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韶光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历史纪实赛道亚军 作者:胡君兮
71 年前,有个土匪崽子为能娶到我表姑奶奶,应征入伍,抗美援朝立军功去了。
而后,我表姑奶奶追随他,成为一名卫生员,千里迢迢奔赴前线,于尸山血海间救他回家。
表姑奶奶一生平凡,她生命的烂漫韶光,或许都燃尽在了那几年。
引子
我爷爷的表妹,即我的表姑奶奶,打我出生起便与我家是近邻。她有一只红漆雕花木匣,据说是 70 年前的嫁奁,曾是我儿时的幻想源。那是一方大千世界,里头有盈满月华的银饰,有绽放繁花的篦子,有时不时奇妙增减的纸人,有四边波浪形的照片与被困其中的黑白角色。当中最不起眼的,要数一段褐色旧丝绳和压得像滑石的粉饼。
我问它们是干嘛的,表姑奶奶说挽面用的。挽面,是一种剔除脸上多余汗毛的修容古法。
「等你 16 出花园,叫你奶奶给『开脸』。再往后遇见如意郎君出阁去,挽面的白绳浸过花水,便是喜庆的红了。」
彼时出阁对我来说,是镜花水月缥缈峰,话题无以为继。而等我长到 16 岁,奶奶已退化成苍老的婴儿,表姑奶奶倒还矍铄,可她不会挽面,只能不止一次与我细数与之相关的旧光阴。
「我年轻时汗毛重,没绞过的脸是毛月亮,绞过就是白玉盘咯!」
她眼波漾成一条河,倒映出湘西连绵青山归处的吊脚木楼。
1
我奶奶的挽面手艺,是待字闺中时,跟一位毕生颠沛的潮汕老太学的。后来她偶尔在巷口出摊,替人做脸补贴家用。
我表姑奶奶林香,是在奶奶嫁到潭溪镇第一年(1950 年),头回体验到挽面。
起初那场景,堪称一出滑稽哑剧。
奶奶给端坐矮凳上的林香抹好润滑粉,朝街拐角的木楼下瞟了瞟。她将一节丝绳结成活八字,牙齿衔住一端,视线不自觉又戳到木楼去了。待到双手手指控线,在林香脸上割完一地的「绒草」,她眼珠已像打乒乓球似的,在林香脸上与吊脚木楼间过招几个回合。
林香知道世安躲在木楼下,偷看她。但凡奶奶不戳破,她打算一直装瞎。她在他的注视下,昂首梗脖像烈士,完成了迟到快 4 年的开脸仪式。
气氛过于肃静,奶奶许是忍不住了,革命接头一般说:「鬼鬼祟祟的,我去告诉你阿爸,让解放军给那小子逮起来!」
「别,我阿爸在养伤,别叫他操心!」
林香的父亲老林,按辈分我能尊声太爷爷的人,是位抗战老兵。1949 年秋,他时任 47 军某营营长,奉命回老家武陵山脉一带剿匪。
湘西地势千沟万壑,耕地不足,自然灾害频发。吃不饱饭的百姓一茬茬落草为寇,匪患已迁延几个朝代。到国民党时期,更是官匪勾结,形成几股匪首割据一方的局面。
那时说起土匪,受戕害的群众声泪俱下,剿匪的兵也是哑巴咬牙,恨进心里。土匪脑门没刻字,他们可能在道边放牛,瞅见落单的行人,操起家伙便杀人越货。也可能白天村里种地,晚上才伺机伙同劫掠。是民是匪,真是傻傻分不清楚,导致许多防备不足的战士挨冷枪,老林就是其中之一。他被看似老实巴交的带路老乡反手一个短火铳崩在胸口,直接导致他退守二线。
我还听说,几个入山的侦查员夜宿破庙,土匪使坏扔进一个马蜂窝。山里马蜂毒,当时缺医少药,挨蜇的战士一个没救活。
扯了这么些,我是想说奶奶对世安的敌意,不光缘于他偷偷摸摸觊觎自家妹子,还有别的顾虑。
有一年春耕的时候,世安脏兮兮昏倒在路边。林香发现了,想也没想奔回家中端出一盆水,一个苞谷粑粑。先舀水给他喝,再小心翼翼喂食,擦脸。她摸到世安额头滚烫,立马叫唤人抬他到生产队的赤脚医生那儿,算世安妥妥的救命恩人。
那时世安自称姓徐,18 岁。母亲走鬼子时病死了,父亲也没躲过国军的流弹,他从衡阳流离到泸溪寻亲,才发现亲戚也早作了古。他说他家世代贫农,可参加过剿匪的两三个战士觉着他眼熟,究竟像哪个山头漏网的鱼,又道不出个所以然,更拿不出证据。而他确实躲躲闪闪,不敞亮的样子。群众则觉得他白净文秀,不是庄稼汉能生出的种,倒像养尊处优的、活该被无产阶级专政的哪家少爷。
总之,他多半是四类分子,重点提防对象,林香也被多次提醒,别跟来路不明的人有牵扯。
可偏巧,附近有个花癫子,曾目睹老婆遭鬼子奸杀,自此看男的都像小鬼子,看女的都像他婆娘,不知怎的,有天黄昏偷溜出门,跟林香狭路相逢了。癫子还以为自家婆娘越长越水灵,又以为苞米地就是他家,于是屁颠颠要拖人进去。幸亏当时世安路过,祭出一套矫健有力的组合拳,打得癫子高呼「日本必败,汉奸该杀」的口号,抱头鼠窜。
林香心如明镜,庄户上哪学如此有章法的拳脚?她按捺下英雄救美撩动的红鸾心,板起脸打量他。世安好像很快意识到什么,眼神开始闪躲。
「你到底跟土匪有关系没?」
林香当时这么问,不是想揪出个敌对分子,举报立功。她清楚土匪也要分门别类,有穷凶极恶无可救药的,有生存所迫稀里糊涂走上邪道的,还有自己不情愿被抓壮丁的,更有的生在匪窝,纯粹是命。他们不一定各个手染鲜血。至少世安双目澄澈,哪怕在人前畏缩了些,她也直觉他本性不坏。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过命」的交情,他居然对她毫无坦诚。
世安的态度十分令人生气,他从一只豹子缩成软骨乌龟,两片嘴唇像灌了铅,我、我、我个半天,最后懊恼地憋出一句:「我也救了你,你就别问了!」
他没有否认,其实约等于默认了。但林香当时愤懑的,不是他同土匪有瓜葛,而是他的话外之音:他们两讫了,他叫她别管闲事。
林香一跺脚,气跑了。而后几天世安也蒸发了,好似怕她检举自己一样。等世安再度露头,林香完全把他当人形空气。一来二去,他不仅胆肥了,还像生了反骨,林香越视而不见,他越在她附近晃悠。
2
那天奶奶替林香挽好面,用竹镊扯小撮棉花,一边蘸鲜芦荟汁给她涂脸,一边劝她避开世安,绕道回家。林香光洁的脸庞流转着韶光,不以为意,「缩头王八,我还怕他?」
她起身旋转,旗杆一样,舞动着刚剪没几天的时髦短发,大咧咧向拐角木楼走去。
奶奶赶紧朝世安「哦嘘」两声,赶鸡一样。我小时候惹得她烦,时常也是这种待遇。
世安不像孙女怕奶奶,可当时也被赶得一踉跄,我琢磨是表姑奶奶气势太足,带起的香风给人刮得找不着北了。
等他重新拿捏好姿态,林香已径直走开,徒留他原地欸欸打转,在奶奶的眼刀遥遥逼视下,没敢追过去。他手中似乎攥着什么,后来我们知道,是一盒雪花膏。
奶奶给客人做完脸,常爱念叨润肤雪花膏最佳,那种「雅霜」牌的小圆盒,面上印着红星白杨,堪称可望不可及的奢侈品。
「世安耳朵尖!」
半个多世纪后奶奶提及,仍是会心一笑。
那日没送出的雪花膏,也没在世安手中捂多久。转眼来到仲夏,林香双十生辰,林妈在四合吊脚楼围成的小院里简单张罗两桌,请了些亲戚。
家中属林营长官大有权威,饭桌上,林香小姨边灌汤边跟他倒苦水,数落女儿招娣给地主崽子迷了去,一派鲜花插牛粪的痛心疾首。
招娣当年 21,常拿约林香当幌子,实则幽会一个叫德生的青年。德生爸解放前收租放贷种大烟,欺压长工没少干,那会儿正蹲牛棚。德生妈是买来的妾,怀他时都没少挨打。妇女运动轰轰烈烈,他阿妈得解放,德生户口分出去随妈。乍一看,也是无产阶级国家主人了,可他的根终究是歪的。
老林说,根正苗红工农兵你挑哪个不好,怎么非找地主老财?招娣不服,毛主席说婚恋要打破门户观念!林香声援,邓颖超同志说婚姻自由!老林拍桌,嗓门像手榴弹爆炸:「老子是为你们好!地主作孽多,老子怕你们生儿子没屁眼儿!」
老林一言不合就炸膛,主要因为美帝纠集了一个所谓的联合国军,对朝鲜发动侵略战争,当年 6 月已跨过三八线,严重威胁我国安全。他的军魂熊熊燃烧,奈何身上窟窿没好。在场亲戚,包括我爷爷奶奶都劝他老人家修身养性。
宴席吃得闹腾。散场后,林香送客出门,十几号人,就她一眼发现墙根下的小物什。拾起来,是盒雪花膏。
奶奶瞄见了,给她扯一旁问谁送的。林香秒变少女关公脸,连说我哪晓得,便跟礼物一起藏进闺房去。
盒盖轻,揭开来香气飘,她的心也飘。她发现内盖上叠着张纸条,展开来,有「贺林香双十生辰」的硬笔字,铁划银钩,洞穿芳心。
她心中有隐隐猜测,如此风骨遒劲的字,与帮她赶癫子的人相得益彰,但跟平时缩头缩脑的世安,却又违和得很。
随后奶奶过来证实,礼物的确是世安送的。奶奶住林香家斜对脸,她邻居坐门口编箩筐时,眼见那小子听了好一会儿墙角,最后给老林的狮子吼撵跑了。
3
那年月的世安,在小镇一隅的山麓上搭竹屋盖茅草,独居。山里物产丰富,摘果子打野味,饿不死,还能将猎物拿去墟场卖,可终归不是正经活法。
镇上的人排挤他,半大不小的皮娃子惯会领会精神,朝他吐口水,扔石头。世安从不反抗,只管躲,声也不吭。
林香见过豹子般的他,便格外气恼龟缩的他,有时会背地里找皮娃们的茬。后来她去缫丝厂做女工,好阵子顾不得别的。直到有天,她听说世安去油坊里偷茶枯饼,结结实实挨了顿揍!
表姑奶奶说:
「当时又恨铁不成钢,又可怜他命苦,有病有灾没人管。我就直接杀去他家了!」
林香寻到鼻青脸肿的世安,劈头盖脸,把雪花膏砸了过去。「小偷!这东西也是你偷的吧!我不要!」
窝在地上像根梅花桩的世安抬起头,看她那眼神,像射程内殊死挣扎的鹿。他无言,捡起脚边泥里的雪花膏,往衣料上揩了揩,起身要缩回他搭建的「壳」。
林香忽然慌了,实际上,她对他从来是慌的。救他时慌,被他救时慌,在他视线笼罩中慌,在缫丝厂,大家手浸在水里抽丝剥茧,泡浮囊了,唯独她一个人有雪花膏搽,那时的心分外慌。
「当你为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慌,那是心动了,当你因那个人感到揪痛,大概是爱了吧。」
林香跑上去拉住他,她慌得哭出来,很快水漫金山了。她满意地发现,世安也慌了。
「欸?你哭什么!你别哭啊!这雪花膏不是赃物!真的!」
「那是从哪来的,你说!你为什么偷茶枯,那玩意儿又不值钱!」
世安偷茶枯,其实是想下河毒鱼吃。(茶枯能破坏鱼呼吸的腮,对人无毒)
「鱼儿滑不溜丢的,我总捉不住。」他说着说着,竟委屈地吸起鼻子,「那盒雪花膏,是我妈的遗物。我只偷过一次东西,真的!」
林香这才发现,眼前的男人,不过是比自己还小 2 岁的青年。他曾经的光景肯定不错,习武,练字,如今却沦落成半个乞丐。她的心阵阵揪痛,带得浑身经脉紧缩。她忽然就抱住了世安,不受控制地,藤蔓似的箍住他,内心却急于打开他,抵达他的深处去。
20 岁的表姑奶奶,想必已长出柔软的胸脯,它们隔着薄薄的衣料皮肉,抵在世安脆弱的心坎上。
这一抱威力无穷,炸毁了世安所有的秘密堡垒。少年心性,是很难向心上人长久隐瞒的,总会不自觉去显摆长处,也更渴望被了解,被包容。
世安确实是个土匪,与生俱来的。他爸姓向,曾在几十里外的野猫坳子占山为王多年,是个小匪首。他妈是他爸抢来压寨的,姓徐,出自衡阳书香世家。
向土匪不是善茬,倒对夫人千依百顺,儿子也当少爷养,让他读书,教他拳脚。
「阿妈不让我跟他们干,说是迟早会有报应。」
然后报应真的来了,解放军 1949 年挺进山多、洞多、匪多的湘西,开始清剿匪特武装。野猫坳子同盘踞一方的匪霸相比,不过虾兵蟹将,是最先被肃清的一批。一山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世安踽踽独行。
他指天发誓没杀过人,林香相信他,几乎是出于本能。
那个盛夏午后,阳光慵懒地趴在天地万物上。我表姑奶奶与她此生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的恋人,把心彼此打开,嵌套在了一处。
他们陷入热恋。
林香着手为世安改善生活。招娣的相好德生在拉板车,她便求他作保,让世安加入板车队。此后,世安和德生经常一起拉飞蛾(双人板车)。
缫丝厂盖起板房宿舍,林香有了外宿的由头。世安三不五时拉炭到隔壁的电灯厂,她会烧好香喷喷的竹筒饭,有时也给德生备一个。
闲时,两人坐在世安屋前的大石头上,谈天说地,互诉衷肠。身后是漫山的野火棘,团团白花如轻飘飘的梦,永不落入凡俗一般。
「其实我知道,我跟他,比招娣和德生更没可能。」
表姑奶奶回忆道。可她一根筋上拴死了鸳鸯绳,解不开也不想解。
当年国庆前后,德生去向招娣提亲,果然被林香小姨打出家门,招娣也挨禁足了。也是当月,被侵略的朝鲜当局请求中国出兵援助。毛主席迅速作出「抗美援朝」的决策,征召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准备入朝作战。
时代洪流浩浩荡荡,每个浪头皆可能是命途的拐点。一个金秋午后,世安拨弄着恋人的黑发,试图从层层乌云中拨见一丝光亮。
他一个土匪崽子,与林香咫尺相依,却又远隔山海。他考虑几天,和德生交换了意见,两人决定去当兵,只有拼上这一身剐博个前程,才可能娶到心爱的姑娘。
世安通知林香时,是去意已决的口吻。林香火冒三丈,不是反对他参军,而是气他没第一个与自己商量。当时世安随手捉了只叫不上名的虫,捏住它的腿。虫儿本能要蹦,却挣不脱,身子一仰一伏,像磕头。
「好林香,我错了,你等我,我一定回来。」
林香扑哧乐了,其实也有欣慰,世安长出了应有的脊梁,不再甘做缩头乌龟。随后,她带着他的承诺送他入伍,送他去往遥远的未知征程。
世安和德生于 1950 年 10 月参军,次年 4 月随 47 军入朝作战。
4
林香和世安藏着掖着,奶奶当时不知道两人相好。
犹记得 1951 年某个煦色韶光的春日,林香打扮得妥帖,来找她挽面。奶奶照例给她敷好粉,刚拿出白绳,她眼睛立马往红绳上瞟,说用那个呗。奶奶闻言直摆手,不成不成,红绳是给新嫁娘用的,一生只一回。她还笑妹子恨嫁了,得赶紧找婆家。林香绞着衣摆,也没坚持。
奶奶没把这事放心上,直到世安开拔一个多月后,林香闹出一桩惊天丑闻!
那是一个孟夏黄昏,奶奶正烧饭,就听屋外林妈大喊别跑别跑,有话好好说!追赶的脚步伴着老林的叫骂,死丫头,跑了你就别回来!
奶奶开门张望,正好撞见林香脚一崴,跌入道边池塘的场景。这可了不得!妹子是只旱鸭子,那个季节水还凉,千万别沁出个好歹!
林妈慌了神,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的锅铲直拍土。老林半点没刹车,直冲进鱼塘捞闺女,陆续有大小伙子来帮忙。
林香给救起时下裳一片殷红,鲜血泉涌一般。大伙以为她哪里划伤了,七手八脚往卫生所抬。老林急得顾不上拦人,交给医生哪还捂得住,林营长家姑娘未婚先孕,滑胎小产的作孽事很快不胫而走。
这是表姑奶奶的至暗时刻,那年代怀了野男人的种,足以将一切良家女打上荡妇标签。往后几十年,她始终对此讳莫如深。没人知道事件细节,只猜测部队北上前,世安得了半天假,两人偷尝禁果,林香意外怀孕。想到战场凶险,她决心给世安留个后。老林知道了大发雷霆,不慎将女儿撵进塘里。
那一跌可真要了林香半条命,身子能勉强养回来,可医生断言她今后再难生养。
奶奶后来咂摸出味儿来,那天林香要求用红绳,是打定主意为爱献身了。她怪自己太迟钝,但凡悟出半点端倪,她一定想方设法阻止。
丑事传得沸沸扬扬,老林面子挂不住,林香索性躲进女工宿舍。
时值抗美援朝运动,我国内外交困,生产力不足,中央号召群众制干粮供应前线。志愿军的主要口粮是炒面,并非我们如今油多料足的炒面条,而是杂粮面粉混炒的面疙瘩。
每天一出缫丝厂,林香和招娣立即扎入灶房,举着铁铲吭哧吭哧炒,还常自掏腰包往里加红糖干果。
姐妹俩成了镇上嚼舌根的对象,尤其是林香,暗地里被嗤不检点,倒贴男人,还失了女人最大的资本,以后哪个愿娶?
我想当时的林香,在「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铺天盖地的标语中,心早随部队跨过了鸭绿江。而她只是千万忧心家属中的一员,涓滴意念汇成后方支援前线的巨大洪流。
激昂的广播和相对滞后的战报,使整个镇子一下打鸡血,一下心悬空。当读到 60 军 180 师几近全军覆灭的消息时,林香噩梦连连,生怕世安的连队也遭此重创。好在往后多是捷报,有些足以令人苦中作乐,比如土耳其旅装备圆月弯刀,扬言要一洗大唐灭突厥之耻,反被我军打得满地找牙。
熬到 1951 年 7 月,林香已是爆炒的辣椒。恰逢部队招募后勤卫生员,她二话不说去报名,一下子通过了。
表姑奶奶说:
「不晓得阿爸有没有暗中使力,等到了地方我才发现,很多人像我一样,也是毫无医护经验,只要肯学肯干,不怕死,都能上!」
5
韶华向远。
当年青春正盛的林香,跟同样年轻的战友们挤在闷热的货运列车里,行驶 7 天 7 夜到达安东(丹东)。她们的班长说,穿上这身军装,你们要面对的是硝烟,是死亡,没胆量就给老子脱下来!
年轻人的字典里没有「认怂」二字。
一开始,林香被安排在东北军区第六陆军医院,学习照料转送来的伤员。战争向她呲出残酷的獠牙。
她回忆道:
「有个小战士腿负重伤,必须截肢。医生就拿锯子给他硬拉下来,声音咯吱咯吱响,我浑身汗毛立得像标枪。那血啊,溅了医生满头满脸!」
残肢断臂被集中起来,统一扔进焚化炉销毁。那个截肢战士后来感染破伤风,在高烧中抽搐死亡。
牺牲的烈士用白袍一裹,仿佛古代马革裹尸般,就近埋入后方的山岗。
我问表姑奶奶怕不怕,她说哪能不怕,搁现在,好多小姑娘要吐要晕。那时集体意志拧成一股绳绞杀了个人脆弱,战争有大规模催眠的魔力。受伤的不惧生死,你救人的怯懦畏缩,像话吗?
没有心理缓冲,林香必须迅速投入工作。她不具备专业背景,干的多是伤员登记,端屎倒尿,基础护理的活,同时也见缝插针地汲取医护知识,催逼自我成长。
同生死大义相比,儿女情长不足道。但林香总归因情而来,为爱奔赴。她知道世安的军队番号,于是央一个前线伤兵转运员传递消息,终于在 8 月中收到世安的信。
他说,他当上了炮兵,跟德生及一位老乡组成三人小组,扛着迫击炮战场守阵地,敌后打游击,专挑美帝洗澡拉屎时,轰他个鸡飞蛋打。
他又说,自己所在的 47 军收编了 1 万多个土匪,这些人多半好勇斗狠,枪法准,拳头硬,一个个卯着劲儿戴罪立功呢!
他让她老实待在后方救死扶伤,不说还好,这一说仿佛施了激将法。
「收到信的第 2 天,我就向组织打报告,我要去前线野战医院,最好去我男人的 422 团当卫生员!我脸也不要了,凭什么他上朝鲜,我在国内等,等不回来怎么办?」
不过半个月,林香便等来几个入朝名额,她如愿以偿,在宽甸搭乘辎重车奔赴前线。
前线野战医院并没有固定处所,当时美军掌握制空权,敌机频繁轰炸,医护抢救伤兵数度转移,艰苦又凶险。林香抵达的医院,伤员躺在低矮逼仄的掩体中,所谓手术室,是当地民众躲避战火丢弃的旧屋,由草木混合泥土垒成。
她们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中,给从战场抢下来的伤员清创、缝合、上药、包扎,做必须的紧急手术。枪炮是战士的利器,急救包、夹板就是卫生员的武装。
「我听说老美的急救包里连吗啡都有,我们的急救包只有止血带,野战医院也没有吗啡,都是涂凡士林、碘酒、红汞。」
除了护理伤号,林香还负责给医用品消毒。一口大锅煮沸水,敷料和手术器械扔进去开几小时,火不能灭,得时时有人看守。她的另一项任务,是和战友去山间采松针,熬成水给大家补充维生素,对妨碍夜间行军的夜盲症有一定疗效。
有一次,林香跟几位战友在溪边洗血衣,美军侦察机忽然俯冲下来,她们赶紧隐蔽进一旁的路沟。
「我们大气不敢出,看飞机慢悠悠爬升,驾驶舱里的老美在嚼口香糖,看得一清二楚。」
我曾天真地问战场死人什么样,你有没有战友死,表姑奶奶摆摆手,不愿多讲。
再说回那时候,林香比较瘦小,通常不会派她上交锋的阵地背扛伤员。她有半年没见到世安了,她竭尽所能贴近他的后方,渴望见他,又绝不想见他,因为进入野战医院的人,多半身受重伤。
6
时间行至 1951 年 10 月,本应是农忙时节的北朝田地荒芜,荒山联排的银杏,替麦浪昭显秋的成色。天幕沉沉,鸟雀飞绝,唯有侦察机在低空盘旋。
这是新中国第 3 个国庆节,缺德的联合国军掐着点,对我方发动大规模秋季攻势,企图夺取距汉城约 20 公里的一条战略要地。
他们以天德山为重点,对世安和德生所在部队防御的,南起高作洞,北至天德山的战线展开连番猛攻,妄图破开一个豁口,乘虚而入。
在敌人强优势的军备袭击下,志愿军战士血战 4 天 4 夜,依托工事和纵深的炮火支援,顽强防守,寸步不让,多次击退美军。直到第 5 日,422 团遭敌三面包抄,世安所在的连不得已撤至西面某高地。(不知高地编号)
美帝仗着装备优良,对他们实施了地毯式扫荡,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凝固汽油弹一枚接一枚,所及之处一片焦土,真正的人间炼狱!在如此惨无人道的攻势下,哪怕志愿军善于挖建战壕、防炮洞等防御体系,也死伤惨重。
由于敌机狂轰滥炸,野战医院被迫迁入几十里外的山沟。听着不断发来的战报,林香心急如焚,血一点点凉下去。
就在如此焦灼的局面下,世安连队里的幸存战士仍稳如钢钉,搜集起牺牲战友的武器反击,愣是守住了一个个山包。弹药耗尽后,他们用铁锹、枪托、石头与冲上前的美军殊死搏斗,迫使敌人不得不绕道其他狙击地突围。
战火尚未停歇,医疗兵扛着物资赶往一线搜救伤员,清理战场,林香执意也要去。她后来听人说,自己一路跟个冲锋号似的,不喝水不说话,谁叫她都听不见,只一个劲儿向前向前向前!
终于到达炮火荼毒的修罗场,烽烟弥漫,血腥味直冲天际。林香的眼与血一样红,她暂时忘了纪律,忘了卫生员的职责,顶着不远处呼啸的炮火,跨过战士们折断的四肢,烧毁的残躯,壮烈的哀容,去找自己今生认定的爱人。
她为他意乱情迷,绽放蓓蕾;她为他摒弃世俗,不畏流言;她为他抛却懦弱,远赴战场。她穿过枪林弹雨,蹚过尸山血海,只想来到他身边,带他回家。
林香挨个翻找一张张脸,布满脏污的,血肉模糊的,扭曲变形的。当发现生还者,她会呼唤同伴来救治,然后接着找。硝烟侵蚀她的容颜,迷乱她的视线,良久,她终于看到熟悉的半颗脑袋,她一屁股坐倒,发出那天第一声哀嚎。
那是德生。手旁落着一只篦子,双飞蝶并蒂莲。
林香也有一模一样的,和招娣一起买的。
想到世安和德生一个连,两人共用一枚迫击炮,林香心脏跳得生疼,爬起来,继续翻找。
很快,她找到了世安。
他看上去是个人形,只不过一条手臂血肉模糊,将断未断而已。
林香把人从武器碎石堆里刨出来,哆嗦着手擦他脸上的血污,怔怔的,迟迟不敢探他的鼻息。
「我觉得他死了,多半是死了。我在想架堆柴把他烧了,骨灰装进水壶里带回去,会不会违反纪律。」
表姑奶奶害怕面对现实,不敢揭晓答案。一个卫生员跑过来看了看世安,生气地冲她吼,说你发疯找情郎也就罢,怎么找到了愣着不给治,断手伤口再不处理,人就没了!
她这才惊醒,一探,人还活着……
「现在对战争的报道都从大处(宏观)讲,打了几年仗,死了多少人。拍个故事片,演兵的明星脸上都不愿多抹泥!」
表姑奶奶说,战场落在每道微观的视线中,净是放大的惨烈,淋漓的细节。她没那么大胆气,回家后还常做噩梦。她也没那么高觉悟,只是被时代洪流和心之所向裹挟入一场浩瀚的征途,和恢宏的胜利。
7
那场战役中,世安多处受伤,整条右臂被老美用工兵铲砍烂,不得已截肢。林香退居后方照顾他,同时继续卫生员的工作。直到 1952 年春,世安基本康复,拿着三级军人残疾证,领了一些米面做复员费,两人双双回到泸溪。
世安转业成基层干部,分到一套房。林香当了卫生所护士,两人于同年 9 月完婚。林香娘家为她打了整套银饰,风光出嫁。
终于能用红绳给林香挽面,奶奶一边做还一边念吉祥话:手里拿着红棉线,喜为新娘来开脸;新郎心里喜洋洋,敬烟敬酒又敬糖。
依照习俗,她将挽面的粉压实在小盒里,赠予新娘,又把红绳剪两半,一段给林香,一段挂上石榴树,祈求多子多福。
世安刚截肢那会儿问林香,我残废了,是个干不了重活的累赘,你还要我不?林香流着泪,把自己怀孕流产的事告诉他,说我如果真生不出娃娃,你还要我不?
要!当然要!不要我还算个人吗!世安听后又痛又悔,发誓一辈子待林香好。
只可惜,世安的一辈子没有多长。
由于旧伤反复发作,他在 3 年后死于肺部感染。
25 岁,林香成了寡妇。自此,她的风华正茂,她的缱绻情深,都在无常的荒原中碾作尘泥,附着于岁月车轮上缓缓前行。
至于同样失爱的招娣,她疯过一阵,剪下许多德生的纸人。后来据说被招落花洞女,病逝。
我爷爷是个祖传裁缝,手艺人追着活儿走。20 世纪 50 年代末,他携家带口到桂林谋生。林香大概想逃离伤心地,也辞工跟了过来。之后爷爷奶奶和她都进了国营备服厂,在桂林市定居。几十年后,我也在桂林出生。
林香一直单身到 40 多,后来忽然铁树开花,找个带孩子的男人嫁了。听过她与世安的故事,我一度很不解,就像儿时看《泰坦尼克号》,不理解男女主曾死生契阔,怎么男主一死,女主扭头就改嫁他人。多年后我懂了,生活的归处是平淡安稳,那些浓墨重彩,轰轰烈烈的记忆,只能如「海洋之星」一般供人凭吊。
林香,闪耀了三五年,平凡了一辈子。
那承载我幼年幻想的木匣,终是遭虫蛀通了。世安唯一的黑白照遗失了,德生的纸人被我交了手工作业,雕花篦子已像个缺齿老太,而表姑奶奶头婚时戴的银镯,正戴在我手腕上。
她是前年去世的,摔一跤就走了,没遭什么罪,更没叫人伺候。都说养儿防老,防的便是动不了那几年。表姑奶奶一生无儿无女,走得洒脱,不失尊严,也算一种另类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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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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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从警生涯,如今与警犬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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