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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许我良辰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462 更新:2026-06-08 14:13:22

许我良辰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我是京城第一美人,也是皇帝一母同胞的朝阳公主。

但如今,我正在破水庵带发修行。

了尘说,我再不还俗,京城的公子哥就要将庵前的门槛给踏破。

我轻轻挑起他下颌,「什么时候你愿意做本宫的驸马,本宫就立马还俗!」

了尘是个和尚,在破水庵对面的空无寺出家。

我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明明是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公子,偏偏想不开要出家。

1

佛堂昏暗,我一脚踢开眼前的蒲团,揪着了尘的裟袍,脸色发沉,「莫不是你知道本宫请陛下赐婚,便想要避开这场祸事?」

「咳咳……」

了尘被口水一呛,咳得满脸通红,却连连摆手道:「能娶公主是三生有幸,这怎么能算是祸事……只是贫僧已经了却红尘,一心向佛。」

说罢,他还一本正经地双手合十,低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

我能信他的鬼话?

了尘出家前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招猫逗狗,纵情风月,这样的人忍受得了佛堂寂寞?

我一把推开他眼前的木鱼,冷笑一声,「随你,本宫等得起。」

也许了尘已经不记得,在他还是丞相府三公子沐良辰时,曾经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宫女。

那个小宫女,是我。

彼时,我还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与阿弟偏居在槐安殿里,那里紧临着冷宫。

阿弟生来体弱,御医都断言他活不过五岁,母妃去世后,是我小心翼翼地照顾着阿弟,呵护着他长大。

于宫中人而言,我们姐弟都是不受宠的小透明,缺衣少食更是家常便饭。

那一日我偷换了小宫女的衣服,是想去御厨房里偷些点心,我与阿弟已经饿了两天。

可厨子不小心发现了我,我在逃跑的路上不慎掉进了湖里,那厨子站在岸边哈哈大笑,眼睁睁地看着我沉入了湖底。

难受与绝望几乎让我窒息,那个时候我就想,若有一日让我得势,我一定要让这些欺负过我的人不得好死。

昏昏沉沉中,我感觉到有人将我拉了起来,当新鲜空气灌入肺腑的那一刻,我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也看清了对面的少年。

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清俊却又稚嫩,他的发梢间还在滴着水珠,笑脸却如阳光般灿烂。

我一时之间看得呆住了,直到他一指弹在我额头,「你是哪个殿里的小宫女?吓傻了吧,好好的怎么落了水?」

痛感让我回过神来,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再左右一看,已经没有了那厨子的踪迹。

「不用你管!」

我咬了咬牙,吃力地站了起来,身上滴落的水渍打湿了地上的青草,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声道:「救命之恩,我会还的。」

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

他却一把拉住了我,我挣脱不开,袖中的点心掉了出来。

被水洇湿的点心落地成粉,碎成了一块块。

我捏紧了拳头,脸色黑沉如锅底,然后一言不发地将那些碎屑似的点心收拢,重新包在了手帕里。

这些东西或许连宫女太监都不会吃,但却是我们姐弟救命的口粮。

「你……」

少年的脸色微微一变,又转头唤了一声,「青铜。」

一个小厮从不远处的假山后探出头来,我这时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望风。

直到他从青铜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时,我才愣住了。

有烤鸡的香味飘散而出,仅仅是闻到味道,我的肚子已经咕咕作响,有些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我……不食嗟来之食。」

我咬了咬牙,努力抵挡住食物的诱惑。

我可以去偷,可以去抢,但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小丫头嘴硬,给你就拿着。」

他说着便硬把油纸包塞给了我,又啧啧两声道:「你这般倔强的小宫女,只怕受欺负了也不会与人说……」

话语一顿,他似在皱眉思索,片刻后才一指不远处的假山道:「以后我每次进宫都会带些吃食放在假山后面,你记得去拿。」

我捏着油纸包的手越收越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主仆走远。

风中还传来青铜有些不解的问话,「少爷何必对一个小宫女如此上心,奴才瞧她那不服管教的模样,定不会记您的情。」

2

青铜说得对,我并不是一个记情的人。

但我却恩怨分明。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丞相府的三公子沐良辰做了太子的伴读,会不时行走于宫中。

而托他的福,假山后我也经常能找到不同的吃食。

麻花、烤鸡、烤鸭、灌肠、栗子凉糕、炉打滚、碗豆黄……我几乎足不出宫就把京城的美味一网打尽,心里也对沐良辰有了几分不同。

可还不等我报答他,丞相便把这位三公子送到边关历练去了。

而宫廷的局势瞬息万变。

太子染病而殁,牵连在这场阴谋中的还有贵妃以及惠嫔,宫中进行了一次大洗牌。

皇后痛失爱子,雷霆之怒,直接将贵妃以及惠嫔贬为庶人,若不是父皇拦着,我觉得皇后应该想杀了她们。

而她们所生的孩子一并送往封地,永不许返京。

在这场皇位的角逐中,皇子们死的死,伤的伤,我知道这是我们姐弟出头的时机。

我与阿弟自幼受尽冷眼,极会看人脸色,审时度势,步步为营。

不出所料阿弟被皇后收养,当作继承人一般培养,作为她的姐姐,我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我隐忍着性子没有露出爪牙,却将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一并记在心上。

直到父皇殡天,阿弟继位,而我也被册封为朝阳公主。

我一改往日的恭顺谦卑,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好些人,宫人一提起我的名号都纷纷变了脸色。

而曾经的皇后也荣升太后,她将我叫来宫中叮嘱了两句,「哀家知你心气不顺,过往积怨甚多,但如今那些宫人该处置的也处置了,你且也收收脾性,不然将来谁还敢娶你?」

「朝阳不嫁,一辈子就陪在母后身边。」

我跪坐在太后身前,抬头仰望着她并不显得苍老的容颜。

这个女人曾经痛失爱子,但于我们姐弟却有再造之恩,即使不是真心地疼爱,但也与彼此的利益息息相关。

所以我很懂得如何在她跟前,做一个孝顺且乖巧的女儿。

太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忽地提起,「沐良辰要回京了,他曾是怀儿的伴读,哀家也算是看着他长大……」

我神情一凛,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我也不知道太后看出什么没有,或是有故意试探的心思。

但我与沐良辰之间的过往按理说没有人知道,就连他自己恐怕也不知当初救下的小宫女,正是如今的朝阳公主。

只是皇帝会与我开玩笑,「若是皇姐对他念念不忘,朕可以赐婚。」

「没这回事。」

我心中微微有些意动,却还是对皇帝摇了摇头,太后只怕不想我与丞相府结亲,不然皇帝日渐势大,她还不好掌控。

虽是这样说着,可我却暗地里派人留意着沐良辰的情况。

他在三月里回的京城,初春的天乍暖还凉,他穿着银色的盔甲,身后殷红的披风迎风招展,俊朗的五官仿佛将整个人都撑大了一圈。

到底是与我记忆中的少年有些不同了。

我坐在茶楼上向他望来,他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身姿笔挺意气风发,眉眼间青涩尽褪,已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锋锐。

3

有那么一刹那间,沐良辰的目光似有所感地上扬,恰巧与我来不及收回的眼神撞在了一处。

我的脸色有些僵。

如今的我已经很少对人笑,即使是在面对太后时,那样的笑脸也是一张虚伪的面具。

沐良辰微微蹙眉,等他再回神时,茶楼上已经没有了我的身影。

或者可以说我是落荒而逃。

坐在回程的马车中,我一颗心还怦怦直跳,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是怕向他坦露我的身份,还是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认出我是曾经的故人?

这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让我一直不敢走到他面前,却一直默默关注着他。

所以,我知道沐良辰回京后的所作所为。

他一改军中严谨自律的作风,整日流连于秦楼楚馆、京中赌坊,他都是座上客。

听说他还为明月楼的花魁一掷千金,想要为她赎身,为了这事丞相将他一顿好打。

可就算这样,也没能阻止他对花魁的一往情深,甚至还为了她与其他公子们大打出手。

听到这里时,我手上一用力,便折断了两根齿梳。

看着掌心里洇出的血迹,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些痛,有些恼怒,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沐良辰到底是与我记忆中不同,但说到底,我们俩从未走近,又何谈了解?

所以,我女扮男装化作一名贵公子,去往了明月楼。

隔着一座山水屏风,我隐约看到沐良辰在与一姑娘饮酒作乐,笑语晏晏。

那姑娘着一身浅碧色青纱,背对着我看不清长相,但身姿很是袅娜纤细。

突然,一阵喧哗声响起,屏风被人给一脚踹开,碎掉的木屑渣子四处飞溅,姑娘惊叫一声,赶忙躲进了沐良辰的怀里。

沐良辰是想要起身的,可动作之间似乎扯动了伤口,我瞧见他眉头紧蹙又跌坐回了软榻上,额头立时渗出一层细汗。

可来闹事的人,一个拳头便要打在他身上。

危急时刻,我想也没想,一把便抽出腰间的长鞭,鞭尾破空而来,狠狠地卷住了那人的手腕。

沐良辰趁机伸腿将人给绊倒,骑坐在那人身上便是一阵好打。

末了,才转头对我一笑,「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我微微一愣,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沐良辰第一次那么近地站在我跟前,与我说话。

「无妨,路见不平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没让自己露出紧张的神情,但一张脸却绷得有些紧。

很快便有人来收拾烂摊子,沐良辰又将我带到了另一处雅间,还有那位姑娘在一旁侍候。

「刚才那人是东敬伯的次子,对妩音早有觊觎之心,这是不服气,所以才来找我麻烦的。」

沐良辰说的什么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一门心思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妩媚多情,眼角一滴泪痣仿佛会勾魂似的,我若是男子,只怕也喜欢这样的。

「既然公子钟情于妩音姑娘,为何不救她脱离苦海,两人双宿双飞?」

沉吟半晌,我才缓缓开口,嗓音压得极低,雌雄莫辨。

沐良辰的脸色倏地一红,又与妩音对视一眼,当真是郎有情妾有意。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不想拆散他们了。

4

回府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若我只想报恩,不若就成全了沐良辰,何必要嫁给他,反正他爱的人也不是我。

只是我要帮妩音赎身,他们两个却都不肯。

「为何?」

不解的反倒是我。

沐良辰轻咳一声,又握住妩音的手,深情款款地看向她,「为心爱之人赎身本就是我自己的事,岂可借他人之手?」

妩音亦是一脸甘之如饴,「奴家与沐郎姻缘天定,也不急在这一时。」

我眉头一蹙,直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直到皇帝召我入宫,神神秘秘地对我说出一件事来,「皇姐,不久前丞相入宫,向朕密报了一事。」

「何事?」

我见他一副卖关子的模样,便闲闲落座,捧着一杯茶水轻抿了两口。

茶香袅袅,皇帝的面色也变得高深莫测。

按理说国事他不该和我提及,如今这般或许与我有关。

「是沐良辰,他从边境归来,有了番邦细作的消息,如今正在与之周旋,或许能够一举勘破番邦的阴谋。」

皇帝这一说,我立马犹如醍醐灌顶,瞬间惊醒过来。

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敢情是沐良辰与妩音都是在演戏,这两人根本不是郎情妾意,反倒是各有各的阴谋算计。

怪不得沐良辰会一反常态,与在军中的做派全然两样,甚至还博了一个纨绔的名头。

知道了其中内幕,再看沐良辰与妩音在我跟前做戏,我就觉得说不出的假。

我手中的酒水凉凉地泼在地上,也溅湿了妩音的裙摆,她看了我一眼却并未动怒,反倒是扬唇笑道:「朝阳公子今儿怕是心里不痛快,奴家去温一壶好酒,沐郎你们先坐坐。」

说罢便起身离去。

沐良辰轻咳两声,撩了衣袍盘腿坐在我身侧,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一脸关切,「平日里瞧着你虽是个闷葫芦,也没像今日这般不痛快,这是怎么了?」

我紧紧盯了他半晌,忽地扯了扯唇角,不以为意地说道:「听闻沐家三公子在军中屡立奇功,怎么回了京城反倒成了一个走马逗狗的二世祖,放着锦绣前程不要,你这又是为了什么?」

沐良辰脸色忽地一变,冷凛的眼神如刀子般地射向我,「你查我?」

「这还用查吗,京城还有谁不知道?」

见我临危不乱,甚至还镇定非常,沐良辰脸色缓和了几分,突然就笑了起来,「好个朝阳公子!」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踉跄几步,差点跌进了他的怀里。

离得近了,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还有那一丝属于男子的阳刚之气,脸颊不由微微发烫。

沐良辰直接将我拉上了沐府的马车,沉着脸向我看来,「你到底是谁?接近我又有什么目的?」

我沉默地不发一言,片刻后才抬眼看他,「没有目的,我只是想你好。」

沐良辰微微一怔,有些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旋即主动隔开了一段距离,警惕道:「我可没有龙阳之好,你少打我的主意。」

他这副谨慎小心的模样,才让我找到几分他曾经的影子。

夜风从摆动的车帘中灌了起来,却也压不住我畅快的笑声。

5

沐良辰自然查过我,可我身边都是暗卫高手,掩去行踪不在话下。

他查来查去一无所获,所以在面对我时都是打探中夹杂着小心翼翼。

戳破了这事后,我也不在他和妩音跟前碍眼,只等这出戏落幕之时。

可我没有想到,妩音意外身死,沐良辰竟然跑到空无寺出了家。

京中都传他痛失所爱心如死灰,所以才会遁入空门。

但我肯定是不信的,所以跑到寺里寻他,看着他光亮如新的头顶,我有微微的不适。

好在这张脸依然帅气俊朗,一身灰色的裟衣穿在他身上也是潇洒倜傥。

「你……你……」

沐良辰看着一身女装的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我却是傲气地挑了挑眉眼,「重新认识一下,本宫是陛下亲封的朝阳公主。」

话音落下,沐良辰便已跌退三步。

我瞧见他眸中似有震惊、讶然,也夹杂着不可置信,片刻后他才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道:「贫僧已了却红尘,怕终是负了公主的爱慕之心。」

我不由失笑,「谁说本宫心悦于你了?」

「若不是……公主何苦这般刻意接近,你明明知道我对妩音的心。」

沐良辰说到这里心痛得捂胸,唱作俱佳,「如今妩音已经不在,贫僧心死,公主还请回吧。」

这人,说他胖,还真喘上了。

我看着沐良辰的背影良久,心里琢磨着这出戏是不是还有后续,不然沐良辰这样卖力出演,怎么也说不通。

不过闲来无事,沐良辰想要演戏,我也可以陪着他疯一遭。

「既然如此,那本宫也在对面的破水庵出家。」

我说这话倒是真的,大臣们轮番上折子催我嫁人,太后也不时在我耳边念叨,就连皇帝都搬出了京城四大公子让我过过眼。

可我一个都没瞧上,好似就真对沐良辰上了心。

沐良辰错愕地转头,唇角抖动了些许,片刻后才紧紧一抿,「公主的事,贫僧也管不了。」

说罢他袖袍一摆,转头就走。

看着他昂扬挺直的背影,我微微眯了眯眼。

住在破水庵有个好处,那就是再没有人给我念叨亲事,只是庵堂稍稍破了些,主持师太有意无意在我跟前晃荡,「怕庵中破败,怠慢了公主。」

「无妨,本宫就是来吃苦的。」

我把师太给堵了回去,她只能悻悻而回。

笑话,若是我投了银钱把这庵堂修漂亮了,哪里还能有如今的清静,只怕香客都要络绎不绝。

与空无寺离得近,方便我不时去找沐良辰。

破水庵里有我从公主府带来的厨子,他做的素食可好吃了,以素代肉,几近乱真。

每次沐良辰闻着我带来的吃食,嘴里说着不要,却诚实地一块块往嘴里塞。

吃得多了,他还向我吐槽,「这里的床板真硬,睡得腰疼,每天都是清粥白菜,你看我是不是都瘦了?」

他确实清瘦了几分,但整个人却更加挺拔,一双眼睛亮得犹如天上的星辰,只是在看向我带来的食物时会不自觉地眼冒绿光。

我心里腹诽,又白他一眼,「要不你还俗?」

沐良辰立马一脸正色,双手合十在胸前,「贫僧心中有佛祖,此生与佛有缘。」

我「呸」了他一声,临走时还听到他在身后招呼,「下次记得给我带素鸡,那味道绝了。」

6

皇帝召我入宫时,我还穿着那一身灰不溜秋的尼姑袍。

我傲首阔步,宫女太监都目不斜视地向我行礼问安,我只淡淡颔首,直接进了御书房。

「皇姐当真是想要出家不成?」

皇帝将我来回打量,我一把撑开他凑近的脸,「陛下稳重点,都是要成亲的人了。」

「咳咳……」

皇帝轻咳两声,眸色转而有些黯沉,「太后为朕定下她娘家侄女,恐怕吴家要有所动作了。」

我微微敛了面色,又问皇帝,「沐良辰出家是不是陛下示意的,你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皇姐如此聪慧,定然能猜得出来。」

皇帝点到为止,我的眸色却变了几变,袖中的双手缓缓握紧。

离开御书房后,我又去了太后宫里。

太后看我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都说你中意沐良辰,还追着他到庵堂里出了家,哀家起初也是不信,你这般稳重的人儿,怎么也跟着他胡来?」

「感情的事说不清楚,儿臣只是不想他长伴青灯古佛,若真是这样,儿臣就一辈子陪着他。」

我含泪看向太后,眸中情真意切,有时候演得真,我都不知道这感情是不是作假。

只是沐良辰对我来说到底是不同的。

「就怕是落花有意,你这一腔深情终会错付。」

太后叹了一声,随后便也一声轻笑,「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哀家不管,只陛下大婚那日你可不准穿这身袍子来观礼。」

「谨遵太后懿旨。」

我笑着向太后行礼,等出了宫后脸色这才沉了下来。

天边暮色沉沉,仿若风雨欲来,我不禁裹紧了这一身单薄的衣袍。

也不知是不是我回京这事走漏了风声,等着我再回破水庵后,前来寻我的世家公子差点将庵前的门槛给踏破。

沐良辰见了凉凉地刺我一句,「公主还是早些还俗得好,莫耽误了这些青春好儿郎。」

我冷哼一声,与他争锋不让,「什么时候你愿意做本宫的驸马,本宫就立马还俗!」

我与沐良辰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公主喜欢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

「不行!」

我是公主,自然霸道又强势,这话既然已经出口,断容不得他拒绝。

不远处的门外闪过一个身影,我瞧着有些像是主持师太,不由眉头微蹙,又揪过沐良辰的衣领道:「不管你与陛下在计划什么,若是陛下出了意外,本宫拿你是问。」

我轻轻贴在沐良辰的耳边,话语轻且低,远远看去就像我们两人在轻声呢喃一般。

沐良辰的身体微微一僵,我瞧见他的耳垂似乎红了一圈,这才将人给推开,唇角上扬道:「记住本宫说过的话。」

我与沐良辰擦身而过时,他却一把扯住了我的袖袍,只用了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公主,陛下成亲那日……不要去。」

我浑身一震,指尖狠狠抠住掌心,才止住了我欲转头看向他的冲动。

深吸了一口气,我缓缓迈出了步伐。

看来不管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就在皇帝大婚之日便能见分晓。

而我是皇帝的姐姐,是朝阳公主,这样的场合我必须去。

7

这些日子我没再往空无寺去,沐良辰也没来破水庵看我,我们俩都心照不宣。

倒是主持师太又往我房里跑了两趟,碎碎念道:「贫妮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将那些公子哥儿们给劝走,可这门槛踩坏了,两扇庵门原本就摇摇欲坠,如今也是彻底不能用了,夜里冷风灌进来,呼呼地凉……」

我没耐心再听她念叨下去,直接挥手道:「本宫会给庵堂拨一千两银子用于修缮。」

主持师太喜滋滋地离开,我的眉头却皱得更深,瞧着确实是一个贪财的老尼姑,可又为什么会到这般僻静破烂的地方开个庵堂,她图的是什么?

这个答案很快便送到了我面前。

因为皇帝大婚那一日,我竟然起不来了,全身软绵绵的,除了眼珠子还能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莫不是中了药?

脑子转得飞快,我想了一百种可能,暗卫侍女呢,他们都死了不成?

在失去行动能力后,我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慢得我都有闲心数着头顶横梁上那只蜘蛛顺着蛛丝往下滑落的时间。

一下、两下……快了,它马上就要落在我的脸上了,我甚至都能感觉到它那毛茸茸的触角抚过我脸庞的酥麻感。

我不怕蛇,不怕老鼠,但我怕这些小虫子。

我全身绷紧,连牙齿都在打颤,看着那个小黑点在眼前缓缓放大,我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但就在下一刻,似乎有什么在我脸上轻轻一弹。

我骤然睁眼,便瞧见了沐良辰那光秃秃的头顶,在晨曦的微光中散发着一层荧荧光亮。

见我向他望来,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微臣救驾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我欲哭不哭,一双眼睛却因为熬夜而通红,只委屈得不肯落泪。

沐良辰却盯着我看了良久,「微臣怎么瞧着公主有些眼熟……」

他思忖半晌,才骤然惊呼道:「您就是当年那个小宫女!」

「……大……胆!」

我几乎咬牙切齿才从嘴里蹦出这两个字眼来。

「微臣……给公主解毒。」

沐良辰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哆嗦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到我鼻尖轻嗅,途中因为手滑还掉了两次,换来我狠狠一瞪。

平日里也没见他这般毛手毛脚,这是得知过往所以魂不守舍了?

虽然解了毒,但我到底躺了一夜四肢僵硬,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后还有些体力不支,我索性半躺着,眯着眼看向沐良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给本宫解释一番?」

沐良辰眼观鼻,鼻观心,刻意坐得离我远了些,清了清嗓子才道:「事情是这样的……」

昨晚是皇帝大婚,吴家却趁此机会发动了兵变,想要逼宫,但皇帝早有防备,将吴家一网成擒,如今连太后都被幽禁在宫中不得探访,整个京城风声鹤唳。

沐良辰说完后又看了我一眼,「至于公主被人下药这事是太后吩咐的,破水庵的主持师太就是吴家的人,而庵堂便是他们联络的点……吴家只想制住公主以作要挟,我与陛下便顺水推舟,没有在您这里露出马脚。」

「是吗?」

我冷冷一笑,所以我这是被推出去做了诱饵。

「公主息怒,陛下也是不想打草惊蛇。」

话到这里,沐良辰倒是将这锅都推给了皇帝。

我看他这一副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的模样,竟是没有一丝愧疚,甚至看向我的目光还有些灼灼发亮,「公主还没有回答微臣,您果然就是当年那个小宫女吗?」

8

沐良辰问得小心翼翼。

我对着他龇牙冷笑,开口的话便有些冲,「怎么,你还想讨回当年的吃食不成?」

「果真是你!」

沐良辰的面容却像是瞬间被点亮,甚至还想凑上前来,被我一脚给踩了回去,「坐好,离本宫远些!」

沐良辰立马便苦了脸,「微臣与公主好歹有青梅竹马之谊,又有少时相助之情,公主怎可这般待微臣?」

我却不吃他这一套,只撇过了头高傲道:「欠你的吃食,在你出家这段时日不都还了,如今咱们两清,了尘师傅还是早些回寺庙来得好。」

「微臣准备还俗了。」

沐良辰对着我眨了眨眼,读懂他眸中的暗示,我的脸色反倒有些发烫,睫毛轻颤,有些生硬道:「从前说的都是玩笑话,再说……你不是避我如蛇蝎吗?」

想到这里,我眼神微微一黯。

恐怕沐良辰对我的远离,虽有当时演戏的成分,或多或少还因为京中对我的传言。

在那些人心中我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甚至亲手处置了许多当年欺负过我们姐弟的人。

「那是我不知道公主就是当年的故人!」

要不说沐良辰这人会说漂亮话呢,当时与妩音要好时不也将这姑娘哄得心花怒放。

想到妩音,我又有些气闷了,脱口道:「与你是故人的可不止本宫一个。」

沐良辰微微蹙眉,旋即反应过来:「公主是说妩音?」

顿了顿,他才一声长叹:「之所以认定妩音是番邦细作,是因为当年我曾乔装潜入番邦王廷,见过妩音在王廷前献舞,且与番王关系匪浅,所以瞧见她出现在京城,我才觉得有些蹊跷。之后与她周旋,也是因为想要打探更多的消息,却没想到反引来那些人杀人灭口……」

接下来的事情我基本都已经知晓,我也不是怪沐良辰,只是想着他曾与另一个女子嬉笑打闹,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原本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喜欢沐良辰,只是他对我来说有些特别罢了,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对他动心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爱情的嫩芽好像不知不觉便在心底滋生,慢慢地便开出了一地繁花。

回程的马车里,沐良辰还在我耳边絮叨着,我却再没搭理他,只闭目养神,理清心底纷乱的思绪。

到了宫里后,我的力气也恢复了七八,便先整理了仪容去见了皇帝。

「皇姐无恙,朕就放心了。」

皇帝亲自扶着我落座,还对沐良辰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殷勤地给我奉上了茶水点心。

我扫了一眼他们两人,都是笑容可掬一脸讨好的模样,这是知道自己犯了错想要补救呢。

我冷哼一声,又道:「陛下这婚到底是没成。」

皇帝脸色一僵,有些哂然,片刻后却是瘪瘪嘴,顺手抄过一张凳子坐在了我跟前,扯着我的衣袖道:「阿姐不知道,他们吴家太欺负人了。」

看着对我露出昔日亲近模样的皇帝,我又想起姐弟相互扶持的岁月,这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弟弟,难道我还真能生他的气不成?

只是我有些不解,一旁的沐良辰却在忍笑。

皇帝瞪他一眼后,这才道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这被吴家送进宫里的未来皇后,根本就是一个男细作假扮的,此人会易容也会缩骨之术。

太后他们想以此人李代桃僵,将皇帝彻底幽禁,神不知鬼不觉。

这样太后与吴家就能手握大权,在朝中呼风唤雨。

可他们却不知道,皇帝早已经识破了其中的阴谋,暗中部署,只等着将他们给一网打尽。

听了皇帝这话,我沉默半晌才开口问他,「太后那里,陛下去看过了吗?」

9

太后与我们姐弟有养育之恩。

我还好一些,那个时候已经有十一二岁早已懂事,皇帝当时才七岁。

太后是真将他当作未来储君培养的,虽然严厉有之,却也不乏慈爱。

所以,没有到最后一步,我们姐弟是绝对不愿意与她兵戎相见的。

如今的慈宁宫已经少了往日的热闹,秋风扫过时落叶一片片飘飞,萧索而清冷。

我们缓步进入内殿时,太后正在对镜梳妆,她伸手在高耸入云的发髻上簪了一朵艳丽的牡丹,端庄且大气。

听到脚步声,太后放下了手中的梳子,对着我们转头一笑:「你们都来了。」

我与皇帝微微一怔,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被接进坤宁宫的那一日。

当时的太后还只是皇后,她威严地站在那里,只是淡淡颔首仪态端方,然后她便伸手牵着我们姐弟,带着我们走进了她的宫殿,也一步一步走向皇权的最高处。

「母后。」

皇帝微微红了眼。

我的心里也有些发堵,对母妃的印象早已经淡去,更多的却是眼前女子的身影。

虽然她已经不再年轻,但有些情谊我们不会忘记。

「朝阳,哀家没让师太下重药,可伤到了你?」

太后的眼底有淡淡的忧愁,见我摇了摇头,她才苦涩一笑道:「如今说这一切也没有了意义,成王败寇。」

说罢她又转向了皇帝,叹然道:「陛下就给哀家一个痛快吧。」

「慈宁宫就此封禁,今后您便在这宫里颐养天年。」

皇帝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我知他这是有些伤心了,但他们母子是如何走到这一步,还是有迹可循的。

少不了皇帝的主动挑衅,也少不了我们姐弟的步步为营,太后只是想要掌控权力,却不想成长后的帝王又岂会一生受制于人?

「心慈手软,如何能成大事?」

太后笑了,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更多的是解脱和释然。

直到我与皇帝走出慈宁宫不远,才听到内侍惊惶来报,「太后服毒自戕了!」

皇帝全身一颤,我赶忙上前扶住了他,有些酸楚道:「太后一生骄傲,如今也算求仁得仁,陛下节哀。」

「皇姐……阿姐,朕今后只有你了。」

皇帝握紧了我的手,我们始终没有回头,一路扶持着往前方而去。

只是我知道,皇帝不仅有我,他将来还会有他的皇后,有他的孩子,自有他幸福美满的一生。

而我与沐良辰呢,这小子想要赢得我的芳心,可有得磨了。

10

皇帝大婚之后,沐良辰便不时往我公主府跑。

他如今在五城兵马司任职,那里的事务繁琐且杂乱,皇帝说当磨磨他的性子,我也点头认可。

沐良辰还给我来当初老一套,每次下差后,都会将京城的点心小吃给我带上一份。

说实话,这些年来我早已经不重口腹之欲,从宫里带出的御厨总会变着法子给我做各种美味山珍,我早已经吃得腻味。

反倒是这些寻常的小吃,这些别人以为皇室贵胄们都看不上的吃食,我反倒吃得津津有味。

「公主,微臣知错了,您就给小的一个机会吧。」

沐良辰可怜巴巴地讨饶,我只当看不见,这苦还没让他吃够呢,我如何会轻易妥协。

「听说沐大人当初为了讨妩音姑娘欢心,甚至还表演过吞剑这门绝学?」

我闲闲地吹了吹指甲,抬眼瞥见沐良辰那张纠结的苦瓜脸,心中顿时快意了不少,又听他辩解道:「公主,那都是误传,微臣不会吞剑,但若公主想要瞧瞧,微臣愿舍命一试!」

他一脸英勇赴死的模样,看得我忍俊不禁,只是我忍住了笑意,淡淡开口道:「既然如此,沐大人就试试吧。」

我自然知道吞剑不是真的,要么是利用视线的落差,要么就是用的伸缩剑。

可今日我也是偶然这一说,沐良辰决计是没有提前准备的。

我半靠在美人榻上,看着不远处的沐良辰拿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匕首,然后苦哈哈地表演吞剑。

这个傻子,是真的把匕首伸进了嘴里,我起先还没觉出不对,直到一抹血迹自他唇角蜿蜒而下,我的脸色才骤然一变。

「傻子,还不停下。」

我直接便把手里的一块枣泥糕给沐良辰砸去,人也匆忙奔了过去,一把就抢过他的匕首扔在地上,然后捧着他的脸查看。

「张嘴!」

我紧张地看着沐良辰,他却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双手搁在了我的腰上,「公主这是心疼我了?」

「张嘴,我看看哪里受伤了。」

我却没闲心和沐良辰开玩笑,一边伸手抹去他唇边的血迹,一边掰开了他的嘴。

「就是割破了一点舌头,没事的。」

沐良辰将伤处给我看,果然只有一点划伤。

我是又好气又好笑,直接瞪他一眼,「今后看你还敢不敢?」

「公主想看,微臣就算惧死也只能一试。」

沐良辰说罢已经收敛了笑意,目光极为认真地看向我,那眸中星星点点的灼热让我略微有些不自在。

「公主,这些日子以来微臣想了许多。」

我挣扎了两下,沐良辰却将我搂得更紧,呼出的热气仿佛就在我耳畔,我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两拍,便听他道:「当年我也去看过你,就是那个小宫女……每次看到那小宫女开开心心地拿着食物走了,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小宫女就是你。」

「所以,你在明月楼故意接近我,还女扮男装,我以为你是别有所图。」

「之后知道你是朝阳公主,我更是吓了一跳。」

「公主的名声确实算不得好……哎呦!」

刚听到前面几句话时,我还能够耐着性子听,可最后这句我不能忍,直接就踢了沐良辰一脚,挣脱开他的怀抱,负气道:「谁好你找谁去,本宫不侍候!」

说罢转身就走。

沐良辰却又飞快地拉住了我,将我强势地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炙热而温暖,带着铺天盖地的阳刚之气,我感觉腿有些发软,一时挣脱不开。

「脾气还是那么倔,也等我说完再走。」

沐良辰长叹了一声,目光垂落在我的脸颊上,「我之所以那时回避你,是因为心里有小宫女的影子,所以在知道你就是她之后,我的心一时之间乱得很,但却又有一种隐秘的窃喜,因为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

沐良辰伸手抬起我的下颌,我能够感觉到他指尖的轻颤,原来他和我一样紧张。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他一个鬼脸,「不明白!」

「你……」

沐良辰一口气哽在喉咙里,看着我挑衅又得意的脸孔,猛地伸手按住了我的后脑勺,低头便吻了下去。

感觉到唇间的柔软,我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缴械投降的,只知道沐良辰说什么我都点头。

直到我嫁他那一晚,他还嘴硬说我是亲口允婚的,我冷笑一声,「还不是你使了阴谋诡计。」

「这样的阴谋诡计我可只使在公主身上。」

沐良辰哈哈一笑,双臂一展便将我拥入了怀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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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6: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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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贼哪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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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爱吃肉的多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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