。
办公室里所有老师都被惊到,齐齐抬头来看。「周小爱,你这样跟爸爸说话的吗?」有个女老师教育我。
「管得着吗?」我不服。
我班主任皱着眉,「周小爱应该道歉……但是爸爸也不应该打人。」
我说:「那还是让他打我吧!」
扑哧一下,另外一个也被训话的男孩笑出声。我抬眼看去,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和漆黑的两道眉。这就是陈阳。
最终我也没道歉,和陈阳一起,被老师在教学楼里罚站。人来人往指着我们笑,可我不在乎。我爸说得对,我早就老脸皮厚。
可陈阳很反感,皱着眉问他们:「作业写完了吗?课文背完了吗?下午测验能考一百分吗?」
我觉得陈阳有趣,就问他:「你犯什么事了?」
他瞪我,「看守所里犯人刚见面时,也会这样问。」
这我就不懂了,一时无言以对。
「一个女生摔倒,我去扶她,可她赖我耍流氓。」过了许久,他说。
我想了想,「到底老师为什么原因罚你?耍流氓还是推倒人?」
他笑笑。我觉得这事挺严重的。老师如果不调查清楚就罚他,那陈阳必然要被人一直看作小流氓。
思考半天,我又没什么解决办法,只能说:「你告诉我那女生是谁,我去帮你教训她。」
「怎么可能……」陈阳像听天方夜谭。
「可能啊!女生们都挺怕我的。」我认真解释。
「真的不要了。」陈阳用力摇手。
「别啰嗦,赶紧告诉我她是谁!」我耐心欠奉。
陈阳怔了怔,突然又笑,笑得半天停不下来。但到最后也没说出女生到底是谁。
3
我和陈阳就这么认识了,迅速成为好朋友。他和那个女生的事最后也水落石出,背后功臣当然是我。学校就是个小社会,我是专门混社会的。
事情澄清后,陈阳开心极了,成天笑呵呵。
遗憾的是,他的开心没持续几天。因为即使真相大白,有一拨人仍对陈阳侧目而视。不是他们听不懂人话,是他们天生心眼坏。
陈阳的爸爸涉毒入狱,他妈妈吸毒染上丙肝,很早就病死。此种家庭的孩子,天生就该耍流氓不是吗?他要是不耍流氓,那他们的日子岂不单调?
所以有那么一些人总揪着陈阳不放,各种谩骂侮辱。
我于是刻意陪着陈阳一起走,遇见有人阴阳怪气,就帮他一起骂回去。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每当这时,陈阳也会挺身护住我。有一次,对方挥向我的书包砸到他脸上,砸出两道鼻血。
为他擦脸时,他一直追着我看,看得我都有些不自在。「小爱,再过几年,男生个子和力气都会超过你,你还打得过他们吗?」
「管得可真远!」我说。
「我是男生,女孩为我打架,我很丢人。」他说,「以后别打了!」
我想反对,但最终还是说:「知道了!」毕竟如果今天不是我冲动,他也不会受伤。
他沉默很久,问我:「小爱,你爸妈那么不喜欢你,怎么会给你取名叫小爱呢?」
我瞬间哽咽。这把我吓到了,长到十来岁,我不知道自己竟有这么大的委屈。陈阳的话像个催泪弹,催出我潜伏太久的悲伤。
我说不出话来,眼睛又酸又疼。
陈阳说:「小爱,你也别难过了,从今以后,我对你好就行。」
十来岁的年龄,其实懂的东西已经很多,陈阳的话让我的心砰砰乱跳。
我假装生气地说:「你别胡扯了,我爸妈对我好得很!」
陈阳说:「我都问过我外婆了。你爸妈对你不好,镇上的人都知道。但是不要紧,你以后有我了。」
4
陈阳说得对,我爸妈不喜欢他们女儿的事,在镇上人尽皆知。
我在七岁之前,日子还是好过的。爸爸期待男孩,但对我总算和气。家里经济条件不错,我的衣食住行在同龄人中算是优越。
妈妈成天在想法子生二胎,怀了流流了怀,但还是挺宠我。
变故发生在我七岁时。
那年我爸和人合伙做生意,对方愿意给我爸的公司注入大笔资金,想要在本镇做个黑莓基地。
有一天,老板带着家人朋友来镇上,爸爸请了不少人作陪,邀请他们先游玩考察一番,然后准备第二天签合同。
吃饭时去了农家乐。到了那里,大人们打牌聊天,孩子们撒开了玩闹。七岁的我在一群儿童里年龄最大,于是照看小小孩的任务,莫名落到了我的肩上。
午后时间容易犯困,我在一张沙发上打了个盹。醒过来时,世界天翻地覆。
由于没人照看,有三个五岁的小男孩结伴去水边捡鹅卵石,全部滑进池塘溺水而亡。三个家庭瞬间崩塌。
男孩中有一个正是投资方老板的儿子。他妻子承受不了打击,从医院天台跳下。
我爸那时已经把全部身家押上,出事之后对方答应的资金自然泡汤,他资金链断裂,公司走到绝路。我妈则被这灭顶之灾吓到流产。
出事当天,我爸差点把我也打死,是家里保姆拼命护住,我才捡回一条小命。
凭心而论,我爸我妈恨我也是正常。就我这个段位,睡个觉就能睡成这样的,那放在古代得是灾星转世。
所以我爸特别后悔生下我,时刻想要我死。我总在半夜被惊醒,对上他酒气熏天的鼻息,和充满仇恨的血色双瞳。
我被他带出去飙过车,爬过山。他还把我闷在水里闷到窒息,虽然最终放我一条生路,那濒死感觉却令我终身难忘。
就算他后来又能赚到钱了,也没有因此缓和我们的关系。他恨我是恨定了,我恨他也是矢志不移。
5
六年级暑假,我告诉陈阳,可能我没书可读了,因为我爸说我疯里疯气的,读不出名堂。他想去找医生开生病证明,不给我再上初中。
「陈阳,你说,我有没有可能真的这里有毛病?」我指指自己的脑袋。
陈阳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他带我去找了老师。我班主任听完十分惊讶,忙去劝说我爸。
我爸当面接受批评,老师一走他又要打我。我躲进房间听他怒吼:「想上学?没门,老子拿钱去建希望小学也不会给你上学!」
我绝望了,没有钱,我一个小孩能怎么办?
陈阳说:「我们去告他!」我想了想坚决摇头。我心疼我妈,不想让她老公坐牢。
陈阳又说:「我们还在义务教育阶段,只收书本费,餐费,学杂费。」他扳着指头算,「才几百块钱。」
「几百块钱我们就有啦?」
陈阳神秘地笑了。很快,他背来个老旧木箱,箱子里放着鞋油鞋刷之类工具。
「外婆没生病前,就靠这个擦鞋箱养大我。小爱,我们自己去赚钱!擦一双鞋一块,我们每天擦上十个,很快就赚回来啦!」
于是,镇上出现了两个小擦鞋工。大人看我们有趣,擦鞋手艺也不功不过,乐得让我们开张。生意很好,单日收益远超十元。陈阳每天笑得向日葵一样。
夏天火辣,中午时分,马路上热得能冒烟,就算这样,我俩也舍不得买根冰淇淋吃。
就这样过了没几天,有其他擦鞋人来砸场子。那几个人团团将我们围住,什么好话歹话都能骂出口。
我被骂得七窍生烟,又见他们对陈阳推推搡搡,冲上去咬住一人胳膊。惨叫声中,又挠花了另一个人的脸。
据旁观者说,我战斗力太强,跟小哪吒似的。
消息不径而走,我爸正在打牌,被牌友嘲笑到无地自容。他随后杀了过来,首先打算踢翻鞋箱,踢一脚不过瘾还想踢第二脚。
我去护箱子,陈阳又护我,这一脚踢到他腿上,疼得他直冒泪花。我爸有些讪讪,拎起我就上了车,我向外看去,见陈阳又叫又跳地跟在后头猛追。
他到底是追不上的,我被我爸拎回家,丢到地下室里,要饿我肚子。
我求我妈开门,她不出声。她不敢违背我爸意思,宁愿让我忍忍。
一天过去,我果然一口水都没喝得上,饿得昏昏沉沉时,看见妈妈笑着叫我,手里端着喷香的食物。
我猛惊醒,看见的却是陈阳,他手里拿着块奶油蛋糕。「小爱……」他带着哭腔唤我。
原来陈阳一天没找见我,居然去找外婆帮忙报了警,警察都是熟人,不肯插手家务事,却耐不住陈阳的软磨硬泡,只好过来看看。
我爸三言两语推托过去,但这样一闹,他再也不好继续关我。
趁警察还在的时候,陈阳跑进来给我送蛋糕,一边催我吃一边担心我噎着。
那块蛋糕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6
有了这些插曲,我爸不方便再拦着我上学,他其实根本无所谓我上不上学。
我顺利进了初中。陈阳在我隔壁班,每有时间,就过来督促我学习。
「不好好学习,考不上高中,以为你爸会管你吗?恐怕你连职高都没得读。到时不学无术,只会打架,就要成为对社会没用的人。」他会板起脸来,很严肃地跟我分析。
他说的有理,他说的没理我照样要听。可我真的好怕学习,一翻开书本就如坐针毡。
陈阳于是盯着我学,但凡看到我有点脱缰迹象,就要训我。他盯得契而不舍,时间长了,我被磨得没脾气,只能就范。
然而我实在学得痛苦,因为底子太差,连最基础的东西都搞不明白。陈阳这时就成为小老师,不厌其烦给我讲解,帮我查漏补缺。
讲烦了他也敲打我,最擅激将法。这招对我就十分有用,我向来乐意挑战。基础夯实后,我的成绩越考越好。
中考后,我以不差的成绩,得以进入县一中。陈阳和我上同一个学校。
开学前夕我爸生病住院,我妈得以执掌家中部分财政,因此我并没有受到想象中的阻挠。
高中生活没有波澜,大家都卯足劲学习,最大的矛盾也无非是你追我赶。我爸对我还是没眼看,但我成绩好嘛,给他在熟人圈里挣面子,他就很少再为难我。
高考之后,我被本市农业大学录取,终于不负陈阳所望,成为一个大学生。
可我心里总是好空好慌,因为陈阳考砸了。
考试第一天,外婆突然晕倒,他把外婆送到医院,向医生说明情况后,院长派出救护车送他赴考,却终究没能准时到达考场。
他错过了语文,之后的数学也完全没发挥好。最后一场考试时,外婆危重急救,他再次错过。
命运真搞笑,时刻担心我没有大学可上的陈阳,自己被留在了同龄人身后。
整个假期他忙着照顾外婆,我也跑去,帮不上手看看也好。
陈阳忙的时候默默无言,空下来时也是怔怔的,偶尔和我对视,很疲惫地笑。
「小爱,我打算过一年再复读。」
「那怎么行!」我脑袋空白。
「那你说,谁能帮我照顾外婆呢?」他咧着嘴笑,眼睛好温柔好温柔。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外婆没有其他儿女,亲戚们也都不肯出头,现在她中风瘫痪,能留在身边的,的确只有陈阳。
我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绝望。
7
开学不久,陈阳特地来看我,非常高兴地说,镇养老院免费接收了他外婆,而学校方也同意让他复读。
我乐得蹦起老高,请陈阳吃牛肉面,浇头点了两份。我爸生病后,我妈得掌家中经济大权,我的生活要比以前宽裕些,每次要钱,再不会被骂得狗血喷头。
那天晚上,陈阳牵了我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却粗糙,那是这些日子来困苦生活留下的痕迹。可他的笑容那样明亮。
走在热闹街头,凉爽秋风拂面,一切都轻松愉快。我想,咱们两个小可怜虫的坏日子,好像都在慢慢过去了啊。
寒假里,我和陈阳同去探望外婆。
外婆干净整齐地躺着,用力冲我们笑。陈阳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说话。
「我……很……好!」外婆一字一句奋力讲。「你……学……习!」
陈阳很开心,咧出一嘴大白牙。「好的外婆!」
出了养老院后,我心里却总不踏实,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外婆那房间虽看着干净,但偏于冷清,且有些萦绕的味儿。我爷爷去世前后,房间里长期弥漫这种气味。
养老院探视是需要预约的,并且只限亲属,我央妈妈帮我想办法,再去看一次外婆。
再次进到外婆房间时,我倒吸一口凉气。屋里腥臭脏乱,全不是那天的样子。
外婆在沉睡,脸孔凹陷灰败。我走到近前,悄悄掀开她的被子,果然看到她腰部往下已经腐烂,流着脓血,散发恶臭。
我哭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告知陈阳他外婆的情况。我知道这样一来,陈阳又将陷入两难。
8
养老院后来处理了照顾外婆的护工。她平时虐待老人,待家属要来探视前才将老人和房间清理一番,伪造假象。
陈阳哭了好几天,寒假过后再不肯返校,而是留在家里照顾外婆。他帮她擦洗便溺,洗澡翻身,为腐烂伤口上药。
当最后一点积蓄用完时,他又去工地上打短工。
再见面时,陈阳黑了许多,嘴唇干裂起皮。还有他的手,早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模样,粗如砂纸,遍布细小伤口。
我呜呜大哭,他安静等我哭完,「小爱,我不参加高考了。」
「你疯了吗?!」我大吼。可心里也明白,如果我是他,也只有这样选择。
陈阳说:「我信不过养老院了,不敢赌。我的命是外婆救的,她现在需要我,我就必须寸步不离。」
陈阳一岁多点,母亲病死在外地一个烂尾楼里,当时没人发现,是外婆想尽一切办法找过去,这才在已经死了两天的女儿身边,找到已经哭晕过去的小陈阳。
她把他带回家,尽全力抚养长大。
我的心抽痛,像在裂开滴血。人生在世,怎么就这样艰难?为什么我们面对苦难时,竟毫无抵抗之力?
「哭丑了。」陈阳帮我擦泪,「相信我,我没事的。你看,外婆也相信我。」
他指指外婆,外婆努力朝我们点头。我心头又涌起新一轮汹涌悲伤,走过去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您要好好的。」
外婆流泪,「一……定……好……好……的……」
外婆是好样的。她明白,如果自己放弃自己,或许能成全陈阳的未来,但对陈阳来说,那才是世间最大的残忍,所以她选择认真活下去。
陈阳既然这样选,我也好外婆也好,都听他的。
9
两年之后,外婆走完一生。送完她老人家,陈阳跟我说,因为政策缘故,母校不收复读生了。所以他想来市里打工,一边挣出学费,一边参加私立补习班,好重新备考。
我看到他淡定笑容,心里特别踏实。
他有自己的目标,就会为了目标一步步前进,哪怕再艰难也会笑着面对。
他在同学处暂时落脚,然后一刻不停去找工作。工作不好找,补习班白天开课,他要找的是晚间工作。寻寻觅觅,转眼他生日,我请他到我打工的清吧小坐。
我跟他说,专心学习就好,这一年的生活费和学费,由我来出。我爸身体康复后收回公司经济大权,我妈在此之前,偷偷给我一笔款子,让我留着备用。如果节省一点,再加上我打工的收入,完全够我和陈阳一年用度。
「给你钱用完了,你怎么办?」
「自己赚啊!我现在就有在兼职。」我朝老板海叔挥手。「海叔很照应我,工资日结。」
海叔忙着给音响调音,忙里偷闲笑着回应我。他是我坐大巴认识的同乡,一度也是我们镇子的地头蛇,后来娶妻生子,这才收心做起生意。
陈阳想了想,「海叔肯要我不要?」
我摇头,店里服务生名额已满。海叔江湖意气重,收留许多迷茫青年。
陈阳说:「我再找找看吧,走一步算一步,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嘛。就算有,我还有周小爱。」
我夸他,「表现真好,不矫情!」
「我跟你矫情有用吗?但是我可以唱首歌送给你,表达感激之情。」
我说好,我要听哈尼组合的故乡。
是年轻的草原组合,歌也很小众,陈阳特地为我学来。他并不懂蒙语,是一个音一个音抠下来,死记硬背住。
陈阳的嗓音低沉沧桑,听得全场一片寂静,或许关于故乡的旋律总是相通的。
一曲毕,掌声四起。海叔很开心,「好家伙,这嗓子!」
下个周末,陈阳开始到海叔店里上班。店里不缺服务员,歌手却是紧俏。陈阳虽是野路子,胜在便宜又勤劳。
没多久,他用天生好嗓音和俊朗外形,为店里带来一波客流小高潮。
我总是一边忙着自己手里工作,一边喜滋滋听他唱歌,百听不厌。
10
陈阳驻唱第三个月,我闯了祸。
那天客人起哄,嚷着叫陈阳下台敬酒。陈阳也不拒绝,大大方方端酒来敬。
我清晰看见,有位大婶伸出手去,在陈阳胯间用力掐了一把。众人哄笑,又有一位大叔使劲拍陈阳屁股。陈阳瞬间变了脸色,把酒杯用力砸碎。
我怒火中烧,抢在陈阳前头质问:「诸位,你们的年纪都生得出他了,这样做不丢人吗?」
大叔狂笑,「欢场里的鸭子,比这小的还有呢!」然后这群人更笑得不可自抑。
我懒得废话,操起酒瓶砸他。后来是怎么被拉开的,已经记不清。反正那狗男人去医院绞了十来针,差点被我毁容。
海叔把我和陈阳一齐辞退。临走时他对我说:「不是你们有多大错。我这么做是想告诫你们,太过冲动,只会害了自己。」
我低头不语。如果不是海叔出钱帮我摆平对方,此刻我应该在拘留所里。不仅如此,我还害得陈阳没了工作。
「没事儿,我这三个月赚得蛮多的。」陈阳安慰我。他打开装薪水的信封,「海叔还多给了不少。」
然后他看着我叹气摇头。我赶紧说:「知道错了,受了教育了,以后再也不敢。」
他摸摸我手上被酒瓶弄破的伤口,「你给我点面子,我一个大男人,不能总叫女朋友给护着。」
我靠着他的肩膀,心想,哪里是我护着你?其实我也只有你了。
爸妈老树开花,给我生了个弟弟。我想着妈妈会偷偷给我钱,心里一定还是爱我的,于是鼓起勇气,回家为他们庆贺。
可妈妈的态度依然冷漠,仿佛之前的那点好都是假象。我实在受不了,找她理论。
「我给你钱用,这还不够吗?」对于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质疑,她觉得莫名其妙。
「我想要爱,妈妈爱女儿的那种爱!」
妈妈叹气:「小爱,如果有钱,你就珍惜钱不好吗?」
「我不要,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还有啊!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给我起个名字叫小爱?!」
妈妈愣了许久,似乎也在思考,末了她说:「你出生时,我也拿你当过宝贝。后来,直到现在,我也在努力,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和你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什么呢?我可以努力拿掉它!」
妈妈摇头,「也许,这是我的原因。」
「是为当年的事吗?出事以后,你和爸过的不快乐。所以他恨我,你也恨我?可那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你们就很称职吗?我那时才七岁啊,也是个好小的孩子。」我痛哭。
我妈起身离开,一会,传来她和弟弟说话的声音。她那样温柔,却不是对我。
我明白了,我早已经失去妈妈。那个用爱为我起名字的妈妈,在我七岁那年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从此以后,我跟我妈说,不用再给我钱了,我靠自己。妈妈很生气,摔了电话。
我是一个他们心目中的坏孩子,没人愿意真正了解我的委屈。这世上只有陈阳在意我,陪伴我。没了陈阳,我不过是一个茫然失措的小流浪儿。
11
因为手有余粮,陈阳全心投入学习。
不久之后,他同学的大学里整顿,严禁学生到校外租房。同学没办法只得退房,陈阳没了住处。
暂时根本找不到便宜的房子,能找的都租金高昂,陈阳敬谢不敏,他于是搬去附近天桥下暂住。
「生活为什么这么难啊?」去看他时,我坐在那小小地盘,无奈叹息。
「会过去的。」陈阳说,「人活在世上,谁不难呢。」
我说:「你还挺乐观。」
「因为有所期待啊!等大学录取,我就有地方住了。小爱,我报哪里的学校好呢?去北京好不好?」他问。
我生气了。「你敢!」
陈阳笑,「那好吧,我就不走,永远和周小爱在一起。我们在这里读大学,你毕业早,你先工作,等我几年。但是呢,我们最后还是要回到镇上去。」
「为什么?你不讨厌那里吗?反正我不是很喜欢。」
「傻瓜,怎么都是家乡啊。哪里的人性都有好有坏,不是土地的错,况且那里曾经还有外婆。」
我笑着听他继续往下说,「我们在那儿工作,我当警察好了,以后再有小孩被爸爸饿肚子,我好给他买蛋糕啊……你呢考个公务员。然后等有了孩子,我会告诉他,他爸爸可是在天桥底下努力,才成为警察叔叔的。」话里带点戏谑,他在逗我开心。
我心中酸楚,「你啊,没有远大志向。」
「可不嘛,是不是老了?」他大笑。
之后我每天盘算着找便宜合租,好不容易找到个地下室的隔断间,赶紧兴冲冲去催陈阳搬家。
可我看到的陈阳有些奇怪,他看着我发愣。「小爱,我学不进去。」
我心里不安,但脸上强作镇定。「别急慢慢来,你忘了吗,你以前的成绩有多好?」
「你也说了是以前,三年了……我现在完全跟不上,脑子像进了水,老师说的也全听不明白。」
我的隐忧得到了证实。三年后重拾课本,放谁身上不为难?
可我就是不愿面对现实,「陈阳,你拿全部积蓄报的复读班,又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他若有所思,许久后微笑点头。从此他继续拼命学习,学得废寝忘食,但人看着一天天瘦,神情也总很茫然。
即便如此辛苦,陈阳的高考仍然全面败北。所有东西都在变化,有些事一旦错过,真的没有补救机会。
陈阳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努力过不后悔了。我还年轻,不能上大学也有的是路可以走。」他永远都在说,没事的。
「走什么路?!」我心烦意乱,冲他大吼。
他说:「人要想前进,什么方向都可以。我以前想当警察,以后也可以想做生意,或者技术工也行,条条大路通罗马。」
我问:「你真的不难过吗?」他明明那么憔悴,眼睛也那样悲伤。
「当然会难过,我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没有大学可上,努力这么久还是不行。」他的眸子暗了又亮,「可也不能老难过啊,还得奋斗以后的好日子呢!」
我捶他一拳,哭得没完没了。「可我怎么就这么伤心啊?」
他握住我的手,「你对我好嘛。好啦,再哭就没了女侠风范。」
等我止住哭泣,他说:「我想请海叔帮我找点事做。他说过,有难处可以找他。」
12
正好有人出让大排档摊位,海叔借钱给陈阳,助他拿下。大排档开业那天,我亲自下厨掌勺,给海叔做了几个好菜。
海叔赞我,又问:「你和陈阳,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奇怪。
海叔注视我,突然笑了。「好姑娘天下难找,陈阳有福。」
我和他对视:「海叔你错了,我才有福。」
海叔说:「好!好!好!两个好孩子。小爱,你以后和陈阳有什么难处,一定找海叔!」
我笑,「这话您老早说过,我俩记得牢牢的呢!」
陈阳的排档生意很好,他每天凌晨忙到半夜,休息时便放下摊棚,就地睡下。
逢假期,我第一次陪他去买菜,把我心疼个够呛。
他凌晨四点起床,只为买到最便宜新鲜的蔬菜。那样一个年轻男孩,手里拿着葱姜蒜跟人讲价,锱铢必较。
讲下价来,他得意地朝我眨眼,露出最耀眼的笑容。
「陈大妈的蛋饺最好,供不应求;李大叔家的芫荽是自己种的;马大姐要帮我介绍女朋友!」他一路滔滔不绝,没发觉我在身后抹泪。
我在灯火通明,弥漫各式杂乱菜味的早市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未来充满烟火味,充满希望,也充满幸福。
我从此更加勤快地去排档帮忙,偶尔遇见有人赖账闹事,就想出面理论。
陈阳瞪我,「海叔的话忘记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说打架就要打架?」
我心虚了。「我什么身份?美女?」
「笨蛋,你是我女朋友啊!我可不能让女朋友再护着我了。你以为我在工地那么久,这肌肉是假的?」说完陈阳抱起胳膊与捣乱者对视。
有了对比,我猛然发现,陈阳竟长得那么高大壮实,他早不再是那个需要我帮忙出头的小书生,而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看!我往那一站,没人敢耍滑头!」顺利收到钱,他得意洋洋。
「是啊!」我戳他胳膊,口水直淌。「你这肌肉,啧啧……」
他吓得抱头鼠窜,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13
小学班主任来大学办事,顺便过来找我吃饭。他告诉我说,妻子承包了一个农场,也和我家一样,做起黑莓生意,这次他正是到农大取经来了。
「许久没回家了吧?有时间回来看看。」老师笑着说。
我有了归意。快过年了,人们匆匆忙忙,都为了能和亲人团聚。我也有亲人啊,虽然她从不主动联系我,可我还是抑制不住想她。想念中的她特别温柔,会冲我笑,会亲热叫我,「小爱,来妈妈这里。」
我怀抱期待,想着或许可以假装遗忘,把不愉快的篇章掀过去。
于是在年三十晚上,我站到了我爸妈那陌生而华丽的别墅外,渴望地看着那温暖灯火,犹豫好久才去推门。
门没锁,我立刻感受到屋里喜洋洋的气氛。爸正帮弟弟穿上小红袄,妈妈则亲自在厨房开油锅,香气扑鼻,是童年味道。
我轻声喊:「妈妈。」
安静了。大的小的,全部看向我。爸冷哼一声,抱着弟弟上楼,妈妈冲我客气点头,手忙脚乱打捞油里的丸子。
剩下我独自杵在门前,感觉自己摇摇欲坠,而这房子越变越大,越变越空旷。
我妈忙完,走过来看着我,我俩无言以对。最后我朝她笑笑,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漫天烟花的黑夜里。她在身后唤了一声,我脚下步子不停,再也没有回头去看。
我去了陈阳家。他刚放下行李,见我过来稍有吃惊,瞬间也就了然。我直着眼睛被他搂进怀里,哭得缩成一团,喘不上来气。哭完之后,终于放下。
那些不能承受的情感,爱也好恨也好,都随眼泪倾泻,在这跨年的日子,尘埃落定。
这天晚上,我和陈阳在一起了。即便关了灯,从他的粗重的气息里,我也知道,他和我一样紧张。
温存过后,他打开灯细细看我,眉头越皱越紧。我腰背的地方有一片烫伤痕迹,那是许多年前,我爸酒后发狂时作下的孽。
陈阳看到最后,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把我揉进怀里差点揉碎。
然后我就拉不住他了,他闯进我爸妈的家,冲我爸怒吼,两人差点动起手来。我在旁边愣愣看着,突然觉得很奇异。那个一直劝我不要冲动的陈阳,为了我会这样失态咆哮。
我爸想报警,被我妈死死拉住,她用眼睛示意我们快走。
我爸气得跳脚:「你个小流氓!没人管教的野种!」
我指着他的鼻子。「不许你骂他流氓!」
他想挥我耳光,被我在半空截住手。大学里我报名了自由搏击社团,打架的能力只会比以前更强。
对上他的眼神时我才发现,他那脸瘦得皮包骨头。
我突然失了斗志,拉上陈阳扬长而去。我妈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久不和我爸见面,一眼就能看出,他已命不久长。
都是可怜人,不是吗?
14
陈阳的排档越做越好,他盘点手上资金,居然又赁下一家拆迁区的小饭店,说地方虽然偏僻,但做出特色来总会有客。关键是超级便宜,又因为等待拆迁,所以租金只需每月支付。
果然,他做附近外来人口生意,生意每天都爆满。渐渐有了回头客,又做起平价海鲜,酒香不怕巷子深,不久都有人开着车特意寻来了。
我这时工作也有了眉目。一切都好到不能再好,我俩天天笑得象两尊弥勒佛。
可我后来才领悟到,我们的出身早已注定,所以生活里有太多未知环伺,哪会有什么一帆风顺可言。
我爸跟踪我到饭店,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陈阳刚刚出狱的父亲陈会忠。
小镇就那么大,陈阳父亲出狱后,偶然的机会,和我爸参加同一个饭局。我爸说到陈阳时,他把袖子一捋,说正要找那小王八蛋算账。那小王八蛋在他入狱时,竟然从不主动看望爷爷奶奶,简直大逆不道。
我爸看热闹不嫌事大,主动请缨帮他找儿子。
此时陈会忠直着嗓门呵斥陈阳,让他滚回去给生病的奶奶尽孝。陈阳对此不加理睬,埋头忙自己的。
陈会忠气极,掀翻桌子,又到收银箱里把纸币全塞进口袋,「听到没有你这小王八蛋?」
陈阳冷笑,「我是小王八蛋,那你就是老王八!」
陈会忠气疯了,跳将起来,拳打脚踢。我实在忍不了,正想冲过去时,海叔进来了。
海叔一出马,陈会忠蔫了,勉强搭几句话就跑。我爸自然也跟着走,临走时回头,指着陈阳说:「老流氓生出小流氓,一窝子鼠辈!」
我想骂回去,被陈阳牢牢抓住。
「咱们没爸!」他颤抖着说。「所以别和他们纠缠。」
海叔看着我们,深深叹口气。「两个苦命的娃娃。海叔真想抱抱你们啊!」
陈阳咬着牙,泪水在眼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海叔看不过去,搂住他轻拍。
15
这事过后,陈阳很快打起精神,日子照旧。我却总有些不踏实,偏偏那段时间忙着论文答辩及各种杂务,少有时间去看陈阳。
然后就出了事。
那天赶到派出所时,我见他手上有血,差点给吓死。
血是他爸的。陈会忠再次杀上门来,是要陈阳回家给他奶奶奔丧。陈阳仍旧拒绝。
陈会忠大骂,说他能照顾他外婆「那个老东西」两年,还送她归西,对自己奶奶却不管不问,连她去世也不肯回去看一眼,简直畜牲不如。
陈阳反驳,说正是「那个老东西」把他抚养长大。而所谓的爷爷奶奶,只会一味哭穷,甚至连在路上遇见他,都是要躲着走的。
陈会忠追着他拉扯,说不管怎样,奶奶就是奶奶,他不回去也得回去。拉扯间陈阳躲得快了些,陈会忠扑倒,受了外伤。
「轻伤,可他非要报警抓我。」
我摸着陈阳的手,那上头有新添伤口。「你也受了伤,你也报警抓他。」
陈阳苦笑。「这么多年,其实我还挺盼他回来的。我以为我们可以像普通的父子那样相处。我愿意听他的话,帮他买吃的穿的,给他养老。」
我抱住他,听他胸膛里急促起伏的声音。
「可是我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人……我早该想到他是这样一个人。」
这时陈阳手机响了,是陈会忠。
「别接!」我气不过。
陈阳还是摁下接听,话筒里他爸嘎嘎笑:「小王八蛋,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想不想听?」
半小时后,我和陈阳携手站着,面色苍白地听陈会忠一字一句,鬼魅般地说:「我有艾滋病哦。今天你送我来医院时,手上也有伤吧?碰到我的血没有啊?」
陈阳腿一软跌倒,彻底崩溃。
16
我陪陈阳到疾控中心做检查,又去医院开紧急阻断药。等待结果的 28 天里,我看着陈阳一天天委顿,脆弱不堪。
阻断药必须准时服用,他于是抱着药守牢时钟,连睡都不敢睡。偶尔有一回他睡过去,我掐着点叫醒他吃药,结果他慌得几乎要撞墙。
「小爱,晚了五分钟!怎么办?」他瞪大眼睛,满脸恐惧,拉着我的手满是冷汗,颤抖得象风中落叶。
药的副作用很严重,腹泻呕吐,对他而言更可谓雪上加霜。
渐渐的,他不再笑了,也不肯多说话,走路悄没声息,偶尔状态好时,会一阵一阵对着我傻看。
确诊结果是阴性,我又哭又笑了许久,感觉象是劫后余生。满心欢喜告诉陈阳时,他却木然,只微微点头,然后倒头大睡。
睡醒之后,我发现了不对劲。
平安无事没能让陈阳活泛起来,他每天仍旧那样枯坐着,店也不去开,终日呆呆的,象完全变了个人。
我先是劝,再是沉默,最后爆发。可无论我怎样闹,他只和我说对不起。
「你要向自己抱歉才对。你多么辛苦才有今天,现在想亲手毁掉吗?」我大声说。
陈阳说:「我累极了。」他看着我,眼睛满是血丝,「这些日子我总在想,为什么我无论怎么努力,他轻轻一下,就能击溃我所有希望?」
他抖得牙关咯咯响,冷汗沁满额头。
我抱住他,「我们不理他,只当没有爸爸。」
他摇头,「不是的,我就是突然走不动了。因为再怎么拼尽全力,前头总有困境在等我。」
「不会的不会的,更累时咱们都挺过来了,以后会越来越好。」我抱他更紧。
「是的……一切都好,是我出了问题。我以前总憋着一股劲,日子再难也想挺过去。不知怎么的,这股劲就泄了。」很久之后,陈阳说。
他平静下来的样子,比刚才更可怕。
我鼓起勇气再劝,他让我回学校。「忙自己的事吧,以后也要好好工作。」
这话非常不详,像在诀别。
我升起无名火,气冲冲离开。一路上拼命说服自己,我没有错,错的是他。说好了的,我们两个要一直坚强,要一直互相陪伴,他现在这算什么意思?
赌气一整天没联系他,我始终惴惴不安,他却找我来了。
天上飘起小雨,我见到他时,他递给我一把雨伞。「分手好吗?」他说,眼神直勾勾的,看进我眼底深处。
我恨得想要揍他,「你特地送一把伞来,就是要做分手礼物?」
他顿了顿,摇头又点头。
「可以,分手吧!」我回头就走,暗暗希望他能叫住我。以前小吵小闹时,他从没让我走出过他的视线。
没有声音,再看过去时,只见着一个离去的背影。
到最后我也没能搞明白,到底是什么让我俩分开。
给他打了许多没能接通的电话后,他主动联系了我。跟我说:「小爱,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我急得连连追问。
「你喜欢草原,我也想去看看草原,走到哪看着好,就留下。」
「陈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忍不住大喊。
「小爱,」他唤我,「谢谢你。」
「我不要你谢,我要你留下来。」我哭。
「你听我说,」陈阳的声音象梦里传来,「我们都不是幸福的孩子,所幸能一直相互陪伴,给彼此希望,你从来都是我的精神支柱,我也想做你的,所以我天天都在努力。」
「但现在我做不到了。我不仅做不到,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还会伤害到你。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会突然成为现在这样,就好像有人抽去我所有的精神头,叫我失去所有能力,包括爱、恨、坚强和快乐。我不是以前的陈阳了,再也配不上你。」
「我懂你的,」我哭着说,「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我都能理解,也会包容,只要你别走。」
陈阳说:「我知道你会包容我,但那样我会更痛苦。我太在意你了,如果我对你的好无力回馈时,这种感情会变成你的负担,它会反噬,那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对不起小爱,对不起小爱。」他反反复复和我道歉。
我泣不成声。陈阳又说:「不要担心我,如果我能好起来,那就回家,回咱们的小镇子。」
「真的吗?」我问。
「真的。」他说。突然之间,我仿佛看到了希望。
「你……你要好好的!」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后,我轻声嘱咐他。别离就在我的话里真实来到,我终于下定决心,不逼他,我放手。
他的话我听明白了,我知道陈阳生病了。我尊重他,给他时间,让他去疗愈心疾。
「会的。只是小爱,你就不要等我了,听话。」
我不回答,挂断。离开如果是为了更好的归来,我等得起。
再见陈阳,在心里,我轻轻向那个微笑的男孩挥手道别。
17
陈阳走后,起初还会有些消息传来,渐渐没了音信。山高水长,我总担心他会忘记回家的路。
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思念愈甚,这个城市就显得越孤单,我终于决定回到我们的镇子。
在这里我可以成就自己的事业,也可以等陈阳回家。这是他长大的地方,这里有我,等有一天他好起来,肯定第一时间回到这里。
我爸已经去世,妈妈仍和人合伙做黑莓生意,因为一家独大,他们把收购价格压到谷底,农民们怨声载道。
我来到师母的工厂后,与大学时的教授联系,委托学校实验室研发新技术,用更优成本研制出更好的产品。
新技术上线后,工厂效益大大提升,我们在收购季也有了发言权。师母正直,把黑莓价格提高到合理区间,给果农带来更好收入。
这样一来,果农舍弃我妈的工厂,转而蜂拥来我们这里。
我去找了我妈,和她谈合作。很快,当地黑莓产业的带头人成为我师母,我也正式接手我家公司。生产技术和采购权握在我手中,我妈仍然负责销售。
没了我爸,她竟显出商业才能。我俩合作愉快,每天只谈生意不论母女情,相互之间处得倒也自在。
两家联营,创出完全不同的新气象。银行锦上添花,又给了我们大笔贷款,为未来做大做强添一桶金。
样样都好,只是没有陈阳。我二十多岁了,又漂亮又能干,受许多人家觊觎,可陈阳他就是不回家。
不过我虽然也有委屈,大部分时间却安之若素,始终坚信陈阳值得我的一场等候。
终于有一天,海叔带来消息。
「妈的我把国内草原都打听了个遍,什么呼伦贝尔锡林郭勒希拉没有人……」
「那是希拉穆仁,海叔说重点!」我急了。
「好好好!」海叔大笑,给我看视频。是一群游客想要开车进草原腹地,正和一个牧民样的男子在软磨硬泡。
那男子很客气地拒绝:「你也开进去,他也开进去!我的草还活得成吗?」
标标准准的普通话,断不是草原上牧人口音。海叔说:「你听这声音,不是那臭小子是谁!」
我刹那间笑出声来,却又想哭,是啊,不是他又是谁?就算他用袍子把自己裹得看不见脸,但只要看见那个身影,就明明白白知道,那就是他。
18
我立时放下一切,开车往甘南若尔盖草原狂奔。海叔被我打个措手不及,只能开个越野在后头追。
好不容易追上我,他气喘吁吁骂:「你这冲动的毛病能不能改改?知道若尔盖有多大吗?几万平方公里!不带上我,你能找得到?!」
我知错,好言好语哄他同行。
两天之后到了地方,举目四周茫茫一片,除了牛就是羊,哪里有一个人在?
「我朋友说,看路况大致就在这一带,却始终没能打听出确定地方。全是草,长一样!」
「拍视频的人呢?」
「视频软件上刷附近刷到的,谁也没想料到这样也真的行!啊对,我们联系过对方了,没有回应……我跟你说,我那些朋友给力呢,每到一个草原,变着法儿找陈阳。」
海叔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沮丧地说谢谢。寻寻觅觅到傍晚,问了许多当地人,都说不知道,有些甚至连语言都不通。
我们打算开回酒店,次日继续。而这时草原上降下难得的雨。雨不大,堪湿人衣。天擦黑时,迎面遇见一位老人在路边,衣服已经湿透。
「带一下吧?」海叔问。
「那肯定!」我按开门锁,海叔下去,三言两语后老人上车。
老人很感激,和海叔一直聊,我心不在焉,偶尔听一耳朵,这老人家汉语居然说得很好。
突然间,老人拍手大笑:「陈阳嘛!你问我就对了嘛!这附近只有四家草场,他在我隔壁那家帮着放牧嘛!他很好,捡着我走丢的羊,会给我送回来。」
我猛踩下油门,手脚抖成筛糠。
海叔见状,忙接替我开车。「丫头,今天晚上你静一静,明天我们再来,啊?」
我点点头。高原缺氧,我激动得每喘一口气都要缓一缓,海叔考虑得对。
19
第二天阳光灿烂,我们到达陈阳所在的草场时,正是一天最明媚的早晨。
远远有马群奔跑,踏起狼烟滚滚。打头一匹白马,轮廓闪亮,鬃毛迎风飞舞。白马后头是几匹棕马,正忽前忽后,欲比高低。
它们身边一辆摩托飞驰,车上扬鞭吆喝的,正是陈阳!
他还是藏袍在身,脸逆着光也看不分明,但我全不犹豫,因为即使闭上眼睛,我也能感受出他来到身边的气息。
然而我却怯了,躲在车里,怔怔看着。
海叔被我搞糊涂。「怎么了,见面不相认?」
「他看上去很好,是不是?」
「那倒是,特别精神也特别健康……」海叔仔细看,「好得很嘛!」他突然生气起来,去开车门。
我拉住他,「他说过的,等他全部好起来,一定会自己回家。」
海叔嘟囔:「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就是作!」
「海叔,他不是作,他是生病,可他总会好起来。」
海叔叹气,「总会好起来的?也对。那我们?」
我发动油门:「看见他就安心了。现在回去,继续等他!」
海叔急了,「这好不容易才找着,万一他不回去,再跑了呢?」
「我相信他会回去的。要是再跑了,我就不等他了。」我笑着把车开远。
海叔唉声叹气了一路。他不知道,我真的明白陈阳。这些年我长大许多,知道故土难离,却也知道近乡情怯。
他从小坎坷,一次次跌倒爬起,所有的努力,都被那个很少露面的爸爸踩在脚底碾压,而那次艾滋恐慌则彻底击倒了他。都是血肉之躯,谁又能一直具备钢铁意志?
镇子里有他的童年,有他坚难行走却始终走不出来的痕迹,那儿是他所有苦难的原罪之源,只有全部疗愈,他才能最终回到我身边。
我对他有信心,而我看见的陈阳,他象阳光一样明亮,一定也做好了准备。我俩向来有十分默契,我知道,这一次,离他回来不远了。
尾声
不久后的一天,门卫打来电话,说厂外头有人找我,好像是个少数民族。
我来不及脱下工作服,就跌跌撞撞跑向门卫。
大门外头,站着一个高大汉子,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的脸黝黑,然而眼睛无比明亮。一笑一咧嘴,牙还是那么白。
「周小爱,我回来了!来问一声,你有没有嫁人啊?」在我的泪眼模糊里,陈阳大声地,真真切切地说。
我没话可说,扑进那个宽厚怀抱,把他死命搂住,生怕一松手,会发现这是个梦。
「小爱,对不起,我错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没事的,」这句话,这回换我说。我知道你会回来,我等得起,也等到了。
所有离别的苦痛,在这一刻瓦解,化作微尘,迎向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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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08 15: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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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姑娘:不认命才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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