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如厌厌
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被穿越者夺取身体的第七年。
漓王向她退亲。
她的孩子死在马蹄下。
我抱住她伤的遍体鳞伤的身体说:「喂,这次换我来保护你吧。」
1.
我名晏晏,言笑晏晏的晏晏。
起初不是这个名字的,花坊的老鸨说我原先叫「厌厌」。
厌弃的厌。
是花坊的原先的头牌娘子花倾城取的。
你问花倾城是谁吗?
她是我的母亲,是原先的头牌娘子。
为什么是原先?
因为在她离开花坊,去给富贵的少爷公子当小妾的时候,她就不再是头牌了。
给人当小妾有什么好的啊,是背离了礼义的事情,是被那么多人唾弃的事。
她当然后悔了,抱着刚刚出生的我回到老鸨那里。
老鸨对她可没有好脸色,对着她啐一口。
但是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又回来了,只是不再是从前那个头牌娘子了。
母亲在这里被叫做「尘嬷嬷」,是低到尘埃里,给那些风光的娘子们打扮的人物。
她佝偻着背,在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身边做活。
老鸨又伤感又愤恨地看她一眼:「你当年如果没有跑,今朝当红的未必不是你。」
可惜的是,凡事没有如果。
她恨极了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也恨极了我。
她有很多次想要把襁褓中的我往地上摔。
如果不是老鸨阻止了她,我或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所以,我是厌厌。
厌恶的厌。
她厌恶那个男人,也厌恶我。
我长大到十七岁的时候,她还是疯疯癫癫的样子。
她从前娇妍的面容也已经凋落。
从前还会有些旧主顾来看看她,然后唏嘘一场。
现在这样一个又老又疯的女人,再也没有人理会了。
她是个癫狂且不相信现状的人。
我一直知道的。
但我还心存侥幸,毕竟……毕竟那是我的母亲。
直到一天夜里,她把我揪起来。
她昏黄的眼睛盯着我,像狼一样打量着我。
「你是那个贱人!那个贱人!」她忽的撕心裂肺喊起来,眼角留下混浊的泪,「是你教唆王爷休了我!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这样!」
我不明白她说的什么。
她的力气太大,我好疼。
我的头皮和头发被她揪成一团。
「你看看你!」她忽然把我扯到镜子面前,她好像有点反应过来我是她的女儿,但还是恶狠狠的,「是因为你太蠢,他才不来看看我。」
「他不来!他,他怎么能不来看看我……」她颓然倒下来,仿佛失去了支撑所有的气力。
自那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老鸨可怜我,将我的名字从「厌厌」改作「晏晏」。
老鸨是个商人,但她确实也心疼我。
「都是那祸害造的孽啊。」她叹气,「你娘从前也是个体面人。那什么劳子玩意,毁了你们啊。」
「你别怪她。」老鸨摸摸我的头。
「花倾城,也曾是名动京城的姑娘啊。」
老鸨不知道,自那之后我就真的不是厌厌了。
我又怎么会怨我娘呢。
我的身体被一位异世界的姑娘占了。
她才是晏晏。
是后世史书里传唱的江晏晏。
2.
江晏晏是在我病后出现的。
她说,她是来自异世的。
她的家不在这里。
她向我描述过那样一个地方,很美好。
街边巷口的糕点坊,有她喜欢的芝士蛋糕的香甜味道。
江晏晏一开始也不喜欢这里。
她觉得很无趣,没有她所说的「电脑」「空调」之流。
她忧郁地看着我在这具躯壳里苟延残喘。
「你这样不是太好。」她摇头,「还是让我帮帮你吧。」
她于是抱住了我的身体,我从此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着属于她的几年。
江晏晏是个很好的姑娘,但她有自己的个性。
她看不惯我母亲的个性。
「这样是不对的,」她说,「把自己的怨恨放到一个无关的人身上,未免有失公允。」
她找了老鸨,用自己的青春韶华担保,将母亲搬去了花坊外一座小宅子里。
「不要太担心她。」她向我解释,「你们或许需要一定距离,才能活得更好。」
而我也和她达成约定,我把这枯燥无味的一生送给她。
希望她能替我活得精彩。
3.
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她的一生,我也不觉得无趣。
她当真是个很好的有气性的女孩。
江晏晏既然答应了老鸨的要求,便没有反悔。
她自那天后,迁出了役房。
老鸨送了她一盒螺子黛,让她好生打扮。
晏晏长得很好看,涂抹了脂粉就更添几分神韵。
她和老鸨有过约定:「我既走了这条路,便也回不去了。只是,我还是希望做个清倌。自在得多。」
老鸨自然不理解,以为她反悔,面色沉了许多。
「妈妈,我想着您经营这份事,自然是希望赚得财两多一些,」她不卑不亢道,「我亦是这样想的。以色侍人终是不长久的,唯有能真正抓住人们的心中所念,才能谋得更多的名利。」
老鸨似乎听进去许多,于是没有强求。
只是叹了一口气:「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给你一年时间,拼出一条路来。此后若是不成,你得回来接替花魁娘子的位置。」
我想,老鸨或许也是不忍心的。
毕竟她曾放走了花倾城,也放任江晏晏去寻她的路。
江晏晏点头称是。
花坊里的姐妹们很是羡慕江晏晏。
她无需受那些严格的操练,也无需服侍客人。
她只用陪着老鸨布置花坊里的陈设,采购些衣裳。
在那些姑娘们眼里,这些事情轻快,又不用费太多心思。
可我是眼睁睁看着江晏晏从天黑忙活到天亮的。
她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匹一匹的布和堆成小山的书册。
「这些是什么?」我问她。
自我离开身体后,便有诸多不适应。
她也是。
只不过她虽已经看不见我了,却还能听到我的声音。
「是市集上买的一些料子,」她补充,「还有一些文人雅士写的书。」
「你看这些干嘛,又用不到。」
「但我认为这是有用的,」她向我解释,「像这些书,都是能够引领一时风尚的。」
「譬如这处上描写的一些女子形容穿着,就是前些日子京城女子喜着白衣的缘故。」她道。
我想着确实是这样,于是问她。
「所以你是真的想为花坊做事的?」我问她。
「自然,」她笑了,「我手上一没有银两,二没有信息储备。我连这边的路尚且都摸不清,不在花坊,我还能去哪里呢?」
「我以为你只是权宜之计,」我怯怯道,「毕竟,毕竟外面很多好人家的姑娘是不能来花坊的。」
她的面色忽然凝起来,带了几分严肃:「厌厌,我不知道外头是如何想的。但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凡是职业,皆没有高低贵贱。你想想,若是有选择,自然是没有人愿意来花坊的,可……这世上很多事情,本就是身不得已。」
「不过,若是按我那个时候的人来说,这里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那些做妾做娼的,不但违法,而且悖德,是要被唾骂的。」她又左右打量着,「并且这总归不是规范经营,很容易染病。」
我低下头,呆呆的。
她懂得事情好多,并且她好像说动了我一些。
「我自然是希望这边的孩子能有更多去处的。」她叹了口气,看着下面的阁楼,那些女孩子的身影模糊着像飘飞的蝴蝶。
「若是得道,应该能让她们不再如此。」晏晏叹气。
晏晏的想法总是极好的。她原先想着在花坊里增些精巧的糕点和高档的陈设。
「糕点吗?」我若有所思。
我想起她说的芝士蛋糕,那个在异世里承载她无数期望的甜点。
她出门去街坊采购。
灯火通明的廊桥间,米香和浓郁的脂粉味道混杂在一起。这些事物的底色是温暖而带着丰沛情感的。晏晏抬手触摸暖融融的布老虎,透过那些饰品的间隙,能够窥见三三两两的富家千金结伴着提着花灯。
晏晏往回走的时候,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一片衣袖,褴褛间沾染了丝丝血迹。
露出的是枯瘦的白骨和带着恶臭的腐烂伤口。
「她死了?」晏晏后退半步,声音颤抖。
我自小在花坊长大,这种场面见的还是很多的。有些年老的官妓,在不能以色侍人的时候,便会被老鸨丢出去。
或是在旁的街巷里从事以前的营生,或是生了恶病,草草一张席子裹了了事。
这些都还是好的,毕竟她们也在年轻时候享受过些许的荣华富贵。
可更多的女孩出生在这世上,或许连在泥泞中挣扎的生活也不会有。
附近的小城,几乎每个都会有弃婴塔。听老人家说过,每到晚上,那附近便有凄厉的哭声。
我看着晏晏的神色愈发凝重了。
不由得带了窥探:「从前,你们那边难道不会有这样的生活吗?」
「不会。」她的声音很轻,「我们那边没有花坊一类的院子。人人皆是幸福且平等的。」
我看着她,伸出手穿过她的头发:「也许,曾经也有过……又或许,这里发生过的是你未曾触及过的背面,是一个世界的过去。」
她开口,眼神清明:「可我不想。我更希望的是,这里的孩子都不必过这种生活。」
「哪怕是以色谋生,也希望这一切能够值得。」
我抬头望向她。
「不妨,我们将这花坊改作探子营吧。」她慢慢道。
自她这番言论后,我就对她更多了几分印象。
我觉得她当真是能成大事的女孩。
果真,在她的一手操办之下,花坊的生意越发好了。
她带头组织的赏花宴,也吸引了诸多名流。
「我就说,他们会吃这一套的。」她的语气淡淡,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我感慨:「是你真的很厉害。若换作是我,是做不到的。」
毕竟,我不像她,通晓许多书籍。
可以研究出特别的景致,可以带着花坊的姐妹在宴上吟诗作对。
我当真,当真很羡慕她。
她出现在赏花宴,是一抹靓影。
江晏晏盈盈一笑,对着台下的那些达官贵人柔柔道:「各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这备了一点茶水,供各位大人歇息。」
她打了一个手势,后面的侍女鱼贯而出,每个女孩手上都端了茶水。
清亮的茶汤在阳光下折射出色泽。
「这些茶水都不一样啊。有白毫银针,也有正山小种。」有个官员看出了端倪。
「正是。」江晏晏点头,嘴角还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在宴邀各位大人前,有做过调查。各位喜好的茶水或是家乡的小食,都记录在册。」
「你这番做派,想要做什么?」那个官员问。
江晏晏避过这个问题,只是答道:「各位都是花坊的旧客,也晓得这营生不好做。不妨,让花坊改头换面,再多些益处。」
她转而向那位官员道:「花坊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很广。您知道的,花坊收来的姑娘是五湖四海过来的苦命人,从花坊出去的那些孩子也各自立了门户。多多少少能够帮各位大人一些。」
「你,」官员面上显露出惊诧,「你想将花坊改成探子营?」
江晏晏点头。
「倒也不仅于此。」她道,「不过,各位可以先做考虑。」
她长睫轻扫,垂眸,款步走下石阶。
「我自然知道各位大人所求不同。只是花坊改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七日后,希望各位能够给我一个答复。」
她的笑容很鲜明,那绣了鹤的衣袖在空中打了一个花。
我这才发觉,这竹林雅舍间的她,竟也沾上些隐士风范。
「你真是胆子太大了。」老鸨拿手指抵着她的桃腮,「这事是有风险的。」
江晏晏抬起头,把老鸨的手指拿开:「妈妈,您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有风险的。花坊是,探子营亦是。且等着看吧,总会有人上门来的。」
老鸨叹了很长的一口气:「但愿吧。」
我见她在夜下,一双眸子亮的惊人。
「你决意如此?」我问她。
「我决意如此,」她回身,看着我刚才的方向,「我从前生活的时代绝不是这样的,我总希望能为这里带来些什么。」
「你……」我又换了一个问题,「你来了这么久,想家吗?」
我还记得她很喜欢家附近的芝士蛋糕,喜欢空调吹着的凉风,喜欢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一切。
「想啊。不过想有什么用呢,我又回不去。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作死,可我多害怕如果我在这里死了,就回不了家了。」
她把膝盖屈起来,小脸埋进膝盖里面。
「我以前……也有过喜欢的人和事情。」
她喃喃的声音很低。
「不过,到底是回不去了。」
那个瞬间,我很想抱住她。
我伸出手,只能看见我完全透明的肢体穿过她的身体。
「你在这里,已经很厉害了。」我安慰她。
至少,在我这里,江晏晏是天下第一等厉害的女子。
4.
我觉着江晏晏很厉害,可我未曾想过她真有这么厉害。
赏花宴的第二日,漓王带着一行人马来了花坊。
漓王啊,那可是镇守北疆的皇子。
是京城多少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我却看到这样尊贵的他在江晏晏面前行礼,道:「江娘子,听闻您有意改花坊为探子营,刚好鄙人对此事也有兴趣,所以过来看看。」
晏晏笑了,面上的梨涡浅浅:「荣幸之至。」
她纯白的外衫扫过地面,留下木屐的痕迹。
晏晏的手伸过来,摊开,上面有一个小牌子。
「既然漓王有如此意向,花坊也愿意归入漓王麾下,愿听漓王差遣。」
「好。」漓王这样说道,将牌子纳入手中。
「多谢江娘子了。」他的眸中含着星子,「那么,合作愉快。」
我是很为晏晏高兴的。
晏晏这番大生意倒也是真真正正做了出去。
「只是……只是,晏晏,这人长得好凶。」我直觉觉得漓王虽然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但眉间总有着化不开的郁气。
「别担心,只是一笔生意而已。」江晏晏安慰我,「不会出事的。」
「他只是要我去看丞相在湘州的一批货物。这应当很容易。」
我把那些担心只好咽进肚子里。
「晏晏,你要平安。」
平安顺遂。
我不害怕你的生意失败,我只害怕你那一万个变数中的万一。
5.
我离不开花坊,我只能看着晏晏背着些细软离开了花坊。
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扬,钻进了漓王一行人的车辇。
我只能看着她离去。
我在花坊里困了数个月,花坊里的姑娘们来来往往。
那些鲜妍的,灵动的人,让我想起许久许久之前的花倾城和老鸨。
没有人不曾有过青春,只是那些到底是生机还是烙印,总是未可知的。
我的晏晏啊,我爱着她不世俗的灵魂。
我多希望她和这世人皆不同。
江晏晏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阳春三月了。
我走过她身边,我知她是看不见我的,却只是侥幸想要试试。
「厌厌?」她恍然看向我的位置。
「你来晚了,」我娇嗔似的抱怨,「初雪已经化了,我本来还想着和你煮雪烹茶的。我未曾想过,你来得这样晚……」
「是晚了一些。」她拉下肩上兜帽,眼下的青黑浓了许多,「这桩生意着实辛苦。不过,到底是成功了。」
「只是,也很辛苦。」她撩开手腕,上面有很明显的伤痕,血淋淋的。
这还是上过了药的,可想而知,那疤痕是何等深可见骨。
「疼吗?」我的声音都哽咽住了。
若是我能够料想她受的伤,我是一定会拦住她的。
她拂衣,把伤口挡住。
「这是自然的,不要担心。已经快好了。」
我有在市井听闻过她的事。
他们说,江晏晏是一代侠女,挖出了丞相一党的贪污腐败的证据。
「这是漓王布下的局。」她摇头叹气。
名誉加身对她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我知道的,名利越多,责任越大。
漓王要的是一颗可控的棋子。
而晏晏符合官宦局中的要求,方才入局。
我为我的蝴蝶叹息,她曾经有过飘逸不被拘束的翅膀,却被权贵的金丝银线束缚在笼子里。
「我曾经以为,他仅仅只是要我查那些货物。」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发现我真是太天真,他要的是丞相府的万劫不复,他怎么会轻易放过这种把柄。」
「我看着那些兵器盔甲从丞相府中搜查出来,我也听到那些不甘的嘶吼。黑蒙蒙的天下面,血流成河。我如今,一闭上眼,就会做噩梦。」
我想拍拍她的背,可于事无补。
「晏晏,莫怕,我在。我相信你的。」
我俯身,将自己盖住晏晏。
「晏晏,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利用了。」
我在花坊好生安慰晏晏许久。
虽说晏晏心上自责,可这桩生意是实实在在为花坊带来了好处。
我见着花坊的客人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富贾权贵。
花坊的名头也在江湖上传开来。
那些俗人说,花坊不再是富贵销金窟,而成了堪比千机营的探子所。
「这种名声传下去,到底算是好的吗?」我想问晏晏。
晏晏只是抿了一口茶:「我宁愿世人敬我们,怕我们。也不想有朝一日,那些人弃我,厌我。」
我明白了一些。
或许,晏晏也是希望,花坊能够再有些权势,不会受制于人。
而我,也是这样想着的。
外面的风起来了,天光才乍泄一抹血色。
6.
花坊的名声大起来后,最显而易见的就是晏晏日加憔悴了。
她一人简直是做了三个人的工。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要收拾花坊的陈设,晌午去探听情报,到了晚上还要把漓王交代的事给办了。
「996 都没我这么忙。」晏晏沉沉叹气,「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我肯定不过来。」
她说归说,手上的活计是一点没停下。
本来今天的事情少,倒是可以早些歇息。
然而她还是在烛灯下盯着面前的纹样,眼中渗出水迹。
「后面几日,花坊的鹤圆要出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阻塞。
「你说,她会开心吗?」她回身,问我。
我不敢看她,只能很轻地说:「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她们的未来。
万一,那是下一个花倾城呢。
我不敢说。
「那是一个家贫的秀才。」晏晏这样道,「难得了……是花坊里面结果好一些的。」
她默默收拾着手上的针线,新衣的领子上别着一对交颈的鸳鸯。
一行清泪忽的就垂了下来。
「厌厌,若我有一天也迫不得已在这里出嫁。你……还有我的家人该如何呢?」
「不会的,」我安慰她,「我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的。」
我环住她,我透明的臂膀穿过她的身体。
我知道我碰不到她,但是哪怕能有一点安慰,也是好的。
第二日天刚刚亮起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也钻进来了。
我看着鹤圆捧着妆奁进来,晏晏捧着她的脸,为她点了一瓣花钿。
鹤圆原先也是花坊的头牌,个子很高,爱唱戏。老鸨是不愿意让她花闲工夫在这上头的,今日竟也允了。
她对着铜镜,哼哼着调子。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大红的嫁衣拖着锦绸步步走出困了她十余年的小楼。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断井残垣。」
阁楼上的女孩子们探出窗户来,向骑马的新郎官抛洒着鲜花。
街道弥漫着爆竹弥散后的烟灰味道和瓜果香。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妆成,礼毕,上花轿。
鹤圆遥遥望了我们一眼,眼里蓄着泪。
「花家女儿,花鹤圆。谢过姐姐妹妹,在此拜别。」
她的那些钗子珠佩叮当作响,在轿帘后面隐没不见。
花轿绕了花坊一圈,马蹄的声音沉闷扣在心口。
年岁还小的姑娘窃窃道着那些闺中趣事,幻想着难能可贵的爱意。
「我多想,他在就好了。」她抱着鹤圆留下的糖瓜盒子。
「你那个世界的人吗?」我小心问。
「对啊……我的男朋友。」
窗子的纱帐被吹飘起来,她面上的落寞被模糊成另一个样子。
她哪怕是用着我的身体,也是另一个不同的人。
「晏晏啊……」彼时,漓王府的男人翻弄着手上的令牌。
「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倒是,很令人惊喜。」
7.
鹤圆出嫁后,常常会寄家书来。
晏晏一封一封把那些笺展开,拿镇纸压平。
浓浓的油墨香散开来,我在须臾中回到了那个阿娘怀中的夏天。
那时候的她,对于王爷还有所期待,她会给我一字一句念书信中的「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那一句句的情话,多动人。
自然也可以粉碎所谓的欺辱和打骂。
花倾城抱着年幼的我,眼睛亮亮的,唱花坊里面的歌。
她喜欢海棠,折了几支就放在窗台上。我原以为她喜欢的是海棠的美感,可后来才知道原是王爷曾夸她「身若杨柳,面如海棠」。
花倾城一日复一日抱着我,想着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男人。
早些时候,她还会在房中拿着帕子练舞,研习教坊娘子的一颦一笑。房外有点动静,她就会拉开门,探出身子,瞅着外面的过客。
微风杨柳下,她就这么数着数着坊下的来人,没有一个是她的心上人。
大约,她也明白她的心上人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曾记得,她是哪一日断心的。
或许是那些和她一样大的姑娘们捧着绣样在回廊里嬉笑时,她们不屑的一瞥。
或许是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像是去了水晶盖的葡萄珠,苍老干瘪。
妆奁里的信纸连带着王府赏赐的珠钗,在某一日忽的不见了。
那日往后,坊中人都说花倾城死了。
只有老鸨冲着新来的尘嬷嬷叹气。
那一年是一个秋天,乱红飞尽,百草凋零的秋天。
一如今年。
晏晏提过鹤圆送来的糖瓜、灶糖。
那些糖很甜很甜,可是晏晏哭了。
她说,她想家了。
她很努力地把这里当做她的家,可是她已经回不去了。
梧桐叶下覆盖着她的青春,可她拨不开,看不透。
一只纸做的刺猬误入了森林里,跌跌撞撞着,拿脆弱的刺保护自己,努力作出攻击的姿态。
可她忘了,她是一个纸娃娃,属于书里,而不是丛林。
丛林的尔虞我诈像是蛇一样,慢慢缠绕上她,给予一击。
我顺着她的泪眼,向下望去。
鹤圆的糖盒底下压了一封信。
「今夜子时,王府海棠。」
「是漓王的邀约?」我问。
「是。」她愣愣地看着那张信纸,「可……那些事情,他交代的那些事,我早就办完了。」
我困惑地看着那张信纸。
一种不详的预感升上心头。
「罢了,还是去一趟吧。这事之后,我与漓王府再不相干。」她道,「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呐……」
我见她裙摆在月下飘忽,又融入月光。
8.
我自那一晚过后,再没见过晏晏了。
我撑着头,柳下的莺莺燕燕飞得很纷扰,我的大雁再没有飞回来。
我等了很久。
晏晏的厢房逐渐落了灰,糖盒里的糖腐坏了。
老鸨过来派人打扫她的房间,连着她从前放下的东西也被拿走了。
我站在厢房中,无助地看着空落落的房子。
有的时候,我坐到房顶上,看着阁楼地下车水马龙。
没有一处是属于晏晏的。
日升又日落,月圆又复缺。
江晏晏再也没有回来花坊。我害怕过她被漓王掳走,可我生在这花坊里,做不得什么。
我无望地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苦等了一年又一年。
这么多年间,她竟然一次都未能回来。
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我很苦恼。疑惑像是在心里扎了根,我怎么也走不出晏晏失踪后的焦虑和担心。
晏晏,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可直觉告诉我,不是的。
晏晏不会放弃刚刚起色的花坊,亦不会放弃我。
终于,一个老妈妈在雨夜里推开了这扇厢房。
她哀戚的声音在木板嘎吱声中回响。
「侧妃娘娘让老奴过来收拾旧物,说是给小皇子的抓周礼用的。可这,哪有什么东西啊。」
她环顾一周,厌恶地捂住鼻子。
「这真是,一股霉味。」
我听了她的话,却有些清醒过来。
侧妃娘娘是谁,是晏晏吗?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可这个老妈妈是我唯一可以试试的人了,她身上带着晏晏身上的兰花香。
老妈妈拿起糖盒,睁着昏黄的眼,瞅了半天。
「不过一个破盒子,侧妃怎么心疼得紧。罢了,那小丫头正得宠,带回去就好了。」
这是正好的机会,我看准了时机,快速附在糖盒上。
老妈妈提着糖盒上了轿辇。
我也随着摇晃的轿子,一路到了漓王府。
看到晏晏的那一刻,我的泪几乎已经涌出来。
她的小脸青白,身上消瘦了许多。眼神中那些生气全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点苟延残喘式的哀求。
她接过老妈妈的糖盒,怔怔看着糖盒背后的位置。
「厌厌?」她几乎是用气音叫出来的。
我含着泪,哽咽:「是我。」
老妈妈刻薄地扫了江晏晏一眼:「侧妃莫不是见到旧物糊涂了?便是神志不清,也需要想一想,漓王府的小皇子不需要一个疯疯癫癫的娘。」
这些话信息量太大了,我甚至来不及消化。
我只得看向江晏晏:「你有……孩子了?这三年,你究竟怎么了。」
她低头,青筋凸起,可面上全然是苦痛的。
只听见老妈妈还在絮絮叨叨:「几日后是江侧妃您的过门仪式了,礼仪什么自会有教养嬷嬷来带您。对了,您还是早些劝了花坊的姑娘们归入王爷麾下吧,这些年王爷被这些事情叨扰得犯愁。」
末了,她还补了一句:「今早小皇子既已经在娘娘这吃过奶了,便不再烦劳您。我带来了奶娘,会把小皇子带走。」
江晏晏踉跄一步,她看着柔软的孩子被奶娘抱走,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到。
院子的门再度被合上。
我看着瘫软在地上的晏晏,不觉也落了泪。
「你这是何苦呢?不是说好要做一番事业出来的,你怎的沦落到漓王的后院来了。」
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个极黑却没有一丝光的瞳仁。
「你可晓得,我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
我摇头,我不敢也不忍心撕开她的伤疤。
我想,这么几年,于她而言应当也是极难极难的。
9.
晏晏说,她是被掳过来的。
一顶小小的轿子将她送进了漓王府,她便再也出不来了。
那些绯红色的纱幔糊了她的眼,刻骨的疼痛侵蚀她的身体。
她分不清在她身上的是虫子还是蛇鼠,阵痛中仿佛带了细小的啃啮声音。
是单方面的侵占,而非欢好。
她说,她一日复一日望着窗子,总希望若是我在就好了。
可我们都明白,我没有旁的办法,她也没有。
我看着她,泪落了下来:「你受了多少苦啊……」
被强迫,被侮辱。
生下一个异世的孩子,甚至……还要卑微为妾。
我甚至不敢想,她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附在枕上啜泣,有没有怨过我。
她承受的,是本不该在她身上的一切。
晏晏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看我:「小也,小也,我本不想生下他的。可是到底没有法子,那些药啊汤啊的全被王府的人倒掉了。而他,毕竟是无辜的。」
我摸着她的发丝,触之所及皆是冰冷的。
「晏晏,我来了,自然会陪着你。断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了。」
我贴上她的手。
「信我,晏晏。」
我冷眼看着晏晏的厢房被贴上了水红的窗花。
喜庆中却是透着冷极了的颜色。
老妈妈带着教习嬷嬷来教晏晏规矩。
王府的规矩像极了一个罩子,把好端端的人拎出来,在逼仄的缝隙里苟延残喘。
那些嬷嬷没有好脸色,总是挑着晏晏的刺。
晏晏灰白的脸上多了几分难堪。
「若是要给主母端茶,茶盏需要略高于额头。」嬷嬷说教道,「虽然说,姨娘这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也不可忘了规矩。」
我当真是气急了,哪怕是一个寻常姑娘也不能这般折辱。
晏晏垂眸,眼中残存的自尊也消磨殆尽。
待嬷嬷走后,我对晏晏道:「我会想办法将你救出来的。」
晏晏把令牌藏进妆奁里,声音颤抖:「你若是能帮我,就让花坊的姑娘们散去吧。我没有旁的办法自保,亦无法救她们。」
「他快来了,你别在这里看我。」她低低地道,近乎乞求道:「我好歹,在你面前还是一个真真的人。我不想……当真不想连最后的遮羞布都没了。」
我点头,在墙外的海棠隐去身影。
不忍听雨打海棠,也不想花儿折损在灰烬之中。
可那折枝的海棠,却是再也无法回到泥里了。
10.
漓王求亲的前夜,和都出了暴乱,漓王奉命平定战乱。
嬷嬷们匆匆抬了一顶软红小轿,把晏晏抬进了王府。
「皇命难违,姨娘且等着吧。」一张张刻薄的脸挂着幸灾乐祸,像面具一般伪善的表象剥落后露出猩红的笑来。
一顶绯红的盖头遮住面容,处处都被掩着,青白的腕上露出一截红线。
「那就辛苦嬷嬷了,小女乏了,嬷嬷们先退下吧。」
金瓜子落在嬷嬷的手上,哗啦作响。
嬷嬷方才伪善的脸上,又挂起僵硬的笑。
婚房的门再度被关上。
「你想的就是这个法子?」晏晏在身旁问我。
她的躯体透明,淡淡的,像一层飘在空气中的雾,正如同之前的我。
「是的,是花倾城给的法子。」我解释,「我母亲从前是被她倾慕的王爷以巫蛊惑众的名义,从王府里给赶出来的。花倾城会巫术,只是当时她用巫术是为了救中毒的王爷,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现如今,我去求了她,她也肯帮我。这红绳沾了秘术,可以转换我二人的躯壳,我们做起事情也方便许多。」
晏晏点头:「你想的倒是不错。」
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微微湿润:「别愁了,眼睛都发肿了。你帮了我那么久,也是时候我来帮帮你了。」
我总不希望晏晏发愁,漂亮的眉毛揪在一块,惹得人心里很难受。
脱下晏晏身上的婚服,换上方便行事的常服。
我踢开婚房的窗子,从王府的侧门小心翼翼溜出去。
要说我小时候也是在花坊里面摸爬滚打长大的,虽说不会什么歌舞,但是上树摸鱼翻墙偷果之类我还是学得很透彻的,也算是另一层意义上的天赋异禀。
王府虽然很大,不过在转悠了几圈之后,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出入的缺口,不是原先就有的,像是被人愣生生用手扒开的,旁边还余了深色的土壤和痕迹。
我很快逃了出去,找到花倾城的住处。
「笃笃」铜把扣门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突兀。
「谁啊,招惹老娘的清闲。」花倾城的声音远远就从小院里面传了出来,「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拉开门一见是我,转头便回去。
我忙把门撑开,追在她身后:「娘亲,等等。」
「怎么,上次求的秘术还不够你用。如今又来寻我做什么?」她语气冷冷的。
「我……只是想来看看母亲,巫术会耗损人的身体。我担心您。」我解释。
「我无妨。」她还是冷冰冰地回我,「你若是真担心那个异世的女子,不妨去审审鹤圆,兴许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东西。」
鹤圆?
我刚要再问,她却走得极快,似是一刻也不愿意多留。
我心下无奈,恰好听得西厢房里呜呜的挣扎声。
我推门,房间是漆黑一片的。
鹤圆被捆在椅子上,呜咽着。
见到我,却仿佛见到了救星,身子支起来,脸上悲悲戚戚。
我摘下她脸上捂嘴的帕子:「鹤圆姐姐帮漓王府做事时,怎么不想到会有今天这一日呢?」
「你!」她声音重下去,似是气急了,转而却又哀婉着陈情,「我这也是没有办法,我夫君在漓王手下讨生活。这只是一点小忙,何况漓王也是个有本事的主,我不得不帮。」
我长叹一声:「可是漓王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弃我,窃了花坊的令牌。」
「鹤圆,我和你,和花坊的姐姐妹妹们一起生活十数年之久。你不该这般对我。」
鹤圆啜泣的声音低低的。
我想起十年前的雨季,老鸨训诫跳舞出了岔子的学徒。
鹤圆被藤条打得很重,绯色的血迹透出轻薄的衣衫。她趴在石凳上,也是哭得一鼻子一脸呢。
我带着从小厨房里面偷的两块糯米糕,递到她嘴边:「别哭了,你也知道老鸨对谁都这样的。我上次偷了戚娘子的吃食,也是被好一顿打,三天下不来床呢。」
「厌厌,我多想,我多想像你娘亲那样。若是能够攀得金枝,便再也不用受这般的苦了。」她的声音低落下去。
「得了吧,像娘亲那样有什么好的。我娘亲是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也只是那王爷万花丛中的一枝花罢了。若真是过她那样的生活,多难啊。」我安慰她。
她咀嚼着口中的糕点,默不作声。
现在想来,过去种种,或许都有迹象。鹤圆是有野心的人,怎会甘愿只做花坊的无名舞姬?
无论是何种原因,她终究离我幼时回忆里的亲切的姐姐远了。
到底是一树的花儿,各开东西。
最摸不透的,还是人心。
11.
我又看向鹤圆,那个回忆里温暖闪光的鹤圆姐姐。
鹤圆低下头,眼中噙着泪。
「是我对不住你。」言语中多少带了点愧疚。
鹤圆犹豫了许久,还是道出了实情:「那令牌原是漓王一块,你一块的。虽说,漓王让我窃了你的,但我终究不忍心,将那块令牌复刻出一块一模一样的,交到漓王手里。剩下这一块,还在我这里。」
我松了绑她的绳子,她支起身子,从身侧的香囊里取出了令牌。
「这令牌,还给你。」她呼出一口气,「我原先并不想如此的。可还是违了心,那封糖盒里的信,也是我放的。可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着或许你会有一个好去处罢了。」
我点头,接过令牌。
是否带着恶意,已然不重要了。终究也弥补不了晏晏受过的伤害。
只是,年少时的情谊也轻易被抛下了。
我把房门打开。
「此后,我们再也没有关系。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再也别回花坊。」
手上的触感发凉发烫,仿佛再也承受不起了。那枚令牌在我的手心里沸腾般翻滚。
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我向王府的方向跑过去。
仿佛再晚一点,再晚一点,就要和她失之交臂。
我脑海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保护晏晏,守着她,不能让她出什么事。
可便是我的脚程再快,终究还是赶不及。
我看着喜床上奄奄一息的晏晏,失声痛哭。
花倾城在我身侧,不耐烦地道:「这秘术有禁忌,亏得你回来得早,不然这姑娘半条命都没了。」
她抓过晏晏的手,探了脉搏:「还好,还有救。魂不入体,一个时辰便会魂飞魄散。」
花倾城快速在空中点了几下,画了一个符出来。
「你把手伸过来。」她这样喊我。
锋利的刀子很快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液像是红玻璃珠子似的滚出来。
她拿了一个玻璃碗接着,我看着花倾城拿了根草棍在燃尽的烟灰和血浆中搅啊搅的。
「她来的时候,应当也是附身在你的身体上的。你们之间有些联系是最好不过的,拿了你的血为她塑形,可以事半功倍。」花倾城这样解释道。
「好了,这符水也让她喝了,没几时她就会醒来。困死老娘了,以后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去解决,别再烦老娘了。」
「是。」我回她,晏晏没事便好,「辛苦娘亲了。」
花倾城挥手,倒是洒脱地走了。
期间倒是有嬷嬷来送茶水,只是被我拦下了。
「姨娘这几日休息得可好吗?虽说姑爷不在,但终究要照顾好身体。」嬷嬷笑着,语中却是夹枪带棒的。
「这是自然。」我笑着嘱咐,「我的孪生胞妹这几日过来住,希望嬷嬷能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有这回事?那奴婢自然会照做的。」嬷嬷把房门掩上,退下了。
看着晏晏迷茫的睡姿,我轻轻叹气。
她长而卷曲的睫毛颤抖片刻,终是睁开了眼睛。
「厌厌……」她似是迷蒙似是带失落道,「我没有拖你后腿吧。」
「没有。」我安慰她,「现在漓王府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还是需要早做打算。如今令牌到手了,漓王又正巧西征正是顶好的机会。」
她点头,搀过我的手。
外头是春天,却有凉意浸润骨头。
令牌到手了,迎接我们的是广阔的江湖。
晏晏的阿也年纪小,又是漓王的孩子,在路上跌跌撞撞的也不放心,便让他在漓王府。
隔几日有花坊的女使去探望,倒也省心。
12.
我与晏晏,是在外头风餐露宿了许久。
一年半载的时间,没有人叨扰,倒也过的愉快。
本也不是什么熟悉江湖的侠女,但我们的梦想还是在逐渐落地生花。
若是镖局有单子,我们便去接,花坊的旧生意也起来了。
倒是好过不少。
若不是有日花坊的姐妹传来了雁书,或许这生活当真称得上是闲云野鹤。
书信字字分明。
照养花坊一辈子的老鸨逝世了。
晏晏看过书信后,脸色黯淡下来。
「是旧年的病,」晏晏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把那张带着泪渍的信给我,「妈妈其实之前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
晏晏的声音逐渐发颤。
「她与我们说,她很高兴在这乱世亦有人能够关照花坊的女子。」晏晏缓下心神,「她希望我们成功。」
晏晏与我回花坊给老鸨布置葬仪。
她的身体停放在花坊中央,白色的花束一丛丛摆在她身周。
花坊的姑娘们哀嚎得厉害。
老鸨的大半生都在带着这些姑娘,自然是有情分在的。
纸钱飘飘荡荡像是一朵一朵的雪,埋下一个女人孤独伟大的一切过往。
从前云烟,不复。
期间,漓王府的嬷嬷叩着花房的门来寻晏晏。
我们嘱托好的姑娘们便在门口回话:「您说坊主吗?她为了漓王去了远山寺祈福呢。」
嬷嬷们狐疑着走了。
她们或许有怀疑,只是名义上晏晏还是漓王侧妃。
以下犯上是不被允许的。
这也为我们行了不少方便。
老鸨葬后,晏晏和我自是继续闯荡着。
听闻漓王大捷的消息时,我正在迎花溪旁给晏晏烤鱼。
「真香!」晏晏赞叹着我的手艺,将木串上的肉丝舔的干净。
「我从前家里管的很严,不让我出去吃烧烤和路边小摊的。我倒是羡慕我班里旁的孩子,自由自在的,不被拘束着。」
她似是有所感叹,眸中亮了起来。
「快把湿了的衣服也烤一烤,烘干一下,明日还得穿。」我摸摸她的头,这几日单子重,衣服换的勤,洗了有时也干不透。
她点头称好,把衣服抱起来,架在火堆上的架子上。
「前几日有个贪官,是刚被除掉了。皇家刚从那府里,搜出十万雪花银呢。我这辈子还不曾见过这样多的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晏晏开口,声音涩涩的。
我抬眸,慢条斯理:「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人或多或少总会有私欲,只是不能被私欲占据了所有的心神,那样不会有好下场的。」
「是这样的。」晏晏笑起来。
「最后一条鱼了,吃完就去睡吧。」我看着晏晏睡眼惺忪的模样,「我守夜。」
晏晏听话地去了。
兴许花倾城的移形之术是有后遗症的。晏晏有时候精神不那么好,只能多补眠。我期盼着接的单子再多一些,兴许可以寻个好些的御医来看一看。
晏晏得知漓王回京的时候,我们正在跑一桩单子。
面前的男子惊惶着后退:「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漓王的人!漓王已经回京了!漓王……漓王会来寻你们,为我报仇!」
「啊!」随着一声惊厉的叫喊,他身首异处,而晏晏的刀上带了股浓浓的血腥气。
「不知好歹。」她淡淡道。
也许对漓王的恨,占据了她的内心。她这样一个淡然处事,有时还带点可爱的姑娘,总是在关于漓王的失控。
「你知道吗!我恨不得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她向来如此,敢爱敢恨。
甚至于听闻漓王接了一个异域女子回来时,也没有动容。
「我只是觉着好笑。」她这样淡淡道,「皇家子弟,迎娶高门贵女是最方便的利益互换。他除却和都一仗,功绩皆不如其他皇子,如今还想迎异域女子为王妃,不过是自寻死路。」
她谈笑间,已带着隐隐杀意。手边无意飞过的一只小虫,顷刻间灰飞烟灭。
晏晏倒也不忧心那个女子,毕竟不过只是一个异域女子罢了。
可她担心阿也,阿也还小。
也说不定会变成未来王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打算把阿也带出来吗?」我问她。
她蹙眉:「不。不过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也许可以利用起来。」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圈。
「这几个地方,是漓王入朝晋见陛下的唯一路径。我们可以事先埋伏好。」她的眼睛亮亮的,天真又残忍。
「然后,一击致命。」晏晏笑了,眼角弯起来。
「我想着,漓王府中的那些珠宝也自会有人清算的。这是一个好主意。」我附和。
她的手指在茶水上划过,洇出一片水渍。
「他怎么可以不承受这些,这些我所遭受的痛苦!」
13.
花坊的姑娘们一早便组织起来,搬来火器和一些家伙。准备在漓王的轿子过京市的时候,埋伏下火引子和刀器。
而晏晏说是要做个样子,于是带了一沓从市集上买来的手抄佛经,赶回了漓王府。
漓王府的嬷嬷们抱怨着晏晏的晚归,却下意识忽视了晏晏袖里藏的信鸢和迷药。
而我带着花坊的女孩们在街上卖绣品,接应的人拿过带着情报的绣品,便可知晓一切。
彼时,晏晏在阿也的汤食里加入了药粉。
「阿也,娘亲对不住你。」她亲了阿也的额头,然后把手覆在阿也的眼上。
「这世界脏劣,你还是莫看了。」晏晏叹气,「娘亲,爱你。」
然后,她以凄厉的叫喊发出声音,泣道:「阿也,阿也!快来人啊!小皇子不行了!」
王府的嬷嬷们,慌忙推开木门。
慌慌张张中,府中的橱桌碗盆翻作一团。
嬷嬷们和侍女们一起,一边收罗着东西,一边唤着御医。
这样慌乱的场景中自然不会有人留意到,有个小宫女溜了进来。
「侧妃娘娘,风筝飞起来了。」这是我们原定的暗号。
「那便走吧。」她的泪落到唇角,却绽出笑来。
风筝遥遥,那根束缚着的线再也追不上她了。
侧妃的轿子行至京街,轿内的却不是晏晏,是鹤圆。
数日前,她来寻我。
「听闻,你们要有所行动。」她似乎是带了十足的把握。
「老鸨,告诉你的?」我问。其实是毫无疑问的,毕竟,除却对坊中姐妹实打实信任的老鸨,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般好心肠。
她没有反驳:「是。」
「你是在担心你的丈夫仕途有损,还是在担心花坊的安危?」我问她。
她避而不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想加入。」
是以,出于将功折罪的需要,晏晏的轿子里塞的是鹤圆。
她涂上了口脂,穿上宫服的侧影,竟也与晏晏有几分相似。
在宫人们的簇拥下,她的轿辇朝着宫的方向行进。街市的众人好奇地看着侧妃娘娘的镶嵌着东珠的轿子,在鲜花和斑斓的货品中徐徐前进。
而晏晏,她的容颜遮蔽在斗笠里。纱帘随着风动渐起渐落。是截然不同的气质,不过同样好看的紧。
老鸨拿了易容的霜膏在她面上涂涂抹抹。
「这倒是很像从前的我。」她露出满意的神情。
我明白,她说的是那个温温和和长大的,吃着芝士蛋糕的自己。
于是,我点头。拿了眉笔,在她的眼上画了狭长的黑色眼线。
「这样很好看。」我这样说。
她若有所思:「这在我们那里叫做恶女妆。现在我倒是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装扮了。」
说话间,护心甲和护臂已经被侍女缠起来。
我没有把「为什么」说出口。
或许我能明白的是,屠龙少女举起剑将那些荆棘斩得一干二净。
她不是困在古堡阁楼上等人来救的娇贵公主,而是翱翔九天之上的驾龙骑士。
我们的愿望,从来不是等人来救。只是需要充满力量,划破一切藩篱。
14.
当信鸢的笛声刺响耳朵时,晏晏和我从遮掩着布匹中冲出。
长矛尖利的呼啸声刺破长空,在漓王的车马的轮前钉入地面。他慌忙地撩开车帘,看见前后的杀手刺客,神色异常慌乱。
「快走!」他大喝。马夫的鞭子重重落在枣色马上。
马蹄声,兵器声,乱作一团。一团黑影从重重包围中闯出,我看着,是晏晏。
她黑色的面帘在日影下摇晃,形如鬼魅。她好看得那么惹眼,一如包含着明灿月亮和星河的深夜。
仿佛是筹谋前的几日里,她窝在塌上,看着我的眼睛。
「若是不成功,我们会怎样?」她问我。
「死。」我回答。谋逆是错的,是诛九族的刑罚,可我却有明知不得已而为之的动机。
她笑了:「你怕吗?」
「不怕。」比起死亡,我更害怕的是乱世之中不得见光亮。我本可以忍受这一切,若是我未曾从花坊里出来,我如今或许也只是卖唱的乐伎,或是蹒跚在路边乞讨的乞丐。可我见了晏晏,才知这天原来如此明媚,原来我也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底下。
「我也不怕。」
她伸出手,春天的第一缕日光,穿透她的手掌,落在她的眼睛里。
漓王见是晏晏,松了警惕。
他恶意地问:「我的小王妃怎么不好好待在府里,这外头世道乱的很,小心啊~当心,刀剑无眼。」
晏晏不露声色,皱了一下眉。
「我从未答应过,难道王府的道义是强买强卖?」
「江晏晏,我不过是多纳了个王妃。莫吃醋。」可笑那王爷还以为,这一切不过是晏晏吃味了。
晏晏手上的匕首露了锋芒,雪白的亮色拂过我的眼睛,落到漓王的脖颈上。
「我生来干净,最恶你这种沽名钓誉,私饱中囊,表里不一的人。」她的剑眉拧起来,「还有,吾名,何晏如。」
刀锋挑过漓王的喉,落下血珠。
她一振腕,手上的匕首在空中打了一个刀花。
漓王凄厉的叫喊化在嘈杂的街市里,只如同往一片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
血色飞溅间,她的眉眼中沾染血渍,仿佛开得艳丽的花,自地狱归来。
血色和白肤对比着,似诗如画。
「这是我,大仇得报。」她笑着。而漓王的尸首在她身后倒下。
周遭的侍卫警惕地看着她,她却挑衅般抬手。
「我甘愿就擒。」她笑,「厌厌,此后多保重。这地狱,我走了,你就别来了。」
我看着她被那些侍卫扣手带走,她没有低头,神色也是快乐的。
我记起早上的时候,她在我耳边低语「厌厌,我要回家啦。」
原来,原来,她所谓的回家是这个意思。
我慌慌张张跑去寻她。
追着那囚车。
原来,她从来是那个何晏如,那个活在异世的何晏如。
而不是拘束在我这副壳子里的江晏晏。
她永远热爱那个彼世的一切。
我看到的那个鲜明的女孩子,绝不会在腐朽里被淹没。
她盛放的灿烂而张扬。
把那些困厄化作养料,舒展出自己的枝叶。
我想要救她。
我知道,她不需要别人救。她或许,只是累了,想要回家。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15.
我在长街上一步一叩首。
「民女江厌厌,诉漓王殿下三状。」
血迹在青石板街上点滴落下。
我的额头磕的红肿一片,可我没有时间了。
我言语清晰,一步一叩:「一诉,漓王府内藏金无数,贪图劳民血汗钱。」
那些罪证是晏晏一点一点搜罗起来的,花费了她很多时间和心力。
我攥着手上的纸皮。
痛,但是不能倒下。
「二诉,漓王纵容妃妾残害子嗣。」
鹤圆那里传回来的消息。
我不知道是对于晏晏算不算也是幸事了。至少,至少她还不知道。
鹤圆递了消息来,说是漓王带回来的异域妃子哄醒了阿也。
阿也那样小,哭喊着寻找晏晏。
异域王妃哄他:「去寻你娘亲吧。」
可那街巷中的刀剑无眼,阿也一个年幼的稚子怎么抵挡的过冰冷的铁器。
我不忍想他经历了什么,再见到他的时候只是一张锦被包裹的青紫小脸。
我的心仿佛碎了似的,将他圆睁的眼睛合上。
我总觉得父母辈的恩恩怨怨祸不及子女,可她是怎么狠心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青石板上被磕出的血迹如点点梅花。
到底是寒了心,可这条路我也不得不走下去。
「三诉,漓王强抢民女,罔顾王法。」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我不知道我能否来得及救回晏晏,可我得留她的清名。
她从始至终,干干净净。
我想起来她刚到我身边时候,对我说。
「我来帮帮你吧。」
那个纯粹而干净的异世灵魂,始终如一陪在我身边。
而现在,我也多想帮帮她。
可这天太重太闷了,我透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皇权之上里,是否能有我一星半点的容身之处。
我觉得荒谬,可我无可奈何。
至我昏迷前,仿佛听到一个尖而细的声音。
「圣上宣姑娘进殿……姑娘……」
可我已经失去所有力气,倒下去。
16.
我醒来的时候,花倾城正在给我喂汤药。
「终于醒了?」她瞥我一眼,「没见过你们这么作弄自己的。」
「娘亲……抱歉。」我低下头。
「罢了,都过去。」她慢慢道,「圣上自漓王的府库中搜查出黄金千两,又找明了漓王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的证据。这事算是作结了。」
「只是,」她看出我心中所想,犹豫道,「那个女孩子……不在了。你倒也不必忧心,她是我用术法时不小心带回来的,如今也是送回去了。」
「是我对不住她!是我对不住她……」我忽然泣不成声。我知道她帮了我许多许多,可我却没有办法救她。
花倾城沉默着,给我递了帕子。
「她和从前的我很像,你不必忧心她。她未来,会在别的地方过得很好。」
圣上在坊间张了榜。
除列出了漓王的种种罪状外,还革除了漓王的封号,将异域妃子发配边疆。
而我守着晏晏的花坊,开了一间女子私塾。
我和她们说,这世上曾有一位女子来过,她坚毅且有力量,让花坊的姑娘们改变了以色侍人的命运。
让花坊的孩子们能够走出这小小的阁楼,经商,入仕。
海棠花开的时候,春色正好。
我抚摸着两鬓的白发,睡去。
梦里花落知多少。
(完)
番外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来到了一个不同的地方。
街道上弥漫着我不曾闻过的好闻的糕点味道,带着牛乳的香味。繁华而酒醉灯迷,比我所住的帝京好看不少。
仰头间,面前的三色灯跳动着绿光。
一个扎着两角辫的年轻女孩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她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啦,走得急了些。」
她长得很熟悉。那模样,那眉眼,是……晏晏。原来这么多年,我都不曾忘记过她。
而她身后的一个牵着小孩的男子快步追上她:「晏晏,你走的太快了,怎么不等等我和阿也。」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温馨而和满。
小孩碰碰我的手「阿姨,你怎么哭了。这是我的糖,给你。」
我接过那枚小小的糖果。
小小的,不用尝就知道是甜的味道。
融化在手心的触感,仿佛叫做……幸福。
海棠树的花落了我满头。
晏晏一笑间,是跨越数百年的「谢谢」。
备案号:YXX1EmmaNQRC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2-11-28 12:36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恶毒女配觉醒了
赞同 21
目录
3 评论
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美少女壮士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