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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误落尘网中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9882 更新:2026-06-08 14: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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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落尘网中

另类穿越:我有一百种方法拯救虐文女主

楔子一

「这不是偶然,不是幻觉,不是梦境。」言喻不悲不喜地说道。

「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谈话室里,一位医生装扮的青年用拿着笔的手推了推眼镜,问道。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言喻嗫嚅着说,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直眉间却总笼着一丝愁绪无法化开,微微下垂的嘴角倒显的有些苦相。

「那你怎么确定他存在呢?」

「我也说不清,我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就像幽灵一样飘在我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言喻说完有些心绪难平,一旁的言爸爸攥了攥她的手给了她一些力量。

那青年医生像是想说什么,不过又强忍着换了另一个问题:「言小姐,按照你的说法,他已经出现了半年了,那你们有没有交流过?」

言喻攥紧衣角,踟躇了半天缓缓说出了个字:「有。」

「我看到过一个人影,我感受到他在我面前,可我看不清他,只能看到他的手比出的动作。」言喻的眼中透出了一丝惊恐,「他比的是手语,我学过……我看懂了……」

「他说什么?」青年医生放低音量,循循善诱着。

「他说……他……」言喻眼中溢满了恐惧,像是个受惊的小鹿。

一旁的言爸爸一手紧握住了言喻颤抖的手,一手轻拍着她的背,试图想要安抚她:「小喻,没事的,他比了什么,你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的。」

言喻却是眼泪决堤,一把扑到言爸爸怀里,嚎啕大哭地说:「爸爸,他是那个病人……他来找我报仇了……他就是在我进入到时空管理局那天晚上出现的,他不想让我开始新生活……」

「小喻,不是你的错,他是车祸,没有你的失误,他也很难活下来的。」言爸爸轻拍着言喻的背,眼中满是心疼。

「不是……他本来可以活下来的……」言喻抽泣着说话断断续续。

这些安慰的话言爸爸已经重复了一年多了,此时他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轻抚着她的背。

世事无常啊,如果没有那次医疗事故,那个小伙子或许还活得好好的,而他的女儿或许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外科医生,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敏感抑郁,再也不敢拿起手术刀。

青年医生也安慰道:「言小姐,那都是你的幻想,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不……不是幻想……」」言喻颤巍巍地离开了言爸的怀抱,「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左手腕系着一根红绳,他的右手背有一道很长的刀疤,几乎贯穿了整个手背。」

言爸爸却是问:「可是那个病人手上没有疤。」

「他的手上没有疤,可是……手语比的是……」言喻似乎有充分地理由证明那人就是被她失手治死的病人。

「他比的是什么?」医生问道。

言喻结巴了一阵,又开始惶恐地哭了起来,到最后也没能说出来。

支走了言喻,青年医生叹气道:「言主任,情况远比预想的糟糕,她现在不仅焦虑抑郁,而且频繁地出现幻想。」

「你是说她的抑郁症又加重了?」言爸爸皱眉问道。

那医生颔首,语重心长地道:「在她的记忆里有很强烈的痛苦情绪,如果不找到出口释放,她的症状会越来越严重。我建议给她换一个环境,完全不同的环境可能有助于缓解她的抑郁情绪。」

换个环境这个方法,言爸爸何尝没试过啊,他用着主任的身份给言喻找了个时空管理局的实习生职位,就是可以希望她能放下这一切,可这反而更严重了。

诶?如果把她放入另一个时空呢?小说部不正好就有一个「拯救女主计划」吗?

所以那人到底比了什么手语呢?

夕阳的余晖还未落下,房间里却因为窗帘的遮蔽显得极其昏暗,言喻戴着灰色卫衣的帽子,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以一个婴儿的姿态蜷缩在墙角,似是想和外界隔绝。

她喃喃自语道:「他比的是——别救我。」

话语刚落,言喻就感觉那人蹲在了她的面前,她抬眼看还是只能看清一双手,左手系红绳,右手有伤疤,这次他比的话有些长,但是言喻还是看懂了。

他比的是——别救我,在你力所能及的时候杀了我,不然我就会杀了你。

楔子二

天启四年初秋,大凉京都来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南楚派来为质三年的皇后秦颖,另一个是刚出孝期的临沂郡主李言喻。

南楚皇后秦颖出身将门,在大凉与南楚刚结束的国战中任主将,只可惜南楚以文治国,兵力羸弱,最终仍是战败。南楚皇帝楚经答应了议和条件,一国皇后就此沦为质子。

临沂郡主李言喻母亲早亡,父亲睿亲王也于三年前病逝。晋阳长公主此番招这位侄女入京正是为了她的婚事,睿亲王只她一个独女,这也就意味着谁娶了这位郡主不仅能加官封爵,还能掌控她父亲齐鲁千里的封地。

这两个女人一入京,京城注定平静不了了。

1

言喻沉在冰凉的湖水中,只觉意识在一丝丝消逝,恍惚间她似乎看到那个人划开水幕向她游来,他是谁?

而后一切静寂了下来。

【系统提示:剧情已开始,此次任务为拯救女主【秦颖】性命。】

似是过了很久,言喻惺忪地睁开了眼。

「郡主,你终于醒了。」一位身着紫衣短衫的女子道,「你落水后,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

「这是……哪儿?」言喻怯怯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试探地问道。

「这是京城的皇家别苑啊。」

「哦。」言喻不悲不喜地回了句。

「郡主,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找太医瞧瞧。」

「不用了,你退下吧。」言喻淡淡说了句。

「那郡主你再歇歇吧。」紫依虽然心下疑惑,却还是退了出去。

紫依带上了门,言喻起身选了一块结实的床单,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死。

自从那次医疗事故以来,言喻夜夜失眠,无时无刻不觉煎熬,性格也越发抑郁寡言,她有过很多次自杀的念头,可每次想到爸爸又强忍了下来。

她对拯救女主的计划并不感兴趣,她甚至都没有翻看系统发来的材料,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寻死。

她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想知道一点点窒息时她会不会后悔,至少在这里死亡,系统会把她回收到原来的时空。

踢开凳子的那一刻,紧勒的窒息感沿着脖子传遍了全身,很多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了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呢,言喻终于看清了记忆中那张病历单的名字——楚惟。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个合格的医生,如果当时给你做手术的是其他人,你一定还能活得好好的。

言喻以为她就此回到原来的时空了,但是突然刺啦一声床单撕裂了,言喻猛地坠落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此时月姨正巧推门而入。

月姨连忙扶起她来:「喻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就算你不愿嫁与穆澋侯爷,你犯不着寻死啊!」

言喻猛地吸了气正是咳嗽不止,谁?她刚刚说的谁?穆澋?

月姨替她顺着气,接着道:「长公主只是有意撮合郡主和侯爷,还未下明旨呢,郡主若不愿好好同长公主说就是了。」

言喻回了气,紧抓住月姨的手臂问道:「你刚说的是穆澋,临安侯穆澋?」

月姨颔首,「这京城也就这一位位高权重的穆侯爷了。」

怎么会穿到这个时空呢?言喻念叨着,又问:「现在什么年号?」

「天启四年。」

天启四年,那唐迟迟已经离开这个时空七年了,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不觉出了声,「那孩子也该七岁了……」

「侯府确实有个七岁的小世子,不过侯夫人已经去世多年了,穆侯爷这也才过而立之年,其实也是个不错的良人。」

言喻不再说什么,蹲在地上思忖了片刻,起身却是道:「我要去看看那孩子。」

小星儿,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呢?她看不到的,我便替她看看吧。

临沂郡主一反常态,竟然亲自造访侯府,这个消息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晋阳长公主自是欢喜得很,这位穆侯爷是朝堂权臣,为人处世也是滴水不漏,孤苦伶仃的言喻跟了他,有了可以依靠的大树,这也算她对得起弟弟临终的嘱托了。

天启皇帝就有些不悦了,虽说他这个皇位来之不易,多亏晋阳姑姑和穆澋扶持,可朝局四分五裂,他手中实权并不多,他本想将临沂郡主纳入后宫,趁机收回齐鲁封地,怎奈晋阳姑姑一直不松口。

穆澋也算是看得清局势,与这位郡主过分亲近并不是什么好事,与公,权势过大必然会君臣离心,与私,他心中自然也再容不下其他人。

那郡主一进侯府东张西望像是在找着什么,转身却说这小狐狸十分讨喜,穆澋却是冷言冷语地道:「可我这小狐狸不喜欢你。」随后客客气气地赶客。

言喻并没有见到小星儿,却在侯府见到了另一个人。那人着一袭蓝色云纹短袍,在蓝与白的交汇中似是有一种与世俗的疏离,一双剑眉倒是粗重得很,显得英俊逼人。

他似是裹着寒气走来,只是眼中却有一丝与生俱来的温柔。那人走进恭敬地作揖,「侯爷安好,郡主安好。」

「陆公子来了。」穆澋低头顺了顺怀中狐狸的毛。

言喻却是一脸惊惶地呆站在原地看着他,就连呼吸都有些不知所措,他……怎么长得这么像那个病人……

「我不是故意……对不起……」言喻低声呢喃着,被吓得眼中氤氲出了雾气。

陆琛看着她这般模样有些不明所以,问道:「郡主前日落水,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说完,陆琛向前凑近了几步,言喻更惊惶了,嘴里一直喃喃着:「对不起……」,陆琛还想说些安抚下她,言喻却是慌乱地跑出了侯府。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在这个时空?是巧合还是……?

「郡主你慢些跑……」紫依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言喻猛地停下平复了下心情,随后扭头问道:「刚刚那位蓝衣公子是谁?」

紫依有些诧异,却还是回答道:「他是陆琛陆公子啊,郡主前日落水还是陆公子搭救的,郡主怎么不记得了?」

「陆琛……」他不叫楚惟,这只是巧合吗?

「陆公子富甲一方,如今是靖王殿下的门客。」紫依道。

「靖王又是谁?」言喻问道。

紫依更诧异了,「靖王殿下是皇上的弟弟,郡主的堂哥啊,前日就是靖王殿下约的郡主去泛舟游湖啊。」

紫依试探地问道:「郡主,你怎么了?你醒来后就一直有些奇怪。」

言喻望着紫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她也不知道原来的郡主去哪里了,很有可能已经溺死在了湖里。

「没什么,靖堂哥怎么会约我游湖呢?」言喻把话题一转。

「靖王殿下希望郡主早日觅得郡马爷,便在城郊映秀湖举行了游园会,邀请了京城的世家公子前去,但是没想到郡主却意外落了水。」

「后来陆琛就救了我……」原来她看到的那不是幻影,那是真的。

天色渐暗,穆澋坐在明月斋撸着怀中那雪白的小狐狸,一旁的乘风却是道:「主子,靖王府向来和主子政见不合,今日这陆公子怎么突然来找主子吟诗品茶了。」

穆澋唇角微勾,「靖王的消息倒是灵通,小郡主前脚刚进了我侯府的门,后脚这陆公子就跟着来了。」

乘风想起前日靖王为临沂郡主举办的游园会,恍然大悟道:「靖王殿下是不想郡主嫁入侯府。」

穆澋叹了口气,「不想郡主嫁入侯府的人岂止他一个啊。」

临沂郡主自小长在齐鲁大地,此番是初次入京,靖王怎么会这么好心替这位素未谋面的堂妹寻觅佳婿,无非是不想政敌扩大势力罢了。

之前国战时,穆澋主和,靖王却一意孤行地主战,最后皇帝采纳了穆澋的建议和南楚议和,这才有了秦颖入京为质,也因为这件事靖王和穆澋彻底结下了梁子。

靖王为了避嫌不宜娶这位郡主,可也绝不能让穆澋将齐鲁这块肥硕之地收入囊中。谁娶郡主都可以,唯独穆澋不行。

穆澋顺着小狐狸的毛,缓缓说道:「靖王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这一星半利,行事张扬,得罪人还不自知,迟早玩火自焚,只是……」

乘风看着穆侯爷微蹙的眉,觉得此事不简单:「主子有何忧虑?」

穆澋放下手中的小狐狸,站起身来十分严肃地问:「你觉得陆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乘风思索一番道:「陆公子文武双全,处事利落干练,为人八面玲珑,是京城少有的才子。」

穆澋在屋中踱了两步,连连摇头:「此人看起来光风霁月,温文尔雅,实则内含傲气,城府颇深,这样的人靖王收服不了。」

侯爷这么一说,乘风也发觉了一些不寻常,每次看靖王和陆公子走在一起,总隐约觉得陆公子气场压制着靖王,好像陆公子的贵胄之气更甚靖王殿下。

「那侯爷何不拉拢陆公子?」乘风接着道。

穆澋摇摇头,浅笑道:「骄傲的人都不会甘于人下,暂居人下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

「契机?」乘风有些不明所以。

「坐着看戏吧,」穆澋腹黑一笑,「看看陆公子这美男计需要多久才能成功。」

只要不扯上侯府,这小郡主爱嫁谁嫁谁,穆澋只是希望这个陆公子最好不要成为他的敌人。

「小星儿呢,这么晚怎么还没回来?」穆澋回过身来,问道。

「世子和正少爷去城郊摸鱼去了,此时应该快回了,主子放心,破浪跟着呢。」

「去接他们吧。」穆澋又坐下来抱起小狐狸,低头望着不悲不喜地道:「天黑了,该回家了。」

2

言喻仍是抑郁,但是在见到小星儿之前她大抵不会再寻死了。

在皇家别院的这些天,她从系统那里大致了解了剧情,这是一本名为《将门嫡后》的小说,女主秦颖出身将门,嫁给太子楚经,陪他一路征战平定了内乱,而后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

小说的前期是男女主携手平乱,中期是宫斗夫妻离心,后期是女主为质大凉。故事的结局是女主死在了大凉,男主后悔莫及,悲愤之下发动了战争。

而本书的男二就是那位陆公子,陆琛本名叫楚惟,是南楚的六王爷,女主的青梅竹马,男主的亲弟弟。男主平乱登位后,为了避嫌亦为了自保,他交出了兵权,自请潜伏敌国。

「原来你真的叫楚惟……」言喻失魂落魄地说道。

这一切难道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吗?老天给了我这个机会来弥补他?

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原文女主身死后,他便回了国,多年卧薪尝胆扳倒了男主,登上了皇位,是为南楚宣武帝。

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言喻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郡主……郡主……」紫依拿手在发呆的言喻的面前晃了晃。

「啊?」言喻猛地回了神,「你说什么?」

紫依道:「长公主殿下召见郡主,马车在院外候着呢。」

言喻简易梳洗后便入了宫,去合欢殿觐见了她这位姑姑。

长公主拉着言喻的手,意味深长地道:「仿佛昨天你还是那个粉嘟嘟的小团子,如今这都长成大姑娘了,是该婚配了。」

言喻不太清楚这位长公主的性子,只得客气地试探道:「喻儿还小,还不着急这些。」

「你不着急,本宫可不能不替你考虑。」长公主浅笑着,「听说你前几日去了侯府,和穆侯爷可还谈的来?」

「姑姑误会了,我和侯爷并无私情,我去侯府已经和穆侯爷说明白了。」言喻虽知这么说长公主怕是不悦,不过隔着唐迟迟,穆澋是万万嫁不得的。

「哦,这样啊。」长公主若有所思,缓缓收起了勾起的唇角。

见此,言喻倒是机灵道:「喻儿此番进京正好可以多陪陪姑姑,婚事不着急的。」

长公主却是拍拍她的手背,「傻丫头,哪有姑娘不嫁人的,若你有了属意的人,一定要告诉本宫,我来替你做主。」

「喻儿多谢姑姑。」

姑侄两又话了些家常,外面都说晋阳长公主权势滔天,颇有手段,可言喻却觉得她是真心疼爱这个侄女,言喻也在长公主身上得到了些缺失的母爱。

皇家的人啊就是这样,为了权利财富,可以六亲不认,骨肉相残,可这些冷冰冰的东西到手后,反而又渴求起了温暖的亲情来。

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齐鲁这块肥沃的封地,自己未来又会嫁给哪家的公子呢?言喻只觉得在这里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位晋阳姑姑了。

拜别了长公主后,言喻起身准备回皇家别院,正逢领路的太监不在,言喻却误打误撞到了另一处宫殿。

「这个时辰,殿里怎么会有炊烟升起呢?」言喻好奇地问道。

「郡主……」紫依拉了拉言喻的衣袖,言喻突然想起来月姨先前同她讲的话,宫闱中有太多秘辛,郡主莫多问,也切莫去探究。

「郡主……」领路的太监这才匆忙地赶来,仓皇地跪在地上求饶,「小奴该死,小奴该死……」

什么该不该死的,这个时代的人怎么动不动就磕头,也不怕磕出脑震荡。

「快起来吧。」言喻蹲下去想去搀扶那太监,那太监却是避开磕的更用力了。

言喻这才意识到自己这番举动吓到了他,于是便收了手,道:「起来吧。」

「多谢郡主。」那太监起了身。

「那个殿住的是谁啊?怎么这个时辰有炊烟?」言喻问道。

「寒清殿住的是南楚派来为质的秦皇后。」那太监头低得很低。

秦皇后?!那不就是我这次要拯救的女主吗?来这里这么些天,确实要见一见了。

「走,我们去看看。」言喻说完便不顾劝阻向那殿走去。

这寒清殿原是冷宫,自是冷清破败得很。

言喻一进门倒是瞧见一个丫鬟端着碗热粥,只是见到来了人那丫鬟眼中浮起警惕,拔出了袖中的匕首,那碗也掉到了地上,说是粥,但其实也没有几个米粒。

紫依也猛地将言喻护在了身后,言喻拨开她,冲那丫鬟道:「我不是坏人的。」

那屋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叶儿……怎么了?」

言喻循声进了屋,便看到床边倚着一个病美人,那人虽是脸色苍白,眉宇间总还有一丝残存的英气。这就是叱咤南楚的女将军,那位不受宠的皇后秦颖?

零落至此,令人惋惜。

「这位姑娘是……」秦颖说完,便拿着块帕子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叶儿连忙过去轻拍她的背,替她顺着气,言喻却是诘问道:「她病成这样,为什么没有医生来看?」

随即便命令那太监道:「快去请位太医来。」

那太监却是惊惶地跪下,显得很为难:「郡主别为难小的了,这……」

言喻恍然明白了什么了,敌国为质的皇后,又是边关的主将,不会有人在意的,只要回国时留口气就行了。

可言喻起了恻隐之心,为秦颖诊了脉。她学的虽是西医,中医也略通些皮毛。

言喻找出了些纸笔,写下了一张药方,递给了叶儿道:「你家主子这是旧伤复发,有些炎症,按着这个消炎的药方抓些药,再喝着枇杷膏止止咳就好了。」

叶儿眼中还有些警惕狐疑,并没有接下那药方。

言喻只好把药方给了那太监,「你去太医院取吧,就说是我要的。」

「郡主……」紫依有些劝阻的意味,却抵不过言喻的命令。

床边倚着的秦颖倒是识大体:「多谢姑娘相助,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叫我言喻就好了。」言喻说完便细细打量起了秦颖,秦颖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眼光,有些不自在。

「言喻姑娘看什么呢?」

「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秦颖有气无力地一笑:那言喻姑娘想象的是怎样的?」

言喻有些吃笑地说:「我一直以为南楚秦皇后是个虎背熊腰的悍妇,可如今看来你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言喻姑娘既然知道我是南楚为质的皇后,又为何要救我?」

「人命就是人命,没有国界贵贱之分。」言喻道。

秦颖一笑,似是觉得这想法有些离奇,出口却是说:「言喻姑娘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来日必将报答。」

言喻道:「你好好活着便是了。」

不久那太监拿药回来了,言喻允诺过些时日再来替她复诊,临走前还留下了长公主送的食盒。

这宫里的人虽是苛待秦皇后,但也都把握着度,为了两国和平不至于真的害死她,那她最后怎么会死在大凉呢?

小星儿,陆琛,长公主,秦颖,这个时空有了可以牵绊住言喻的人,她自己也觉得活着似乎还有些意义。

可是新鲜环境并没有抑制住言喻抑郁症的发作,没过几天,一个消息使言喻建立起来生存的欲望全面崩塌。

那个领路的太监被杖毙了。

这是言喻再次入宫时听到的消息,宫中最忌谈论是非,可言喻就正巧就听到一群奴婢谈论此事,她有理由相信是有人故意让她知道的。

「他犯了什么错?」

「说是偷了太医院几剂消炎药几瓶枇杷膏。」

言喻辩解过了,是她派他去的,可是没有人信,大主管说是他偷的就是他偷的,可就算他偷了药,为了几服药就可以把他杖毙吗?那可是一条人命!

长公主攥着她的手说道:「这是皇上有意敲打你,寒清殿那里不能再去了。」

这是皇上借机敲打她,也敲打这宫中的人,可什么样的敲打需要用人命来换?!

秦颖是她救的,药方也是她写的,可她救人有什么过错?她有过错又为什么要别人用命付出代价?这世间的账到底是怎么个算法?

可是这些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

「不过是个太监罢了。」

不过是个……太监。一个太监的离开,或许对这座宫城无关紧要,可这可能意味着一个家庭的垮下,这个世上或许又多了一个悲苦的老父亲。

言喻没有说话,长公主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责、亏欠、忧郁还有一股反叛的执拗。

「多给他家人一些抚恤吧。」长公主淡淡说道。

言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她不敢相信对她关怀备至的姑姑竟也如此的冷漠。

她一言不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合欢殿。

长公主望着她的背影,对一旁的月姨说:「看好郡主吧,她总得过这关。」

谁又不是从她这种善良单纯走过来的呢,可是对这世界失望久了,总会习惯的。

死了一个人,没有任何人的良心感到不安。

良心是什么?

良心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平时只是在人们心中不痛不痒,一旦人做了亏心事,它就会开始转动,扎的人心满目疮痍,可是转的久了,它的棱角就会被磨平了,当它完全变成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再转时就不会痛了。

他们心安,可言喻并不,她又陷入了无边的绝望中,甚至比那次医疗事故后更加绝望。

她开始深深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在原来的时空她害死了个人,在这里又害死了个人,她活着是不是还会害更多的人。

言喻把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像个婴儿似的无助瑟缩在墙角,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手背,任眼泪簌簌地掉。

临沂郡主病了,这个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不少世家子弟登门拜访,有些带了名贵药材,有些带了新鲜吃食,月姨统一的做法就是礼物留下,郡主不见。

陆琛也来了,他带了一个信封,言喻并没有见他,倒是看了那封信。

当天晚上临沂郡主便失踪了,贴身的紫依也不知她去了哪儿。

————————

月光中,一辆马车在乡间小路上行驶着。

「不怕我骗你吗?」陆琛道。

言喻却是淡淡道:「就算是你取我性命,那也是天道轮回罢了。」

「湖边救你只是顺手的事,何至于此。」陆琛失笑,心里却是盘算着,我可不要你性命,你只需以身相许便好了。

「那这次帮我也是顺手的事?」言喻反问道。

陆琛云淡风轻地说:「这次是我精心策划的,陆某本就是沽名钓誉之辈,在靖王殿下手下多年毫无建树,自然想要另辟蹊径。」

「你倒是实诚,你想当我的郡马?」

「试试吧,万一能成功呢。」

言喻却是平静地道:「如你所愿。」

「你说什么?」陆琛平静的脸上浮起一丝波澜。

「我说,如你所愿,」言喻面无表情地道:「回到京都后,我就去找姑姑赐婚。」

陆琛却是露出一副探究的表情:「郡主这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他还没抛出鱼饵,这鱼竟然自己咬上钩子了。

「能够帮到你,我很开心。」言喻欣慰一笑。

都说这临沂郡主聪慧过人,如今一看不也是个愚蠢的女人。

「就因为我实诚地说出了目的,郡主便选了我?」

「不全是,但总比那些草菅人命的伪君子好。」

草菅人命的伪君子?如此影射当今圣上,这小郡主倒真是大胆。

「那个太监叫程志,老家就在京城以南 50 里的逐州城,家中还有一位老父亲和一个小侄子相依为命。」陆琛道。

「这些我都知道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大抵明早就到了,休憩一下吧。」

陆琛余光扫了一眼闭目休憩的言喻,这个小郡主还真是有趣,还有些期待接下来的逐州之行了。

3

晨光熹微,马车进了逐州城,又行进了约摸半个时辰,在城东的一处破败院落前停了下来。

「主子,这逐州城有些古怪。」掠影一身黑衣警觉地对陆琛道。

按说这逐州城临近京都,也该是个繁华的商贾贸易之地,可如今日上三竿,别说小贩了,街上的行人都是寥寥无几。

陆琛却是压低声调,「去打听打听。」

言喻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她风尘仆仆来到这里,只是想亲口对他的家人说声对不起。可是到了门前,她又有些踌躇地害怕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家人,更怕得不到救赎和原谅。

「诶,你们找谁啊——」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路过问道。

言喻没有说话,陆琛却是彬彬有礼道:「请问,程志家是在这里吗?」

「是这,不过大志很早就离乡了,说是去京都给人做工去了。」那大婶又长叹一声,「他家出了这么大事,他也没回来。」

言喻抬起眼问道:「他家出什么事了?」

「大志他哥前月死在矿上了,嫂子也撇下老人孩子改嫁了,哎……他家这一老一小可该怎么活啊……」

言喻回过身来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破败茅木屋,长呼了一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踏入了院子。

陆琛掏出些碎银子向那大婶道了个谢,也随着走了进去。

「姑娘,你找谁?」那老人停下手中编竹篮的动作,佝偻着腰背站了起来。

「我……」言喻顿了顿,看着那孤苦的老人,似是有些不忍心,只是道:「我是程志的朋友,我来看您。」

「哦,大志的朋友啊……」那老人眸色不明,脸上却有些黯然。

「他……回不来了……」言喻于心不忍道。

「前段日子有人告诉我了,」老人又缓缓蹲下侍弄起了他的篮子,语气却极其平和,「他还给了我一大笔银子。」

「我大儿子死了,他们给了我一笔银子,我小儿子死了,你们也给了我一笔银子。」说到此,却是轻蔑一笑,「嘚,我生的儿子全都换了银子了。」

「对不起……」言喻深深冲那老人鞠了一躬。

那老人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我心有怨气,却无处申冤,我们这些人的命本就如同草芥,我儿死,便死了。」

言喻隐忍抽动着嘴角,倔强地说:「人应生而平等,每一条生命都很珍贵。」

那老人似是觉得这话有些离奇,倒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长叹一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你走吧……」

言喻又鞠了一躬,虔诚地道了个歉,而后缓缓地转身离去,那老人却是在她即将跨出院子轻声道:「谢谢你,姑娘……」

言喻再也隐忍不住了,她加快脚步离开了那个破败小院,而后蹲在路边扑进陆琛怀中痛哭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个怯怯的太监,她庆幸自己得到了救赎,却莫名为这个不公的世道感到悲哀。

一旁的一个小孩子却突然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用稚嫩的童音问:「姐姐你怎么了?」

言喻擦了擦眼泪,道:「姐姐没事,只是病了而已。」

抑郁些也没什么的,每个人生来都资格郁郁寡欢。

「会好吗?」那个小孩子眨着大眼睛懵懂地问。

言喻擦干了眼泪,捏了捏他的脸,微笑着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言喻童心未泯,逗着那个叫程远的小孩子玩了起来,不一会儿掠影回来了,尾随他的还有一队京城的禁军。

掠影附耳和陆琛说了什么,言喻没有听清,只是看陆琛神色变得很严肃。

那禁军首领却是下马向言喻行了个礼,亮出令牌恭敬地道:「末将奉长公主之命,来接临沂郡主回京。」

言喻依依不舍同那孩子道了别,却是对那首领道:「让陆公子和我们一起回京吧。」

那首领却是公事公办地道:「长公主的命令是只让末将带郡主一人回京。」

言喻虽有些不解,却不再为难他,缓缓走到陆琛面前,道:「谢谢你,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的,我们京城见吧。」

陆琛眼中意味不明,却也是淡淡道:「郡主回了京城有什么打算?」

「还未想好。」也许会先去看看小星儿。

马车缓缓行驶了起来,言喻掀起帘子望着站在原地的陆琛,陆琛也在微笑着望着她,言喻却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只是没过多久那人的身影就消失在路的尽头了。

这个世界最残酷的事就是,那些和你谈笑风生的人上一刻还在你身旁,而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你见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们并没有在京城见,言喻的马车离开之后,逐州城便戒严了,没过几天鼠疫便在此全面爆发了。

是夜,逐州城内。

掠影四处查探了一番,道:「主子,城南防卫最弱,趁着夜色轻功翻过城墙可以出城。」

「不走了……」陆琛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主子可是为了程家那对爷孙?」

「不全是,」陆琛似是回忆着什么,「这几日我才想明白,她看我的眼神原来一直都是畏惧戒备的。」

掠影亦是微微皱眉,不解地道:「可探子传来的消息说,临沂郡主在病中曾多次寻死。」

陆琛眼波微转,她连死都不怕,可她到底怕我什么呢?

陆琛语气低沉,「弄不清楚这个问题,就算做了郡马,也很难助我们成事。」

「主子想弄清这个问题应该去京城。」

「不,就在这,在这等她回来。」

掠影更是不解了,这临沂郡主是懂些岐黄之术,但会有哪个傻子不顾生死回到疫病泛滥的逐州城呢,可主子的语气又那么笃定,仿佛那人一定会回来。

「主子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她的那句『人应生来平等』。」

「郡主……郡主……你不能进去,长公主正在午休呢。」几个宫婢拦着横冲直撞的言喻。

殿外一片吵闹,殿内却轻飘飘地道:「让她进来吧。」

言喻进了殿却是没有行礼,略有哀怨地道:「您早就知道疫灾的事,您也知道逐州会封城,是不是?」

「是,」长公主若无其事地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逐州毗邻京都,为了不威胁到国之根本,必须封城。」

「那您为什么接我回来?!」言喻加重语气地怨怼道。

长公主似也有些不悦,「你这是在质问我吗?!你应该感激我救了你,你应该庆幸你是个郡主!」

感激?庆幸?言喻有些自嘲,我该感激吗?我又该庆幸什么?我是郡主,我能活,可就因为他们身份低贱就活该死吗?

「可那是三千多条人命!生命面前没有什么郡主奴隶之分!」言喻倔强地说。

长公主踱近了几步,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同情他们,太医院已经派了最好的大夫进城了。」

「我要回去!」言喻暗自攥紧手。

「你疯了吗?你去了能改变什么,」长公主走近拍拍她的肩,道:「同情只不是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的消遣罢了,在疫灾面前你的同情不堪一击。」

例行公事地派遣太医足以让你们心安,可我不行,那块名唤良心的石头日夜转动,它扎的我千疮百孔,寝食难安。

言喻怔在原地,长公主又是好言相劝道:「在你看到看不到的地方,这样的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你管不了的。」

言喻只觉无话可说,略有呆滞地走出了合欢殿,她站在宫中的长廊上,怅然若失地望了阵天空。

他们说:「你管不了的……」

心底的那个声音却是倔强地说:「可我不能袖手旁观。」

言喻缓缓收回了仰望的目光,脚步越发坚定地向着长廊尽头走去,边走边默念着。

「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4

言喻回到逐州城的那天大雾弥漫,马车每向前一寸,阳光便黯淡一分,直到马车彻底没入那团白色丝绒,系统的警告也没有停止下来。

【系统提示:警告,任务人的行为已严重偏离拯救路线。】

言喻并没有理会。

一个人性命和千万人的性命在我眼中其实并无差别,我也从来没有觉得「弱者即正义」这句话是正确的,我之所以选择站在他们一边,并不是因为律令的道德伦理,而是因为我所相信的事情——每一条生命都很珍贵。

“郡主,你真的要进去吗?“望着紧闭的逐州城门,紫依踌躇地问道。

「紫依,你回去吧。」言喻劝慰道。

紫依却是固执地摇了摇头,「奴婢的命不值钱,却也想跟着郡主做些正确的事。」

「走吧。」言喻冲着她宽慰一笑,在紫依不明所以的眼神中,为她裹住了口鼻。

言喻知道人类历史上鼠疫曾经流行数次,她知道中世纪鼠疫夺走了将近一亿条生命,她知道这种黑死病可以肆虐长达几个世纪,她知道即使现代的抗生素也不能完全治愈这场瘟疫。

可当她进入城内,还是被眼前的一切震撼了。

有的人穿过街上无处存放的尸体,疯狂捕杀着腌臜泥泞之地的老鼠们,有的人路过堆满残骸的水井,聚众祭祀祈祷神明护佑。

她疯了般劝阻人群疏散,可对于古代人来说,她口中的"传染”「隔离」实在太难理解。他们只是单纯地认为这场灾难是神的天谴,是来惩罚他们的罪孽的,只要他们虔诚祈祷,神总会救他们的。

言喻在推搡中踉跄地摔倒了,却是在抬眼间看到了一只伸向她的手,来人正是陆琛。

言喻没有伸手,却是在紫依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眸中不知是自责还是哀怨,出口却是无奈的一句,「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骗我?」

陆琛也悲戚地望着她,「程阿公……走了,前天夜里。」

言喻矗立在那里,半晌才问道,「他……他有留下什么话吗?」

「他把阿远托付给了我,他说不要让程家亡了根。」

言喻黯淡地收回眼泪,环顾了一番混乱污秽的街,却是信誓旦旦地道:「程家不会亡的,逐州……也不会亡。」

——————

「李太医,你相信我,病人已经出现咳嗽,甚至咳出了血痰这场瘟疫已经出现人传人了,不能让他们在上街祭祀了……」言喻用麻布裹着口鼻,十分急切地诉说着。

言喻多次劝阻城中百姓无果,只能来求助李太医,他是闻名天下的神医,人们更信服他的话。

「连翘三钱,生地五钱,甘草二钱……」李太医正忙碌地调整着他的药方。

「李太医,你的药方却是有些效用,可是这不是普通的病,这是传染病!」

「老夫行医三十年,这鼠疫从来都是由跳蚤叮咬病鼠再传到人身上的,从未听说过人传人,」那个老太医却来往奔波各个病人间,不厌其烦地去驱赶着她,「郡主要真的闲,不如去加入灭鼠大队。」

「李太医,这不是腺鼠疫,这是典型飞沫传播的肺鼠疫……」

「小丫头仗着读了几本医书,不知天高地厚。」李太医忙碌间不住鄙夷几声。

言喻叹息一声,又鼓起勇气继续劝说,无知并不是他们屈服的理由,渺小也不是他们被放弃的借口。

「我……」言喻迫切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径直走来的陆琛拽到了逐州府尹的府邸。

「你有什么需要,跟他说。」陆琛望着一旁颤巍巍的府尹道。

言喻疑惑不解地望了眼陆琛,「他为什么会听我的?」

「因为你是临沂郡主啊。」陆琛勉强一笑。

「郡主有何吩咐,下官一定照办……」府尹小心翼翼望了眼陆琛的脸色,又怯怯地瞥了眼掠影的刀柄。

高处的人们往往只关心自己的王权富贵,他们拒不承认这场灾难的发生,即使已经盖棺定论他们也能视而不见,只要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场天灾对于他们就是不存在的。

当死亡没有发生在一个人眼前的时候,他是浑然不觉的,可若是发生在他身上,他又能指望袖手旁观的谁呢?

言喻并不是一个传染病专家,她只是循规韬距地推行了传染病隔离的三个原则:隔离传染源、控制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

「第一,划分区域,城东为安全区,城西为染病区,所有的病人确诊后左手挂上红绳,送往城西。」

「第二,严禁集会,染病的尸体不能随意丢弃,集中火化处理。」

「最后,最最重要的一点,所有人都必须佩戴棉纱口罩。」

言喻语毕,不仅那府尹,连陆琛也是瞠目结舌。火化尸体,即使不能入土为安,也不至于将其挫骨扬灰吧,他们怕是得化成孤魂野鬼回来索命吧。

「有问题吗?」言喻问道。

那府尹还在火化的异想中惊魂未定,却是望见掠影那手攥紧了刀柄,连忙道:「这分出城东城西倒是不难,可封了城实在没有那么多棉纱,而且这火化……」

「先做起来吧……」与死神的对决分秒耽误不得,停驻,只能看到无尽的黑幕,前进,或许能够迎来光明。

正在此时紫依突然慌忙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阿远他发烧了,怕是染病了……」

言喻忙前忙后照顾着病人,在劳累中毫无意识地睡着了。

言喻做了一个梦,她梦到的那个地方如此的梦幻空灵,银汉迢迢、星垂平野的背景下漂浮着无数五颜六色的泡泡,它们晶莹剔透地反射着光泽,又贪婪地吞噬着散落的大块尘埃,他们各行其道,各司其职。

沿着蜿蜒曲折却又相互缠绕的几根细线望去,言喻却惊惶发现它们的交汇处不断地膨胀,像是即将挣脱束缚地破解,星空不断地黯淡,爆裂的那一刻血影笼罩了一切。

在这个世界坍塌的轰鸣声中,在那一片猩红中,她看到一只旱獭水汪汪无辜的眼睛,还有被剥皮抽筋的悲鸣惨叫,随即那些尘埃侵入那片星海。

原来,毁灭这世界的不一定是天灾,极有可能是人祸。

在那团模糊的血影中,她看到了无数双濒死的眼睛,他们奄奄一息地望着她,或不甘,或恐惧,或坦然,或悲戚,都像是在灵魂深处发出的无奈长叹。

这就是疾病,人和疾病,只是隔着玻璃在对望。

人类从来没有战胜过它们,我们能幸存下来,是因为它们放过了我们。

最后系统叮咚一声,毫无感情却又像是诅咒般说了一句话。

【它还会回来的。】

言喻缓缓睁开眼,却是沉浸在那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中,久久不能抽身。

她黯然地低头看了熟睡的阿远,轻抚了下他滚烫的额头,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她已经做了一切她能做的,他还那么小,为什么要为这场无妄之灾付出生命的代价呢?

她怅惘地抬头望着天空,像是沉重的叹息,又像是无奈的自责。她的力量太有限了,总有人死。

「你说的口罩是这样子的吗?」陆琛打破了言喻的沉思。

言喻狐疑地接过来探寻了一番,那简易的口罩是一层粗麻,外面又笼了一层棉纱,在这里能做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言喻有些惊异地说,「你怎么做出来的?」

陆琛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我在京城有些布匹生意,我已经绣纺加紧制作了。」

言喻眼中有些氤氲,做出几千人的量,怕是得倾家荡产吧,却是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陆琛只是淡然一笑,「因为我想做驸马啊。」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敷衍的回答,只是谁都没拆穿。

后来,口罩来了,李太医却死了。

他固执己见地认为这场瘟疫只是通过鼠类传播,在接诊的过程中被感染不治身亡了。鼠疫体现出了一视同仁,无论贫穷富有,无论高低贵贱,人们在疾病面前一样苍白无力。

但总也有一些好消息,阿远活下来了,虽然高烧使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不过他还是很开心的跟着言喻学着手语。

再后来,人们也顾不得什么鬼神迷信之说了,火化遗体的道路上减少了不少阻力。

半年后,鼠疫神奇地消失了,尽管付出了这座城一多半性命为代价,人们盲目地庆祝着神之庇佑,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战胜过它们,只是它们放过了我们。

5

今晚的逐州城月明星稀,言喻坐在屋前的台阶前托着腮静静地仰望着天空。

陆琛缓缓靠近坐在了她的旁边,问道:「你为什么总喜欢呆望着天空?」

「你说天上有没有神仙,」言喻垂眸却是黯然,「如果有,为什么他们对人间的苦难袖手旁观呢?」

陆琛谈笑道:「现在大家都传你是谪凡救世的仙女呢。」

言喻勾唇自嘲一笑,世人对医者最大的误解,无非是把当做了无所不能的神仙。可这世界上从没有从天而降的神仙,有的只是挺身而出的凡人。

面对突如其来灾难时,看着人类在绝望中挣扎时,那种从心而发的悲悯,那些对拯救生灵当仁不让的责任,才是神性。

言喻出口却是诵读出:「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好诗,」陆琛细细揣摩着,「只是这诗写的有些离奇。」

言喻却是淡淡道:「离奇吗?我觉得它句句在理。」

「这首诗叫什么?为何我从未听过?」

言喻无悲无喜道:「这是我们那里一个诗人写的《苦昼短》。」

「你们那里?」陆琛疑问道。

「是啊,我们那里,」言喻语气轻松,脸上却很落寞,「我们那里没有战乱纷争,人人自由平等。」

「齐鲁有这么好吗?」陆琛有些惊异,出口却是问。

言喻勾唇避而不答,因为她说的并不是齐鲁,转念却是又说:「明天就要回京城了,我会选你做郡马。」

陆琛云淡风轻道:「郡主真的想好了吗?」

言喻却是说:「我有十里杏林,每当春暖花开,就有无数路人停驻欣赏繁花茂盛,也有些偷偷折去几枝的,」

陆琛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听她接着讲。

「可我通通不理睬,只是日日坐在木屋前捧着本书来读。有一天,有一人穿花拂柳款款而来,他没有迷醉于落英缤纷,也不屑偷香折花,只是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噙满温柔地问道:『你读的是什么书?』」

「那一刻我知道,他就是我要等的那个人,而这片杏林注定是要奉献给他的。」

齐鲁封地是十里杏林,而陆琛就是那个人。

陆琛会意一笑,却是问道:「那郡主看的是什么书呢?」

「一本想要济世救人的医书。」

「济世救人的医书?」

言喻道:「你有没想过,或许会有这样一个机构,独立于国家政治之外,只为生民而立,去除人们病痛,兼济天下百姓。」

「这有些……匪夷所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陆琛今日听了她太多离奇的想法。

这何止是匪夷所思,简直是大逆不道。

「我希望终有一天人们不分贵贱尊卑,都能自由平等享受生而为人的权利,」言喻偏头看着他,「所以想和我一起吗?」

陆琛眼波流转,冷静思索了一阵,「怎么才能实现你的愿望呢?」

「不知道,」言喻也是茫然地摇摇头,「先从开一家医馆开始,从研制出一种新药开始。」

如果这里有抗生素,那该多好啊。

言喻又呆望了星空,她隐约间似乎夜穹下了一场流星雨,「你说,这是不是那些逝去的人再回来看看这世间是否安好?」

「嗯?」陆琛不明所以地望着她,这个女孩太神秘,对于他来说仿佛就是不定的因素,可这个女孩却又谜之吸引着他,他想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

「那些逝去的人应该被铭记住。」陆琛用手指缓缓勾勒出左手腕的红绳,它曾用来标记,如今用来纪念。

可那红绳又是如此纤细,与其说是为了纪念,更像是为了掩盖和遗忘。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在银汉迢迢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死神其实永远存在着,它蛰伏在黑夜的角落,沉睡在黎明之前,等待着有朝一日借由某种病菌卷土重来,再次将这人间化为炼狱。

而医者所能做的不过是烧灯续昼,希望黑夜能短一些,然后等着天边那一抹晨光爆裂,期盼黎明睁开它惺忪的眼。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或许也不会变好了,明天让你流泪的事可能还有更多,可若是发光的同时,还能为他人照亮道路,那也不枉白来这世间一趟。

我叫言喻,我有太多想对这世界说,我相信有一天它会听懂。

【系统提示:目前剧情偏移 100%】

我明明没有在京城,也没有改变女主的命运,为什么剧情会完全偏移?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静,过了良久系统才回了一句话。

【时间穿梭从来都不存在,我们就是这里的神。】

不存在?如果时间穿梭不存在,那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如果我是神,为什么我救不了他们?

【系统提示:数据修正中……】

接下来系统对她的呼喊一直鸦雀无声,直到回到了京城系统还是沉默着。

6

言喻回了京城将阿远安顿在皇家别苑,便携陆琛一同入了宫。

「姑姑,喻儿回来了。」

长公主见到阔别已久的侄女竟是无语凝噎,「回来了就好啊……」

「喻儿不孝,让姑姑担心了,」言喻亦是涕零,「姑姑可还生喻儿的气?」

长公主轻抚着她的肩,拿着帕子揩去了她的泪,「傻丫头,你救了那么多人,姑姑怎么还会生气呢?」

言喻破涕,姑侄两竟是相视一笑。

「姑姑,这位是陆琛陆公子。」

陆琛作了个揖,恭敬道:「长公主安好。」

「陆琛,陆公子,」晋阳长公主上下打量了一番,「听闻陆公子在逐州为接济灾民不惜倾家荡产,本宫定要让皇上好好嘉奖你一番。」

「殿下言重了,这都是陆某该做的。」

「有勇有谋又不居功自傲,看来喻儿眼光不错。」晋阳长公主略带赞誉地点点头,转念又是道:「只可惜皇上日前下了罪己诏,国丧一年以慰逐州亡灵,这婚事怕是办不了了。」

陆琛却是从容不迫回道:「疫灾刚过,百废俱兴,想来喻儿也不愿在此时成婚,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闻此,长公主又是赞许一笑。

三人又是寒暄了一阵,长公主却是握着言喻的手道:「我们姑侄二人许久未见,今晚你便留宿在宫中陪陪本宫吧。」

言喻看了眼陆琛却是有些为难,长公主却是接着道:「陆公子也留下吧,正巧本宫今晚给你们接风洗尘。」

「今晚便委屈陆公子落塌偏殿的明辉堂了。」

陆琛却是莞尔一笑,「如此,陆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等到陆琛走了,长公主却是十分严肃地问言喻:「喻儿,你可当真想好了?」

言喻抬眸,十分虔诚却又无比坚定,「我想好了。」转念却是峨眉微蹙,趴在长公主的膝头,「姑姑可是嫌弃他无功无名?」

长公主意味深长道:「功名利禄我李家应有尽有,你的郡马只须得对你好,只是你得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

「您……不喜欢陆琛吗?姑姑究竟有何忧虑?」言喻眉头紧促,莫非长公主识破了陆琛的暗探身份。

长公主叹了口气,「倒也说不上不喜欢,可是不知为何,从见他第一眼,我这心里就隐隐不安。你当真不再看看别家了?」

「这京城拔尖的公子有许多,可和我在逐州共患难的只他一个。」如果他真的是那个病人,那我这一世本就是为弥补他而来的。

似是拗不过她,长公主轻抚着趴在膝头的言喻,只是淡淡道:「你选的郡马,自己喜欢便好,姑姑还是那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齐鲁的王印就由你月姨暂为保管吧。」

言喻乖巧地俯在她的膝头,像个缺爱的孩子静静地吮吸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情。

原来只有你的家人才会设身处地为你着想,可是为了弥补我心中的亏欠,为了保护流落在此的楚惟,我却不得不欺骗你。

我叫言喻,可是我忘了在这里我姓李,离了言喻便是不可言喻,沉在心里的那些秘密,终究是无人可说,也无处可说。

对不起,姑姑。言喻趴在膝头比了口型,却终是没有出声。

今晚的宫城并不寂静,陆琛一身夜行衣潜进了寒清殿。

秦颖依旧是病弱苍白地倚着床。

「后悔吗?」陆琛出口像是幸灾乐祸又像自嘲。

「后悔什么?」

「师姐,你还看不明白吗?二哥或许是怜爱你,但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江山,如果……」陆琛顿了顿,有些落寞,「如果你当年选了我……」

「我不会选你,也不能选你。」秦颖似乎话里有话。

「为什么?!」陆琛有些激动,「别再用什么年龄来搪塞我,我只比小半岁而已。」

「大家都说你和你二哥不像,但你们最像不过了,」秦颖脸色有些苍白难看,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说,他不会为了我放弃江山,换做你,同样不会。」

「师姐……」陆琛皱眉想要辩解什么。

秦颖却是抢了话头,「你在秦家这些年表面乖巧,但心思却是比谁都深,从你打定主意统领秦家军起,你就没想做个屈居人下的皇子。」

陆琛绷住了唇顿了顿,被拆穿了伪装的面具,他似乎不想辩解了。父皇母后都不喜他,他想要活下来,想要活得更好,就不可能总做一只纯真无邪的小白兔。

「父皇在世时,大哥三哥谋反被诛杀,他登了位,四哥五哥也相继被病逝了,」陆琛眸中意味不明,「生在皇家从来都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得到一切,要么失去一切。」

大哥也曾拉拢过他的,「老六啊,你还年轻,对亲情还有所期待,可是你得明白,亲情是咱们皇家奢望不起的东西。」

他并非对亲情还有所期待,他从小对父母恭敬,对兄弟和善,可他从未真切地感受过所谓亲情。他婉拒大哥的拉拢,无非是不想破坏这表面的弟顺兄恭,他只想做个闲散的王爷罢了。

他永远记得大哥那时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摇头状,「也不是我非要争,只是依着老二多疑狠辣的性子,他当了皇帝,咱们都活不成。」

怎料他真的一语成谶了,三哥在自己面前被乱箭穿心,大哥也服毒自尽了,陆琛只恨自己明白的太晚了。他记得大哥气定神闲饮下那杯鸩酒,却是悲戚地仰天长叹,「咱们是兄弟啊,咱们可是亲兄弟啊!」

大哥和三哥用生命教给他一个道理,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你二哥并没有杀你,他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弟弟的。」秦颖道。

「那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他知道只要你还在战场上,只要秦家军还在前线,我就乖乖地替他打探情报。」陆琛隐忍着气愤,有些发狠,「你信不信,如果有一天我暴露了,泄密的一定是母后和二哥。」

「你说的对,我和他其实是一类人,」陆琛勾唇一笑,似是自嘲,「哪有亲兄弟不像的呢?」

秦颖闭眼呼了一口气,睁开眼却是云淡风轻地道:「可你们并不是亲兄弟。」

「你说什么?!」陆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大皇子谋逆以后,先帝对你们几个兄弟都有些忌惮,他开始私下查探,临终前对你的身世调查出了些端倪,你其实是太后与他人所生。」

陆琛眉头拧到了一起,有些难以接受:「我不是父皇亲生的?那我……」

陆琛猛地抬头,有些恐惧的试探地道:「是……师父?」

秦颖没有说话,陆琛知道她这是默认了,「难怪……」

难怪母后那么讨厌他,难怪师父对他那么好。

陆琛失魂落魄地问道:「你就是因为这个不选我的吗?」

她说,「那时我并不知晓此事。」仿佛是对陆琛说,我从来都不喜欢你。

陆琛哂笑一声,不知是笑她,还是笑他自己,「那你怎么知道的?」

「先皇病重时,下了暗中诛杀你的密诏,被你二哥压下来了。」

是啊,当时陆琛握着兵权,又受到秦家的支持,楚帝怎么能让一个野种掌握楚家的天下呢。

「你二哥步步紧逼,释你兵权,削你爵位,逼你流落他国,都是为了保你性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陆琛显然有些气愤,「你还想让我像你一样死心塌地为他效忠,感念他的恩德吗?」

「你二哥说,等到我回国后,他就会派别人来接手北凉的谍网。」秦颖歇了歇,又是道:「到时他会昭告天下在皇陵守灵的六王爷就会病逝,你就自由了。」

陆琛又嗤笑一声,「说来说去,还是让我帮你归国啊,他就不怕我带你走吗?」

陆琛话语刚落,一旁的叶儿突然掏出匕首指着他。

「我不会和你走的。」秦颖这话说的决绝。

「罢了罢了……」陆琛眼中沁出了水色,黯然转身离去,「容我想想吧……」

秦颖起身却是淡淡道:「那个小郡主单纯好骗的很,你若真当上她的郡马,定能帮我们成事。」

正当此时,屋顶却传来瓦块翻落的声音,只见一个黑影匆匆跃出寒清殿。

「谁?」陆琛一个警觉,一直在门口把风的掠影却是径直追了出去。

7

【系统提示:数据修正已完成。】

【系统提示:恭喜任务人获得功能【未来影像】

「母后,终于肯见儿臣了。」楚惟一身龙袍气势凌人。

「陛下这声母后,本宫实在担不起。」太皇太后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皇兄病逝,朕袭位,母后的尊位还是不会变的。」楚惟恭敬地道。

对面那妇人却是淬出最恶毒的眼光,「你既然去了北凉,为什么不死在那里,为什么还要回来夺这皇位,为什么还要害死我儿子?!」

「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儿子了吗?!」楚惟暗自握紧拳头,却佯装着淡定,「母后真的要朕把这最后的遮羞布也拿开吗?!」

「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妇人眼神有些飘忽,却还是气势十足!

「从始至终,混淆皇室血脉的就是皇兄,他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孽种,父皇发现这一点,所以你们就杀了他!朕才是大楚皇室留存的唯一血脉,朕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朕替父报仇又有什么不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妇人有些恼羞成怒。

「我猜,父皇原本的遗诏就在这宫里吧。」楚惟冷哼一声,「朕真傻,竟然被你们愚弄了这么久。」

那妇人默认般地垮了下去,「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费尽心机把朕赶去北凉,不就是担心朕会发现荆都那第二份遗诏吗?」楚惟叹了口气,怅惘道:「我真的想过不再回来的,可是你们步步紧逼,就连母后也想我客死他乡?」

「姓楚的都得死,你也该死!」

「那恐怕不能让母后如意了,朕可不会为母后那无妄的仇恨陪葬。」楚惟脸上浮起笑来,「母后仍是母后,朕给您的荣光和尊敬会远甚皇兄所给,朕要您看着朕是怎么剿除秦家,看着楚家的江山固若金汤。」

「你弑兄夺位,就不怕遗臭史书吗?!」那妇人又怨毒道。

楚惟却是哂笑一声,「若是皇兄的声名臭些,那朕的声名这就不劳母后操心了。」

言喻猛地惊醒,却是久久溺在陆琛那怨怼仇恨的眼神中不能回神。

「来人啊,有刺客——」

「抓刺客——」

合欢殿外却是灯火通明一片混乱,莫非是陆琛偷偷见了秦皇后,被守卫抓到了,言喻这才回过神来,慌乱地出了屋门。

「出什么事了?」

「郡主你没事吧,」月姨匆匆赶来,「刚守夜的侍卫看到有黑衣人潜入了合欢殿,长公主特派我来看看郡主。」

「我没事。」

「没事便好,我再去看看陆公子。」月姨起身要走,却被言喻条件反射般地拉住了,万一陆琛没在房里呢。

「月姨,刺客抓到了吗?」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队守卫押着只穿一身白色中衣的陆琛走来。

「你们做什么?」言喻气冲冲地跑过去撇开桎梏陆琛那两人,「阿琛是长公主的客人,你们也敢绑?」

那侍卫作个揖,却是一副公事公办地道,「郡主恕罪,那黑影到了明辉堂便不见了,属下只是例行公事盘问一番。」

「没事的,喻儿,」陆琛淡淡一笑,「清者自清,我随这位首领去一趟便是了。」

陆琛故意叫得亲密,若是那首领聪明些,怕也不会太过为难,可偏那首领固执的很,非要押着陆琛去盘问一番。

眼看陆琛就要被带走,言喻却是在慌乱中拔出了那首领的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随后把陆琛护在身后:「谁敢动他?!」

「喻儿……」陆琛在身后望着她,眸中意味未明。

「郡主你先把刀放下。」月姨担忧地规劝道。

「你们都听好了,陆琛是我未来的郡马,你们要是敢为难他,就是和我作对,就是和我们齐鲁作对!」

言喻仍是没有放下手中的刀,一字一句恐吓着那首领,「我要是出了事,我姑姑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首领矗立在原地,一脸为难。

「抓刺客啊———」

「有刺客——」宫城南边又有些混乱,那首领这才作揖道了歉,匆忙赶去了。

「郡主……郡主……」月姨一遍遍叫着,良久,言喻才回过神来缓缓放下手中的刀,眼中却是黯然,「月姨,我没事,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琛望着那寂寥的身影,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他从未想过一向温婉寡言的临沂郡主会为了他和人刀剑相向,他也不敢相信一直追求平等的言喻会为了他如此仗势欺人。

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反正今夜无眠,不如一起喝一杯吧。」

「好。」言喻顿下脚步回过身来。

陆琛和言喻坐在明辉堂的院子里,借酒浇着不同的愁。

言喻的愁来自对楚惟的亏欠,对姑姑的欺骗,还有那随时都可以淹没她巨大的孤独感。

她猛灌了一大口酒,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你说,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看这世间的万家灯火,她会不会孤单害怕?」

「月亮上面还有玉兔陪着她啊。」陆琛答道。

「也对啊——」言喻苦笑着噤了声,嫦娥好歹还有玉兔陪着她,可我却连兔子都没有。

陆琛也猛灌了一大口酒,他的愁来自刚与秦皇后的那次会面。

什么还他自由,这话骗骗秦颖还行,怎么能瞒住陆琛呢,一旦秦皇后归国,他的暗探身份就会被立刻出卖,那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叶儿打不过他,却可以不知不觉让毫无防备的让秦颖死去,她亮出匕首只是在威胁他。

或者他二哥根本就没打算瞒着他,因为他时刻谨记着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的阴鸷心狠,一样的不择手段。

楚经在逼他做选择,秦颖和他总要死一个来成全一个发动战争的理由。而楚经又故意通过秦颖来告诉他的身世,告诉他始终欠楚经一条人命。

看,自己的故国亲人都盼着他死,在这异国他乡却有这个非亲非故的傻丫头拼死护着他。你信赖的人要伤害你,你要骗的人却在保护你,多么讽刺啊——

陆琛停了杯,问道:「为什么救我?万一我真的是刺客呢?」

「因为——我相信你。」言喻有些醉了,脸上浮起一团酡红,「我早就说了,这片杏林是给你的,你要怎样都可以。」

只要你能原谅我,只要我还能弥补你。

「为什么是我?我一无功业,二无爵位,为什么一定要是我?」陆琛眼波微转满是疑惑。

「我选你和身份地位都没有关系,只因为,你是你。」言喻又饮了一杯。

因为是我?陆琛眼中逐渐黯淡,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我到底是应该姓楚还是秦,亦或是陆呢?

「可是我怕啊———」言喻眼神有些迷蒙,有些惊惶道。

「怕什么?」陆琛轻声问。

「怕你啊——」言喻重重地指了指他的肩。

「为什么怕我?」陆琛眉头微蹙,不解地望着她。

言喻真的醉了,回过神来却是抬起陆琛的双手反复打量,她看到了左手的红线,却没找到右手的伤疤。

「不,不是你,我怕的是那个有疤的人。」

正当她想放下他的手时,脑中却是混沌地想起梦中楚惟望着他母后那双怨怼狠毒的眼神,言喻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可你明明就是他啊,为什么你没有疤。」

「什么疤?」陆琛循循善诱地想要知道更多。

两人不断凑近,陆琛甚至感受到了她喷出的热息,这让他不自觉地望向她的唇齿,似乎在记忆里感受到了它的柔软,陆琛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触觉的柔软,熟悉的味道,却让他的心莫名地隐隐作痛,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缺失的那一块记忆。

那天在映秀湖畔,他下水去救言喻,可他能记起的只有下水的瞬间,再恢复意识时他正在水中拥吻着昏迷的她,心中也是这般隐隐作痛。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有丝毫记忆。

他水性极好,救了人自当立刻上岸,他从小又最不喜和人亲近,也绝不可能如此忘情地去拥吻一个陌生女子,可是这一切却这样发生了。

他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答案,可是越接近她,她就会带给他更多的疑问。

他轻轻松开了她,低头望去,言喻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8

「处理好了吗?」陆琛一脸凝重地望着掠影,掠影却是微微摇头。

「属下该死,一时……」掠影脸上不自觉浮起一团红晕,「一时分神,让她跑了。」

陆琛有些诧异,「那人竟能在你的手下逃脱?」

「因为那人是个女子,属下一时晃了神。」

「女人?」陆琛眉头蹙得更紧了,「不管昨晚她听到多少,此人决不能留,找到她处理掉,越快越好!」

宿醉的言喻终于在日上三竿时起了身,睁眼却是看到了气色有些虚弱的紫依,她不知守在这里多久了。

「紫依,你怎么了,可是身体还不舒服?」言喻关切地问道。

「郡主,我……」紫依支支吾吾,一脸忐忑纠结。

「到底出什么事了?」言喻不解地望着她。

紫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郡主,我有事要……」

还未等紫依说完,月姨便进了屋。「郡主可醒了,紫依去小厨房给郡主煮碗醒酒汤吧。」

紫依显得有些为难,却也只得去了小厨房。

言喻看着月姨这微妙的表情,恍惚懂了什么。

「月姨为什么支走紫依?」怎么一觉起来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奇怪。

「昨晚刺客潜入的时候,紫依去哪儿了?」月姨问道。

「昨晚,」言喻回忆道,「紫依说她不太舒服,很早就回房休息了。月姨,你怀疑紫依?」

月姨叹了口气,说起了从前,「那年,王爷去边关监军,王妃在乱葬岗上把她捡回来的,想着与郡主年龄相仿,这才带回来了齐鲁,如今想来,倒也不是没有是南楚暗探的可能。」

「月姨,你说什么呢?紫依怎么可能是暗探呢?」

「长公主殿下教导了多少次了,防人之心不可无,郡主怎么总也记不住?」月姨有些焦急道,「那个陆公子想来也非等闲之辈,正值国丧,郡主还是再三思忖一番吧。」

「月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相信紫依。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

月姨虽仍是担忧,却也未曾再多言什么。

——————————

掠影站在走廊上望着端着醒酒汤走来的紫依,却是眯着眼隐约觉得这身影与昨夜那黑影有些相似。

昨夜掠影追着那黑影跃出了寒清殿里,两人追逐了一番后交了手,掠影纵身一跃反手把那人桎梏在怀里,却是误触到胸前柔软一团。

「女人?!」掠影低头却是嗅到那人身上的丁香花熏,一个分神,那人却是挣脱跑走了。

掠影走进作揖,「紫依姑娘,我家公子遣我来问问,郡主可醒了?」

「我家郡主刚醒。」紫依眼神有些躲闪,但也算从容,「郡主还在等着醒酒汤,奴婢便先走了。」

掠影眼神危险地打量着紫依即将离去的身影,低头却是装作不经意踩到她的裙裾,紫依一个踉跄险要摔倒,手中的端着醒酒汤眼看就倾泻而下。怎料掠影却是一手平稳地接住那碗,另一手反身将要倾倒的紫依拥在怀中。

紫依像是心里有鬼似的匆匆推开他,道了谢便又端着醒酒汤仓促地离去了,这一来二去丁香花熏的香味却是没被掩盖住。

「紫……依……」掠影望着那背影眸中意味不明。

月姨走后,紫依看着言喻喝着那醒酒汤,似是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出了口:「他们是南楚人。」

言喻猛地抬头,手中那汤却是碎落了一地,随即却是急忙起身关住了屋门。

「你怎么知道的?」言喻望着紫依,「你就是……昨晚的刺客?」

紫依有些为难,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奴婢有无法说明的苦衷,但请郡主相信,奴婢不会害郡主的。」

言喻也没有再逼问,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紫依看着不动声色的言喻却是诧异,「郡主早就知道?!那郡主为何还要选陆公子?!」

「因为我要保护他,送他归国。」言喻淡淡地出口,说不上是悲是喜。

我欠了他一条命,我得还给他啊。

「可他们是南楚暗探啊!郡主怎么如此糊涂?!」

「所以在他归国前,我要改变他。」言喻想起梦中楚惟那怨怼狠毒的目光,回神道,「我要祛除他心中的不甘怨怼,让他心存仁爱,胸怀万民。」

如果剧情无法改变,那我希望他能做一个好皇帝。

自己早晚都要离开这里,行医能救的人终究是少数,可若是能消除他心中的仇恨怨怼,使百姓免于生灵涂炭,那造福便是北凉南楚的万民。

如今他对自己济世救人的想法有着共鸣,只要稍加引导怎么也不至于成为那个穷兵黩武、残忍嗜杀的宣武帝。

「他们的身份你要保密,谁都不要说。」言喻攥住紫依的手虔诚地道。

「可是………」紫依有些惊惶道,「掠影已经怀疑我了……」

9

「紫依姑娘,找在下有何贵干?」掠影警惕试探道。

「是我。」紫依坦然道。

「这是何意?」掠影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晚在寒清殿外的是我,我听到了你们的秘密,不过我没有告诉郡主。」紫依有些紧张地拽紧衣角。

「我只相信,死人会闭嘴。」掠影眼中尽是杀意。

「不过我和郡主说,掠影公子轻功卓绝,我想向他求教几招。」紫依也提起胆量和他对视,「我若死了,我的遗书就会送到郡主面前,你们的计划就没办法进行了。」

「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想活下去罢了。我生在南楚,长在北凉,两国政事我不想管,你们想做什么,我也不关心,我一个奴婢无依无靠,只想谋个生计罢了。」

「多个敌人还是多个朋友,你们自己选。」紫依说完转身离去,却是深呼了一口气。

身后的掠影却是良久没有动作,这是蒙混过关了?郡主说的果然没错,化敌为友的最好办法就是和敌人绑定在一起。

不过事实上,紫依这套说辞显然不能完全说服掠影,那夜缘何如此巧正好就在寒清殿,还着一身夜行衣打扮。杀又杀不得,事到如今只能盯紧她了。

一个小丫头而已,量她也惹不出大乱子。又不能让公子担心,掠影只得诓骗陆琛那夜之人已经解决了。

合欢殿外,来拜别长公主的言喻陆琛却被拦在了门外。

那嬷嬷却是道:「长公主殿下心疾又犯了,白太医正在里面瞧呢。」

「怎么会心疾发作呢?姑姑如今怎么样?」

陆琛也是玲珑体面:「长公主殿下可有大碍?」

那嬷嬷道:「长公主殿下这病也是拖了许久了,每次只是胸闷气短几天,却总也除不了根。」

心疾这事可大可小,若是拖出大病来可如何得了,言喻作势就要进殿中亲自瞧瞧这病,却正巧赶上白太医出殿。

「郡主安好。」那人作揖。

「我姑姑如何了?」言喻有些焦急地问。

「长公主操劳过度,这才犯了心疾,多加休息便好,并无大碍,微臣施了针,殿下如今已经歇下了。」

「没事便好。」言喻这才有空打量起面前这位白净的后生,虽是着御医官服,却难掩浑身儒雅之气,这气质倒像是个白面书生。

「白太医,若有一孩童,高烧数日不退,后致口哑,该如何治?」言喻突然想起阿远的口哑症,连忙请教救治之法。

「若非先天口哑,当在舌苔施针刺激,配以内服药物,具体如何还要因人而异。」

「我有一弟弟正是得此口哑之症,若白太医得空可否来替他瞧瞧?」

那人言语间却是流露出钦佩之意,「郡主客气了,郡主同陆公子在逐州城活人无数,微臣身为医者,治病救人自当义不容辞。」

一旁的陆琛亦是作揖出口,「既是如此,那便先替阿远谢过白太医了。」

回皇家别院的路上,马车外掠影紫依面面相觑,马车上言喻却是低头沉思些什么。

陆琛见她一言不发,问道:「喻儿可是担忧长公主的病情?」

「我住院轮转时也遇到过一个婆婆有姑姑这般类似的症状,」言喻终于出了口,转念又是叹息,「要是有硝酸甘油就好了。」

陆琛一脸疑惑,「何谓……硝酸甘油?」

「口服硝酸甘油会在产生一氧化氮舒张血管,是治疗心疾的良药。」

言喻这一解释,陆琛更是疑惑了,出口却仍是冷静自持,「行医用药之事我不擅长,不过既是良药,寻来便是了。」

陆琛一语点醒梦中人,言喻若有所思道:「或许……我可以自己制备试试。」

言喻思考着此事的可行性,满脑子堆积起了化学方程式,突然马车外的一阵喧闹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远!」陆琛掀起马车窗帘,却看到阿远瑟瑟地缩在街边的角落,身旁却是围了一大群人。陆琛脸上的表情起了波澜,随即下车,言喻也随着匆忙下了车。

「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子,还要不要脸啊!」一个七八岁的模样的小男孩站在人群前对峙着,身后一位更年长些的少年把阿远护在身后。

「他从逐州来的,他就是个瘟神,把他赶出京城!」一位圆鼻子慷慨激愤道。

「赶出去!!」

「他就是个灾星!」

「别害了我们京城人!」

围着的人群亦是纷纷讨伐,扔去烂菜叶,那两个见义勇为的男孩衣着华贵,一看便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如今也被砸的灰头土脸,只可怜阿远性情内向,又开不了口,只能像个小鹌鹑般缩在角落里。

「住手!」陆琛一声呵斥,挡在了那两个男孩前面,不怒自威之气震慑住了一干人等。

「姐姐不是让你呆在别院嘛,你怎么跑出来了。」言喻拨开阿远凌乱的发,将他护在怀中安抚了好一阵。

陆琛铿锵有力道:「临沂郡主救治逐州有功,皇上恩赏有加,如今你们如此对待郡主府上的人,当真不怕死吗!」

言喻随即也起身道,「我也从逐州回来的,你们要打就打我,他是我弟弟,你们不许欺负他。」

百姓们心中虽还有不满,但在侍卫的驱赶下各自散了。

「一群胆小鬼!」那小男孩冲着散去的人群啐了一声,随即择了择身上的烂菜叶,转过身有些玩世不恭地道:「我听阿爹说起过你,他说你救了很多,你很了不起。」

「不过……」那小男孩话锋又是一转,「你就好好和你身旁的陆公子在一起吧,别老想着做我后娘的事了。」

后娘?言喻看着他那双熟悉又澄澈的眼睛,他难道就是……阿星?!

「原来是候府的小世子,」陆琛恭敬道,「多谢世子出手相助。」

「我也没帮什么忙,不过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看好你媳妇儿,别让她老去我们候府晃悠。」

诶呦喂,这臭小子的脾气是随了谁了?

倒是阿正懂些事理,作揖赔罪道:「阿星年幼,言语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郡主与公子见谅。」

小小年纪便懂得为人处世之道,也难怪日后能成为北凉的第一权臣。

穆摘星拉着周非鱼作势要离开,言喻却在他们转身瞬间收到了系统的提示。

【系统提示:凡人无需神的拯救,也不配得到神的拯救,快些完成任务吧,别再多管闲事。】

故事的偏移度已经到 100%,可为什么什么都还没有改变。一定是有人在系统背后提点我,可他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大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穆摘星问道。

「没有什么声音啊,怎么了?」

「没事。」

长街尽头,一向聒噪的穆摘星却噤了声,若有所思地独自呢喃道:「为什么不配得到拯救呢?」

10

由着京城百姓的排挤,陆琛带着言喻阿远住进了京郊映秀湖旁的杏苑小筑里暂避风头。

紫依和掠影还是暗自对峙着,不过掠影却是领了陆琛的命教阿远些轻功傍身。

总的来说,在杏苑小筑里的日子过得平静又闲适。

又过了些时日,白太医赴约来治愈阿远的口哑症,却是带来了长公主心疾加重的消息。

「不是说多休息便好了吗,姑姑的病怎么又会加重了呢?」

白太医亦是摇头,道:「太医院几番会诊,只能暂缓病情,却始终未寻得良方。」

「喻儿前些时日不是提及过一味良药吗?如何才能寻得?」

陆琛这么一提点,言喻倒是想起些什么,三分硝酸,三分硫酸,四分甘油便可制备简易的硝酸甘油。

猪油烧碱加热取上清可得甘油,胆矾加强热溶于水得硫酸,可是我去哪里搞硝石干馏制备硝酸啊?

没有硝酸,难道我真撒尿于土中,等硝化细菌作用得硝酸盐?

“白太医,京城之中可有硝石?”

「少些的话,太医院便有,若要更多,便要去兵部报备了。」

「兵部?」陆琛狐疑地挑眉,寻味药材罢了,怎么还需得去兵部报备?

言喻却是心想,难道这个时代的人们已经会用硝石制备简易炸药了?国之重器,自然是要报备的。在我们那儿,敢做这么危险的东西,恐怕也得到派出所坐一坐了。

「不需太多,劳烦白太医捎带些便可了。」先小试一下,万一炸了就不太好了。

白太医欣然应允,为阿远施了针后便离开了,陆琛却是久久沉思在「兵部报备」四字中。

是夜,紫依的存在始终让掠影隐有不安,出口催促问道:「主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计划?」

「不急,」陆琛细品一口茶,「等到我们手里再多一个筹码。」

多一个筹码,既能让秦皇后归国,也能让自己隐退。

「那主子可有思绪了?」

「你觉得「红衣大炮」秘方这个筹码够不够?」陆琛出口。

红衣大炮?北凉的军力之所以强盛,有大部分原因是北凉的「红衣大炮」威力无比,在战场上确是攻城略地的制胜法宝。

南楚研发多年未得其法,陆琛在北凉京都探访多年亦是无果。

「哼……」陆琛唇角勾起冷笑一声,「报备兵部?这个小郡主果然帮了咱们大忙。」

「派手下人查查,还有什么采购是需要报备的,」陆琛眸色幽深,「我要具体的份额比例。」

之前派去那么多人在各级官员中明察暗访,这个思路竟是白费功夫,如今北凉朝廷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那这秘方我就却之不恭了。

至于言喻这边,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接连炸了好几次,也没能制备出来硝酸甘油,陆琛善意安抚,心里却是暗暗记下每一次的配方比例。

这天,陆琛又陪着踌躇满志的言喻来到山上试验,这次恰巧却是不偏不倚炸倒了一颗摇摇欲坠的歪脖子树。

陆琛眼疾手快下意识地扑倒了言喻,两人厮滚一番,好在没有被砸中。言喻压着陆琛,不经意间双鼻相抵,言喻一个激灵从陆琛身上爬起来。

「你没事吧?」陆琛亦是脸颊微红。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言喻却是注意到了那歪脖树上乱窜的火苗,连忙起身灭火。

陆琛看着她手忙脚乱却是禁不住吃笑一声,随即也脱下外衣扑灭着火。风助火势,火苗四下乱窜,两人花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把火扑灭。

陆琛气喘吁吁地坐下休憩,看着言喻的小花脸,却是打趣道:「做一个养尊处优的郡主不好吗,你为何总喜欢研究这些岐黄之术?」

「就是因为我是郡主,才更应该崇医重医啊,」言喻顺了顺气,接着道:「我父亲常常教导我,地位越高,责任就越大。做人便是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言喻坐定怅然若失地说起了从前,「我很小的时候,母亲便过世了,关于她,我唯一能记住的就是她躺在病床上那副憔悴的模样。」

「他们都说她死了,他们都在哭,可我没有。我那个时候太小,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睡着了,无非是睡得久些,但总会醒的。」

「再大一些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她不会醒了,我很难过,却再也哭不出来了,或许我潜意识里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再后来我背着父亲去学医,我想当了医生,或许可以把别人的母亲救回来,可是父亲知道了很生气,我们甚至闹到了断绝关系的地步。」

「那后来呢?」陆琛问。

「我离家出走了,一边学习一边做杂工,所以我特别能理解穷人那种食不果腹的滋味。」

陆琛听了有些诧异,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一段心酸的过往。

「阿琛,倘若有一天你能身处高位,你就得明白,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万千黎民的命运,哪怕你掸掸身上的尘土,落在平民头上也是一座大山。」

陆琛就这样望着她,眸中意味不明,过了半晌才是出口:「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父皇母后从来都不关心我,师父也只会教我勾心斗角的权术。

「那现在有了。」言喻冲着他治愈一笑。

缘分何其奇妙,一个楚惟的离开让我再也拿不起手术刀,另一个楚惟的到来又让我重拾了初心,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平行世界里的同一个人。

连陆琛也注意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言喻看着他的眼神不再那么恐惧戒备,反而多了几分关切和善意,这种眼神是他从前没见过的。

而言喻也不似从前那般敏感抑郁,变得开朗爱笑了。

「你呢?你总说你是沽名钓誉之辈,可你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啊。」言喻道。

「等等……」言喻紧盯着他,倒惹得陆琛有些不自在。

言喻却是掏出手帕,捂住他脖颈间的擦伤,「一定是刚才树枝扎到了,流了这么多血,你不疼吗?」

疼?还没有人关心过我疼不疼。

言喻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小心擦拭着血渍,生怕弄疼了他。

陆琛脖颈痒痒的,心里也是。

「我父母从小便不喜我,只有同门的师姐待我好,我当时想这世间最好的女子也不过如此了。」

言喻这才意识到他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可是后来不知怎的,她就变了,变得自私、势力、狠心,再后来,她为了家产嫁给了我哥哥,还一逼再逼,把我赶出了家门。」

「后来我就来到了京都,想做出番事业,我其实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人罢了。」

「命运曾经对你不公,或许它想给予你更好的东西呢。」比如南楚的万里江山。

言喻起了身,看着远处的晚霞似火,「阿琛,愿你的生命中有足够的云翳来造就一个美丽的黄昏。」

「走吧,我回去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陆琛望着那晚霞却是怔住了神,回去的路上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不过是被这温情一时乱了心神,想想当年秦颖做了什么,同样的错误决不要再犯第二次,我一定可以对她狠下心的,一定可以。

11

言喻撑着水墨伞立在小筑的杏树下,卷携着细雨的微风吹拂着她水绿的裙摆。

经过几番磋磨,言喻终于成功制备出了硝酸甘油。可是杏花纷繁飘落,春天就要过去了,而下一个春天,秦颖就要死在大凉的宫城里了。

若是再不快些行动,怕是就要来不及了,姑姑向来不喜欢南楚人,言喻想来想去,能够帮她的,或许只有穆侯爷了。

可是我怎么才能让他帮我呢?

回京后,陆琛也应该有所动作了,我又怎么保全他呢?

言喻昂首看着微雨杏花,她想,等到杏花再开的时候,陆琛应该已经回到南楚了,而自己也不应该在这里了。

虽然人与人的本质是利益关系,可心非草木岂无感,每个人都有不可剔除的情感需要,而这种需要常常影响着利益的走向。

理智告诉她,自己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过客,可在感情上她终于还是向着他了。她的心像是被拆成了两半,一半在用理智抗拒,可另一半却无可奈何地心动着。

「雨停了,不需要再举着伞了。」

陆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将言喻从思绪中拉回,她缓缓收回伞。

「你会记得我吗?」我所求不多,只是一个不被忘记的理由,不过想来你大概不会记得我吧。

「我与你婚约已定,日后自是要岁岁常相见的,怎么会忘了你呢?」他笑得温柔,言喻几乎就要相信他是真心的了。

「喻儿若是心中还有不安,也可签下婚书为证。」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一纸婚约已定,两人却是各有打算。

陆琛自然是想把这张红纸当成护身符,接二连三的系统提示使言喻感到不安,更由着要护全紫依的缘由,这纸婚书言喻也是要签的。

「阿琛,我们一起跳支舞吧。」就当今晚,你是真心的吧,我也只能自欺欺人一晚而已。

「男人如何跳舞?」

「我可以教你。」她牵引着他搂着她的腰,轻轻地握住她纤细的手指,「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支探戈舞《一步之遥》。」

我想,一步之遥,这就是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了吧。

她贴近却又欲拒还迎,回眸却又顾盼不已,他表面还是面无表情的冰冷,可事实却是早已心猿意马,脚步错乱。

言喻贴在耳边说,「跳探戈不会犯错,不像人生,很简单。如果跳错了,接着跳下去就行。所以探戈才如此迷人。」

他逐渐找到了节奏,配合着她跳着这种奇特舞蹈。

其实,探戈本身就是一场博弈,缠绵的姿势,追逐的步伐,像是棋逢对手的互相试探,暗自较量。

在这场博弈中,谁先动情,谁就注定会输得彻底。

12

正当言喻为如何请穆澋帮忙而苦恼时,白太医却带来了一个消息,穆侯爷的义子和多名下人感染了风寒,久治不愈,连御医们也是束手无策。

对啊,这可是一个感冒都能要人命的时代啊。周非鱼怎么能死呢,他可是大凉朝未来的顶梁柱,若我能帮上忙,也好开口找穆侯爷帮忙,这便有了言喻陆琛造访候府。

「郡主说笑了,太医会诊都无法治愈,我穆府还不至于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穆澋依然是一副赶客的语气。

「不试试怎么知道,若我治好了,也是要收诊金的。」

「哦?」

「如今京城不太平,我与阿琛正想借此机会南下游玩一番,如若我能治好,那便麻烦侯爷写封通关文书吧。」言喻不卑不亢出口道。

「呵,郡主想要文书大可找长公主殿下处寻,却是舍近求远来找我?」穆澋嗤笑一声,随即道,「既是如此,郡主大可一试,只是穆府正值多事之秋,若是不成,就请郡主莫要来叨扰了。」

出了大厅,陆琛才狐疑试探道:「喻儿想要去南方游玩?」

哪是我要去啊,这是你们归国必需啊。许多朝臣南北来往用的都是穆澋写的文书,这样也好沿途隐藏身份,若是找姑姑特批一份,目标太大了。

「我只是不想在京城呆了。」 我确实是不喜欢京城,一点也不喜欢。

「去南方散散心也好。」陆琛若有所思道,「喻儿可有把握……」可有把握拿到文书?

若是没有文书出潼关,那便要绕路向南,这太危险了。

「心疾我都医得,区区一个伤寒……」言喻有些小傲娇,随即想到了什么,有些泄气道,「没抗生素还真不太好搞。」

看来还得和太医们好好探讨学习一番,不就是伤寒杆菌嘛,西医医得,中医自然也能医得。

言喻到底是现代专业培训过的医学生,又经过逐州城的历练,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传染隔离事宜,太医院的治疗也因此事半功倍,避免了病患间的相互感染,再加上太医院的多次药方调整,一众人等症状大有减轻之意。

「桂枝,甘草,生姜…… 欸,芍药,白太医,这次的药方多了芍药啊?」言喻随着白太医在院中挑拣着药材。

「芍药,学名将离,入药有解肌发表、清利湿热的功效。」

言喻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是暗自道,「中医果然中华瑰宝,若日后有机会定要多加学习一番。」

欸,等等……

「白太医,我记得你的表字便是叫将离吧。」

「回郡主,正是将离。」

将离?初次听总觉得这名字有留恋伤感之意,可是现在这么一说……

白将离,白芍药,怎么感觉和红牡丹、蓝玫瑰的花魁名有得一拼,随即言喻便脑补了秀气的白太医一身艳丽女装的场景,然后在白将离的一脸不明所以中大笑了起来。

「郡主,你怎么了?」芍药花魁一脸无辜地问。

“哈哈哈哈没事哈哈哈哈……对不起哈哈哈但是我忍不住哈哈哈哈。“言喻笑得肆意甚至岔了气。

白将离也顾不得什么了,本能轻拍着帮她顺着气,这从站在廊下的陆琛的角度看去两人像是在拥抱。

这半月,他们二人在穆府朝夕相处,果然还是生了感情吗?我不通医术,插不上话,更做不得她的知己。

我以为我们一起经历这么多,她对我会有所不同,可是如今仔细想来,她当时选我做驸马,不过是赌一时之气罢了。

到底是我自作多情了,她可从来没这么冲我笑过,陆琛黑着脸转身离去。

「主子,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掠影有些不解地问道,「如今秘方已然到手,陛下也即将派人来接手谍网,只要拿到通关文书,送走秦皇后,主子就可全身而退了。」

「全身而退……」这不是自己一直所追求的吗,我究竟在犹豫什么……

「主子若是不放心,我也可以去解决掉郡主。」还有紫依,她也不能留。

「别!」陆琛本能出口,随后又淡然掩饰,「只要她不妨碍我们的计划,可以留着她的性命。」

随便她喜欢谁,只要她能帮我拿到通关文书便好了。

「主子,你不会是想带她一起走吧?!」掠影警惕试探。

「呵?」陆琛冷笑一声,却像是自嘲,「带着她,是怕追兵不够多吗?能饶她性命,已经是我最大的慈悲了。」

「按计划部署,等拿到文书,我们立刻启程。」陆琛果决地没有一丝感情。

她是北凉皇族,又有齐鲁封地在手,我们走后,只要她坚持说是被蒙骗的,又有长公主袒护,最差不过是个终身囚禁。陆琛这样想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过多久,周非鱼与那些伤寒病人便痊愈了,穆侯爷倒也爽快地签了通关文书。

「你亲自给掠影,他才不会在临走前杀你灭口。」言喻把宫牌和文书递给紫依。

「郡主,你真的要放他们走吗?他们走了,我们怎么办?」紫依一脸忧虑迟迟不肯接过来。

「只要我矢口否认知情,皇上也不敢轻易处置我,大不了到时我们回齐鲁。」

紫依略带踟蹰地接了过来,走了也好,若是不走将来只怕总会害了郡主。

13

五月初一宜出行,皇帝携群臣去京郊祭祖,而陆琛也计划在这一天离开。

不知是何缘故,穆府的伤寒症突然又去而复返,这次患病人数更甚以往,言喻闻讯匆忙离开别院。

陆琛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想再去抓住点什么,或许是逐州那晚的月,或许是杏苑那天的花,又或许是他们之间无疾而终的缘。

可他什么都没有抓住,只是不自觉地叹息一声转头离开,道了句「后会无期。」

言喻站在城门边看着他们的马车驶出城,总算是松了口气,我真的把他们送走了,这就算完成了吗?这个任务这么简单吗?

分别时想要说些什么,终于也没说出口,最后只能伪装像是日常的暂时分离,假装我们在傍晚还会再见。

可转念却有些怅然若失,他的右手背没有疤,他不是我的幽灵。

他们走了,我也该回家了。

「郡主,」紫依火急火燎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郡主,小周公子……的伤寒又发作了……」

「紫依,他们已经走了。」言喻淡淡开口,谈不出情绪。

「这次是真的!」紫依有些焦急,「侯爷不在京中,穆家如今乱成一锅粥了。」

京城以南的马车径直向更南方驶去,陆琛一路上思绪未安,片语未发。

「马上要回家了,怎么不见你开心?」秦颖出口问道。

家?回家应该是卸下一切防备的轻松,我却不得不用各种筹码算计着伪装,这样的家也算家吗?

「你真的以为你二哥会轻易放你离开吗?」秦颖循循善诱道,「秦家如今虽然失势,但不是不可能东山再起,放下你不切实际功成身退的想法吧,你我联手,你二哥就再也不敢轻易伤害我们。」

陆琛嗤笑一声,却也不答话。她变得更加心狠了,过去只是算计我、算计嫔妃,如今连她的枕边人都要算计了。

「你笑什么?是他不仁在先,我只是自保。」

自保?你真的只是想自保吗?

陆琛仍是不答话,掀开车帘望去只是不想面对一个被欲望驱使的怪物。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杏花林,只是花期将过,那花枝不再繁茂,早就听闻逐州百姓感念郡主的恩德,在城外种了许多她喜欢的杏树,这是快到逐州了吗?

杏影斑驳间,他似乎看见她在冲着她微笑,只是她的嘴角抽搐着回落,那笑越来越浅,连带着眼睛也渡上了一层水色,最后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中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知名的情绪,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幻影随即便消失不见。

「喻儿——」他下意识地直接喊出了她的名字。

「喻儿?李言喻,就是那个小郡主?」秦颖狐疑道,「你还在想她?」

陆琛依然沉默,手中不停地在摩挲左手腕的红绳。她那么傻,只要有人用「性命攸关」四个字去骗她,她都会信,都会奋不顾身,若是长公主有何不测,她一个伶仃孤女如何在京城波谲云诡中存活下去。

「她根本无需你操心,齐鲁富饶,兵强马盛,又毗邻京城,若她强硬些,颠个皇权也不是没可能。」秦颖这语气倒有些看戏的成分。

「那是你!」陆琛极其笃定地道,「她和你不一样,也永远不会和你变得一样。」

随即陆琛掀起车帘冲驾车的掠影道:「前面的驿站停车。」

「你想干什么?!」

「北凉京都的谍网已然蛰伏,这是名册。」

「这是通关的文书,出了潼关,你们便衣南下即可。」

「这是红衣大炮的秘方,怎么用随便你,就当是我还了秦家这些年的教养之恩。」

陆琛在秦颖震惊的眼神中把事情一一交代清楚,随即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顿道:「从今以后,我与你,与秦家,与大楚再无瓜葛!」

「你疯了,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她根本就不需要你!」

陆琛不听劝阻匆忙下了车,回首却是道:「不是她需要我,是我……不能没有她。」

你们只会在我身上加注仇恨,而她是唯一一个教我如何去爱的人,我不想失去她,我不能失去她!

哪怕拿命去赌,我也要把她赎回来。

喻儿,你的阿琛不会走了,他会带你远离京城,他在等着你给他一个家。

京城,穆府。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更为棘手,症状加重,感染的人也更多了。」白将离一副愁容,「我使了原先的方子,可是成效不大。」

「事到如今,只能再劳烦白太医去太医院和众位太医商讨方法了。」

白将离回到了太医院找寻良方,言喻呆在穆府却是有些患得患失,任务完成了,我大概也快走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治好他们。

「我大哥不都好了吗?为何又会复发?」穆摘星有些不悦道,「还有我贴身的嬷嬷丫鬟,怎么病的都是我们西苑的人?」

病的都是西苑的人,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伤寒是通过水源传播的,按理说,穆家公用一口井,要病应该很均匀才是,莫非……

言喻猛地想到了什么,却是连忙道:「小星儿,你就呆着这里,千万不要离开,我马上回来。」

“郡主,你这么着急忙慌地是要去哪儿?“紫依追着问道。

「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我要去找白太医。」

「伤寒玛丽」—-医学史上最经典的案例,自身携带病菌不会发病,却能感染身边的人,如此看来小星儿就是那个无症状的携带体。

这次的伤寒更为凶残,怕是会致命,难道逐州的历史会在京城重演吗?

言喻跑上街却是恰巧碰上风尘仆仆赶来的陆琛,他很罕见地着了一身黑衣,见到她脸上却是欣喜。

「阿琛?」言喻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走了吗,我亲眼看他出了城,这时应该快到潼关脚下了。

陆琛没有过多解释什么,只是牵起她的手虔诚地说:「喻儿,你不是不喜欢京城吗,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回来是为了……带我走?

「你快走吧!」言喻有些着急驱赶着他,京城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再安全了。

「你不想……跟我走吗?」陆琛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患得患失地试探道。

「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去找白太医,」言喻松开他的手,「你先走。」

陆琛却是在言喻转身之间又把她拽了回来,「你去找他做什么?」

「阿琛,你别管我了,你先走吧!」言喻试图挣脱陆琛的桎梏,可陆琛却拉得愈发地紧。

不管你?我如何能不管你?

「你放手!!」许是言喻太着急,又许是陆琛捏疼了她,言喻愈发用力挣脱。

我放手?难道我冒险回来就是为了看你和他卿卿我我吗?

已经黄昏了,城门马上便要关闭,你这是摆明就想赶走我,让他做你的驸马。

言喻趁他一时分神,跑了出去,可是没跑两步便被陆琛拍在肩上晕死在他怀里。

「郡主……」紫依关切向前,却也被掠影拽上了马车。

14

皓月当空,京郊马车上,言喻悠悠转醒。

「你醒了,饿不饿?」陆琛终于需要再伪装什么,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温柔。

言喻反应过来后,却是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我们现在在哪儿?」

「已经出了京城了。」

「停车,停车!」言喻叫住驱车的掠影和紫依。

「喻儿,你要做什么?」陆琛拦腰抱回踉跄前赶的她。

「我要回去,我要去找白太医。」

陆琛闻此有些黯然,随即却是拉住了言喻的手,脉脉道:「你忘了他,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很好的,我也可以学医术,我也能当你的知己。」

「阿琛,我真的有要紧的事去找他,你让我回去吧。」言喻也是苦口婆心地劝说。

「已经宵禁了,回不去了。」陆琛冷脸道。

「那便等明日城门开,总之越快越好。」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去找他?」陆琛出口有些自嘲。

「阿琛,你先走,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去找你。」

找我?等到明天早上他们祭祖归来,发现秦颖不在了,整座城都会知道我是南楚暗探,那时你还会来找我吗?你怕是再也不会原谅我了吧。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绝不会放你走。

「阿琛,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命,如果我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的。」

「你去了,他们就能活成了吗?你保护他们,为何不为自己想想,你难道忘了我们刚回京城时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了吗?」

「那阿远呢?阿远还在京城,我们走了他怎么办?」言喻仍是坚持。

「我自会安排人去接他,但是你不能回去。」陆琛此刻突然有些庆幸阿远是个哑巴,即便他在京城听到了什么,大抵也无法告诉言喻。

至于他的欺骗,他那些肮脏的过往,只要他不说,那就是永远的秘密。

正在此时,马车却是骤停。「主子,马车陷进泥坑里了。」

言喻与陆琛下车整顿,可在此时又出现了变故,不知何时有一大队人马划破夜色向他们赶来。

「主子,你们先走,我来断后。」掠影警惕地拔出刀。

「阿琛,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去边塞,去海外,去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把你藏起来。

陆琛拔剑果断地砍断马车的连接,拉着言喻就要上马。

正此时,紫依却是猛然掏出随身的匕首,从背后向陆琛的心脏刺去,言喻半转身瞥见那刺来的匕首,本能地拉着陆琛侧了个身,如此一拉一侧,那匕首沿着两人相牵的手划了一条线,这条线贯穿了言喻的左手背和陆琛的右手背。

「我不会让你带走郡主的。」紫依攥着匕首站在那处,像是鼓足了勇气。

那追兵的声响越来越近,掠影回过神来匆忙将紫依击倒在地,并示意他们离开。

「喻儿,跟我走。」陆琛拉着言喻想要上马,可是言喻却是呆滞在原地,瞳仁中映射的尽是惊恐。

「你的……手……」

言喻望着他鲜血淋漓的右手,她知道那里不久后就会有一条疤。左手红绳,右手伤疤,你真的是他……

原来你右手的疤是这么来的,原来我的左手也应该是有疤的。

「喻儿……」

陆琛伸手想要再拉住她,可她却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如此这样一耽误,他们已经被追兵团团围住,再也无法脱身。

陆琛呆望着他悬空的手,心中满是悲戚。

命运对他竟然从未有过仁慈,他拿命赌来的幸福竟然只有短短几个时辰,而即便是在这几个时辰里,他的喻儿也只是想着怎么逃离他,去找另一个男人。

「我真是有眼无珠,南楚的楚惟王爷降贵屈尊在我府上多年,我竟只把他普通幕僚对待。」靖王立在追兵前冲着陆琛喊道。

随即陆琛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提起剑挟持了言喻,眼中尽是决绝。既然我无法保护你,那便用最邪恶的我让你看到世界残忍的真面目吧。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开郡主,束手就擒吧!」

「你真的叫楚惟吗?」言喻被挟持着问道。

「是又如何。」他冷冷地道。

其实,喻儿,我真的不想做楚惟的。

「放我们走,等到我们安全了,自然会把小郡主还给你们!」

「那你为什么说要带我走?」言喻仍存有一丝幻想。

「有这么好骗的人质,为何不用?」为了使戏更真一些,楚惟又是极其谨慎把剑拉近了些,他附在耳边,冷漠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喜欢你这样的蠢女人吧。」

是啊,连自己都不会保护,我是怎样喜欢上你这种蠢女人的呢。

「我心爱的女人,早就拿着你的通关文书,带着你给的配方回大楚去了。」

是,你心爱的女人一直都该是秦颖,可是为什么你要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去找我,为什么让我别救你,为什么要引导我来到这里。

「哦,忘了告诉你了,感谢你的硝石,让我找到了红衣大炮的配方。」楚惟狞笑道,「你说,用你们北凉的武器杀北凉人,会是什么场景?」

事物本没有好坏,是人心赋予它善恶。同样的硝石,言喻用它制成良药救人,而他却用它制成武器伤人,你看只一件东西就已经把他们横亘在极善极恶的两端。

他清楚地知道她的防线在哪里,所以才能一击即中。

「你说什么……」言喻有些难以置信,眼中彷徨地闪烁着泪光。

我都做了什么,我究竟拉了多少条人命为我无谓的愧疚陪葬。

楚惟的手上滴上一片冰凉,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一滴泪。

「哭什么,你们北凉的女子都这般无用吗?!」

别为这个只会欺骗你的混蛋哭,他不值得。

我哭,不是因为你骗了我,而是我再也不能说服自己去相信你了。

暗处的箭离了弦,随后又贯穿了楚惟的胸膛,他踉跄地后退,他松开她腰的那一瞬,仿佛把这世界抽成了真空。

言喻缓缓回过头,隔着婆娑的泪眼看着他踉跄地后退,而后又倒在一片血泊中,火把投射着朦胧光影闪烁,可她的脑子却只有那泛着消毒水气味刺眼的白,随后这世间的一切光明都在衰退……

他使尽最后的气力昂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涌动的不知是何情绪。

这个世界配不上你济世救人的理想,放下这一切,做一个富贵闲散的郡主,你会活的很好,还有,别记得这个只会伤害你的混蛋。

晚风呜咽着,像是谁心里在哭,他阖眼那一瞬,月光,结冰了……

【系统提示:任务进度 80%,女主【秦颖】成活率 90%】

【系统提示:任务已终止,回收程序启动中……】

15

言喻醒来,却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躺在刚才那片林子里。

怎么回事,怎么只有我一个人?紫依呢,掠影,靖王的军队,还有他……

他们在哪?

言喻张望了一番,不自觉地挪动了两步,却是晨光乍现,树还是那树,只不过情景由刚才的午夜转换成了黎明。

她狐疑地向前快步走去,昼夜的光影快速轮转,可她还是被困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我被困在这个林子里了?不管怎么移动,位置都不会改变。

她冷静下来思索一番,是时空互换了,空间固定,时间变成了可到达的地方。

这么说,只要我向后退,就可以见到他们了。我要去见他吗?我要回去救他吗?言喻顿住了后退的脚步。

我一直以为我能掌控住一切,可最后我却被当做了别人的棋子,救一个坏人,去让他伤害无辜的人,那我岂不是更坏的那个人。

「别救我,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杀了我,不然我就会杀了你。」

言喻闭眼又是那一连串手语,她顿在原地,不知该是前进还是后退。

原来我真的什么做不成,我就是这样的怯懦脆弱。

【你去或不去,结果都是不变的。】系统在她脑中印出一段文字。

「为什么改变不了?!」

【你的意识已经脱离了李言喻的身体,正在被系统回收通过人造虫洞。】

「这么说,我就算后退回去也只是一团意识,没有实体,只能看着而无法改变。」

这不就像是我的幽灵?他当时也是利用时空互换去找我的吗?可到底为什么去找我?为什么只有我能感应到他的存在?

【你现在所处的空间是虫洞的视界,通过虫洞穿梭空间的时候会出现时空互换现象,所以我们可以到达异世界的任何时间,可并不能真正在我们的世界回到过去。】

所以我会一直困在这片林子里,直到我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还会在林子困多久,回去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他了。

他卑鄙,虚伪,又残忍,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再去看看他。

言喻终于下定决心后退了几步。

她轻轻蹲下,看着阖上眼的他那么安详,她想触碰他右手还未结痂的疤,可是却碰到了一片虚无。

他……死了吗?

只见一个小兵穿过她的身体,凑近审视了一番,随即朝着靖王道,「王爷,没气了。」

他……死了。

【都一样,他们都要死。】

言喻恍然想起了什么,「不是说,他会是南楚未来的皇帝吗?他怎么可以死呢?」

【原剧情只是系统大数据的预测,一切其实都还没有发生,而你管了太多闲事,改变了这里的一切。】

言喻心下正是疑惑,转瞬却是置身系统投射的全息空间里,那是一片幽暗的星墟,漂浮于黑暗空间空灵的寂寥感以及包裹着无穷恐惧的凄美几乎就要把言喻吞没。

她鼓起巨大的勇气缓慢打量着四周,在一片荒凉的幽暗中,她发现了那个她最熟悉的暗淡蓝点。

很难想象,大地上发生的一切爱恨情仇?尔虞我诈,那些伟大的,卑鄙的,在这样的视角下竟然显得这么小这么轻。

【你有没有想过,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地球?这个星球上的人为什么会和人类如此相似,这里为什么会有北凉南楚这样的封建王朝?要知道,在文明的进程上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截然不动的结果。】

【言喻,没有时空穿梭,没有原剧情,我们就是这里的神。】

「你说……是我们创造了这个世界?豢养了这个人类文明?」

“如果这就是世界的真相,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该拯救谁?我要拯救谁?我又能拯救谁?”

【神明不需要拯救任何人,它们只适时需要调控世界的进程,比如冰川期的轮回,比如逐州的鼠疫,再比如穆摘星身上的伤寒菌。】

「所以你劝我不要管逐州的事,你们甚至利用我和小星儿的接触,那么多人的生死,你只和我说一句,文明进化?!」

【文明进化面前,芸芸众生都是蝼蚁,他们是,我们也是。】

如果没有中世纪的黑死病,就不会有破除教会的文艺复兴,更不会有解放生产力的工业革命,那我们的社会可能至今都还是农耕文明。

疫病是生命延续之痛,却是文明发展的最佳契机。

【有时神明也会造访人间,利用蝴蝶效应去引导凡人,就比如你们的任务。】

全息影像已经撤去,言喻却呆立在原地,眼中情绪复杂,困惑,怨恨,恐惧,彷徨……

【我以为这个任务很简单,可你却旁生了太多事端。不过还好,不算太失败。剩下的一切我会替你搞定,你回去吧。】

言喻默然片刻,却是霎时锐利地抬眼,「你们豢养这么多文明是想干什么?」

【这就无可奉告了,帮你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了。你回去吧。】

言喻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她眼睁睁地看着楚惟的尸体被拖离,永远消失在了这个林子的时间里。

那个本该是南楚丰功伟绩的皇帝,竟然因为我而被永远埋葬这片林子里。

不,他本不该死的。不行,后退。

她又没能抓住那只箭,那箭贯穿了楚惟的胸膛,他踉跄地后退,松开了李言喻的腰。

不行,再来!

一遍又一遍重复这段过去,不但没有让她释然,反而使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中。

我没有身体,我只是一个旁观这一切的幽灵罢了。

晚风呜咽着,像是谁心里在哭,可就算她流出了眼泪,也只是冻结了一段他们所有都看不到的月光。

她又照旧退后几步,时间快到了,她知道她马上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真的叫楚惟吗?」李言喻被挟持着道。

「是又如何。」他冷冷地道,可是眼神却并不冷漠,更像是痛心。

她看到他谨慎地把剑拉近,怕伤害他怀里的人,嘴上说着恶毒的话,眼神中却尽是彷徨。

「哭什么,你们北凉的女子都这般无用吗?!」可那滴上了她泪的手,明明是在微微颤抖。

他抬眸正对上暗处埋伏那人的目光,在箭离弦那瞬间,他推开了言喻。

他早就看到了暗处埋伏的人,可他为什么不躲。言喻后退半步,又回到刚才的场景。

她看到那支箭一开始瞄准的就是她的胸口,靖王不是怕误伤郡主,他巴不得趁乱除去她,瓜分齐鲁的财权。

那支箭是杀我的,是他推开了我。

她看见他使尽最后气力昂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可是最后也没能开得了口。

可他不需要开口,他的眼睛已经告诉她了。他回来不是为了帮秦颖引开追兵,他是来带我走的。他舍不得我被开罪,被软禁终身,他要带我离开京城。

原来我以前最怕的那个幽灵,是最爱我的那个人来找我了。

【系统提示:即将穿越视界区,进入虫洞奇点。】

言喻攥紧拳头,又后退了几步。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这一次,我一定要救你。

【警报!任务人试图挣脱系统绑定!警报!】

【系统解绑成功,欢迎您下次使用,祝您生活愉快。】

你要做神,只须遵循天道轮回,冷眼旁观这世间的冷暖便是了,可若是你生出了红尘意,无论是爱意或是怨恨,你就再也挣脱不出人世的泥沼了。

我不想做无情的神,我愿堕入凡尘,为你做一个有痛觉的人。

楚惟,你好,我叫言喻,不是手术失败的言医生,不是北凉的临沂郡主,是一个只为你而来的言喻。

暗处的箭离了弦,言喻拉扯了他一把,那箭划过楚惟的肩膀而过,随后几个小兵趁势上前将楚惟桎梏了起来。

这一次,楚惟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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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0-16 13: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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