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我醒来时,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马车用不透光的油纸封住了窗,里面昏暗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
周围响起女子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此起彼伏。
动了动身子,发现手脚都被捆住,嘴也被布料堵了起来。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不大的车厢里挤满了被强掳来的女子。
忽然马车停下,有人从外面掀开了车帘,女子上了年岁,尖厉的声音响起:「我听老七说,这批运来的都是上等货色。其中有一个长得闭月羞花,眉间有一颗痣……是哪个呀?带出来给我瞧瞧!」
「你们都下来!」外面喊道。
车厢里的姑娘害怕地挤作一团,转眼间,被人硬拽了下去。
那女子穿着杏红色的掐腰襦裙,下巴间有一颗痣,身上风尘气极重,又一脸的精明厉害。
她数了数道:「一共十四个,勉强可以凑成一支舞队。人是越来越少了!」
驾车的人伢子道:「徐娘消消气,我们接二连三弄人走,已经被官府察觉了!标致的贵女大多在洛阳城,洛阳城戒严,咱们想进也进不了,只能在周围城镇里搜罗。」
她锐利的目光逡巡一圈,猛然放光走到我的面前:「老七说的绝顶货色,就是她吧!」
她染着蔻丹的手,有力地钳住我的下巴,左右打量:「雪肤玉骨,内媚动人……洛阳皇宫里也找不出这样的美人!这一回,段王应该会收下!」
我忍着下巴的疼痛,心里在想段王是谁?契丹新君册封的王侯中,没有段王这号人物。
「皮肤可真嫩,我不过是捏了捏,立马就红了起来。」这个叫徐娘的女子站起身,挥手道,「给她松绑,别留了伤疤,让段王不喜。」
院子里养的打手,闻言上前解开我四肢的麻绳,被捆了太久,又被喂了麻药,一时间我四肢酥软,无力站起身。
这位徐娘破天荒扶我起来,我闻到她身上刺鼻浓郁的胭脂香,忍不住呕吐起来。
她脸色发青盯着我,目光滑向我肚子,狐疑道:「不会是肚子里揣了货吧!这可不行,段王何等身份,怪罪下来,我们都要挨罚!」
我强忍住恶心感,拉住她的手,装出一脸的惊恐不安:「娘子别怪罪,我只是在路上颠簸太久,心里又害怕,才忍不住想吐……你们别罚我。」
她不说话摸了摸我腰肢,从鼻孔里哼道:「腰还挺细,应该不是怀了孩子,难得有这么好的货色,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她不愉盯着我:「你喉咙是怎么回事?声音这么难听!」
我道:「受过点伤,治不了了。」
「本来还想让你献曲,看来是不成了!看你细皮嫩肉的,应该也是娇养的小姐,说罢,你会些什么?」她凉凉掀了一下眼皮。
「琴棋书画都会一些……舞乐也会。」在教坊司待了那么久,耳濡目染也懂了一些。
心中苦笑,我和红尘风月这样有缘,离开了教坊司,却又被他们拐走,要献给那个段王作玩物。
她眸光微亮道:「你跳一曲给我看看,若是跳得好,我把你当『女儿』供着,给你单门独院的住处。」
我无法,只能跳了一曲教坊司里常排练的舞蹈。
这一回不止这个徐娘,旁边的打手,人伢子都看直了目光。
人伢子一脸猥琐地笑了起来:「娘子我没骗你吧,独她一个就能让段王舍不得起身。」
「好,好……真不错!」徐娘一脸欢喜,「我给你多点银两,要是段王收了她,咱们也能跟着吃香喝辣!」
听他们说话,我忍不住问:「娘子,你们说的段王是谁?」
徐娘听完「噗嗤」地笑了起来,看我的眼神轻蔑道:「你连段王也没听过?天下都乱了,燕云十六州被段王抢回,自立为王。」
燕云十六州被他收复了,姓段?
我心口猛地惊跳,想起了那个名字!
会不会是他!
「是段宴陵吗?」我脱口而出。
人伢子不乐意地瞪我:「段王的姓名,是你能叫的?段王可是响当当的大英雄,不做契丹人走狗,庇佑我们汉人,就连关外的牙军也被他收服了!听闻前朝小皇子,也在他营下!迟早洛阳的皇位要易主!」
这一回不止我的心,就连眉头也跟着跳了起来。
这一世,洛阳一战后,段宴陵背弃了大燕,没想到他和月庐联手,从契丹人手里夺回了燕云十六州!
这是我两世的心病,做梦也想帮父皇夺回割让的疆土。
他们做到了!
「何时才能见到段王?」我压抑着激动的语调,轻问。
想到很快能见到段宴陵和分别多年的弟弟,叫我如何不激动欣喜!
徐娘将我的转变看在眼里,意味深长笑了起来:「还是姑娘懂事,不像那些女子为了清白要死要活,要我调教许久。但她们见过段王后,没有一个肯走的,都甘心给段王当宠姬。」
徐娘说着,咬牙叹息一声:「奈何段王曾是大燕的耶律小侯爷,何种绝色佳人没见过?我们送再多的人过去,他一个也没收,全都原样退回。」
说着,徐娘目光落在我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幸好找到了你,我不信天下有男人见过你之后,还能坐怀不乱!你好生练舞,等一个月后,我会送你们去段王的王府!」
2
我用绸缎裹了肚子,害怕被人发现有身孕,荷包里随身带着薄荷叶,闻到不适的味道,实在要吐的时候就拿一片薄荷叶含在舌下,逼着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
秦娘编了舞曲,她说寻常庸脂俗粉难入段王的眼,段王久经沙场,杀伐无情,应该喜欢利落英气的美人,她编了胡旋舞,让我做领舞。
胡旋舞不需要下腰,只是要灵巧能旋转如蝶,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徐娘说话算话,给了我单独院子,让我不用和其他女子挤在一起,也避免被她们发现有孕的事,但怀孕后嗜睡,每日睡不够,还要被逼练舞,整个人又瘦了许多。
徐娘却很满意,说女子弱柳扶风,最能勾起男人保护欲……
看出徐娘子将宝押在我身上,我有意三天两头装不舒服,想家,徐娘只能放我休息,安抚我,还让人给我炖滋补的汤……
一个月熬了过去,徐娘亲自送我们去了燕云十六州的幽州,段宴陵正领军驻扎在那里。
我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和徐娘在同一个车厢,看着越来越近的军营,我思索着怎么逃出去。
到了军营门口,看守的士兵上前问道:「你们是何人?」
徐娘拿出一袋缗钱塞入他手里,媚笑道:「军营苦闷,春风不度,我们是给段王送美人来了。」
段宴陵对红颜女色没兴趣,徐娘却指这个发财,仗着弟弟在段王营下,隔几个月就会来一次,带一车拐来的女子给段宴陵挑选,没一次成功,她不死心。
士兵把钱扔给她道:「这事,属下做不了主,要去问过段王意思。」
徐娘脸色变了变,好声好气道:「我这一车美人个个都美貌缠人,小兄弟你一定要告诉段王,我这有个绝色美人,眉心有一颗红痣,谁见了她魂都会没了!」
徐娘正口若悬河吹嘘,段宴陵麾下屯长过来看了一眼,问是怎么回事?
没等士兵把话说完,屯长脸色冷郁道:「让她们回去,不要乌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军营里面送。」
听他们说的话,我的心绷紧……让我们回去,岂不是见不到月庐?徐娘又会把我们卖到哪里?
徐娘急了,她一把拽过我,推我到屯长面前:「这样的美人,不献给段王,天下谁还能拥有?」
我下意识护着肚子,屯长扶了我一把,脸色微红地猝然收回手,不自在道:「仅此一回,下次别再送女人过来,段王心里有人,有位未过门的妻子,不可能看上这些庸脂俗粉……」
他说「庸脂俗粉」时,移开目光不敢看我。
徐娘很了解男人,嗓音软腻道:「到时段王看不上,这位美人就让屯长收下,也不枉我白跑一趟,调教她们这么久。」
屯长耳根发红,脸上还要摆出冷肃之色,赶紧走了。
我重新上了马车,一路无人再阻拦,摇摇晃晃踏入军营。徐娘收起刚才轻浮谄媚的脸色,满目阴沉道:「马上就要面见段王,收起你们那些逃跑的心思,谁敢造次毁了老娘的心血,老娘会抽花你们的脸,卖你们去花楼里!」
这一车拐来的女子不少挨过鞭子,惩治……此刻唯唯诺诺,眼中含泪地点头。
「换上衣服!」燕娘把准备好的舞裙扔在地上,让她们各自挑选。
我同样穿上绯红色的胡服舞裙,两个月的时间,肚子微微有点凸起,眼下徐娘只记得她的前程,没注意到我的变化,上前拉着我的手,压低声:「若得富贵,姑娘不要忘了我徐娘啊!」
没见到段宴陵之前,我不敢让她起疑,故而点了点头。
她笑盈盈道:「你是最乖顺的,没让我白疼你。你这样的美貌身姿,男人不动心也难。」
徐娘伸手在我腰上捏了一把,脸色顿住,有些古怪。
她没来得及作反应,外面催促道:「要献舞快点献,不可在军营停留过久!」
徐娘只能急匆匆领着我们去了主营帐。
段宴陵刚从外面回身,身上冰冷的甲胄没有脱去,满身杀伐冷意,逼人的压迫感,让舞女们战战兢兢,仿佛鼻尖就能闻到血味。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同样的装束,但显得稚嫩,气场也不够。
看着与我容貌五分相似的少年,我嘴唇颤动,喉咙发紧,几次想要喊他「月庐!」
少年冷眼看着徐娘,几乎令徐娘两股战战。
他道:「我姐夫有婚约在身,我姐也尚在人世,你下次要再敢带女人过来,我把她们连同你都活埋了!」
徐娘咽着唾沫道:「小将军息怒,我……这么做也只是想让你们解乏。」
「你们还不赶紧给两位将军献舞!」
琵琶拨动,被吓破胆的姑娘战战兢兢跳起舞来,僵硬畏惧的动作,毫无美感。
案几后面的段宴陵按着鼻梁骨,压根一眼也不看,而我和月庐分别几年,两个人容貌都有了变化,他一时没认出蒙着面纱的我。
「下去吧……」段宴陵哑声冰冷道。
3
琵琶声停了,跳舞的女子如获大赦,只有徐娘脸色灰败,挤出笑脸还想说什么。
月庐拔剑指着她道:「没听见?就让我割了你的耳朵!」
徐娘看着剑尖哪敢不应,颓败地大喊:「走了!都和我走!」
而就在此刻,我不顾一切疾步跑到段宴陵面前,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几。
月庐起身责问道:「你这个舞女要做什么!莫不是刺客!」
听到心心念念的弟弟嗓音,我缓缓回过身,眼眶蓄泪哽咽道:「月庐,是我呀!」
沙哑的声音,像是粗粝的纸磨过。
可他怔住了,呆呆地盯着我。
而椅子上的人猛然起身,高大的身形将我笼罩,他手指微颤摘下我脸上面纱,嗓音低沉不敢置信地唤我:「嘉芙是你?」
紧接着,月庐既惊又喜大叫:「姐姐!」
他起身太快带翻了凳子,可他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冲到我面前,一眼不眨凝望我的面容。
「姐姐……月庐好想你!」他比我小几岁,可已比我高出一些,紧紧地抱我在怀,「这么多年,让姐姐留在洛阳受苦了,都是我无用,我破不了雁门关守卫,没法接你出来!」
「姐姐你打我吧!」他拉着我的手,要往他身上招呼。
我哪里舍得打他!
「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当年是我自愿跳下马,就是想让师傅能带你活下去……」说到这些,我喉咙哽咽得生疼。
月庐带兵多年,心性比同龄的孩子沉稳冷酷,但这一刻他埋头在我脖颈间哭。
「不哭了,这么大还哭鼻子,不怕人笑吗?」我忍着眼眶酸涩,摸了摸他头顶。
月庐红着眼睛,俊秀的脸露出笑:「我才不在乎呢!段大哥是我姐夫,又不是外人!」
徐娘愣住了,她带来的那些女子也都傻了眼,徐娘察觉到不对,蹑手蹑脚想跑,被一柄掷在她面前的长剑拦住去路。
「月棠,你怎么会和她们在一起,被送到这献舞?」段宴陵嗓音低沉,冷灰色的瞳凝望我,盛满疼惜。
我咬着唇角叹息一声:「说来话长,正炎,这些女子从大燕各地被拐来此处,她们都是良家女子。我也是被她们强行掳来,要进献给你……」
徐娘抖若筛糠道:「姑娘……姑娘话不能乱说,我没有苛待你!」
献舞的女子们哭着跪了下来,求段宴陵为她们做主:「我家住淮北柳街,不过是上街买点胭脂水粉,就被人迷晕送来了这里,徐娘逼我们练舞弹琴,稍有不从便会挨饿受罚。」
几个姑娘哭得可怜,鼻尖都红了,露出臂膀上的淤青伤痕。
驰骋沙场的段宴陵见了,也皱了一下墨色剑眉。
弟弟更是按着了手中剑,道:「你一车车送来的女子,原来都是强拐来的!拐卖女子,按律当诛!姐夫要不要我动手,就地杀了她?」
徐娘吓得瘫倒在地,一个劲求饶:「我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两位将军饶命!」
段宴陵眸光落在我身上,放缓语气问:「嘉芙觉得该如何惩治她?」
我想了想道:「先让她交代所有被拐来女子的下落,正炎你派人将这些女子送回去,如果她肯配合,就饶她一命,但要挑断她的手脚筋脉,让她再也不能为害妇孺!」
「也好……」段宴陵颔首,望向月庐,「先押她下去,让她写出所有被拐女子的下落名单。」
月庐听着满营帐女子的嘤嘤啼哭声,皱着眉:「这些女子呢?」
段宴陵道:「你让高屯长进来。」
先前扶了我一下的人撩开帘子,走入营帐,朝段宴陵行了叉手礼道:「段王有何吩咐。」
「你调派兵马,把这些拐来的女子送回她们的家乡住处。」
高屯长应了一声,朗声道:「随我一起出来,我会安排人马送你们回去。」
女子们擦了擦眼泪,鱼贯而出跟在他身后,清点完人数,他看向我,不自在抵唇轻语道:「你不一起出来?让我送你回去。」
在旁边看热闹的月庐笑出声:「高隼,这就是我时常提起的亲姐,前朝公主李月棠。她和段王有婚约,好不容易离开洛阳见到了段大哥,哪还能送我姐姐走!」
他绷了绷身子,眸光暗了下去赔礼:「在下不知公主身份,方才多有冒犯。」
我摸了摸肚子,朝他浅笑:「多亏你扶住我,不然我的……」
话没有说完,肚子绞痛起来,一股热流涌出身体,我恍惚无力,被段宴陵一把扶住,抱进怀里。
「嘉芙……」他一声声急促地叫我名字,「你怎么了?」
裙裾上一小片血色,染成了一朵刺眼的「花」。
月庐慌乱道:「姐姐你出血了!」
他对惊慌失措的高隼喊道:「快去让军医过来!」
4
等我醒来时,床边围了不少人,桌边放着一碗汤药。
月庐紧握着我的手,神色复杂,还是段宴陵平静地开口道:「嘉芙你怀孕了,军医说你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太过疲惫,才会有了小产征兆。」
他操练兵马,粗粝宽大的掌心托着药碗送到我面前:「药凉了,先把药喝了,这几日你留在这里多休息。」
我喝尽碗里的安胎药,捏紧了碗底,不敢去看段宴陵深若静流的眼睛。
「正炎,不问我这是谁的孩子吗?」我垂着眼睑。
他接过我手中药碗,扶着我躺下:「我只知道这是嘉芙的孩子,等你身体转好后,愿意履行当年的婚约,他也是我段宴陵的骨肉。」
我没有开口,坐在床榻尾端的月庐反而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月庐有话想说,对段宴陵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会。」
段宴陵不善言辞,他沉默帮我掖好被角后带人离开了房间。
他刚走,李月庐就站了起来,眼睛红得像只被惹急了的兔子,他盯着我肚子,颤声道:「姐姐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你在洛阳是不是受了旁人的欺负!」他死死攥紧手道,「我听说了,你流落大燕后,进了教坊司……你还骗我说在洛阳当绣娘,每个月都寄钱给我!」
「我何其混账,拿姐姐用清白换来的血汗钱!」他瞋目欲裂,手背上青筋凸显,「我没用!对不起父皇母妃,更对不起姐姐!」
我看他神色激动,安抚道:「没你想得那么不堪,我只在教坊司待了一段时间,后来便被人赎走了。那人待我还不错……」
他擦了一把眼角,在我身边坐下:「这孩子的生父是谁?是赎你之人的骨肉?」
我淡淡应了一声。
李月庐一脸迷惘惆怅:「可是你和段大哥有婚约。」
我哑着声打断他:「北唐已不在,我和他的婚约不作数了!」
李月庐眸光闪过执拗:「姐姐……段大哥他很好,这么多年一直等你,没有正眼瞧过别的女子,你看今日营帐里这么多翩然起舞的美人,他一个也没注意过!他背叛了大燕,不再是大燕将军,还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同大燕作战,他……」
「月庐!」我无可奈何打断了弟弟的喋喋不休,「他是很好,在洛阳旧宫时,我等了好多年期盼嫁他,可是在段家割下我们叔父皇宗那些人的头颅时,一切都回不去了!」
「而且,我给别人当过外室,怀了其他人的骨肉,你让我如何心安理得嫁给他?」我声音颤抖,几次暗哑的嗓子差些发不出声音,「北唐覆灭,我们从云端坠入地狱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是我的『小驸马』!比起我这个前朝公主,他适合更好的女子良配。」
月庐如同遭了一记闷棍,脸色发白。
「大燕一日不灭,我们都是前朝反贼,我嫁给他只会给他带来无止境的麻烦!」
「姐姐别说了……」月庐声音弱了下去,「说这么多话,嗓子会疼。我记得我们分开时,姐姐喉咙间伤疤还没有痊愈,幸好没有留下后遗症,姐姐还能开口说话。」
我没向月庐诉说这些年遭受的苦厄,也没告诉他,我曾哑了一段时间,是那个人寻了大夫让我重新能发出声音。
被徐娘拐走的这些日子,他怕是要找疯了吧!
我想到他侧颜温润如玉,专心挑选红豆珠时的情形。
那串象征相思的红豆手链,终是无缘戴在我的手上!
「姐姐你休息,我该走了……」月庐身形不稳站起,眸光在我身上停留着,忍不住开口,「姐姐不在的这几年,我夜里时常梦见父皇母妃,梦见在洛阳的年月。我很想他们……」
月庐声音哽咽:「我不会再让姐姐回洛阳,和你分开。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会没了父亲。」
我静默不语,听月庐说:「姐姐你考虑一下段大哥吧!世上没有比他更卓越,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段大哥不介意这个孩子……你就让他做这个孩子的父亲吧!」
我想了一下陆帘青气得发绿的脸色,勾了下唇角。
「姐姐……」看得出月庐很喜欢,也很敬佩段宴陵,是段宴陵带着他攻下了雁门关,收复了十六州。
月庐自小就很缠人,长大了性子也没变,他见我不答应,便脚下生根不走。
我只能松口道:「你让姐姐先休息,等养好胎后再回答你。」
「姐姐,我明日还会过来!」月庐道,「直到姐姐答应嫁给段大哥为止!」
没想到他这么执着撮合我和段宴陵,一时哭笑不得。
5
我在床榻上连躺了数日,每日都是段宴陵送药过来,看着我喝下。
我们两人间,大部分时候是沉默。
但我想喝点水,他会立马端来温热的茶水,我想站一会,他会守在一旁扶我起身,像月庐说的那样,他对我很好很好。
却又缺了点什么,我有时望着他发呆,在他身上寻找曾经「小驸马」的影子。
段宴陵夺下十六州后,版图还在往外延展,不断与大燕交战。
大燕用汉人也用契丹人,往日有陆帘青这样的「狐狸」,在朝中调和两方矛盾,陆帘青「病重不治」后,大燕相位空悬,朝廷内斗争严重,用哪族的兵,让谁领兵都要经过一番唇枪舌剑。
派来领军的人都是后起之秀,没有谁是段宴陵的对手,就这样,大燕连吃了好几场败仗,眼见着国势衰微,丢了的城池插上了段家军的旗帜。
城楼下每日都有源源不断来投靠的人……段宴陵分身乏术,到了半夜才能来见我。
我看他陷下去的眼窝,和下巴间没有来得及剃干净的胡茬,哑着声移开目光道:「你事务繁忙,不必每日来陪我。」
他默了一会,才说:「是我想见你,想陪着你。」
「肚子还难受吗?听伺候你的婢女说,你今日又吐了几回。」他嗓音沉静又透着疲乏。
与契丹人交战,挑选投靠的贤才……他有忙不完的事情,还能将我孕吐这点小事记在心上。
「有了身孕后,呕吐很寻常……」
我能心领他的好意,却不知与他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找了话题:「军医和我说,女子怀孕后会困累,四肢还会浮肿,嘉芙你有没有哪里难受?」
「没有,月份还小。正炎假如你还有事情,你就先去忙吧。」
「嘉芙……」他突然唤我,深邃的眸光漆黑灼烨,「你十二岁那年,发髻上的海棠花很香,我一直都记得。」
我懵懂地望着他,已不记得几年前的旧事。
「我去封地前,你不舍我走,让我抱了你一下。我闻到你发间新簪的海棠花很香,是我闻过最难忘的味道。」他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没有故意的深情,只是陈述一件他无法忘记的事情。
我两只手揪住了被角,心口翻绞起来。
他这么多年放我在心上,留在原地等我,我却恨他,早已没有回头地走远。
「为什么说起这个……」我牙关在颤抖。
他声音沙哑道:「嘉芙不再需要我这个『小驸马』,可我还是想像儿时一样照顾你。」
我忍着模糊眼眶的灼意,冷声道:「那时是我不懂事,将青梅竹马当成此生不渝,我只是习惯你对我的好,那并不是喜欢!」
是呀,我变心了,哪还能坦然接受他的好,让他继续等我。
我听见他闷声地咳嗽,他不再说话,站起了身子。
以为他要走,他却换了个位置坐下,有力的掌心握着我的脚踝,我惊地要收回,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
「段正炎,你做什么!」
他眸光垂落,平静道:「军医说你久躺不动,脚踝会血流不畅,易浮肿,我眼下无事要做,可以为你捏一会。」
「我不用你对我这样好,我们之间婚约失效了!洛阳城中出色的贵女那么多,我是前朝逆贼……你为什么……」
这么傻呀!
段宴陵,别对我好了!
前世你抱着我的尸首自尽,和我一齐沉入冰冷的水底,你明明拥有自己的大好前途。
他沉哑道:「我现在也是逆贼。」
「你说过想要大燕灭亡,嘉芙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不计代价,牺牲所有地给我,他的一切!
说着,他隔着袜套,粗粝的指尖按着我脚踝穴位,我看见他玄色衣袖下,手背上长短不一的伤痕。
他为了夺回燕云十六州,付出了许多!
月庐和我说过,他受过重伤,硬挺了过来,像一匹陷入死地的狼王,硬从大燕手里抢回了这块土地。
他专心按了半个钟头,收回手道:「你怀着身孕,不要晚睡,我这就走了。」
我望着他伟岸高挑的背影,喉咙哽咽无声。
还是他停住了沉稳的脚步,转身看了看我:「嘉芙,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不要再红了眼眶,我看着,这里会难受。」
他苦涩地按了按心口的位置,他以为我厌恨他,排斥他,他不敢出声安慰我,也不敢为我擦眼泪。
我只能强忍着,点了点头,翻过身僵硬地睡下,不去看他峻刻面容上落寂的表情。
只要我割断和他的情谊,让他彻底死心,这一世的段宴陵就能好好活下去吧?
6
我一夜没睡好,浑浑噩噩梦见前世的事。
出门前婢女为我戴上披风帽子道:「棠小姐,幽州地处北方,深秋后一日比一日寒,说不准就快要下雪了。你怀着身孕,不能受冻。」
我抬头看了一眼云层低垂的天际,一年一岁又要这样过去了。
婢女送我上了马车,段宴陵早有安排,马车送我到了新建的瞭望楼台前。
一袭玄衣外罩大氅的人早已等候……
「这里是哪?」我问道。
段宴陵说:「等我带你上去,这里有一百多层台阶,让我抱你上楼顶。」
我垂着眸盯着他脖颈下的压领扣,点了一下头。
他抱起我,一层层走过台阶,北地风寒,吹起他身上淡淡的寒月香,我做给他的香囊,这么多年,他从未离身过。
「冷吗?」段宴陵低声问。
见我脸颊被风吹红了,他果断脱下大氅,罩在我身上。
衣服上尽是他身上寒肃的气息,带着他的体温,紧紧地包裹着我。
走到楼顶,抱着我的人气息不乱,肌肤的热意透过他的内衫烫在我身上……
我心里有些后悔,不该答应他来这里。
一百多层台阶的长度,对我来说有些难熬。
到了楼顶,他从怀里放开我,脚踝发麻,差点摔倒,被段宴陵扶在怀中,他道:「嘉芙,慢点。」
我推开他的手,走到朱红色的栏杆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四野茫茫尽收眼底,苍穹如盖倒扣棋盘,天圆地方唾手可得。
段宴陵道:「这是十六州最高的瞭望楼,站在这能看见十几里外的行军。」
我望着眼前画面,许久道:「可惜这里再高,看得再远,也看不到洛阳……」
洛阳才是大燕的中心,是北唐曾经的国都。
扶着栏杆的手捏紧,段宴陵走到我身边,宽大的掌心覆住我被寒风吹得冰冷的手背。
「嘉芙你相信我吗?」他幽邃的眸光望来,漆黑的墨发被束起,露出他线条分明坚毅的侧颜,「我会为你夺回洛阳,赶走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契丹人!」
我心口狂跳,耳边嗡嗡蜂鸣。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早点赶走契丹人,这样我的亲族还能活着,我还和母妃父皇在一起,是皇宫里无忧无虑的十公主,也能顺利与他成婚!
我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片刻,我嗓音沙哑至极道:「你本是契丹新君信任的将军,有着不可估量的前程……」
为了我成为叛臣,和旧主为敌,值得吗?
从北方一路南下,夺回洛阳,说起来容易,其中要经历大大小小无数场战役,每一场征战都会让他受伤,都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段宴陵压低了剑眉,眸光深谙而纯粹:「我在大燕蛰伏这么多年,听任契丹人差遣,等的就是这一日,能掌握兵权,为你反了天下,重夺旧宫。」
「契丹人信任算什么,大好前程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想你回到洛阳,重新做万人敬仰的公主。」
他一字一句,嗓音平静,落地有声。
却像是万钧的雷霆打在我身上,我红着眼望向他。
「宴陵哥哥……」我小声嗫嚅,露出哭腔。
小时候我犯错,便会这么叫他,他听到后,再大的错也会替我顶着。
我三步并作两步,扑入他的怀里:「宴陵哥哥,我没办法报答你……」
你对我的好,太过深沉珍贵,我无以为报。
「别哭,你知道我最不忍心见你落泪。」他手忙脚乱,无措地帮我擦眼泪,他低沉的声音蕴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不再是你的『小驸马,也不需要嘉芙的报答,我只想看见你笑的模样。』」
「嘉芙笑起来,最好看。你的笑,是世上最贵重的珍宝!」
我伏在他的衣襟前,哭得停不下来。
「宴陵哥哥,我已经放下了……」风刮过泪痕,泛起痛意。
北唐刚被灭时,我无法接受,无法闭眼睡觉,仇恨融进血液里,满心满眼都是复仇。
可是,时间真是最好的良药。
如今我已没有那么深的恨意,那么决绝的渴望,如果夺回故土,要用至亲之人的性命去换,我不想要了!
我失去了太多,眼见着他们一个个为我牺牲,我再不想看见有谁倒在眼前。
「宴陵哥哥,你答应我要好好活着。我要你活着!」
最后一句,从我嘶哑的喉咙中吼出。
他宽大的掌心轻轻按住我发抖的肩膀,用宽厚结实的胸膛为我挡住高楼上的寒风,用他的体温为我驱寒。
「嘉芙别怕,我不会死的,没有为你夺回天下,谁也不能取走我的命!我要看着你回到洛阳,住进皇宫,长乐久安。」他刚毅的面容为我而柔软,低声哄慰我,像儿时那样。
曾经——
「小驸马,我要天上的星子和月亮!」我娇蛮地指着天。
「好!我给你摘,摘下天上最亮的星辰和月亮送给嘉芙!」他笑着,语气却没有糊弄。
他当然摘不到星星,他为我捉来了最亮的萤火虫,用会发光的荧石雕出了星辰和明月……
我要的,他不遗余力献上,将天下最好的送予我!
他耗费一个多月雕琢的荧石,早不知被我丢在了何处……而我最终也弄丢了他,将身心都给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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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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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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