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小布什：「浪子回头」的新保守主义标杆

小布什：「浪子回头」的新保守主义标杆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小布什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他从克林顿手上接过了这样一个美国：

在经济上经历了持续九十六个月的高速增长；

在财政上首次出现了盈余，长期困扰美国政府的财政恶化情况得到解决，以至于有些保守派认为这种盈余是罪恶的，要尽快把钱花掉，重新实现贸易预算平衡；

在意识形态上，美国的理念在冷战结束以后在全球得到了充分的传播。

说一句夸张的话，当时基本上一切都以美国为标杆。

对于一些特定人群来说，美国传出的任何信号以及美国自身的实践，都构成了其他国家尤其是他们所在国家学习的榜样。当时美国综合实力全球第一，军事实力无可匹敌，经济上几乎有用不完的钱可供支配。

所以小布什成为了美国历史上非常幸运的，叼着金汤匙出身，看上去几乎可以支配无穷资源的总统。然后他开始推行了一系列的战略，当然八年以后美国遇到了不少问题，这些问题怎么造成的，我们后面会讲。

八年之后，奥巴马上任。奥巴马在 2008 年选举中，创下了一个创纪录的得票记录，六千九百多万票，是当时历史上得票数最高的总统。奥巴马当时的口号是「The change yes we can」（「变革，对我们可以做到」）。

在讲奥巴马之前，我们先讲一种特定的思潮。这种思潮，在特朗普兴起之前，茶党激进派兴起之前，影响和支配了相当部分的美国共和党人，我们把它称之为新保守主义。

在西方我们知道所谓的保守和进步是一对变量，就是所谓的左派和右派。右翼在西方政治的语境中，通常讲的是保守。保守一般特点是注重传统，注重价值。左翼的这种进步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发展，而是西方传统价值，以白人，基督教，古典主义这些东西为核心。所以这种保守主义的思潮和这种进步主义的思潮，构成了西方相对成熟的，发达国家社会上两种具有张力的力量。

新保守主义是一种出现在 20 世纪 70 年代的政治思潮，可以把其理解为是对于当时所谓新左派思潮的反动。因为不满新左派，对新左派幻灭，感受到自己受创伤被骗了，有些人开始跑到保守这一侧来。新保守主义活跃的时期，是 70 年代思想和理念上慢慢成型之后，二十世纪 80 年代里根当总统开始，一批人开始进来。然后从那个时候，这种思潮大体上持续到 2010 年前后。

新保守主义的主张首先是看重民间力量，就是后来称之为「红脖子」这帮人，即白人民间保守力量。这帮人有一个特点：宗教信仰，还有所谓福音派的回归。这个福音派在某种程度上，大致近似某种基督教的原教旨主义。它要求用一种比较严格的方式去遵循圣经，至少用它来指导你的日常生活，你的生活习惯，你的祈祷，你对于家庭的重视等等。当然也包括在政治上的政策选项，比如说堕胎。对于比较虔诚的福音派来说，堕胎这个东西是上帝都不能允许的，是一个严格的禁忌。

在价值观上，保守派关注自由竞争，减少政府干预，主张自由贸易，然后削减社会福利。要削减社会福利是因为社会福利会导致政府开支的上升。而政府开支上升，就需要更多的财政收入。如果征税等同于抢钱，如果不征税会导致财政情况恶化，政府无法托底。还有平权，是指少数族裔和白人权力的平等。保守派赞同「消极平权」，就是规定白人不能主动地去歧视少数族裔。但是保守派反对所谓的积极平权措施，就是主动调整一些比例，给非白人族裔更多的上升空间。他们认为文化多元有离经叛道的嫌疑，爱国非常重要。

在对外战略上，所谓的保守主义和新保守主义形成了鲜明的区别。古典意义上的保守主义在美国那边意味着孤立主义，自己关起门来不要去管外面的事。而新保守主义是要管的，不管是建立秩序也好推动这个福音传播也好，它总是要积极介入的。

从里根以后，老布什时期新保守主义发展得一般，克林顿政府时期的新保守主义当然也不可能得势。但是克林顿犯了个错，他 1992 年赢了选举以后，1993 年到 1994 年，他在这个任期内过于激进地推进了新自由主义的一些理念。这些理念，比如说堕胎、同性恋参军，以一种鼓励的方式去对待甚至是吸纳外来移民，这些事情都戳到了新保派的神经。在 2000 年克林顿两届做满推戈尔出来竞选连任的时候，他迎面就撞上了一个叫小布什的人。

而一般认为，小布什人得到了当时新保守主义者的支撑，在老布什时期几个比较出名的新保派后来都跑到了小布什的任内，并且福音派的选票对于小布什的最终当选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再来看一看新保守主义跟小布什「撞到了」一起之后出现的结果。

提到新保守主义的源头，很多人都会提到一个奇怪的名字，就是所谓的列奥·施特劳斯。这个人就像电影《美国队长》里面，九头蛇组织对于神盾局的渗透。施特劳斯从德国过来，保守派在思想脉络上，跟 20 世纪二三十年代那种政治思潮，在对待进步对待西方价值观上有那么一丝可以意会，有的时候甚至是可以言传的这么一种关联。所以他们追寻的东西，说得好听就是 WASP（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清教徒），说得不好听，新保当中有相当的成分是跟种族主义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或者说很多时候新保会表现出，某种对于西方传统社会政治和文化价值的极端推崇。有一个新保代表人物叫欧文·克里斯托（Irving Kristol）。他认为，新保守主义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新保守主义者是对现实感到不满，或者认为自己之前被现实遮蔽，后来发现自己原来弄错了，要重新进行校正的一个自由主义者。

那么从内政外交上看，新保守主义的兴起跟冷战结束以后的全球形势，美国自身发展有很大的关联。这个事情就不得不说到这样一件事。冷战结束了，苏联没了，美国在全球开始新的一波扩张。这一波扩张美国国内又加上了新经济的要素，信息技术的革命，然后在全球布局形成了全新的产业链。但是克林顿政府，包括后来小布什政府有一点没处理好的，是这种红利在美国国内各阶层之间的分配。

新保的崛起，一面是克林顿政府的政策，另一方面是经济地位。在这一轮全球化进程中，美国国内中产蓝领阶层，一点点地感受到以及新的经济形态和新的产业形态，对自己工作和社会地位的冲击和威胁，但是美国政府没有就此做出有效的回应。

这些中产阶级第一个反应是转而寻求宗教上的安慰，于是开始出现宗教保守派。而他们的解释是认为政府走得太远。当然这种反对政府干预的事情在欧美那边很多。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反对林登·约翰逊「伟大社会」时期开始就这么做了。而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分配的问题。新保守派认为「伟大社会」最主要的问题是没有效果，还有一些政治上看上去很正确，公共政策分摊上面一定会出问题的点。

举个例子，平权让原先阶层比较低的非洲裔进入城区，对原先在核心区域居住的白人来说，他们感觉城市变脏了，变乱了。于是白人开始往城郊移动，然后美国城市中心开始变得多元化。

基于平权，政府要把教育这些系统向非洲裔这些族群开放。一开放，私立学校就会用一套机制，特朗普把这些新来族群挡在外头或者降低冲击。公立学校立刻就让人感觉教育标准下降。要搞社会福利需要钱，医疗补贴又是产业化的，那支出一下子就上去了。

这些传统意义上的保守的白人，就是后面支持特朗普那帮人，大家经常讲的学历不怎么高，曾经是蓝领后来掉下来的那批白人。对于这些人来说觉得莫名其妙，这种所谓的进步，是以我的利益受损作为代价，那我当然就抗拒这种进步。这些人本能就会走向保守化。

这个时候他们又套上了自由主义，自由市场的一些理念，然后在最核心的分配问题上出了问题。当时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在美国黑人非洲裔美国人兴起的平权运动当中，美国政府采取了积极的歧视性政策，也就是所谓的平权法案，给少数族裔以优惠，结果就搞出事情来了。

这些白人觉得机会给多了，那些其实不咋地的人就因为他们的肤色和族裔，收入和待遇甚至超过了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的白人。同时还体现在，学校里面还有那些研究机构里面评职称，学术职位的分配。

不同族裔的人这样分配上去之后，对于白人族群来说，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了逆向歧视。也就是说政府的简单平均政策起了反效果。同时保守白人看到了 20 世纪 60 年代在嬉皮士反权威基础上出现的道德相对主义，也就是过度强调自我中心的主观感受和体验。

还有多元文化主义所带来的，对美国传统白人核心价值观的消解，保守白人都对这些东西都表现出了非常明确的拒绝和恐惧。

一些保守主义者希望通过强化某些理念，传播价值观，提炼和凝聚美国作为一个保守社会的价值。在保守主义者眼中，美国在道德和社会层面被民主党弄得塌方，在往下走。而关于经济收益分配问题，真正能够稳定美国的那些吃苦耐劳的人，就是像红脖子那些人，中下层的白人被一步步边缘化。而且是全面的、结构性的，他们无法抗拒。

那这时候他们就要寻找政治上的代言人，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叫乔治·沃克·布什，后来被称为小布什的家伙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他的父亲又被称为老布什，在 1988 年到 1992 年间是美国的总统。小布什被认为得到了新保守主义者的普遍的拥护和支持，体现在内政和外交的几个方面。

我们讲小布什之前，先交代下新保守主义最后的走向。大体上过了 2010 年之后，新保守主义在美国国内经历了一个很尴尬的冲击。比新保守主义往保守方向，更进一步的新右翼，或者说茶党开始出现，然后开始就消解了新保的影响力。

到了 2016 年的时候，蹦出来一个特朗普。特朗普上台之前，共和党内进行总统初选的时候，第一轮就淘汰掉了杰布·布什。所以很多留在共和党里面的新保守主义者，就开始变成了反特朗普的力量。

当然也有一些像约翰·博尔顿，他加入了特朗普政府，但是后来跟特朗普闹翻了。出来写了本书把特朗普骂得够呛。

我们可以把新保看成是美国在进步主义和民主党新左翼刺激下，走向某种保守化的一个过渡形态。

这种过渡形态当中包含了某种自带的激进化的轨道，但是当它激进到一定程度，演变出了茶党以及最后的某种终极形态。「特朗普」之后，这种主要弥散在建制派白人周围，带有某种精英主义色调的思潮，慢慢地在美国就趋于式微。尤其当美国民众被大规模高效地动员起来之后，他们基本上就进入了消退阶段。

接下来我们说说这个很特别的美国总统小布什。小布什出生在 1946 年，他是 2000 年当的总统，当时 54 岁。小布什为什么能得到新保的青睐呢？首先人家投胎投得好，身在老布什家里面，系出名门，有两件事情可以作为标志来衡量。

第一件事情是上大学，1964 年，他随随便便就上了耶鲁，学苏联史，因为他爸是耶鲁的。在美国，你投一个好胎，最直接的好处就是上这个父辈的学校，学校意味着最早的交际圈子。

但事实上小布什学习成绩中等。后来小布什在政治漫画中被画成某种灵长类的生物，暗示他并不聪明。

大学里面，小布什参加了一个标准的美国富家子弟的兄弟会「骷髅会」。大概在 1964 年到 1970 年间，当老布什在得州参加参议院选举时，小布什开始接触政治。

第二件事情就是参战。他毕业的时候正好是越战高潮，加入了国民警卫队的空军，训练了以后部署到艾灵顿开 F102 战斗机，在那里从少尉升到中尉。那么这段历史很明显就是会被人骂的，因为他逃避服役没去前线。

麦凯恩在共和党内威望资历比较高，就是因为人家实打实上前线，而且还被俘过，吃了不少苦头，和小布什这种躲在后头的完全不一样。

1973 年 9 月，小布什跑到哈佛念书，提前六个月结束了他大概六年的义务兵生涯。这段时间除了部署的地方离越南有点远之外，还有一个事情不得不提，那就是酗酒。

在美国酗酒是个道德品性问题，对于虔诚的教徒来说，正经人是不能乱喝酒的。酗酒过量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放纵。1976 年 9 月 4 日，小布什在缅因州留下一个酒驾记录，在当地被吊销了两年驾照。

大约在 1975 年从哈佛拿到了 MBA 学位，当然这个 MBA 的含金量如何可能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小布什还做过很生猛的事情，就是开始从事得州的石油产业。在他人的介绍下，他认识了后来的太太，当时还是教师和图书管理员劳拉。三个月之后他们结婚。到了 1981 年，他们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之后发生了两件事情：

第一，他改宗了。小布什原本属于圣公会，后来加入了他老婆所在的卫理宗。

到了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小布什做了第二件改变：他成功地戒酒了。

有人说这两件事情，一个改宗一个戒酒发挥了很大作用。新保的人觉得这就是上帝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作用，虔诚的宗教信仰让一个浪子回头了。

美国好莱坞的主角故事一般是浪子回头的套路。主角一直生活得浑浑噩噩，突然之间获得力量，然后责任感觉醒开始拯救人类。

同样的套路放在政界，还背靠一个有势力的政治家族，小布什瞬间成为了某种标志性的人物。除了戒酒和展示神迹，他还做了一件事。

作为一个学习中等的学生，他开始重新参加教会的读书会，加入团契。经过一段时间的活动，小布什在一个叫葛培理的牧师的感召下，被认定为重生的基督徒（Born-again Christian）。

这个在美国政界，在宗教圈里，就是一股旋风。这个人你别看他长得不怎么样，他就是神迹。上帝劝人向善感召，能让小布什浪子回头。

接下来小布什开始参与他父亲的助选工作，老布什当上总统以后，小布什又回到得州，重新做生意、发展球队。基本上也过了一段相对比较疏松和闲暇的时光。

据说他是第一个曾经跑完马拉松全程的总统。又是认真学习《圣经》，虔诚的皈依家庭，跟老婆、女儿好好相处，戒酒、搞体育锻炼，形象非常正面。

那么很明显他有一个当总统的爹，子承父业。美国人选总统就比较标准，精英从政两条路：要么州长，要么议员。

1994 年，小布什宣布竞选得州州长，之后很轻松地获得了共和党的提名。当时他要对决的是一个民主党州长，看上去小布什打不过他，有点弱势。于是小布什找了个不错的竞选顾问。

美国政治中，一个政客身上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有敢于战斗的精神。克林顿当时第一场赢党内初选的时候，他去挑战老布什，没人认为他能成功，但他就取得了胜利。

小布什也一样。竞选顾问提出的攻击点是执法效率，政治职务指派，以及对于自由派政策的支持。

同时顾问充分挖掘小布什的人设：个人责任感。对家庭的责任，对自己的责任以及有道德的领导者。在美国，有道德的领导者一定跟虔诚的宗教信仰是联系在一起。在这方面，小布什可以说：上帝的神迹就是在我身上起的作用。说实话，其他参选者遇到这样的选举套路，还真的很难和他竞争。民众当中又有一批比较狂热的信徒，对手还真不太好攻击，除非有一些硬的证据。

小布什同时还强调教育，学校不能太过放纵学生自由，要承担责任。这个事情家长肯定爱听，很少有家长喜欢学生到学校去整天玩，然后回来作业都是家长辅导，那家长会被逼疯的，中外熊孩子都不太好对付。除了教育之外，还有经济过度宽松、司法体制改革等议题，几轮下来，人们发现小布什辩论的感觉还不错。

还有一件事情是小布什运气不错，他撞上了克林顿当总统。1994 年小布什竞选州长的时候，美国国内的民众普遍对克林顿在 1993 年开始推进的，那套进步主义文化多元的政策不感冒。美国那边一搞进步主义文化多元，一定是包括了平等和非歧视。

接下来同性恋这个问题就冒出来了。当时白人还是占多数，在这种情况下面白人态度一旦发生变化，就很容易左右选举结果。像小布什这种顶着宗教光环又拥有道德人设的人，一下子就脱颖而出，拿下得州。当时他拿到 52% 的支持率，从那时开始得州就翻红，一直红到现在。

小布什在州长任内做了不少改革，而且他彰显自己道德感和领导力的一个点是，他批准执行了 152 次死刑。美国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任州长签过这么多死刑执行令。4 年 152 次，差不多一年接近 40 次。自由派人士和支持废除死刑的一派拼命骂他，认为他破坏了多元价值观不尊重生命。对于那些认为政府管得松松垮垮，导致整个社会大乱，早就应该用重典的保守派人士来说，小布什就是明日新星。

在这样一种过程当中，小布什慢慢积累了自己的政治声望，然后进行了预算、教育等方面的调整。他改革中最主要的部分，是政府对于为宗教组织在社区里面进行的传教行动提供补助。

当然了他也不是只传教，他都是有名堂的。第一教育，第二酒精和毒品防治辅导。美剧里，我们经常能看到，美国人酗了酒磕了毒品要戒的话，会有一个像互助班的东西。互助班通常在教堂还有教会，管理范围还包括家庭暴力防范，让教会扮演了类似于居委会的角色调停家庭矛盾。

在 2000 年的 4 月 17 号州长小布什签署了一份备忘录，把每年的 6 月 10 号，定为耶稣日，鼓励所有得州人在这一天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这个事情被他的反对者批得一塌糊涂，因为违反政教分离原则，搞得美国像个宗教国家一样。但是看重宗教和社会价值的保守派对他喜欢得无以复加。

1998 年，小布什以接近 69% 的选票压倒性地获得连任，成为第一个在四年任期之下连任两届的得州州长，作为首位连任成功的共和党州长，接着他就去参加总统选举了。2000 年他去参选的时候，在共和党内提名并没有太大的挑战，很快就成为党内领先以及最后募款最多的一个人。

他的竞选策略同样是打造人设，把自己塑造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保守主义者。他提出的政策主张包括恢复白宫的荣誉和自尊，具体内容包括：大幅度减税、平衡预算、支持宗教慈善团体参与联邦政府的一些活动，并且将推行学券制和教育体制的改革。在外交上面侧重于和拉美地区保持更加密切的政治关系。

党内初选还没有出现太大问题，到了和民主党候选人戈尔对抗的时候，就出现了另外一种情况。小布什在俄亥俄，密歇根和阿肯色等关键州赢下不少，甚至还赢下了戈尔的老家田纳西。之后又连续赢下了新罕布什尔和西弗吉尼亚。

最后一刻，出现了一个极其戏剧性的画面。当时在佛罗里达州双方选情胶着，初步统计结果显示布什已经赢了。看到那个统计结果，戈尔做了一件后来引发争议的事。戈尔君子地给布什打了个电话，恭喜他赢了。按照美国政治游戏的惯例，这等同于戈尔主动认输。

结果媒体后来宣称，双方的结果太接近了，只差了几千票，而且中间出现了大量的废票，还有一些有问题的票。那些选票印得比较奇怪，很多选民认为投的应该是戈尔，结果投给了第三党人。问题在于第三党人在那几个县得票率高得不正常。所以戈尔很快就收回了他的恭喜。

然后进入第二次计票，双方的差距进一步拉近，到了 12 月 8 号，佛罗里达州的最高法院宣布，所有出现了大量废票的郡都必须重新进行人工计票。

到了 12 月 9 号，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给出了判决：只有第一次机票计票的选票需要重新计票，停止人工计票。因为对于那种印得有问题的选票，机器是没法识别的。机器计票就是看洞打在什么地方，然后判定是投给谁的。人工计票就会把那些打得不清楚的，没有摁掉的，看上去应该是选戈尔但实际上投给了第三方的票重新归类。

戈尔也接受这个判决，一般认为戈尔的这个决定是非常展现君子风度的。他避免了美国陷入一场可能带有宪政性质的危机。

民主党人也深刻地汲取了这个教训，据说 2020 年 5 月份的时候，民主党人在纽约索罗斯的豪宅里开会，希拉里·克林顿对拜登说：记住在任何时候都不许认输，不许学戈尔提前给特朗普打电话。估计戈尔这件事情把他们气得够呛。

这一次计票过后，五十个州中小布什赢了三十个。当然他也不是没有争议，包括他成为历史上非常典型的普选票少但是选举人票多的总统。在普选人当中他比戈尔少了三十万票，但是他拿到了二百七十一张选举人票，戈尔拿了二百六十六张。他的领先优势就是四张票。四张票可能就是一个州，甚至可能都不满一个州。小布什成为从 1988 年以来第一个以少数选票而当选的美国总统。

虽然美国是选举人团制度，但大家都知道最好情况下是普选中拿到多数，选举人团也拿到多数，这样名正言顺，要不然的话还会有很多问题。

当总统以后，小布什就开始任命内阁。大量具有经典新保守主义特征的政客进入内阁，并且形成了一系列有显著特点的政策。这些人有两个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有一批被老布什冷藏起来的人，像拉姆斯菲尔德和沃尔福威茨。这些人就是在 1992 年老布什政府准备连续执政的时候，在对外国防战略上为老布什出谋划策，要求美国推动冷战后的新世界蓝图的这批人，这些阁员在八年之后被重新起用。

第二个特点就是一批带有新保守派甚至是极端保守派观念的人进入内阁。比如说司法部长阿什克罗夫特。他反对堕胎，对于社会和宗教的保守势力公开表达支持，这在美国国内公共政策上是引发很大争议的。

这些人都进入内阁之后，在内政外交上各自产生了一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就是美国的内政明显地摆动。克林顿是走进步主义路线的，强调多元，到小布什开始往回退。这种回退力度有多大呢？一度小布什被称之为叫做 ABC（Anything But Clinton），意思是克林顿做的任何事我都不会继续下去，克林顿做的任何事我要把它给取消了，不管这个事情本身对还是不对。

这种在左右两边反复横跳的调整，对美国是有影响的。因为一个国家要往前发展，你在原地踏步别人就会超过你。如果国家把太多的精力放在这种反复横跳，在两种主张之间进行周期性摆动，且不能控制摆动幅度，慢慢这个社会就会撕裂和极化。

在外交上，新保主义者们也要干预。尽管其自称保守主义，但是因为作为一种新保守主义，它对于人权和人道主义的要求比克林顿还高，甚至有时带有某种十字军色彩。

这对于美国来说有一个潜在的矛盾。新保守主义者在国内主张是减少税收，减少管制，强调市场化的发展。结果是政府的收入能力下降。但是如果要在外交军事方面展现干预偏好，军事力量要不要涨？行动费用要不要上升？钱从哪里来？还是把前人存的钱用完？这些都是政府要面临的问题。

这也为后人挖了一个很深的坑。这些不知不觉中挖下的坑，后期就会暴露出严重后果。当一些突发因素出现时，就要栽了。

在后面我们将会讲到，美国的对外干涉，在 9.11 事件的刺激下，新保如何演化，并最后走向了失控的状态。还有像次贷和其他问题，是如何最终导致小布什政府，让整个美国陷入困局。从外交上的困局到内政上的困局，以至于在小布什的 8 年任期后，美国选出了一个以变革为主张的民主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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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4-22 21: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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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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