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荆棘
人间崩坏,恐怖复苏
有什么东西,在我背后,看着我。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明明没有往后看,但我就是知道,无论我的头转向哪边,那东西一定会在我的正后方,死死地盯着我。
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我的手开始出汗,心里止不住地后悔。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一整个暑假都在地里干活。
而不是,去那片林子。
1
我的家在一个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蜿蜒小路可以进出的落后山村。
村子最大的特色,是传闻有一片名为「百荒」的林子。
里面草木不长,唯独有一片血色的荆棘林。
传说此处并非善地,有大恐怖于此,见过血荆棘的人非死即疯。
从没有人能证实此事,除了村里疯疯癫癫的哑叔。
哑叔不哑。
只是因为以前的疯癫的时候经常嘴里不知所云,所以被村民们戏称为小哑巴。
也是村里有名的丧门星。
别的孩子都怕他,只有我,每日缠着他讲故事。
哑叔坐在祖祠外面的大槐树下眯着眼睛,面色阴沉:「去镇上那条路你们知道吧,千万不要夜里凌晨走。
有时遇上阎王开道,你们可能走着走着就走上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口,再一睁眼,不一定就在什么地方了。」
顿了顿,他咧嘴一笑:「什么地方?那可是人间少有的好地方。
有人说是地府的入口,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每次哑叔说到这条路,我都心痒痒。
究竟是有多神?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
我考上大学,暑假被父母特赦不用下地干活。
人太闲了,就容易作死。
我和表哥表弟们约好,趁着晚上一起去哑叔说的那条路上转转,就当是一次探险。
为了刺激,我们特意挑了十一点出发。
大人们农忙一般睡在田场上,即便我们夜不归宿也不会被发现。
那晚月黑风高,我们几个拿着老式手电慢慢的往大路靠拢。
本来走过无数遍的路不知为何越走越黑,而且越走越长,似乎远远超过了平时的路程。
手电筒的光明暗不定,我们几个也逐渐沉默下来,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头顶。
忽然,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手电筒灯丝被烧断了,四周瞬间一片黑暗。
我们瞬间慌乱起来,短暂的骚动后,忽然一阵阴风吹过,四周霎时间安静下来。
我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背后,看着我。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没有往背后看,可我就是知道有东西在看着我。
无论我的脑袋转向哪个方向,那东西就在我的脑袋正后方,死死地盯着我。
这时忽然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围绕在我的心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
虽然周围有表哥表弟,但我的感觉就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听到我们中最大的林风表哥在喊我,声音断断续续,忽大忽小。
我想张嘴说话,忽然嗓子像被扼住,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没有一个声音能发出来。
忽然,我的左肩被拍了一下,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我瞬间脱力,跪在地上大口的呼吸。我回头,却找不到任何人。
我刚一回头,右肩又被拍了一下。
我瞬间回头,却看见林风表哥一脸关心的看着我。
「你怎么了?刚刚叫你也不答应,跟中邪了一样,脸色青紫,都快把我们吓坏了。」
「其他人呢?」我强忍不适问他。
「他们看你样子太吓人,回村去找大人了,我在这拍你半天了,我们快走吧。」
说完表哥拉着我的胳膊,扶着我慢慢地往前走。
我惊魂未定,跟着他走着。
我回头看前面的路,一片漆黑,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刚我可能撞邪了,下次可不能这么晚来这种地方。」我说。
「嗯。」表哥答应。
「他们都回去了吗?」
「嗯。」
「就留下你一个人?」
「嗯。」表哥低头带着我往前走。
忽然我感觉哪里不对,站在原地,拉住了表哥。
「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刚刚撞邪应该背对着村里,可是表哥拉着我并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往前面继续走。
刚刚我没缓过来,一时间还没注意,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瞬间站住了。
「这是回村的路啊,你是不是吓迷糊了?」表哥关心的走上来,拉着我的胳膊:「你就是太害怕了,出了幻觉,再走十分钟就到了。」
我被他拉着走,走了数十米,看看前方似乎有红色的光芒忽隐忽现,仿佛灯光。
我越发觉得红光眼熟,脑海里不断思索,渐渐和一根红色的荆棘重合。
我忽然脊椎骨一凉,反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却没握到手腕:「不对!你不是我表哥!」
表哥忽然笑了,阴森的看了我一眼,力气陡然间变得大了很多,拉着我就往前面跑去。
我被拽了一个趔趄,赶紧一咬牙,拼着胳膊拉伤也往反方向跑,居然一下就挣脱了。
我也顾不得看路了,发疯一样地就往回跑。
跑了大概十分钟,摔倒七八次,我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点手电筒的光,一些熟悉的小伙伴正打着手电到处找人。
「李天昊!」他们喊我的名字。
我情绪大起大落,都快忍不住哭出来了:「我在这!」
表哥表弟们围了上来,灯光打在我的身上:「你们几个跑那么快干什么去了?突然发疯一样的往前跑,追都追不上。」
「我们?还有谁?」我问大家。
原来刚刚灯灭的一瞬间,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个表弟同时中邪一样的往前跑,目前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等会再说,你们见到林风了吗?」我问他们。
「我在,怎么了?」林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把之前我见到的「林风」和他们说了一下,他们瞬间不敢再走下去。
但又不能放任三个表弟跑远,于是决定林风带两个人去追,我们几个先回村里睡觉。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村,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刚刚的事,不敢相信我居然活着回来了。
虽然躺在床上,但心里一直记挂着他们,很晚才睡着。
这一觉我睡得并不踏实,冥冥中我总是感觉身上很重,仿佛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半睡半醒之下熬到了第二天清晨才算是睡了一会。
我是被邻家阿姨的哭声吵醒的。
我出来的时候大人们聚集在一起,身边几个表哥表弟们跪着,仿佛做了错事。
我悄悄地问身边的一个叫林生的表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表弟眼睛红肿,明显一晚上没睡:「昨晚走丢的那三个表弟都没回来。大人们找遍了整条路,连旁边的田地都找过了,一个人也没有。」
我呆愣在原地。
到了中午,大人们纷纷从外面回来,说有人连县城都去了,没有人见到过他们。
三位表弟仿佛人间蒸发了。
我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有一个大胆却不敢和大家说的想法慢慢萌生。
他们,可能去了另一个地方。
中午趁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我慢慢摸出了门,去大槐树边的祖祠找哑叔。
他是我脑海里唯一一个能想到的,知道三位表弟去向的人。
因为,只有他,走过这条路且出过事儿。
2
哑叔以前并不疯癫,甚至还算聪慧。
人也勤劳,也有一个女朋友,已经到了要办婚礼的时候了。
一个天晴的日子,哑叔一早出门,说去远处的镇集把前些天拍的新婚照取来。
来回要大半天,父母没有多想便让他快去快回。
本以为只是一如既往的一次进城,却没想到直到天色将近傍晚人还没有回来。
父母最开始也没有太担心,只以为是贪新鲜,耽误了时间,直到暮色降临才意识到不对,赶紧发动人去找。
几家人找了一天一夜,方圆数十里都翻了一遍,仍不见人影。
那年头豺狼下山不少有,父母知道哑叔八成是回不来了,整日痛哭流涕,以泪洗面。
两家人也商量着要取消婚约。
然而,没想到这时候走失 3 天的哑叔居然一摇一摆回了村。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面色如土、目光呆滞、口齿不利。
本来机灵的一个孩子变成了一副痴傻样。
不过好在人回家来,父母喜极而泣,连忙问他这些天去哪了。
不料哑叔忽然面露惊恐,嘴里呜呜不清地说些「荆棘,鲜血,惨死」之类的词。
父母这才看到他手上握着一根藤条一样的荆棘,略有七八尺长,颜色鲜红如血,黑夜里也看得分明。
父母让他赶紧丢了,他却不肯,死死地抱在怀里,嘴里愈发口齿不清起来。
父母无奈,以为他中了邪,于是央了神婆来看,却也不见好转。
他整日抱着那根血色藤条,呜呜叫着。
城里的医生来一个走一个,亲家父母无奈,只得又把退亲提上了日程。
那家的女儿姓林,林冰秋。
她和哑叔两情相悦,早已许下终身。
见父母退亲,林冰秋死活不同意,每日三次地往这家跑,帮傻孩子擦拭脸颊,安抚情绪。
哑叔少有的情绪稳定,开始进食,甚至有时可以和人正常交流。
只是有人想碰那藤条他说什么都不肯,双眼血红着就要上前来和人拼命。
每当这时林冰秋就会主动上来安抚,给他唱婉转的南音,一唱便是一天。
本来暴躁的情绪也被渐渐抚平。
可夜晚哑叔还是会有痛苦地嚎叫,声音不似人类。
林冰秋的父母死活不敢再同意这门亲事,当即棒打鸳鸯就要拆散他俩。
林冰秋也是个烈性子,守在他的身边,手里握着他们的婚照不肯离开。
父母无奈,于是两家人合计了一下骗她出门,然后把哑叔关到数十里外的亲戚家中,不得相见,再然后给林冰秋许了亲事。
傻姑娘哪里肯,新婚当晚带着些值钱首饰夺门而出,再也不见回来。
哑叔在数十里外也仿佛明白了什么般不再吵闹,只是呆呆地看着家的方向,数日没有进食。
然而林冰秋到底是走了。
留给哑叔的只有一张穿着喜服的黑白相片,和一段段刻在脑海里的婉转唱词。
后来,哑叔的父母承受不住打击纷纷离世,哑叔自己也一直游荡村里,每日靠村民接济为生。
如此数十年,直到有了我。
我们家人对哑叔的印象并不好,因为林冰秋正是我妈妈的妹妹,我的小姨。
让哑叔人生发生剧变的那天,他正是走上了他说的那段路。
这段路,其实我们村里人人都走过。
那是我们村唯一通往外界的路。
几十年来,只有哑叔出过事儿,也只有他自己见过那片血色荆棘。
3
我赶到祠堂的时候,哑叔还是靠在门口的柱子边上发呆。
而他头顶的横梁上,绕着他带回来的那段荆棘。
颜色暗红,给人压抑的感觉。
我看着哑叔背影,又看了看那段荆棘。
不知道我总感觉那条荆棘……是活的。
一时之间,质问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哑叔看了我一眼,常年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然后绕着我转了半圈,咧嘴一笑:「你去那地方了?」
我回过神来,抓住他的衣服问:「你知道他们去哪了是不是?和我说!我们全村人一起去找,他们还有救!」
不料他却阴恻恻地笑:「别想了,进去的人都得死!」说完看着我的眼睛,面色诡异:「你也得死!你们都得死!」
说着语调变快,像是疯癫。
我看着他的样子,还是没忍住上去揍了他一顿。
但他仿佛不知疲倦般的继续大笑,嘴里不断重复着「都得死」三个字。
我无力了。
走出祠堂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根荆棘,感觉像是一条毒蛇正在暗处蛰伏。
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我回了家就躺在床上不想动弹,迷迷糊糊地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似乎有不似人类的笑声时隐时现。
我闭上眼睛想好好睡觉,忽然感觉哪里不对——我的脑袋被抬了起来。
我猛地睁眼,感觉靠近脑袋的床板有一双手伸了出来,此时正抬着我的脑袋往床板里送。旁边不似人类的笑声渐渐清晰。
我瞬间清醒了,一咬舌头就想把脑袋抽回来。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那双手力大无穷,一时间没能挣脱。
我大喊一声,同时紧紧抓住那双手想把脑袋夺回来,触感如同两根冰凌一样冷到让我浑身颤抖。
我忍住不松,慢慢地外面传来家人的动静,房门响了。
同时那双手嗖的一下伸回了床板,只留下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汗流浃背。
妈妈走了进来,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惊魂未定,赶紧爬起来看向床板。
床板本身好好的,完全看不出里面藏着些什么。
我看向双手。
已经被冻得发青的肤色告诉我刚刚并不是一场幻觉。
这是什么东西?我眯起眼睛。
好像自从从那条路上回来,我的生活就变得不同起来。
看着周围熟悉而陌生的一切,我有一个想法渐渐浮现。
那天我可能把什么东西……带了回来。
妈妈走后,我没忍住困意又睡了过去,这次我特意把头朝向远离床板的一侧,没一会就睡着了。
睡得并不踏实。
倒是没什么手来摸我的脑袋了,但我总感觉就在我的床边,房间空白的地上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那里看着我,发出阴冷的笑。
鬼压床的感觉再次浮现。
我感到自己浑身动不了,脑子也十分混沌。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到昨晚走失的两个表弟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对着我张口呼喊,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不过看口型,他们要喊的应该是……
「救命」。
4
醒了之后我反而感觉更累了。
梦境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但看了一眼地板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沉吟间我忽然想到哑叔所说的话。
「你们不知道吧,我带回来那根荆棘可是好东西……
你们谁家闹鬼可以带着它试试……保证一晚上没什么东西敢来烦你们……」
那根血色的荆棘?
村里的老人常说晚上是一切鬼怪出来作恶的时候。
虽然刚刚睡醒,但我现在的精神状况明显晚上还要再睡。
我无意中带回来那东西这么凶,连白天都敢作恶,我实在想不到晚上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秉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我悄悄溜进村里祠堂。
哑叔不在。
我一眼就看到房梁上那根血色的荆棘条。
我看看左右,踩在几个凳子上伸手把它取了下来。
荆棘条一入手我就感觉不对。
我以前摸过,但绝不是这样的触感。
现在的血荆棘更像是一个活物,拿在手里有轻微的感觉,它在动。
我不死心地去掰,可是它坚韧无比,感觉像是在掰一根钢条,根本掰不断。
轻轻用指甲敲打,有「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我实在是难以相信这是一株植物。
提心吊胆的往回走,这一路上安静平和,我一直走到家都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事情发生。
我把血荆棘丢在桌子上,身体一下子像是被掏空。
我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不经意地转头,和枕边一张惨白的人脸四目相对。
那是一张犹如在水里泡了一个月的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眼睛,白色的瞳孔,白色的瞳仁,在看到我后所有的眼睛一起慢慢转向了我。
那张脸唯一的嘴巴嘴角吊起,露出诡异的微笑。
我嗷一声跳了起来,顺手抄起桌子上的血荆棘就往它脸上抽去。
不料那东西速度比我更快,嗖一下就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
我握着血荆棘,头上微微出汗,警惕地看向四周,却再没有看到任何鬼脸,快到让我感觉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十分肯定那不是幻觉,那张脸的诡异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跑了。
而且我看了看手里的血荆棘,萌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
那东西,似乎在……害怕?
直觉告诉我,这血荆棘不祥。
我终于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白天做的梦,那两个走丢的表弟似乎去了另一个世界,此时应该需要我的帮助。
我决定第二天召集同村的表哥表弟们再去找一找,不能就这么让他们不明不白地死了。
迷迷糊糊间我睡了过去。
这一夜果然再没有任何东西来烦我。
我睡得很安稳。
次日,我把这个想法和林风他们几个说了一下。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想因为我让表弟们枉死。
他们纷纷同意。
我们特意挑在当天晚上行动。
一方面是因为家人睡了,不容易发现我们离开,另一方面我总是冥冥中感觉那地方只有晚上特定的时间才会打开。
我们白天特意准备好了药品、手电筒、绳索、电池、甚至干粮、淡水,一入夜就在村口集合,慢慢朝路上走。
慢慢地,手电筒的光,明明灭灭起来。
忽然,那种后脑勺被盯上的感觉再次出现。
我强忍恐惧握紧身边人的手臂,他们已经排成一队,没有任何语言,默契地互相握紧双手。
我感到自己的手也被一只冰凉的东西握住,拉着我慢慢往前走。
我没有反抗,慢慢地跟着它。直到眼前出现红色的光晕,我心一狠,带着表哥表弟们就走了过去。
远看是光晕,实则走了快半个小时才渐渐出现大概的轮廓。
那是一团红色的迷雾区,我们几个互相对视一眼,一起踏入了进去。
5
我睁大了双眼。
脚踩在土地上的感觉如此真实,可是在眼前的场景却是那么梦幻。
走进迷雾,我看到无穷无尽的血色荆棘林横穿天地,绵延上百里而来。
一条黄色的土路直通远方,远处隐约竟传来惊涛拍岸般的轰鸣。
就在我们面前不远处,有一块巨石雕刻的匾额,上书「百荒」两个古体字。
但是字迹潦草到我怀疑可能是雕刻者看到了什么大恐怖,匆匆结尾就逃离了这里。
我们一进来,周围的血色荆棘瞬间停止了摇曳。
我感觉仿佛是一只只红色的眼睛正在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同行的几人已经慌了起来,有人说要逃回去告诉大人,还有的说要上前看看有没有几个表弟的痕迹。
一筹莫展之际,林风一咬牙:「出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去找人!」
于是我们一起向前走去。周围是一成不变的血荆棘林。
不知走了多久,一个表哥有了发现:「你们等等。」
「怎么了?」林风问。
我们围了上去,看到一株血荆棘下有两具干尸,身上穿的衣服依稀可以辨认出是那两个表弟的衣服。
我们倒吸一口凉气。
林风蹲了下去,手在一些地方按了按,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他学过些法医的知识,皱了皱眉:「看情况是脱水而死,他们可能长时间没有吃喝,被饿死在了这里。」
我震惊地抬头:「绝不可能!他们进来不过两三天,就算饿死尸体也不可能干成这样!」
林风摆摆手让我稍安勿躁,然后用手把一具尸体翻了过来。
看到表弟面孔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见他的脸颊已经完全干枯,双眼凹陷,脸上的表情有一半恐惧,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另一半则是焦虑,临死前的动作是努力爬向我们来时的方向。
他在害怕什么?
我蹲下身来检查他的衣服,根据上面的磨损和灰尘,他像是已经死了一两个月了。
可我们明明不到两三天就来找他们了。
怎会如此?
浓重的阴云覆盖在我们的头顶。
我们相互对视,抬头看去,不远处是一座石屋。
这是我们来到这里唯一见到的建筑物,就这么突兀地矗立在这里,除此外四野再没有任何建筑。
不知是谁先提议,我们走了进去。
这里面是纯石的设计,估计是就地取材,也不知建立了多少年月。
我们走进去,里面除了一张石床什么都没有。
四周的墙壁上被石片和鲜血写下一些文字,看笔记和字体应该是这两个表弟写的。
「第三天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
「这地方不该存在于世上,我们来到了世界的边缘。」
「哑叔没说错,这里是……」
字迹斑驳到看不清。
「我们要死了,这地方不会放过我们的。」
「第四天了,我们回不去了。」
「远离血荆棘……」
「不要再往前走了,快回头,就是现在,快跑!」
「趁着这地方还没吃掉你。」
「爸妈,儿子不孝,下辈子再见吧。」
最后一条,由鲜血涂抹风干,占据了半面墙壁:「不要走了,原路返回,趁……」
我们仔细搜索了整个房间,再没有搜查到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东西。
表弟们应该是经历了一些事,让他们恐惧到写下来都要花费很大的毅力。
有些字迹甚至是写上去后又像是在害怕什么而匆匆涂抹。
而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很有限,可以肯定的就是血荆棘不祥,尽量远离。
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们,然后前面的路应该更危险,不能深入。
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任何的动力再往前走,不约而同地选择返程。
我们把表弟们草草埋了,就顺着原路往回走。
然而走了还没几十米,忽然发现不对。
前面的路从来时的一条土路变成了三岔路口!
我们惶惶四顾,我问林风:「你记得咱们来时走过这条三岔口吗?」
林风摇头:「绝对没有。」
我们又问其他人,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
从没有人记得我们来过三岔口,一直是一条土路走到头,从没见过两条路的。
短暂地商量了一下怎么办,最后还是林风决定,我们一起走一路,出事也好照应。
现在的情况就是万万不能分开,不然再想聚回来会很难。
哪怕是一条路不通,我们还可以再回来。
几个人决定下来,于是一起走左边的那条路。
大概走了二百来米,忽然前面出现了我们最开始见到的那个石头屋子。
我们对视一眼,一起轻轻地走进去,发现里面的陈设和最开始见到的那间屋子一样,就连墙上的血书和石片划过的痕迹都是一模一样。
表弟用自己鲜血提醒的我们「快走」依然占据着小半个墙面。
看来我们又绕回来了。
我们往回走,不出意外的,我们又来到了那个三岔路口。
这次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中间那条路,大概二三百米后,我们又来到了最开始的那座石屋附近。
不死心地进去看,果然和最开始我们离开的那间屋子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这次林风留了个心眼,他用小刀在石屋外面刻下了一个标记,我们一起走向三岔路口中右边的那条路。不出意外的,我们又绕了回来。
确认了石屋外面的痕迹确实是自己刚刚留下,林风和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看向周围一望无尽的血荆棘林,我们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
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怪圈。
我看了一眼表弟们尸体的方向,仿佛知道了一些他们当时面临的窘境。
这里的杀招还没有显露,可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这里用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匪夷所思的方式,把我们永远留在了这里。
永远,出不去了。
7
还是得想办法出去。
我们坐在石床上小憩,五六个年轻人的脑袋瓜凑在一起思考出去的办法。
「这是鬼打墙吗?」一个表弟问。
「不太像。」林风说:「如果是鬼打墙,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被鬼打墙的概率有多大?」
「可是我们明明就进来了,既然能进来,就说明一定有出去的路。」我说。
几个人讨论了一番,得到以下结论:
1、假设路不会跑,那么我们遇见的是鬼打墙,需要看到正确的路。
2、假设是这个地方有东西不想让我们回去,故意把路封了,那我们跑也是白跑。
3、要赶在那东西对我们出手前,快速找到回去的路。
4、这里的时间流速比外边快,我们手上的干粮和水源如果撑不到找到路的时候,一定会步表弟们的后尘,饿死在这里。
说了等于白说。
最后,林风皱了皱眉:「咱们每个人进来的时候是不是都带了麻绳?」
「对。」我说。
「这样,一个人在前面走,身上绑着绳子,另两个人手里拿着绳子跟在后面,三个人呈『一』字形。这样如果第一个人在前面不知不觉地转了弯,绳子一定会告诉我们。」林风说。
我们花一分钟时间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然后说干就干。
我们三个人在前面带着绳子走,另外两个人在后面跟着我们。
绳子很长,我们只用了一个人的绳子就完成了这件事,然后后面的人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几个人呈「一」字形往前面走。
路上无事发生,只是过了二百多米,前面又出现了那座房子。
此路不通。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折返回来的。
众人一起坐在石室里,我有感觉,一种不祥离我们越来越近。
看着手里的绳子,我皱起眉头,灵光一闪:「要想知道我们是不是鬼打墙其实也容易。」
他们看向我,我比划了一下:「我们有六个人,每人带的绳索大概有个一百米左右。我们这一趟路程只有二百多米,往返四百米左右……」
「我们只需要一个人身上绑着绳子往前走,其他人在这里等他。
如果是鬼打墙我们不知不觉地走了回头路,他早晚还会回来,那绳子就会慢慢变得松下来。
如果他回来了,但绳子一直是紧绷的状态,那么我们在这一边,绳子的另一边……是什么?」
大家听明白了,低声讨论后觉得可行,于是七手八脚把绳子接在一起,绑在一个自告奋勇的表哥身上,看着他健步如飞,很快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
绳子在慢慢从手上消失,二百米,三百米,四百米……
但一直不见人回来。
我们的脸色变了,赶紧把绳子往回拉,想让他原路返回。
却不料绳子顿了一下,忽然爆发出超越我们五个人的力气猛的一拽,我们五个人被恐怖的力气掀飞,各自砸在地上。
而绳子从我们的手中消失,很快也消失在了我们的面前。
我们相顾默然,等了很久,表哥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开始往前走,这次走了很久很久,没再看到我们先前的石屋。
没有人说话,我们知道表哥回不来了。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这种邪门的地方,队伍里几个表弟也开始情绪崩溃,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和林风咬牙把他们拉上,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里。
只是我们这次走了好几个小时,按外面的时间算我们应该已经在这里一天一夜了,但仍然没有看到来时的迷雾。
我们几个人开始停下补给,稍微休息了一下继续上路。
只是这次,明显没有那么的好运了。
一天,两天……我们的补给慢慢变少,前面依旧没有尽头。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又进入了一个鬼打墙。
现在绳子也没有了,队伍里十分沉闷。
我们即便是省吃俭用,最多还能坚持三天。
三天一晃而过。
弹尽粮绝后,一个表弟忽然发疯一样地往前跑去,啊啊地叫着,显然精神已经崩溃。
我们对视一眼努力去追,但身体的机能已经耗尽,一时半会竟然追不上他。
慢慢往前走着,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小时,前面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东西。
我们停下戒备,等那东西走到近前,我们发现那东西低着头,身上穿的是那个表弟的衣服,只是皱皱巴巴像是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搏杀。
走到我们面前,那东西抬起头来,一道惊雷瞬间在我们心底闪过。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
在昏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到表弟的脸已经是皱纹密布,仿佛苍老了七八十岁。
破风箱般的肺叶抽搐,凹陷的脸颊蠕动,面容可怖。
好像是张嘴想说什么,一口气没上来摔倒在地上,骨架如同碎渣般崩碎开来。
我们吓得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们走到如今已经精疲力竭,全靠一口气支撑着。
如今终于崩溃,躺在地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迷蒙间仿佛看到一道金光闪过,我便失去了意识。
8
我是被哭声和骂声吵醒的。
紧接着是父母焦急的呼喝声,表弟们的辩解声,女眷们的抽泣声……争先恐后进入我的耳朵。
我睁开眼,发现已经在家中。
阳光透过窗户照下,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梦境。
正出神间,我爸一巴掌已经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看着他熟悉的面容,看他口型一张一合,愤怒的表情,却感到是那么的亲切。
我冲上去抱住了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家的味道。
我的身体还没好,几天缺水缺粮现在还只能吃些流食。我妈给我煮了粥,我一边喝着一边应付他们的询问。
事到如今,只能说实话了。
听完一切后,我爸还是忍不住举起巴掌想来打我,被我妈拦下。
「算了算了,孩子也是出于好心。」
他看了看我,抿抿嘴唇走了出去。
我问妈妈我是怎么出来的,她说全村青壮在那条路上找了我们整整一个月。
昨天发现我们几个躺在土路上生死不知,于是赶紧让人把我们救了回来。
外面一些女眷哭号的声音全村都能听到,我知道,我们村又添了几户痛失孩子的人家。
深深的自责弥漫在心底。
我出门,看到村里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台子,要为死去的几个孩子做一场追悼会。
我看着他们,默然不语。
就这样过了三五日。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追悼会临近的日子,村子里发生了两件怪事。
第一件怪事,出村的那条闹鬼的路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黄色的土路无论走出去多远,景色都一成不变。
然而只需往回七八公里就能回到村子,像极了当时我们遇见的情况。
我们出不去了。
据说是一个出去采买黄纸火烛的叔叔发现的,他想给孩子们去镇上买些东西好送追悼会上最后一程,可是却再也见不到出去的路。
第二件怪事则是,祠堂边的大槐树树干上长出了一张婴儿的脸,眼珠似乎会动,注视着来往行人。
村里人经过讨论,觉得此树不祥。
奶奶和我说,槐树造字便是木字从鬼,自古以来都是不祥的代表。
性阴,喜招鬼。
村里的人商议后决定由几个青壮年带头,去把这棵树砍掉,再不济也要把这上面的人脸砍掉,要不然指不定得出什么事。
于是由几个长辈牵头,一人家出一个人,带着斧子浩浩荡荡就走去祠堂。
我想出去看热闹,没和家里人说,悄悄溜出了家。
还没接近祠堂,就听见一声断喝。
哑叔手拿一把开了刃的巨大开山斧,遥遥指向村里来砍树的青壮年。
但凡有人上前,二话不说就是一斧头下去,势大力沉,状如疯魔。
人们不敢上前。
村长上去劝,没两句就被砍了回来,手臂上留下一条长达半米的口子,血流不止。
村长一声痛呼退了回来,大家七手八脚把他带了下去简易的包扎一下,对着哑叔大声谩骂。
哑叔充耳不闻,眼神阴冷地看向一众要来砍树的人,背靠大槐树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没有过多言语,一副谁敢上前就和他拼命的样子,像极了当阳桥上的张飞。
众人莫敢上前。
慢慢的,村民们开始好言相劝,夹杂着威胁:「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住在祖宗祠堂?当年村里看你无依无靠把祠堂给你住,到如今你还护着个祸害!」
可哑叔软硬不吃,手里开山斧丝毫未松。
我听到有人说祖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我在那片血荆棘林第一眼看到有古体字写的名为「百荒林」的题匾,说明我们并不是第一批进去的人。
如果我们不是第一批,那之前进去的人出来一定会有所记载。
不确定当初那批先辈是不是真的出来过,但如果出来了,在当时的年代一定是我的祖辈,且不会迁徙太远。
那么有记载的话,就一定在……
我看向祠堂。
在村民们和哑叔对峙的时候,我悄悄溜了进去,一顿翻箱倒柜。
无意中碰掉了祖宗的牌位,蹲下去捡的时候发现放牌位的桌子下面的石砖似乎是空的。
我摸索一会,终于摸到了桌下墙上一个旋钮。
吃力地转动,当我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凸起时,地下暗格动了。
一番声音响起后,暗格打开,里面只有几页泛黄的纸。
我粗略看了一下全是繁体字,明显有些年头了。
我把它拿起来,暗格恢复原位后悄悄去找林风。
他是村里不多的大学生,学过一些古汉语文字。
我把纸给他让他破译。
他研究了一番,可能也是个半桶水,足足一小时才破解出大概。
这是一本县志被撕下来的内容。
大概是讲光绪二十八年的时候,算下来距今足足一百二十年,我们有几户猎户先祖去集市出售手上的猎物,无意间误打误撞进入了血荆棘的世界。
他们最开始以为是一片桃花源,开心得把猎物都丢了,进去后却发现那里是一片生物的绝地。
有人想要接触血荆棘,却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很恐怖的事,很多人没能活下来。
他们发生了什么笔者语焉不详。
但是几个人慌忙用柴刀砍下些样本,拿衣服包着逃了出来。
临走前用鲜血在石碑上写下了「百荒」二字,意为这里让此地荒废百世,永不复出,然后一行人匆忙逃窜。
来时数十人,走时四五个。
他们的减员率甚至比我们这些孩子还高。
然后他们写下这几页县志,试着把血荆棘在外界种植,却发现它的养料不是水土,而是人血。
经过他们的实验,只有血液持续一月的浇灌才能让血荆棘长半寸左右。
我想起那片林子里直刺苍穹的大片血荆棘,不禁毛骨悚然。
这得杀多少人?
我大意挑了些能听懂的节选:
「北方荒中,有荆林焉。其高数十丈,敷张枝条数里余……疾风不能偃,雷电不能摧。其蔓长六七尺,围过其长。熟色如朱。轧之不缩。气味润泽,殊于常藤。」
「此荆无名,绵延数百里以成一界。三百岁一生,三百岁一长,三百岁一枯。击之如金,轧之如铁,百鬼避而恐之。毁之者……不畏水火,不畏白刃。」
说了个寂寞。
我问林风:「没了?」
「没了。」林风摊摊手。
「你再仔细看看,能不能认出来后面的字?」
他又翻了翻,艰难辨认出几个字体:
「毁之者……好像也是一种植物?先辈们说他们在村子周遭种植了这种植物,但我实在是认不出来这是什么了。」
我知道他也尽力了。
就算认出来了,这么些年过去,前辈们种下的东西还在不在也是两说。
于是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把这几页手抄县志送回祖祠。
回去的时候发现槐树边上已经没有人影。
哑叔把开山斧立在门边,就坐在门口,冷眼看着过往的人。
我看他坐在门口,不好进去。
于是忍着不适坐下和他聊天。
哑叔人虽然疯癫,偶尔显得阴冷,但和他聊我的小姨——林冰秋的时候,眼里总能划过些温柔,连语气都不自觉变得缓慢下来。
我坐在门槛上和他慢慢聊小姨曾经的过往。
说实话我没见过她,自打她负气出走,二十几年没回村里了。
我想知道关于这位小姨的事情也只能通过家里长辈的口中。
而小姨唯一的照片便是当年和哑叔的结婚照,被他珍惜的藏在胸口,偶尔拿出来看看。
一说起我的小姨,哑叔难得的话多了起来。
说她像是南方的温婉女子,温柔,善良。
说起他们认识的过往,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说到深处,忍不住咿咿呀呀哼起了四不像的南音。
我趁他分神把几页县志放回了原处。
出来的时候叫了几声好,他的眼神愈发得意洋洋起来。
我正要回去,忽然看到身边的大槐树,脑子一热,顺嘴问了一声:「哑叔为什么要护着这槐树啊?」
哑叔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知道这树上长的是什么,这叫人参果,是万年难得一见的祥瑞!」
我打着哈哈就往回走,心下多了戒备。
槐树通鬼,哑叔一定有问题。
只是在我转身的时候,哑叔的眼神忽然少有的清明,手指微微抚过照片上的女孩,轻声呢喃了两声小姨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最后看向那树上的人脸时有种感觉,它在对我笑……
一瞬间,阴冷缠身。
9
日子看似步入了正轨。
我们给几个表弟开了一场盛大的白事,就在村边麦垄边上的一块荒地上,鞭炮声响了三天三夜。
昏暗的天空,几个长辈在那里鼓捣奇怪的法事,全村的人围在一起,沉默不语。
气氛低到让人心烦。
可能是我的幻觉,我总感觉到来参加白事的人里有几个我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仔细去看的时候又不见了。
一种猜测弥漫在心头:如果我能带回来脏东西,那么其他几个表哥表弟们可不可以?
或者说,我们有没有再带什么奇怪的东西回来?
白事以后,家人们严厉告诫我不能靠近那块地,说有传说,死去的人会徘徊在那里,等着拉活人替死。
我无所谓,反正那地方也没什么玩的。
不过村里的大人们居然给围了些粗麻绳在那,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让我摸不着头脑。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一两个月转眼消逝。
我们还是出不去村子。爸妈倒是天天给我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蚝油生菜,香菇炖鸡……从不让我饿着。
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渐渐弥漫在心头。
可能是因为出不去的原因,他们也没有让我去上学,每天和村子里几个小伙伴们玩,渐渐的让我忘记了时间。
然而不对的感觉愈发强烈。
只是我想不到哪里不对。
终于,在这一天我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我爱吃的东西。
我吃了很多很多,忽然停下筷子,若有所思地问我妈:
「妈,我们封在村子里这么久了,外面的人会不会来找我们?」
我妈拿筷子的手微微停顿。
我接着问:「咱们在村子里一两个月了,没用了镇子上的补给,但吃的一点没少……」
「咱们的新鲜菜,是哪来的?」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瞬间的惊悚。
抬头看去,父母,奶奶……所有人的脸慢慢地转向我。
10
我吓坏了。
他们仿佛木偶一般,直直的看着我。
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的脸始终朝向我,脸上保持着木然的神情,跟随着我的移动而转向,始终没有人说话。
我跑出屋外。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明明现在应该是夏天,可我分明感觉到秋风萧瑟。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跑遍全村,终于从旁边的屋子里零零散散出来两三个人。
不多不少,正好是林风和当时跟我一起出事的那几个表弟。
他们说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身边的人忽然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好像中了邪。
我的头开始疼起来。
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好像真相又离我越来越远。
我到底忘了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是被我忽略的。
我仔细在脑海里搜索自我回来后发生的种种怪事,出不去了,每天全新的蔬菜,县志,追悼会……
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冒出心底。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面前的表哥表弟们,我缓缓说道:「咱们这个世界……是假的。」
刚刚我发现了世界的 bug,于是仿佛运行出了问题,家人们都停顿了下来,但这不是我们的那个时空。
他们开始惊慌起来,一起商讨该怎么解困。
商量了很久没有商量出结果。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逼真了,我甚至不敢想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过了一会儿,林风若有所思:「如果我们实际上在另一个世界,那我们想要出去的出口,会不会就是……这个世界不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这个世界不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我醍醐灌顶。
和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没有更多交流,我们一起往那片办白事的荒地跑去。
越过麻绳做成的警戒线,我们看到的荒地是一片满是杂草和枯枝的地方,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丝毫看不出之前追悼会的痕迹。
分头行动后,我在地里四处搜寻,很快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像是一块很大的石头,冰凉的触感包含着不少人为雕刻的痕迹。
一股腐败已久的味道直冲鼻腔。
四野荒芜,连一丝风也没有。
我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尘土,一张十分熟悉的人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呆住了。
那是我的脸。
荒地中,我的墓碑安静矗立在那里,旁边还有些香灰,烛钱的痕迹。
无数记忆出现在脑海,大量的信息充斥在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地方。
我感觉力不从心,像是所有的器官一起衰老了下去,骨头缝里隐隐作痛。
我抚摸着墓碑,甚至忘了告诉身边的人。
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不停地问自己。
现在,外面究竟过去了多少年?
11
仿佛是一片玻璃在缓缓破碎,一圈涟漪,一片无法描述的波纹从我们面前荡开,整个世界在我的眼前以一种很奇妙的方式分崩离析。
周围是一成不变的血荆棘密林,身后是表弟们留下遗言的石屋。
黄色的土路蔓延到我的脚下戛然而止,原来我们从未出去过。
就在这时,我被我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在土路的尽头是一片不见其顶的断崖,我往上看,仿佛是天上垂挂着一条几百米宽的瀑布奔涌而下,颜色却是暗黄,像极了传说中的黄泉。
这片黄泉一般的瀑布上不见顶,下不见底,汹涌的河水来时势不可挡,去时势不可遏,真正的滚滚洪流从天而降。
传进耳中的只有轰轰的雷鸣般的惊涛之声。
同时下面不知多远时常传来万鬼哭嚎之声,不似人类,仿佛下面的恐怖就连鬼魂也想逃离。
很快就没入黄泉瀑布的轰鸣声中。
世界的尽头,鬼魂的炼狱……
我明白了,可是我宁愿我不明白!
我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不似人间应有。
还在发呆,身边的血荆棘似乎发现我们脱离了幻境,一根枝条猛然抽来。
一个表弟把我推开,被荆棘抽中,瞬间肉眼可见的整个人苍老下去。
很快从一个青葱少年变成了耄耋老人。
然后,一声惨叫才「嗬嗬」着发出。
跑!
我们如梦初醒地才开始跑,一根枝条又避无可避地抽来,正砸在那个表弟的脸上。
那一刻肉眼可见的我看到一个不甘的灵魂被抽出了身体,惨叫着被又一下抽进了黄泉瀑布中,再无声息。
没有时间给我们伤感,我们拼尽全力往前跑去。
旁边的血荆棘瞬间都动了起来,每一根枝条都冲着我们抽打了过来。
最后剩下的那个表弟神色一狠,把林风推了出去。
林风猝不及防之下一声惨叫被数十根荆棘抽中,当场老死,连灵魂都被抽进了背后的黄泉中。
荆棘再次抽来,表弟又看向我。
我还没来得及后退,一根枝条从他的背后正中后脑勺,生命在一瞬间枯萎,他的表情还保留在想推我挡刀的那一瞬就再也起不来了。
自始至终连一句惨叫都没有发出。
枝条还在挥舞,我身边已经没有了其他人。
我知道,该我上路了。
我跌坐在地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12
「呔!」
好一声断喝,就连半空中挥舞的藤条也为此停顿了一瞬。
我回头,哑叔面露凶恶,一手拎着开山斧,身上背个老旧的布包踏步而来。
一斧横空,无往不利的血荆棘第一次齐根断裂!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哈哈大笑起来,不管身后荆棘飞舞:「大侄子,走!」
我和他一起往前跑去,很快,他手上的开山斧开始卷刃,废掉。
他仍然一只手握着斧柄,把我往前一推。
自己留在后面,面对着漫天飞舞的血色荆条。
斧头断了,表哥表弟们,都死了,没有援军,没有武器,我和哑叔再没有底牌了。
仿佛知道我想说什么,他笑着回头和我摆摆手,示意我继续往前跑。
自己面对着满天荆条,神色一厉:「狗日的鬼荆棘,陈舟书今天取你性命!」
说着把背后布包一抖,老槐树上之前结下的人参果笑脸落入手中。
熟悉的金光燃起,无穷无尽的金色火焰从那个笑脸和哑叔身上开始,火焰迎风而涨,瞬间冲天,混合着哑叔决绝的朗笑疯狂吞噬着周围的血荆棘,势不可挡。
无往不利的血荆棘仿佛棉花般一点就着,瞬息蔓延数百,成千上万,我的眼中都是黄金一般的灿烂火焰,生生不息。
大火爆炸般直冲天阙,整片天空烧得明亮血红。
血色的荆棘在冲天的大火中颜色越发鲜艳,仿佛真的能滴出血来。
那一刻,天空在撕裂,大地在崩塌,远处的荆棘在蒸发!
如同遇见了天敌,鬼见愁的血荆棘第一次遭受灭顶之灾,成片燃尽枯萎。
「哑叔……」
我看着他手中那个小孩子一样的笑脸,止不住地蹲下大声哭泣。
他终究还是为了我亲手砍了对自己亲如母子的老槐树。
我终于知道他说祥瑞,人参果的含义。
想起曾经我对他的厌恶,提防,隐瞒,躲避,村里人的谣传,挖苦,然而在我危难的时候他仍然选择舍命相救。
我的自责,愧疚来不及说出口,只能用眼神默默告诉他。
他大度的挥挥手,含着笑意的眼睛告诉了我他的答案。
火焰很快覆盖了整片荆棘林,看着仿佛无穷无尽的大火,我的脑子传来剧痛几乎晕厥。
这时候,我听见一个清冽的南音,慢慢熄灭了我身边的燥热。
哑叔渐渐燃烧变淡的脸上有些释怀。
我看他的身影被火光逐渐吞没,消失。
又仿佛看见他去摸胸前的什么东西,轻声呢喃了两声低不可闻的:「冰秋啊,冰秋啊……」
便没了声息。
13
世间再无百荒林。
天晴,我带了烧鸡香烛,避绕同乡,特来大槐树下吊唁。
有风起,将满天花瓣吹上树梢。
却似纸钱。
旁边祖祠许久没人居住,一条血色荆棘以房梁为根,盘旋绕梁,在不见阳光的阴影处野蛮生长。
祖祠里供奉祖宗牌位的桌子上留下哑叔最后的字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数不多,写得仓促但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冰秋,我来找你了。」
那日我总觉得老槐树丢了两个孩子,一个天生地孕,一个陪伴多年。
可我那日再见槐树时只觉得愈发苍劲挺拔,没生多少颓态。
枝繁叶茂处把哑叔常坐的那一小块地遮挡得严严实实,似想等人归来,若逢酷暑,倒是个乘凉遮荫的好去处。
哑然一笑。
我叼着根草,躺在树下百无聊赖的看着一树繁花,不觉间咿咿呀呀的学着哑叔哼起南音。
不记歌词,就随着调调唱着。
最后一句时,忽然记起此句原是「本许闺阁同君老,不见当年赵子龙。」
风迷了眼。
后记
自哑叔逝去,梧桐镇后辈孩童常梦有荒地百里,其内渺无人烟,唯闻南音歌者,不见何处。复行数百步,乃有血色荆棘冲天而起,密如血林。
虽狰狞可怖,却不伤人。但见此镇后辈子嗣,皆断根惊逃也。
番外
梧桐镇,林家。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女孩憔悴的面容。
四野万籁俱寂。
「娘,陈舟书回来了吗?」很久后,林冰秋轻声问。
娘摇头。
「催爹去问问吧,这么晚了兴许是睡了。」
「你爹两个时辰前刚回来,说还在找。」
「再去问问,再问问吧。」林冰秋固执起来。
「哎……」娘无奈,走出了房门,不一会,门外响起父亲离去的声音。
林冰秋在房内等了片刻,横竖睡不着,披上大衣走出了房门。
路过祖祠的时候,大槐树头顶一钩新月,树枝压下,轻抚了女孩的头顶。
林冰秋抬头,槐树枝杈高悬,仿佛只是错觉。
林冰秋睁着眼睛看着大槐树,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树翁,你知道陈舟书在哪里吗?」
槐树枝丫晃了晃。
「我要去找他。」林冰秋坚定起来。
槐树沉默下来,许久,晃了晃树枝。
林冰秋感觉自己看到槐树在对她笑,像是个长者。
本来只有几米的枝丫忽然划破天地而去,仿佛错觉,一瞬间又回来,没了动静。
林冰秋倚着槐树困顿下来,迷糊间听见村口热闹起来,说陈家的孩子回来了,便浅浅露出笑容。
……
数日后。
「娘,婚约不能废!」
「不行,听娘一次!」娘少有的不肯妥协。
「不嫁陈舟书,我也不嫁别人!」
「你敢!」娘气急,伸手去摸鸡毛掸子。
「你打吧,打我也要嫁!」
娘手上的鸡毛掸子扬起了就没落下,眼睛里也开始有泪花闪烁。
许久,又是叹气。
「都是造化……」
……
送林冰秋去远门亲戚家的时候天正蓝着,火红的太阳像是烧饼,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还没入夜,就听闻那边的亲戚来信,林冰秋走了,方圆找遍,不见所踪。
两家父母一夜白头。
……
林冰秋是徒步回村的。
路过祖祠时,鬼使神差选在大槐树下歇脚。
她看着头顶树翁,莫名安心,咿咿呀呀哼起了南音。
槐树伸下枝丫轻抚,像是长辈。
只是从那日起,便没人见过林冰秋了。
倒是村口那百年的大槐树多了几分女子秀气,陈舟书连日徘徊树下,疑惑不定。
老槐树参天耸立。
苍劲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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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3 18: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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