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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西府节度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843 更新:2026-06-08 14:13:17

西府节度

覆国

树林外,赶来增援的卫队已经将此处包围得密不透风。

见我和永贞出来,为首的小将出了列,冲到我的面前,踌躇地看了我一眼。

将军。

他叫我。

彼时我尚未能从混沌中彻底清醒,只觉得眼前的人无比熟悉,大约是贺州麾下的某个小将,只是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他对我说,他们赶进去得太晚,来不及救下申将军,他、他已经……

他沉痛地垂下眼眸,而我仍沉浸在混沌中的模样,在他眼中就好像变成了听见申云行死讯之后的错愕与震惊。

于是他劝我说:「将军,节哀。」

节哀?

我望向他。

他大抵是不知道我心中真实想法的,不过没有关系,这不重要。

我沉了口气,稳稳喘息,平平颤音。

「真凶荀隐,」我对他道,「伏法。」

他惊讶地望向我,在反应过来后,迅速点头应下,命令着身后的人去林间收拾残局。

随后我叫住了他,在他困惑的眼光中,下了一道命令。

调集军队,包围西府军营,若有擅自离营、不服军令者,杀无赦。

他朗声应下,随后我招来旁边的骑兵,要来他的马匹,翻身上马。

正欲调转马头,却听见身后一声厉喝:「其时!」

永贞望向我,眼里尽是质问:「你要去哪儿!」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怕我逃跑——可我不会,但此时此刻我也没有办法去同她解释我的去向。

所以我没有回答她,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后,把心一横,调转马头,叱喝着马匹疾驰而去。

「殷其时!」

永贞的怒喝在身后响起,可我没有心思理会。

毕竟,荀隐死前的那句话我放不下。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如果一旦让他得知阿惕的坟墓所在,他会做出什么样违背人伦的事情。

所以我一刻也不敢耽误,高举着令牌闯出贺州城,直冲向西岭之外阿惕埋骨的地方。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跌跌撞撞滚下马,眼前坟丘上的新土让我彻底崩溃,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过去,徒手疯狂地刨着坟上的新土。

阿惕……阿惕!

「殷其时!你干什么!」

永贞的叱喝让我的手不由一顿,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追上来的。

她冲到我的旁边,想要阻拦我的疯狂,却被我恼恨地一把打开,怒目而视:

「滚!」

她惊异地望着我,我来不及向她道歉,横心扭头再度刨起坟土——我要知道,阿惕他、他还在不在这里面,荀隐到底有没有把他……把他……

可这坟丘岂是我徒手能够刨平的?

眼见双手已是鲜血淋漓,痛钻心脾,可眼前的坟丘仍旧只是去了一小半,我攥着那些泥土,只觉得无比的绝望,跪伏在土丘跟前,碎心裂肺,号啕大哭。

是哥哥无能,是哥哥没用……

救不了你的性命,也保不了你身后安宁。

甚至于此时此刻……此时此刻……都不能知道荀隐到底有没有把你……有没有把你……

我匍匐在阿惕的坟前,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永贞极轻地唤我,我方才惘然抬头,无措地看向她。

是阿惕吗?

她问我。

我已难出一言,唯有阖眼颔首,算是给了她回答。

于是她便什么都懂了。

看得出来,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我,可这种事情又岂是那么容易能够劝说得了的?更何况荀隐要对阿惕做的事情,我更是不知该如何同永贞言讲。

掘尸布骸,人伦惨绝。

我本心怀侥幸,直到看见这坟上的新土……

这的确像是荀隐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多想知道阿惕是否还在墓冢之中安然无恙,却又没有勇气打开这座坟茔,一探究竟——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永贞问我,荀隐在林间究竟对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阿惕的坟墓,满脑子充斥着的,只有荀隐的那一句:若是没有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的命令,你真以为申云行会杀你们兄弟?

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这几个字眼就像刀一般扎在我的胸口,犹如心魔,将我蚕食殆尽。

我下意识地摸上腰间的匕首——这正是当今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大人安顺承在儿时送与我的礼物,而他也是我与阿惕的授业恩师。

我望着那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孤坟,乍然间心潮翻涌,在永贞的惊呼声中咳出一口血来——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不过是方才和荀隐搏斗,受了些伤罢了。

只是我撑在地上,眼见这摊血迹,神思有些飘忽。

甫一撑起身体,再抬头,安顺承正坐在我的面前,一边同旁边的阿父说笑着,一边承下了这拜师的大礼。

那时,他笑得很开心,拜师礼后还特地摸摸我的头,告诉我说,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师傅了,要跟他好好学、好好练,才能不负阿父的期待。

阿父便笑着怼他,当师傅的对徒儿有期待,可不要强挂到当爹的人身上。

安顺承一笑,很是腼腆。

于是阿父又说,你难道不想教好这个孩子吗?

安顺承没接话,只是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了三个字——好好学。

然后阿父就颇为无奈地笑了,摇头喟叹,感慨了一句,口是心非。末了,他又对安顺承说,等到阿惕再大些,就把那个孩子也带过来一起让他教。

安顺承点头,答应了下来。

说实话,安顺承对我很好,他没有家室,所以对待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那个时候阿父还不是大齐的北庭枢密使,还需要领兵出征,督战前线,安顺承有时则会留守京中,所以这些时候,我就常会和安顺承待在一起,随他习武、修文。

他对我很严格,若有一丝偷懒,便会毫不留情地惩罚。他常对我说,大齐尚武兴国,我将来的路子必定是追随他和阿父的脚步,行军入伍。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我今时偷得一寸懒,他日战场上就多一寸险——没有哪个为师、为父的人,会希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教习、抚养的孩儿因细小的差错屈死沙场。

所以莫要怨他待我严苛,实在是一片苦心,难以言说。

但若是不需要习武修文的时候,他就会像变个人一样,对我格外和善。他会同我阿母商议,带我去郊野散心玩耍,一来是为了讲论实战,二来则是为了更加方便地亲手教我弓马刀枪。

等到习练累了,他就带我去游山戏水,捉鱼射兔,扛着我上树摘果,压着我蹲鸟掏窝。然后两个人就着野外的这些食材,起帐点火,在他肚子里数不完的大齐故事中,看着漫天的星斗,于苍穹和他的臂弯间熟睡。

他带我看遍人间雪月风花,日升月落,然后告诉我一点点、一滴滴藏于万物的道理。他什么都愿意教我,大到排兵布阵,小到人情世故,事无巨细,倾囊以授,毫不藏私。

有时候阿父回来还会忍不住地抱怨,怨我怎么和安师傅亲成这样,好得都快胜过他这个阿父了。

安顺承就会笑,然后告诉阿父说,他喜欢我,是个好苗子,好好栽培,以后一定能是兴盛大齐的好栋梁。

这时阿父总会劝他,说他老大不小了,既然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不娶一房妻子,也这样倾囊所授地教习呢?

于是安顺承就一把把我抱起来,搁到膝上对阿父说,他已经有儿子了,就是我,对于他来说我和阿惕就是他的儿子,犹若亲生。

已经有了,就够了。

毕竟他的一生并不是仅仅为了娶妻生子而存在,他早就将自己献给了大齐。

他是这样说的。

这样的对话大抵阿父和他是说过很多次的,所以到了后来阿父也就慢慢不提了。

后来阿惕长大了,阿父就按照最初的约定,将他送到了安顺承的身边,让他也和我一起随安师傅学习。

安顺承十分喜欢阿惕,他总是在我和阿父阿母面前毫不吝惜地夸奖阿惕,说阿惕的悟性比我还要更胜十分,若能悉心培养,假以时日必是大齐军旅中冉冉而升的一颗将星。

不。

是帅才。

能引领着大齐一统天下的帅才。

若他年大齐中兴,必因二子其一。

那时他就如此断言了。

所以他总是告诉我和阿惕,兄弟如阴阳,阴阳相合,阴阳相辅,才能具生五行。五行兴盛,阴阳调和,则万物开泰,家国盛旺。

虽说那时候懵懵懂懂,但我和阿惕却时刻牢记着他的教诲。

他总夸赞阿惕聪颖,随着年月递增,阅历增长,思谋战略定会在我之上,故而他常常谨慎地叮咛我,担忧我以后会嫉妒阿惕——笑死,根本不会。

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好好地随阿父一起,守好大齐,看着大齐一点点兴盛强大,看着所有的人都喜乐安泰就够了。

至于位极人臣、执掌天下兵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等,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因为阿父的原因,我很早就拥有了与之相当的东西。

毕竟已经拥有的东西,当然不会太过珍惜。

——但如果阿惕能够做到这样,我想我会为他骄傲的。

所以很多时候我都心甘情愿地成为阿惕的旁辅。

若他为主,我甘愿为辅。

若他为帅,我甘愿为将。

安顺承很满意我的觉悟,教习我和阿惕也越发地用心。等到再长大些,他会渐渐开始带着我和阿惕出入军中,随着征伐的军队远赴南冉、西昭,他指着极目可见的泽国江山,告诉我和阿惕说,那里本该属于大齐,而不配归属于懦弱的南冉和荒唐的西昭——所以我们要拿过来,这样才能让大齐的子民过得更好,大齐才能够更加兴盛。

大齐才该是这个世上最强悍的国家,碾压万方,天下一统。

其余的——

不配。

他醉心为大齐开疆扩土,从不惜己身,不愿娶亲,不愿求子,只一心扑在教养我和阿惕的身上。

这让阿父也无奈得紧,他也曾希望我和阿惕能够认安顺承为义父,以全他膝下无嗣之憾。

只是……

安顺承都拒绝了。

他说,他不是不怜爱我和阿惕,而是早就决议将自己献给大齐——家,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是负累,是羁绊,是他在战场上决死时刹那犹疑的根由。

他不需要。

但这并不妨碍他爱我和阿惕,也不妨碍他希望我和阿惕快些长大,成为他的后继之人。

阿父劝不了他,所以只能常对我们兄弟说,常人有知恩之心,君子有馈报之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日定要像孝敬阿父一样,好好孝敬安师傅,方才不辜负他对我们的一片倾心。

我和阿惕自然应下,就连出门游学前,也特地去拜访了他。

那时的他就像一个老父亲一样望着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了许许多多的话,给我和阿惕的行囊里添了许许多多的银钱,这才依依不舍地送我俩踏上去路。

——我想不通。

我想不通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想要杀我们?更想不通荀隐为什么能够说出那样的一番话?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够空穴来风, 凭空捏造的。

我想要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我想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回事,我想要知道申云行到死都不肯说出的那一个人究竟是不是安顺承。

我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那座坟墓,而是在回到贺州城之后,托人带去一具棺木,嘱咐他们说,若坟中有尸骨,就就地收棺殓葬,若是没有……

若是没有,就速来回禀。

得益于永贞第一时间的调度和封锁,申云行的死在贺州城里并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也使得我能够在第一时间里取得了贺州军的掌控权。

申云行昔日的看重让我的掌权变得十分顺利,没有人反对由我来接管申云行死后的贺州军。

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也很简单——清查西府军。

荀隐已死,死无对证。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听凭我一家之言,任由我红口白牙,颠倒乾坤。

我说荀隐是真正的西昭刺客,他就是真正的西昭刺客;我说西府军窝藏疑犯,他们就真的窝藏了疑犯;我说西府军有通敌卖国的嫌疑,他们就真的通了敌、卖了国。

即便有人质疑又有何妨?

如今贺州军在我的手中,又有谁胆敢真正地提出质疑呢?

既然西府军的罪名已经落实,那么清查审问就变得顺理成章,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荀隐手下几个亲信的旧将。

他们随荀隐从西府而来,在他帐下效命多年,荀隐办过的事情多也好、少也罢,他们都是知道的,只消几个来回的刑讯拷打,那些事便能被吐个七七八八。

他们究竟吐出了什么东西并不重要,因为无论他们吐露什么,都能够给我无数的理由将这些事情转嫁到西昭刺客和西府军的身上去——这是必然的结果。

所以我真正关心的其实只有两件事情,西府军在西岭袭击我和阿惕的时候,究竟是哪几个人领的兵带的将,以及在我回到贺州城后,荀隐是否派人去过西岭探查坟茔的事情。

很快沾染着鲜血的名单就被呈了上来,参与西岭之战的西府部将名字都列在了上面。而有关于荀隐探查坟茔的事情,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无论怎么用刑,他们都坚持说荀隐都没有下达过任何关于西岭坟茔的命令。

就在我不肯相信,准备勒令继续严刑逼供的时候,西岭有消息传了回来,并不是我恐惧已久的消息。

我多少还是松了口气的。

那么剩下的事情显然要简单得多。

我看着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水泄不通的西府军营,将写满名单的供词信手交给了一旁的小将,然后对他说,名单上面的人,一个不留。

他虽有迟疑,但还是在容不得犹豫的军法面前低了头,而后拿着这份名单,在西府军的帐中一营一营地寻人去了。

那一天的西府军军营十分惨烈,提调出来的人被单拘一营,随后被贺州军团团围住,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那时还处在慌乱和茫然中——就像我们当时在西岭一样。

直到贺州军的屠刀高高举起,刹那之间血流成河,哀号、怒骂、费解声冲破云霄,响彻在整个营区,一团混乱。

我骑着马立在不远处的高地上,专注而又淡漠地俯视着下面犹如宰牲屠狗般的场景,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永贞来到我身边时都不曾察觉,直到她低低叹了口气后问我话时我方才反应过来。

她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她不忍,我能理解。

可是……

「荀隐带着他们在西岭围杀我部的时候,可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我回答。

于是永贞就没劝了。

等到下面痛呼渐渐消止,她方才启口问我:「那你准备怎么上报?」

我没回她,而是扭头叫来身旁的文书。

「记,」我对他说,「西府军营啸,死一千二百四十七人,伤者无计。」

于是文书应下,提笔而书,这件事情在明面上就算有了个定论。

至于贺州的州官那边就更不用担心了,大齐向来文不挟武, 州官们递上去的奏报根本入不了陛下的眼,所以我要操心的根本就不是如何向上头交代西府军重大伤亡的根果因由,而是更后面的棋路。

彼时我看着桌案上,申云行写给我的调令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在得知安顺承同这件事情有关之后,这封调令的意义就完全改变了。我本能地觉得,申云行为我谋算的这步后路,绝对不是我原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一定有属于他自己的图谋。

但他到底想做什么,我还不知道。

永贞端来茶水和伤药放到一边,然后坐到了我的身旁。

她看到了那封调令,问我说,是不是申云行给我请的。

我点头称是。

「那你打算……」

肯定是要回去的,只是……

我看向了她:「离开贺州之后你先回京,代我向岳……」

我不回,她打断我。

这让我不由愕然地看向她,正好撞上她含嗔带怒的眸子,注视得我心里有些发慌,于是赶忙垂下眼躲避开来。

「你都不笑了。」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带着她无尽的怨念飘入我的耳中,我一愣,看向身旁委委屈屈垂头难过的她,心中不由浮起些许愧疚,攥过她的手思量着该如何安慰。

她叹了口绵长的气。

「以前我们在京中的时候,你总是那般意气飞扬,无论我什么时候见你,你都和阿惕一起笑得那样欢畅,看得我好生欢喜,」她难得这样细声细气地说着,「可是其时,自从我来贺州之后就很少看见你笑了,话也少了许多——就像现在这样。」

我想开口解释,但我发现我压根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解释,只能在她的话语中再度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心事,殷其时,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你没有告诉我这封调令后面的全部真相,对吗?」

她如此说道。

我望着她,没回答。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这封调令根本就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对吧?」

我依旧望着她,还是没有回答。

平心而论,这是我头一遭不希望她如此聪明,只希望她能够愚笨些、天真些、痴傻些都比现在这样要好。

「殷其时,我们是夫妻,夫在哪儿,妻就在哪儿。」

「可我们还没有……」

「只差一道亲迎不是吗?」

她反问。

只此一句,便让我无言以对,良久方才颔首,低应了一句是。

我拗不过她,也有可能我从来就没有想拗过她,明知道此去西府万般事情皆无定数,却仍旧自私地希望着她能够陪伴在我的身边,不要离开。

卑劣。

大概是对我最贴切的评价。

我牵过她的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却不慎误触伤口,顿时疼得我发出一声闷哼,这让她立马就慌了,匆匆忙忙地就要让我脱下衣服给她看看伤处——多少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更多的,却是不敢。

我和荀隐打成了什么样,他在我身上留下多么深的伤口,只有我自己知道。尤其是最后那一刀,若再往下两寸,正入心口,只怕我就没有办法坐在这里和永贞一起讲话了。

所以我冲她一笑,握住她的手,挽住她的腰,欺身而下在她唇上猝不及防地浅啄一口,宽慰她道:「你看,我笑了,你是不是可以把那颗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她羞赧地想要推开我,红霞浮上了脸颊,耳朵更是通红得不得了。

讨厌。

她娇声轻斥,软软绵绵的,让人的心都化了。

我贪恋那犹若花瓣般柔软的唇,于是又欺了几分,与她贴得更近,近到甚至能感受到她紧张灼热的呼吸,看到她躲闪慌乱的眸光,那长长的睫,轻轻地颤,可怜得让人生出几分欺凌的欲望。

于是我又俯了下去,她下意识地躲避些许,却又在反应过来后,怯怯地望向我,脸颊红得越发厉害。

「永贞,」我轻声叫她,「帮我。」

什么?

她猝然抬头,失措得犹如一只落入陷阱的小鹿。

「这些药不够,再帮我取些来。」

她愣了愣,登时失落下去,垂下眸子,藏了一片清亮,悻悻地从我怀中挣扎起来,在满不乐意地横了我一眼之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摩挲着脸出去了。

我笑望着她,只觉得这样格外有趣,直到她出了门看不见时,我紧绷的身体这才骤然放松下来。

于是压抑许久的咳嗽终于疯狂涌了上来,我抑制不住,只能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待摊开手,掌心已是一摊鲜血。

荀隐下手太重,招招式式都是为了要我的命而来,我为了杀他,用的都是最凶狠的打法,舍弃防守,用肉身生生抗下这些攻击,以便让自己的攻击距离缩到最短——再加上荀隐最后的那一刀。

结果就是伤到了肺腑,时常咳血,止都止不住。

我不敢告诉永贞,怕她担心,所以找了军医诊治,万幸的是这不算什么大毛病,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比起咳嗽,更让我头疼的其实是身上那许多的刀伤。

趁永贞不在,我脱了衣裳准备给自己上药,那天以命相搏,打得实在太凶,乃至于我的身上如今一道刀口叠着一道刀口,一道伤痕叠着一道伤痕,绷带缠了满身,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更有心口上方两寸那一道极深、极深的刀口——这也是我支开永贞最主要的原因,我怕她看了会难过。

伤处太多,自己处理起来并不简单,所幸我是处理惯了的,除了有些地方确实不大方便外,大部分位置都能咬着绷带一点点地缠好、换好。

只是……

这些刀口太深、太疼,我每次更换药物都得咬牙强忍许久,方才能够进行下一步。

尚未换完,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永贞回来了,下意识套上衣裳,道了句「进来」,尾音轻颤,让我有些心坠——我不想让她知道。

好在来的不是永贞,是手下的部将,他来向我问问荀隐的那些亲信要怎么处置,是就地处理,还是送回西府。

我便重新一边上药一边告诉他,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荀隐当初是带着西府军增入贺州军的,既然来到贺州军就该守贺州军的规矩,现在定下的什么罪,就按什么军法处置。

「那……」他仍旧迟疑,「西府节度那边该怎么交代?」

我闻言,缠绕绷带的手小小一顿,道:「老师那边,我去就行。」

于是他便应了下来,不久之后就有回报,荀隐旧部尽皆正法,枭首警示三军。

群龙无首之下,西府军的将士被迫完全打散,重新规整划分,彻底并入了贺州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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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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