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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晋王又说了一遍:「你想当本王的王妃吗?」
我思忖半天,反问:「殿下,您是在挖陷阱给我跳吗?奴婢知道自己出身低贱,若回答想,您不会觉得我其心可诛吧?」
晋王闻言情绪难辨,哂笑一声。
我等不及了,没有心情和他在这儿阴阳怪气地打哑谜,便催促:「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去给王妃请安?」
他回:「走吧。」
出得厢房,才发现外头天空乌云密布,一簇闪电刺啦滑下,竟是暴雨之兆。晋王观望一会儿,道:「今日算了吧,不如明日……」
不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孩子一刻不在我身边,我一刻不能安心。我不肯退让:「殿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过今日接回孩子就得是今日,绝不可拖到明日。」
大概我在他跟前向来柔顺,从未表露如此决心。晋王不禁一怔,神色复杂地望我,笑了笑道:「看来你现在最大的软肋已经不是旁的什么人,而是本王的孩子。」
绿莺取伞递来,我迅速接过撑开。晋王愉悦地对旁边也在撑伞的侍从道:「你去告诉红鸾,今日送梅姑娘出府,以前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吧。」
侍从不解:「殿下,梅姑娘可是犯了什么错?」
晋王淡淡反问:「本王处置一个歌女,难道还需什么名目?」
侍从不敢再问,遵命离开。我安静地听着,原来在他眼里丢弃一个女人就好像丢弃一件衣裳,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虽然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向我示好哄我开心,但这种施舍的爱虚无缥缈,究竟还能在我身上持续多久?我和梅蕊同是奴籍,居安思危,往后更得当心了。
晋王和我根本不在一个思想层面,忽地牵住我的手笑道:「过来。」
春雨倾落,将周围的景物洗得朦朦胧胧若隐若现。我们并肩走在伞下,他如同向我邀功似的,附在耳边低声说一句:「秋沉,我没碰她。」
我回道:「我知道,殿下很久以前和我提过,您没必要骗我。」
他哀叹:「既然你知道我喜欢你,也可以像沈添那样做到一心一意待你,从今往后别再与我隔心,也别在我面前演戏好不好?」
我答应:「好。」
他轻笑,伴随雨点儿打在头顶的声响,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走到「宜寿院」,跨步廊下收伞。我正拍落晋王衣袍溅上的水珠,他旁若无人地抱住我,吻了一下我的额心。
晋王柔声细语:「你刚才说好,我真高兴。」
我笑盈盈地哄着:「殿下自然也知道我想要什么,您能帮我把孩子们接回来,我真高兴。」
我跟着晋王落后几步,明显感受今日内院的气氛不同寻常,一路遇到的下人个个垂头,大气不敢喘。
等待丫鬟到正屋通传之后,老王妃允我们入内。晋王和我先后向她行礼,老王妃没让我们起身,只转得手里的佛珠「咯吱咯吱」响。
我跪了半天,早就猜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但为了顺利接回我的孩子,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晋王等了等,率先打破此等诡异的沉默:「母亲……」
甫一开口,老王妃突然将手里的佛珠砸向他的脸:「你别叫我,为了一个丫头,你眼里还有我吗?我不管你心里有多么放不下,她不能继续留在王府,今天必须给我送出去!」
佛串碎裂,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晋王恍若无知无觉,继续说完刚才没说完的话:「我不会送她走的,也不会娶别人。我想一心一意待她,娶她为妻。」
骤然间,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我惊呆了,难道他早上问我的话不是在开玩笑?然而,这是重点吗?这不是!重点是我要接回我的孩子。你现在说要娶我不是在火上浇油吗,不会说话就闭嘴,到底在添什么乱!
老王妃反问:「你说什么?」
晋王再道:「我想娶她为妻,做我的王妃。」
过了良久良久,老王妃一声沉重的叹息:「烜儿,你疯了吧?她只是个丫鬟啊。你是皇室宗亲,你的王妃将来必是朝廷命妇,会被嘉赏受封的。即使做不到门当户对,至少得须出身清白!她是家生子,是奴籍,城街上随便拉个民女都比她来得高贵!你娶她为妻是想受全天下人耻笑吗?」
晋王沉着面色不语,老王妃无可奈何地妥协:「烜儿,娘不逼你送出去了,你喜欢就好好地留在身边。大不了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再备一份礼……」
晋王打断:「秦家小姐自幼与我定亲,儿比她年长九岁,尚未耽搁青春少好。用不着劳驾母亲,我会亲自上门退婚。」
老王妃又是震然半晌,才道:「你疯了,真的疯了。这个丫头不会是狐狸化成,披着妖精画骨皮专门迷人心智的吧。添儿也是,你也是,快醒醒,你们全部中招了。老身得去请几个驱妖的道人做做法……」
见她越说越离谱,我急得不得了。怎么回事啊,聊了半天,越描越乱,重点呢?重点呢!
我赶紧引入话题重点,诚惶诚恐地道:「启禀王妃,奴婢是人,不是妖!奴婢知道自己配不上殿下,从未如此痴心妄想,只希望您能将孩子交还奴婢抚养。求求您了,奴婢不敢妄想做王妃,我只想要回自己生下的两个孩子!」
老王妃听了,铁青着脸命令:「你上前来。」
「是。」我走近,迎接我的是一计重重的耳光。「啪」的一声,我被打得钗环散乱,直接栽倒。
晋王见状疾步上前扶我。我被打痛了,泪意翻涌,靠着他的臂弯,再三乞求:「王妃,您把孩子还给我吧。我只有这一个心愿,其余的事奴婢不敢妄想,不会让您为难的。」
老王妃无动于衷:「你的孩子?你是什么样的身份,你配做我孙儿的娘亲吗?」
为什么我不配?我的眼泪疏忽流了满面:「可他们的确是我生的,曾经一点一点在我肚子里长大!王妃,您也有孩子,难道不能体谅母子分离的痛苦吗?」
老王妃嘲笑:「收收吧,你现在究竟到我跟前哭着唱什么戏!你根本不配为娘,当初因为你的一己之私,我的两个孙儿险些没了,以为我也像那些男人一样好糊弄?你一哭,就心疼犯蠢。突然打这主意不知又起什么鬼心思,如这般品行的贱妇,抚养孩子怕是要教坏,绝无可能!」
我一听,转头求助晋王:「殿下,你昨晚答应过我,你会让王妃把孩子还给我的!对不对?」
老王妃冷声威胁:「烜儿,一时鬼迷心窍无恙,及早回头!看在你的情面上,我可以不送她出府,其他的不行!以后备好避子汤,不可给她再生王嗣的机会。」
晋王对她的告诫充耳不闻,反在训我:「脸疼吗?原来只会与本王抖机灵,待他人倒挺乖觉,叫你近前你就近前。」
我无语凝噎,含泪小声提醒:「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能不能靠谱一点?」
老王妃见自己被无视,隐忍的怒气按捺不住,显是又要发怒。恰逢一个丫鬟迈进,见屋中情状怪异气氛凝滞,吓得一激灵,通禀道:「王妃,杨管事的大娘子等在外头求见您。」
老王妃火气一滞:「让她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梅顺娘半是假哭半是闹地登场,身后跟着多时未露脸的梅蕊,也正捏着手绢抹泪,更是哭成了一个泪人。
老王妃皱眉问:「怎么回事?」
梅顺娘拉着侄女双双下跪,动作顺畅自如,毫不拖泥带水:「王妃,不知为何,殿下发话要赶蕊儿走!蕊儿做错了什么,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一朝得殿下看重收用,便一生一世是殿下的女人。即便不得殿下喜爱,没有一丝一毫过错端由,怎可受此无妄之灾。这让蕊儿出了王府以后怎么见人怎么生活?王妃是个心善人,您可要为她做回主。」
梅蕊紧随话音,梨花带雨地哭诉:「王妃,奴婢不走!奴婢再不堪,也晓礼义廉耻,知道从一而终,既已被殿下收用,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奴婢……奴婢就是一头碰死在这里也不出府。」
老王妃的脸色愈加黑沉,逼问晋王:「可有此事?」
晋王先是满不在乎地承认,然后施施然站在一边夸赞:「真是个贞洁烈性的好女子!既然宁死都不肯出府,不如本王成全你的名节,你撞死在这里吧。」
梅蕊吓得立刻噤声,将半张脸埋入帕子里,呜呜咽咽地啜泣,哭得宛转悠扬,更是凄凄惨惨戚戚。她姑妈见过大场面,没被吓住,据理力争:「殿下,蕊儿入了您的后院向来循规蹈矩谨言慎行,从未做过任何错事。您不喜欢她,自可把她晾着不理会,却不能因此赶走她逼着她去死。您就算贵为王爷,也不能如此不讲道理!」
梅蕊闻言仓皇点头,一副公然应和的模样。
老王妃明了,立时将由头寻到我身上,对我怒目而视:「你!又是你干的好事!」
我百口莫辩,行吧,又是我干的好事。指望着晋王帮我达成目的明显是一个错误,现在把自己真正的诉求表达清楚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我当即道:「王妃,奴婢说了,我只想要回自己的孩子。奴婢知道您对我有诸多误解,若担心我把孩子带坏,不让我抚养也行,但奴婢信不过她!」我指着梅顺娘控诉,「王妃,奴婢信不过这个人,她人品不行,绝不能接近我的孩子!」
梅顺娘讽刺地道:「王妃,您听听,这贼喊起捉贼了呢!奴婢是什么样的人,她又是什么样的人,您向来知道得最清楚。我一早断定这个婢子招蜂引蝶心术不正,如今看来何曾冤枉了她?可怜我的蕊儿本分善良,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您要说句公正话为她做回主啊!」
又在给我泼脏水,我气得跳脚:「你才是贼喊捉贼,之前你买通侍卫暗杀我,我差点被你搞死!现在怎能放心让你照顾我的孩子,万一你害我不够,又偷偷摸摸地害我的孩子怎么办?」
梅顺娘急着辩白:「王妃,绝无此事,她这样的人嘴里能有几句真话!奴婢忠心耿耿地伺候您,您莫听她信口胡诌。」
老王妃陷入回忆,怔然思索片刻,沉吟着道:「顺娘,我信你。记得之前这丫头也曾当众诬陷过你,烜儿当时也否认……」
冷眼旁观的晋王却突然插话:「这奴才仗着母亲为她撑腰,在王府作威作福惯了。儿看在她尚算得力,能讨您欢心,才不敢越俎代庖,迟迟未动她。」
梅顺娘瑟缩一下身子,目露恐惧地仰望晋王淡然处之的面容,匆匆一瞥察觉不妙之后又迅速低头。方才想为侄女讨要说法的气势荡然无存,却仍梗着脖子对老王妃喊冤:「凡事都要讲究证据,无凭无据的事怎可定罪?奴婢是被人诬陷的,誓死不认!」
晋王有些为难,笑了笑道:「确实,如今倒真没留下什么证据给你定罪。本以为是桩不值一提的小事,原先的证据早被本王下令杖毙。」
老王妃听了不满:「究竟怎么回事,你又突然改口?君子当以信立身以诚待人,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说罢,厌恶地瞪我一眼,「当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赶紧撇清干系:「王妃,讲讲道理,我是受害者,这真不关我事啊!」太奇怪了,怎么什么都能怪在我头上!是我把她儿子带坏的吗,我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晋王不欲解释自己的恶劣行为,只询问老王妃:「您当真如此舍不得景常和景在,一定要亲自抚养吗?」
老王妃寒着面孔,寸步不让:「是又如何?」
晋王道:「如果秋沉担心的只是这个,你也舍不得两个孩子离开,倒是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说罢,阴着脸命令:「来人。」
门口的丫鬟应声而入,恭敬听候差遣。他再道:「叫院前站着的侍卫过来。」
大丫鬟领命:「是。」
老王妃不解地问:「烜儿,你要干什么?传侍卫做甚!」
晋王袖手立于堂中,寒声回道:「便是这个贱奴三番五次挑拨您和秋沉的关系,是时候治她的罪了。」
梅顺娘慌忙爬行几步,跪在地上对着老王妃叫苦不迭:「冤枉啊,奴婢一心为王妃着想,挑明真相说出真话也是罪过吗!殿下不能因为偏袒一个女人如此信口雌黄,误解奴婢对主子的一片忠心!况且…….」
晋王扯一抹冷笑:「况且什么?」
「况且那时候您也知晓许氏品性不端,还曾站在奴婢这边为奴婢说话,怎么突然就……」梅顺娘不由心灰意懒,梗着脖子硬扛到底,「殿下,奴婢是王妃的人,您要惩罚奴婢可以,但得先过问王妃答不答应!奴婢究竟犯了什么罪,是何名目?」
晋王继续冷笑:「扪心自问,难道你单单只在言语上诋毁,从没做过别的什么恶事?」
老王妃欲偏护,厉声叱骂:「胡闹!烜儿,你真是被女人迷昏了头,不分是非曲直,肆意妄为横行霸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梅蕊一时忘记哭泣,哆哆嗦嗦的,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更遑论要为自己的好姑妈求求情。
不久几名侍卫很快入屋,接收到晋王的眼神示意,上前押住梅顺娘。她死死抱着老王妃的大腿不放,大叫大嚷:「王妃救我!都是受了妖女蛊惑,殿下才会如此。无端赶走蕊儿不算,现在没有证据也要治奴婢的罪,这……这是想将奴婢屈打成招了!须记着,奴婢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宁死都不会认罪的!」
老王妃大概也是第一次遇见如此状况,脑子彻底懵了。又惊又怒地指着晋王:「你!好,真是我的好儿子!不孝不悌,大逆不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了?」
晋王默着脸不语,过一会儿才温声劝导:「儿子是为了您好,您心善,一时受了奸人蒙蔽未能看清,等到以后就会知道儿子用心良苦。像她这样的恶奴实在是留不得了。」
侍卫一左一右地将梅顺娘扯离老王妃的大腿,她顽强抵抗拼死挣扎,喉咙高喊道:「王妃!王妃救我!顺娘自您嫁入晋王府就跟着您,整整伺候了您二十八年,这一路伴着您为您做事,忠心耿耿一片赤忱!顺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怎么忍心看着奴婢被一个妖女陷害致死……」
晋王闻言拧眉:「聒噪!」
话音一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旁边侍卫的腰间抽出了利刃,手起刀落。「刺」一声响,梅顺娘的哭喊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她的颈部破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极度痛苦地倒在地上扑棱两下咽了气。
在场众人见状皆悚然失语,打破这片死寂的还是梅蕊隔了几秒之后的尖叫。她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边恐惧至极地退往墙角躲避,身体移开的地方残留一摊黄色的液体——姑妈惨死眼前,已被吓得直接失禁。
其实,我……我也……我也有点害怕。
晋王丢开刀刃,嗡的一声,明晃晃的钢刀插进了地,坚如磐石纹丝不动。他依旧面无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杀人的不是他一样。
梅蕊好歹反应过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殿下,殿下息怒!奴婢……奴婢知道错了!您不要杀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晋王冷冰冰地道:「滚。」
「是是是!奴婢这就滚,奴婢马上滚!」梅蕊仓皇失措地奔逃出去,连地上的尸首都没顾着再多看一眼。
晋王命令:「拖出去。」
侍卫对视一眼,压下心里的恐惧:「是。」
老王妃猛地立起身来,呆愣许久,忽又后退两步,失魂落魄地重新坐下。她没有说话,晋王静静地站在堂下等着。我也没有说话,我现在不敢也没有资格说任何话。
「轰隆隆——」外头春雷在响,雨更大了。
老王妃扶额靠着桌案,整张脸隐在暗处。我隐约看见她眼角流了泪水,最后轻轻地抹去自己的狼狈,哽咽着开口:「两个孩子你抱回去吧,以后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管不了了,儿子大了,已是管不了了。」
晋王听了掀袍下跪,一言不发。
老王妃命令:「出去。」
晋王不听,老王妃暴喝一声:「出去!还有你,全部给我出去!」
我赶紧遵命:「是,王妃息怒。」
晋王跟在我身后走出正屋,门口的几个丫鬟婆子方才目睹此番惨祸,皆是低头惴惴然,对着我们抖若筛糠。
晋王柔声对我道:「你抱孩子回去吧,母亲同意了。」
我心头一热:「殿下,我……」
晋王安慰我:「本王杀鸡儆猴给你立威,免得以后再有人轻贱你欺负你。这是我自愿做的,不关你的事,你无须自责。听话,先带孩子回去。」
我点头,被丫鬟领着走到侧殿,景在躺在摇篮里睡觉,景常趴在乳娘的怀里吃奶。我去哄景常,他摇头晃脑冲我咯咯直笑。这一刻什么腥风血雨什么烦恼忧虑全部退去——如果能让我和我的孩子一直在一起,做一个坏人又有何妨?
乳娘喂完奶躬身行礼,颤颤巍巍地将景常递给我。她似已不敢直视我,口中的称呼也改变了,不再是姑娘而是夫人。
我抱着景常亲一口,不想再放下他。乳娘小心翼翼地抱起睡着的景在,被侍从撑着伞好生护送,随我一起回到外院。
我跟着几个乳娘忙前忙后地学习如何照顾孩子。绿莺、小芍也凑近来看,小芍笑嘻嘻道:「哇,两个小殿下好可爱啊。」
我附和:「是呀是呀。」
绿莺去自己的住处拿了几匹布料过来:「我想给小殿下做身衣裳,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我笑道:「都好看都好看。」
屋外电闪雷鸣,大雨哗哗;屋内其乐融融,温馨不已。
我们与两个宝宝玩闹累了,照顾他们睡下。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少点什么,晋王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我守在屋门,望着檐角挂下雨水潺潺,廊外地面扩开一个接连一个的潋滟波纹。远边水雾溟濛的天光渐渐暗沉,夜色已然降临。
我站累了,走进屋里逛一圈,乳娘在哄着孩子们睡觉,绿莺为两个宝宝动起针线活,小芍坐在绿莺旁边靠着绣桌打盹。我却坐立难安,谁也没有惊动,拿起伞撑开悄悄出了门。
王府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似乎不再有人敢阻止我做任何事。守门禁的侍卫一见是我,想也不想恭敬放行。我再度来到「宜寿院」,停在檐下收伞。天彻底黑了,廊边点起一列列灯笼。光在涟涟雨暮中不如以往明亮,反而昏沉沉的。
我跨步迈入高墙深院,正屋双门紧闭,屋前平铺的空旷之地跪着一个被瓢泼大雨浇湿的人影,远远透过那个背影我就知道那是晋王。
我站着呆看一会儿,又撑起伞走过去。
「殿下,」我蹲在他身边,柔声唤道,「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晋王抬头望见我,神情仿佛有些不敢置信。他的发髻衣裳凌乱不堪,眼睛被雨水打得无法完全睁开。
我用衣袖抹了抹对方额角不断滴落的水珠,劝说:「我们先回去吧,再跪下去会生病的。」
晋王抓住我的手腕制止,悲沉地叹息:「从小到大只要我肯认错便向来无事,但这回她真的生气了,直到现在都没出来见我。你说,我娘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
我听了,不知是什么沙子入眼,眨巴两下,强颜欢笑:「不会的,殿下。无论自己的孩子做错什么事,妈妈都会选择原谅的。」
晋王眼眶微红,很是无奈:「是本王没有好好顾忌她的感受,那个奴才毕竟跟她二十八年,而我只做了她二十二年的儿子。算算时日,还是我少了这六年情分。」
我凝视他的苦笑,微一愣神,将遮风避雨的伞塞到他手里。自己跑到屋外对着守门的丫鬟道:「我要求见王妃。」
丫鬟为难至极:「王妃说了,她谁也不见。而且……」支支吾吾地看一眼晋王,「殿下在雨中跪了这么久,王妃都没松口,更别提你了。」
我道:「那我希望你能进去帮忙递给王妃一句话,事情的起因是我,我可以放弃抚养两个孩子。但如果王妃继续无动于衷,殿下又倔着性子跪下去,万一出了事怎生是好?一时之气莫要酿成一辈子的悔恨。」
丫鬟大概亦有心为之,遵命:「是。」
不一会儿,紧闭的屋门大开,老王妃屹然立在门前。我跪下向她行礼,她却彻底无视我,只道:「烜儿,进来。」
晋王终于在大雨中起身,随老王妃入屋。「啪」的一声,屋门再度阖上,我被拒之门外,继续听着房檐地面落雨声滴答,风一吹,心也湿透,冰冰凉凉。
又过片刻,晋王如释重负地出来,主动牵起我的手。
我笑问他:「你娘原谅你了?」
夜幕中难辨晋王神色,只欣然回道:「我们走吧。」
我撑开伞,他接过,一起步入雨帘,等在附近贴身伺候的几个侍从也跟着我们回到外院。绿莺第一次见到晋王淋成落汤鸡的惨状,嘴巴张了半天没合拢,拉着好奇的小芍低头退出屋外。
我先到床前照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根据臂上的胎记认出景在轻轻抱起他,一时顾不上搅扰他的美梦——以前总是抱哥哥的机会多,疏忽了弟弟。或许又将分离,总要尽量公平些。。
喝过下人端来的姜汤驱寒,替换了干净华贵的衣物,他又变回那个风度翩翩,高高在上的王爷。我问晋王:「王妃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孩子走?」
他摇头笑了笑。
我感到奇怪:「难道王妃不会来跟我争孩子吗?」
他点头继续笑。
我放下景在,忍不住压低声音欢呼:「太好了!是殿下为我争取来的吗?」
晋王盘算着:「我娶你好不好?给你王妃的尊荣和地位。」
我问道:「你娶我,王妃答应了吗?」
晋王叹一口气:「她坚决不同意。」
我挖苦:「那你不怕再惹你娘生气?还要跪在雨里一整天?」
晋王回道:「无事,本王下次挑个晴天。」
我赞不绝口:「殿下,你可真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孝子。」
晋王执着地问:「只要你答应就好,你愿意嫁我做赵家妇吗?」
我呵呵:「殿下从前怎么没问我答不答应,现在整这样一套口头形式主义觉得很有意思?只要我能亲自照料两个孩子,时时见到他们,我其实无所谓的,殿下无须为此事为难。」
晋王不笑了,摆出一副教训我的姿态:「目光短浅!你若嫁我做正妻,景常和景在就是嫡子,以后世袭王室爵位;你若放手让我去娶别人,便是害苦自己也害了孩子,好好掂量掂量。」说罢,走去外间坐着,像生了闷气似的。
我坐在榻前,俯看两个孩子的睡颜,思量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难道我真能凭着丫鬟的开局当上王妃,合情合理吗?
我缕清利害关系,立即走到外间对晋王道:「殿下,我想做你的王妃,你娶我吧。」
他点头答应:「嗯。」
我表达诚挚的谢意:「真是谢谢你啊。」
「不必客气。」他哂笑,话锋一转,「只是……」
我问:「只是什么?」
晋王望着我,平静的面上压抑一丝动容:「只是本王决意娶你的话,既要退婚得罪国公府,又要被全天下人看笑话。我为你付出这么多,难道你还是不能回报给我一片真心吗?」
我不禁顿住,他又问:「你如今爱上我了吗?」
好尴尬!我内心嘀咕一句,抱怨:「殿下为何总在纠结这个问题?」
晋王不欲缓解突然僵滞的气氛,方才的温柔假象化成泡影,无药可救地威胁我:「你先爱上本王,本王再娶你。说,你爱不爱我?」
我反问:「殿下刚刚告知,说我演戏演得不好,不许我在你跟前演戏是吗?」
他听了,脸色沉到极致:「是。」
既然如此,我选择不回答。我转身离开,听见背后「哐当」一声瓷器碎裂之音,竟是晋王发狠摔落桌上的茶壶,寒声命令:「站住!」
我一听,停下脚步,唉!
晋王咬牙切齿地问:「你这么死心塌地,本王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
我想了想,走回桌边坐下:「殿下真想知道?」
他脸色未缓:「是。」
我又想了想:「我说真话,殿下不会生气吗?」
他回答:「只要你说真话,我不会生气。」
我道:「因为殿下从没有把我当个人,殿下不止从没把我当人,对我们所有这些低人一等的奴仆也从没当人。当然殿下出身高贵,生下来就是金尊玉贵的王爷,若要以众生平等的视角看待下人绝无可能。我只希望殿下能够发现虽然我们身份卑贱,但我们也是人!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出身低微并非过错。」
晋王闻言,神情一愣,似乎觉得有点可笑。
话匣子一打开便已收不住,我诘问:「当初你为何下令打死陈慎文?他忠心伺候你这么多年,你难道从未对他产生任何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吗?说打死就打死,你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人因为你犯的罪恶痛苦一生。你分明清楚我与他没有私情,你奈何不了同样出身高贵的公子,却去另找了出气筒。你看菜下碟,只会对我们这些底层人进行迫害!」
他冷笑:「依你之言,本王今日为你除去眼中钉开了杀戒,也做错了?」
「这……」
晋王拂过衣袖,上下打量自己干净修长的手指:「一派胡言!轮到自己,倒又变成不是迫害了?」
他帮我,我还能义正词严地指责他帮我帮错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觉得有些慌乱,脑中一团糨糊,该怎么有理有据地反驳才好!飞快地思考己方论点,晋王已继续说道:「不知你从哪里学来这套歪理邪说?你可知君臣父子伦理纲常自古便是贵贱有序,如果都像你所说那般目无尊卑一视同仁,天下秩序岂不乱了?」
我连忙告诉他:「没有,社会秩序没乱。」
晋王淡淡的目光平视着我:「本王不信。」
「那……那往小事说,我摆低姿态讨好你,你一直很享受也从未阻止。为什么公子就不这样?他很尊重我,向来告诫我不必如此。我如果对他说同样的话,他肯定能够理解的!」
晋王不禁笑了:「哦?你以前是怎么奉承他的?把勾引本王的那套用在他身上是吗!除了投怀送抱,擅自坐在他腿上亲吻,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好法子吗?」
谈话进行不下去了,我真傻,真的,我竟然幻想自己可以和他平等交流。
我愤然起身,被晋王一把拉住,他仍寒笑着:「近来已是三番五次给我甩脸,一直仗着本王的喜欢为所欲为。」
我冷漠:「是殿下要求听真话的,我说了真话,殿下又不高兴了。殿下根本不尊重我,谈何要我爱你?」
晋王反问:「沈添再好,他能给你富贵荣华光耀门楣?他尊重你,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你做王妃吗?蠢不自知!」
我不说话,因为无法沟通。
晋王见我沉默,自己也消停了,只是严声警告:「以后不许再在本王面前夸别的男人好,等你脑子醒悟过来,就会明白我什么都比他强。」
我还是不说话,微微侧过的身体被烛光一剪,成了一片落寞的影子。
他察觉,长叹一口气:「尊重?他对你的好如果只是这些,还不容易!」
我杠上了:「和你谈尊重,还真是不容易。」
晋王无可奈何地问:「那你要我如何尊重你?」
「第一条,我不想再生孩子,我要喝避子汤。以后生不生孩子都要经过我的同意,或者你去找别人生吧。」
他也怒了,甩开我的手:「好,如你所愿,本王去找别的女人。」
我负气走回内间,坐在塌前看到两个孩子熟睡的脸冷静下来。今天他刚刚帮我达成心愿,本不应该和他吵架的。
算了,我从未妄想做王妃,至于他一心一意待我更不可能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以后能守着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
我想通以后,褪去外衣钻进被子睡在孩子身边。一人亲一口,香香软软,不知道我晚上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照顾得过来吗?
厢房寂静了片刻,有脚步声走近,晋王望见床上的情景,暴喝:「来人!」
我惊坐而起,小声责备:「你乱喊什么,他们已经睡着了!」
屋门迅速被守夜的侍从推开,隔着屏风在外间颤巍巍询问:「殿下?」
他命令:「叫奶娘把孩子抱走!」
「是。」
我忙阻拦:「别抱走呀!我想和他们一起睡。」
晋王斜睨我一眼,冷冷道:「你不睡我还要睡!」
我很想说,整个王府都是你的,你嫌宝宝半夜吵闹,可以离开去找别的地方睡啊。但刚才呛声的时候和他吵架了,今天肯定不宜再吵。
所以,任由两个乳娘哆哆嗦嗦地抱走孩子。其间她们还接收到晋王「你怎么做事的」眼神,骇得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喘。
余人退出之后,他站在床前,继续命令我:「起来,给本王宽衣。」
我忍气下床,走到晋王身旁给他宽衣。等并肩躺在榻上,我故意往里侧挪了几寸。
他却主动问我:「生气了?」
我回答:「奴婢不敢。」
他明嘲暗讽:「本王刚才不过说了一句重话,平时你又说错做错多少来气我!」
我回答:「是,曾经是奴婢见死不救,是奴婢往殿下的脸上泼热汤,踹您的心窝叫您滚,是奴婢逼着殿下娶奴婢,也是奴婢差点儿把殿下掐死。」
晋王闻言,一把扳转过我背对他的身子,居高临下对着我发笑:「你果然被纵得胆子大了。」
昏沉沉的夜色中瞧不清他的喜怒,我不再回答,他却突然低头吻下来了。
我气喘吁吁地推他,晋王松了压迫在耳侧轻笑:「你不服气,我让你掐回来可好?无论你怎么用力,我都不会还手。」
能把杀人未遂当成闺房之乐的也只有这个变态了。我冷笑:「奴婢不敢,我的力气小打小闹的,哪儿比得上殿下起杀心时下的狠手!」
晋王不说话了,我重新挪远身子,冷若冰霜:「殿下知道我不想生孩子,而且避子汤这个东西喝多不好,所以奴婢也有自己的苦衷,殿下不要怪我。」
他似听进去了,安分地躺回去,柔声道:「睡吧。」
我已闭眼装睡,不作理会。
晋王见状道:「你一时恨我怎么怨我都行,我也会开始顾及你所谓的『尊重』。但夫妻一体,以后记着,胳膊肘别再向外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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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2-23 20: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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