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之后,我以为自己是女主,没想到却是男主的炮灰宠妾。
可我已经把男主攻略下来了啊。
他掐着我的脖颈:「离开朕,你还想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真正的攻略对象。
这个狗皇帝谁爱伺候谁伺候吧!老娘先逃为敬!
1
我一边盘算着要带多少细软出逃才能在江南过上好日子,一边偷偷打量着正在批阅奏章的楚煜,也不知道江南有没有像狗皇帝这样好看的男人。
「想什么呢?」楚煜皱着眉合上奏折,我见状立即上前帮他按揉太阳穴。
在他身边当了三年狗腿子,我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
他若单单只蹙眉,则只是有些疲倦。
若是蹙眉还揉眉头,说明他这个时候心中有些火气。
若是蹙眉时左边眉毛高于右边,说明他现在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倒霉的是,现在就是第三种情况。
「臣妾见陛下日日操劳,可恨自己是个笨的,不能给皇上当一朵解语花。」我一边给他揉着太阳穴,一边小声说,硬生生挤下来两滴泪。
狗男人,你不就是喜欢手无缚鸡之力的笨蛋美人吗?老娘这样还不迷死你。
楚煜见状,深邃的眉眼舒展开,住了我的手,将我一把按在腿上,「只要娇娇在朕身边,便足矣。」
一句话,让暴怒狗皇帝转移注意力,这就是宠妃的基本修养。
「臣妾何德何能,得天子垂怜。」我抬起水盈盈的杏眼,略一抬眸,便又羞答答地垂下。
划重点,楚煜最喜欢我这样欲拒还迎地看他。
他捏捏我的耳垂,我面上娇笑着躲闪,实则心里白眼翻上了天。
你食指上还有沾着墨呢,你摸你大爷啊!
我压住火气,告诉自己再忍忍,明日这个时候我就已经逃出宫了,就算当宠妃也得尽职尽责爱岗敬业。
「朕想着,不如寻个吉日封你为皇后。」
啊?
我懵了,「臣妾福薄德微,怎能掌管凤印?」
你给谁画饼呢?
我没名没分跟了你三年,避子汤当水喝,你甚至不愿封我为最低阶的清女子。
现在突然说要封我一个罪臣之女当皇后,你当我傻?
「这有何妨?后宫只有你一人,想来管理起来并不很难。」
你现在只有我一人,将来也会只有我一人吗?
我勾着楚煜的脖子,柔情似水地看着他,声音娇柔:「臣妾不想当皇后,只要能在陛下身边,臣妾怎样都好。」
烛火下,楚煜咽了咽口水,打横抱起我往内殿去。
算你小子有福,老娘再最后上一次班。
2
我没想到楚煜来真的,他说的吉日竟然就是翌日。
彼时我正不动声色地寻找时机从宫里多顺两件值钱的东西,一群太监嬷嬷突然找到我,宣读立我为后的圣旨。
「林姑娘,恭喜啦!」大太监李福说着,哎哟一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我这笨嘴,现下该叫娘娘啦!」
我心情复杂地接过圣旨,完蛋,皇后出逃的罪名我好像担不起……
「娘娘,册封大典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初九。」
我来到万春宫,宫里已经有许多宫女太监候着了,见了我齐齐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这一幕看得我热泪盈眶,颇有一种多年媳妇熬成婆,却发现自己嫁错人的错觉。
三年以来,在楚煜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没名没分地跟着他,踩着自己的尊严舔他,终于将他攻略下来,却发现自己本来不用攻略!
这就像数学的最后一道附加题,你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终于做出来了,老师却说这道题超纲了,不用写。
然后老师拿出另一套卷子,指着压轴题告诉你,做这道,做不完就等死吧。
再找不到真正的攻略对象,残忍的异世界就会抹杀我。
好痛,我的心真的好痛。
两滴热泪划过我的眼角。
李福却以为我是幸福得落泪,又说了许多恭维我的话。
我看着李福那宛若一颗晒干红枣的脸,哭得更惨了,「李公公,您不懂……」
3
我还是逃了,在接到圣旨的当天夜里。
出宫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买了一匹西域商人的快马。
我骑上马直奔渡口,此时天已微亮,宫人们应该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我用力一踢马腹,耳边风声更甚,我深深吸了一口微湿的空气,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
这种自由的感觉只有辞职的社畜可以懂吧!
再也不用看楚煜那个阴晴不定的狗皇帝脸色,再也不用每天装成身娇体软易推倒的笨蛋美人,再也不用每天担心脑袋落地!
我的福气在后面!
我一刻也不敢耽搁,即使五脏六腑快要被颠出来也不敢放慢速度。
楚煜知道,我在京城一个亲朋好友也没有,无人可以接应我,而他又以为我不会骑马,定跑不远。以我对楚煜的了解,他此时一定已经下令封锁城门,瓮中捉鳖。
狗皇帝你自己当鳖吧,姑奶奶我已经出城啦!
4
逃到扬州之后,我豪掷千金在最热闹的胡杏里买了间方正的小宅子,出家门没多远就是水波荡漾的杨柳湖,往西走几百步就是扬州最有名的酒楼霖仙阁,再走几步就是嫱戏坊。
我日日在霖仙阁吃香的喝辣的,吃完再去嫱戏坊听吴侬软琵琶琴瑟,赶在宵禁前回到小院睡大觉,白日里偶尔去成衣阁买件时兴的衣裳,或者去藏珠轩挑几件首饰,隔三岔五和隔壁崔大娘家的小妹妹庆儿一起去湖边野餐。
宠妃的退休生活,岂止一个爽字了得。
这日,庆儿突然问我去没去过北边的羌国。
我摇摇头。
小丫头咂巴咂巴嘴:「夫子说羌国之人虽粗俗无礼,但是境内雪景极好,他们有一种长毛牛,鲜美得不得了!」
我一拍大腿,决定说走就走,起身就要回家收拾包袱北上吃牛肉。
「柔姨,你疯啦?扬州距离羌国十万八千里,这一路奔波就为了一口肉?」
「对啊,有何不可?」
其实,我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羌国,一个原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地方。
我虽然记不清原书内容,但却对这个地名印象深刻。
兴许可以到那里碰碰运气。
入夜,我趴在床上,对着麻布上的地图研究旅行路线。房门吱呀一声,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门后。
我吓得一哆嗦,后悔没有早点雇个武娘子保护自己。
那人先是在门口立住,随后缓缓推开了门。
看清那人的脸,我顿感荒谬。
太荒谬,本该在皇宫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皇后,你可叫朕好找。」
楚煜双手背后,信步靠近我的雕花小床,笑吟吟地俯视我。
他的声音平和到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还有一丝愉快。
「好巧啊皇上,您也来扬州玩呀!」话一出口我就想给自己一个巴掌。
「不巧。」他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憋出两个字。
我心里一个咯噔,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不上膝盖摔得生疼,哐哐磕头。
他一撩衣摆,坐在床沿,意味盎然地听我胡扯。
「皇上,您肯定很吃惊臣妾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南吧?只因有个老道说臣妾今年犯太岁,要找个临水的所在,才能躲过灾祸,那老道说了,天机不可泄露,所以臣妾才没敢启禀皇上!」
他点点头,弯腰扶起我,右臂紧紧禁锢住我的腰:「距你出宫已有两月,想必已经躲过灾祸了吧?」
当然没有,不然我哪能在这儿见到你这个大灾星?
见我迟疑,他加重力道将我往怀中一揽,漫不经心:「嗯?」
「躲过了躲过了!」我顺势搂住他的脖颈,熟练地一倚,「臣妾本来就打算回宫了!」
我一指角落里的包袱,意思是我此话千真万确。
他笑得更温柔了,那样子不像帝王,活像一个儒雅随和的书生,拿起我枕头边上的麻布端详,一边看一边说:「原来皇后已经准备回宫了,朕还以为你要去往他处。」
我的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双手情不自禁地握紧拳头。
太欠揍了!就没有见过比狗皇帝更欠揍更阴阳怪气的人!
「神武军已经在屋外守着了,皇后与朕星夜回宫可好?」
楚煜的神情阴恻,笑意不及眼底,我要是敢说个不字,我相信他下一秒就能掐断我的脖子。
「一切都听皇上的。」我谄媚地勾着他的脖子,「臣妾斗胆请皇上院内等候片刻,待臣妾更衣后与皇上起行。」
他大方地点点头,随后满眼笑意地捏捏我的后腰警告:「不要让朕等太久。」
我信誓旦旦,却在他出门之后爬到了床下,顺着暗道一路爬来崔大娘家,这是我买下宅子后请人挖的,连崔大娘都不知道。
我一边爬一边暗笑,狗皇帝,我在皇宫里混了三年,在阴谋诡计里浸淫许久,现在主打一个心思缜密料事如神!
地道不长,一直通往崔大娘家院子里的水缸后面,那水缸的高度刚好可以让我踩着缸沿翻墙逃跑。
我一头顶开挡在暗道上的挡板。
自由,我来了!
可是我却没看到水缸,只看到一张在月光下笑得阴森森的俊脸。
「皇后,可是有东西落在这户人家了?」
我向楚煜身后望去,发现崔大娘一家五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角落,嘴里塞着布,一点声响不敢出。
「哈哈!玩个捉迷藏嘛皇上!是不是特别惊喜?」
我干笑两声,发现楚煜像个厉鬼一样笑着看我。
我收了笑,转换策略,讨好地张开双臂,眨巴眨巴眼:「臣妾上不去了,您抱臣妾上去吧。」
他摇摇头:「你脏。」
「……」
谁爬完地道不脏!谁!他爬他也脏!
他就这样袖手站在旁边,看我吭哧吭哧像条狗一样从齐胸高的坑里爬出去。
楚煜,你上辈子肯定是条狗。
5
回京路上,马车颠得我骨头酸痛。楚煜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把玩着他那个金弥勒小像,一句话不说。
此去入宫,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哈哈!
坐大牢去咯!
我掀开帘子看好山好水。死刑犯有断头饭可以吃,我抓紧看两眼我的断头景。
远远望去,竹林与远山别此掩映,清幽无比。定睛看去,却见竹林里冒出一个黑色的身影,我再看,发现西南角还有更多黑衣人。
「皇上,」我必须开口说话了,「竹林里好多黑衣人,该不会是刺客吧?」
他眼都不睁,嗯了一声。
见他这安然自若的模样,我也不再担心。
反正有他在,我就死不了。
我将双肘拄在膝盖上,托腮打量他手里的金弥勒。我第一次见到楚煜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一边仰着头闭目,一边盘金弥勒。
楚煜没当皇帝以前是太子,但太子之位并非一开始就是他的。
他是个串儿,生母是胡人的歌姬,先帝荒唐一夜,生下了个荒唐的皇子。十二岁以前,楚煜都没进过京城,一直养在南边的行宫里,连宗室族谱里都没有他的名字。
他叫楚煜,是因为他那胡人妈只认识一个汉字,就是「煜」。
建安十五年,叛军一把火烧了南边的行宫,楚煜无处可去,在战火连天里捡了条命逃回京城,昏聩无能的先帝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混血儿子。
于是宫里糊里糊涂地多了个六皇子。
六皇子不争不抢,逢年过节皇室宴饮,楚煜都站在人群边缘,把自己那张好看得有些夺目的脸隐在阴影里。
南边的战事愈演愈烈,先帝舍不得江南一带富庶的膏腴之地,誓要夺回丢掉的城池。
群臣为鼓舞士气,逼迫先帝亲征。那老头只会赏画吟诗流连花丛,哪里敢去战场?于是他选了个最不受宠的皇子代表皇家亲征。
最不受宠的皇子,舍楚煜其谁?
于是他白马银枪,被他爹送上战场,连身上披的战甲都是二手的。
太平盛世中的明君也许是被培养出来的,但楚煜这样的乱世狼崽子,一定是天生的,他骨子里带着狠厉。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见过他在营帐中镇定指挥的样子,也见过他浑身是伤倒在血里的样子,听别人说,他在战场上比阎王还可怕。
先帝想让他将叛军尽数剿灭,却又不敢给他太多兵权。于是,十八岁的楚煜,硬生生用十万人马打赢了三十万叛军,将南河十三城尽数收回。
他的军功,是拿命搏回来的。
大战即将告捷,先帝却一纸诏书将楚煜召回京城,派了三皇子接管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军印。
于是,剿灭叛军的功劳就成了三皇子的。
那个时候我已经跟在他身边了。至于身份,说好听点是侍妾,其实只是他的私人军妓而已。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随他南征北战,他倒好,今日攻下滇南城,明日就给我灌药让我睡得不省人事,带着大军直奔下个战场。
当时我以为自己要攻略他,他一跑,我吓得拔腿就追,追了三十里路才追上他!等攻下别的城池的时候,他又故技重施,总之就是要扔下我!
这算什么!拔屌无情!
想到这里,我瞅瞅闭目养神的狗皇帝,气得对空气挥拳头,一身怒气无处撒,恨不得下去杀两个刺客解气。
「你疯了?」楚煜突然开口,我挥舞的拳头僵滞在半空。
心中怒气未消,我懒得装狗腿子,挪挪屁股坐到楚煜旁边,一脸埋怨地问他:「您当初为什么总抛下臣妾?我就这么不入您的眼?」
我其实想骂他狗咬吕洞宾、山猪吃不了细糠,那时候他还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我「爹」是诗坛领袖一代大儒,他楚煜凭什么嫌弃我?
闻言,楚煜把手里的金弥勒抛给我,双手抱胸继续闭目:「嫌你麻烦。」
我接过金弥勒:「当初我爹还不是罪臣呢,您要是娶了我,就不会有人敢抢您军功了。」
「我本来也没想要军功,我只想要皇位。」
这话我不会接,于是我闭嘴。
我把金弥勒拿到眼前,细细端详,还能看到那金光中朦胧的血色,鼻尖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
这金弥勒曾在他亲爹和亲兄弟的鲜血里泡了百日。
身旁的人突然叹了声气,把我拉进怀里,捧着我的脸,似乎想要从我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我惊疑地看着他。
他眼睛真好看,离得近了,看上去更深邃更神秘。
但是他大拇指上的玉戒指硌得我脸疼。
「为什么这次要离开朕?」
我明白他的意思——明明在战场上他几次抛下我我都追了上去,为什么这个时候离开他。
能为什么?无非是发现自己写错卷子了,想要换张卷子重新写呗。
可这话我不能告诉他,说了他也不信。
「你该不会是和谁私奔了吧?」他眉毛压下,眼神逐渐冰冷。
「那倒不是。」我急忙否定。
他挑挑眉,示意我继续。
「真心话就是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宫里。您立我为皇后,和宣布我终身监禁有什么区别 0?」
他一愣,我顺势掰开他的手,逃到马车的斜对角离他远远的。
「我!不想!一辈子!困在深宫!」
我扯着嗓子嚎,也不管他会不会生气。
总不能告诉他我要去找别的男人吧?而且那个男人还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然,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他砍的。
突然,马车外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隔着帘子,我看到一柄剑刺穿了一个人的喉咙,喷涌出来的血溅到暗红的帘子上。
「我去!」刚刚的义愤填膺视死如归此刻统统烟消云散。
顾不上面子,我一下跳进楚煜怀里,他是个有功夫的,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吧。
「徐芷柔,我给过你机会,」他抱紧我,像是没听到外面的动静,「我已经被困住了,你也得陪我。」
耳边金属兵器摩擦的声音刺耳,马车仍不急不慌地前进。他的怀抱很紧,声音低沉,每个字眼都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像是赌咒。
他掰过我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上来。
「不是,您要不要看看场合再亲?」
他无奈地放开我,拿了剑,让车夫停下。
一盏茶后,外面喧嚣殆尽。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钻回马车,擦干净手,一把拉过我,腥味混杂着龙涎香。
「现在能亲了吧?」
6
楚煜有个小妈,她嫁给先帝的第二天,先帝就嘎了。
于是她晋升太后。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本来应该是楚煜的老婆。
楚煜征战回京之后,在朝中多少有了点存在感,于是一些大臣暗暗改变了站队,太后他爹就是之一,甚至想把闺女嫁给楚煜这个潜力股,没想到被先帝那个老不死的截胡了。
我那个倒霉「爹」就没有这样的高瞻远瞩,执迷不悟站错队,死活不听劝,就是犟,犟到一家老小除了我,都被楚煜发配去西边挖玉石了。
不过,一夜之间老婆成了后妈,这哪个正常人能接受?
但楚煜不是正常人,他连人都不是,非但不受影响,还总爱闲着没事的时候拉着我给他小妈请安,每当太后气得眼冒火花,他就含情脉脉地把目光转向我,于是太后的火花也就朝我射过来了。
楚煜真不是人啊,真不是人!
不过回宫之后我就没见过他那小妈,听说让他送出宫给先帝守陵去了。
楚煜真不是人啊,真不是人!
这日夜里,我摸黑溜进太平殿,这是狗皇帝平日召见大臣的地方,多的是一些稀奇古怪价值连城的摆件。
我看上屋里的镇纸了,血玉的,揣进袖子就能顺走,等我出宫了能用此物换一座京郊的宅子。
此时不偷,更待何时!
进屋后,我刚把血玉揣进袖子,就见屋外闪过几盏灯笼,我心想大概是巡视的侍卫,于是就藏进了桌子底下。
未曾想,那几盏灯笼并非路过,而是停在门口。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听脚步声,还不止一人。
几息之后,一双明黄色的锦靴停在我眼前。
狗皇帝三更半夜还要和下属开会?!
「皇上,羌国不除,我大攸将无一日安宁啊!」
随着那双锦靴掉了个头,楚煜坐到了桌子对面的黄花梨木龙椅上,一个不留神给我脑袋来了一脚。
他却像没有察觉,一点目光不曾下移。
「宰相,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恨朝中无人可堪此任。」
「依臣之见,不如开科选武,自寒门中擢选将领。」
楚煜身子前移,沉默不语,似是在沉思。
鞋尖再次靠近,我一个闪躲,磕到了桌壁,发出一声闷响,楚煜闻声低头。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冲他挥挥手。
在和我对视的那一秒,他想到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可能要完了。
只见他古怪一笑,换了一个方向跷起二郎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给我肩膀又是一脚。
「宰相所言,倒是个法子。」
他一边说,一边放下二郎腿,眼见那腿又向我飞来,我急忙抱住他的小腿。
他低头,嘴角勾起一个阴险狡诈的弧度。
「时辰不早了,宰相回吧。」
那老头欲言又止,明显还有话想说,却只能从地上起来,行了个礼离开。
待门吱呀一响,我嘿嘿一笑,松开楚煜的腿,挪动两下膝盖想爬出来。不想他用两只膝盖夹住我,我进退两难,求情道:「皇上,先让臣妾出去吧,臣妾跪得膝盖都酸了。」
他却得寸进尺,一挪屁股离得更近了,换成用大腿夹住我的肩膀。
「朕的皇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他身子向左倾,手肘抵在扶手上,眼神玩味地看着我。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窃宝和偷听君臣谈话哪个死得更快?
「您……这个……我……」
我一咬牙,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血玉,「臣妾是为它而来。」
我的京郊大宅子!
「皇宫行窃,皇后可知该当何罪?」
「这不叫行窃,」我纠正他,「这叫行窃未遂,臣妾是浪子回头,回头是岸,下不为例。」
我狗腿地埋在他小腹上,抱住他的腰,回想小时候被幼儿园老师体罚时的委屈,挤出两滴泪来抬头望他。
「臣妾知悔!」
他往后一靠,将双腿张开,失去禁锢的我抓住时机,叽里咕噜地爬出来。
「臣妾告退!」
我刚一转身,楚煜却抓住我的手:「因为这是太后送朕的血玉?」
?
我没听懂,呆在原地,我哪知道这玉是哪来的。
「下次想要什么,和朕说,不必如此。」
还有这好事?
「那多不好意思呀皇上。」
我转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那块白得发粉的笔架。听说这是西域进贡的神女玉,也可值钱了。
我承认自己很没出息,但是在钱面前众生平等!
「皇上您歇息吧,臣妾告退。」
「擅入太平殿,总该有个惩罚吧?」
7
他本来懒散地倚在椅背上,此时笑着坐了起来,仍是死死握着我的手腕。
「朕近日总想作一幅称心的画,只可惜尘世的纸太糙烂。」
「啊?」
他看着我,眼底暗波涌动,一双眼睛在只点着几根蜡烛的屋里闪闪射人。
一刻钟后。
我宽衣解带趴在榻上,闭上眼等待他的加入。
沾满墨汁的毛笔轻轻落在我的背上,有些痒,凉且滑,但是又带着些微粗糙,像一条细蛇缓缓爬行。
抬笔,落笔,顺逆侧藏,房间像陷入了深渊,除了毛笔与墨汁亲吻的黏腻声音,就只剩我与楚煜的呼吸声。
许久,我决定打破这瘆人的沉默。
「皇上,有点凉。」
「嗯,就快画好了。」
「您画了什么呀?嫩竹?花柳?」
「一座桥,几棵村柳,三两只雁。」
我撇撇嘴,「美人背上何不画几朵娇花?」
「你倒是不谦虚。」
他换了一支更细的毛笔,笔尖落下,我没忍住颤抖。
「好了。」
说着,他起身,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面铜镜。
我坐起身,抹肚的一条带子松松垮垮地系在脖子上,散下的长发掩住了身前。
我不关心他的大作,嬉笑着夺走他手里的镜子,放在一边。
那画洗几次澡就没了,没什么可看的。
我将双臂缠上他的脖颈,他也不管墨迹是否已干,熟练地环住我的腰。
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弄些虚头巴脑的假把式。
「在这里?」我问他。
「你一点都不像大儒培养出来的女儿。」
我把脸凑近他,看他高耸的鼻梁,看他的睫毛投的阴影,看他唇上细微的胡茬,看他下巴上那块不易察觉的小疤痕,最后把目光留在那两片薄唇上。
「我……臣妾当然不是。」
「那你是谁?」
「可能是天上来的神女。」
闻言,他眉眼舒展,笑着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8
我雇了个人,大攸第一杀手雁知微,雇他把我劫出皇宫。
这兄弟十六岁行走江湖,武功高强,代表作是雨夜暴打 101 个壮汉,江湖人称铁拳猴王,户籍峨眉山的那种猴。
可惜他不到一年就销声匿迹。
估计是赚足了银子回家摆烂,我能雇到他,实属运气好。
外加一点能力,钞能力。
我给这次出逃写的剧本是江湖大侠爱慕深宫娘娘,不惜以命犯险劫美人。为的就是营造出我是受害者的假象,这样万一又被抓回来我不至于和楚煜大眼瞪小眼尴尬。
「得加钱。」雁知微从宫外传给我的纸条上写着。
「两万黄金还不够?我打听过你们这行的价格了,别想讹我。」
我在纸条上画了个吹胡子瞪眼的小人以表愤怒。
「你自带剧本,把我名声都毁了,我以后怎么娶姑娘?」他也画了个吹胡子瞪眼的小人。
「再加一万两,不行我找别家去。」
「善。」
于是劫人的日子定在了三月三上巳节,那天狗皇帝宴饮群臣,没空理我。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小太后在上巳节前一天从皇陵归来,一来就找我麻烦。
「哀家真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她面露鄙夷。
「可能喜欢我不叫白月云吧。」
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白月云是太后闺名。
以前我不敢惹她,虽说大家都是后宫的编制,但她爹是相国,我爹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大山里挖石头呢,这怎么比?这根本比都没法比。
楚煜都忌惮白家三分,我嘴巴再毒也不敢毒她。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是徐芷柔(即将辞职版)。
她没想到我嘴巴这么毒,气得大喘,她身边的丫鬟倒是机灵得很,上来就要扇我。
我闪。
她又换了只手再扇。
我再闪。
「真暴力。」我说。
「贱婢!」太后应该是气急了,拿起茶杯就要砸我。
我闪,但是袖子里的金疙瘩没跟上我的节奏,掉了出来。那是我悄悄熔的金首饰,预备作为出宫以后开酒楼的启动资金。
金疙瘩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我刚一弯腰,那小丫鬟唰地瞬移到我面前,抢走了我的酒楼,献宝似的呈给太后。
金疙瘩在宫里不罕见,被发现了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但是这么大的金疙瘩罕见,在我这个出逃过的妃子身上发现就很可疑。
好比果郡王身上带着甄嬛小像一样可疑。
「皇后怎么还随身带着金疙瘩?难不成……」太后冷笑一声。
「我说这是我的妖丹,你信吗?」
她一愣,随后大笑起来,正要说话,却被太监的通报打断。
原来楚煜来了。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还有脸来,他来了只会让太后更刁难我。
我一脸幽怨地给他请安。
「皇后,朕听说你又在母后宫里胡闹了,闯祸精。」
他念「母后」二字格外刻意,说完还拿食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楚煜的声音低沉顺滑,像汽油一样流入殿中,流到太后耳朵里,噌一下点燃了她这把干柴,于是她怒火中烧,握紧了衣袖,骨节泛白。
如果怒意可以当钱花,凭她一己之力可以买下京城东门里的三间大宅子,还带后花园的那种。
「别握了,一会儿指甲劈了,怪疼的。」我瞅瞅太后。
「你!」
「太后啊,」我说,「咱们女人不能老生气,对身体不好。」
楚煜隔岸观火,适时阻拦:「柔儿,不可对母后无礼。」
在他眼里,我和白月云就是两只猴儿,一只聪明点,一只傻点,聪明的逗傻的玩,他这个看客乐得热闹。他看高兴了,不管是聪明的猴还是傻的猴,都能过得更舒坦些。
所有人都是他的猴,所有。
想到这里,我越看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越烦,竖起手来给了他两个中指。
「这是何意?」
「心悦于您的意思。」
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抬手回敬给我俩中指。
我:……
再看太后,指甲劈了仨。
9
雁知微来的那天晚上狂风大作,万春宫的几棵枇杷树呼啦啦地响。
很吵,吵得人心烦意乱。
「娘娘,皇上在宴席上担心娘娘孤单,特地让奴才给娘娘送点解闷儿的物件来。」
大太监李福端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副孔明锁和九连环。
我眼睛一亮,那九连环好像是金的。
很好,一会儿我就悄悄熔成金疙瘩带走。
太监走后,我看着屋外的枇杷树,等啊等,没等来大侠,却等来了狗皇帝。
我接过他递来的食盒。
「牦牛肉,羌国进贡的,朕想你应该爱吃。」
我回想起他把我从江南抓回来的那个夜晚,那张平铺在枕头上的北上羌国地图。
原来他注意到了。
我低头不语,拿起玉筷,把肉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待在朕身边,牦牛肉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皇上,」我放下筷子,「生活不只是吃牦牛肉。」
他笑笑,大方地表示就算我想要国印也无妨。
「只要你留在朕身边。」
他的眼神带着渴求,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的心尖,叮叮咣咣砸出一道裂痕,让煎熬的情丝渗透进心底。
楚煜,对不起,当初招惹你的人是我,现在要抛弃你的人也是我。
你是城门楼子,我是胯骨轴子,咱俩根本就不搭边。
我这把钥匙,根本不是开你这把锁的。
我这个变数离开后,会有更适合你的出现。
「皇上,臣妾这不是在您身边吗?」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朕要你永远在朕身边,直到海枯石烂。」
我停住了筷子,笑容僵在脸上。
我不可能留在这里。
他一愣,眼神随后变得狠厉起来,刚才的恳求与卑微不复存在,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徐芷柔,你凭什么觉得招惹了朕还能全身而退?」
我心里一松,没头没脑地说:「皇上,多谢您。」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那茶水泡得久了,又凉又涩,我举起杯,像敬酒一样笑着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楚煜,多谢你撕碎了那层柔情,多谢你还想用强权把我留下。
多谢你仍把我当作所属物与战利品。
你大概不知道,比起你的强硬,我更害怕你眼里流溢出来的柔情。
他发狠地吻上来,一只手钳制住我的手腕,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脑勺,让我无处可逃。
茶的苦涩仍在嘴里回荡,把这个吻都染苦了。
激烈间,我的下唇被他咬破,血腥味一下子在嘴里蔓延,他却不管不顾地继续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吻逐渐温柔下来,他放开了我的手,转而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
是让步,是乞求,是无能为力后的自暴自弃。
我强忍着想要抱住他的冲动,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屋外的风声更甚,吹开了一扇窗,随后我感到脸上有些湿润。
睁开眼,见他眼角一片晶莹,睫毛被泪水打湿。
他放开我,像一个孩子迫不得已放弃心爱的玩具。
他轻笑两声,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徐芷柔,你真有本领,朕竟然舍不得毁了你。」
「朕一出生,」他说,「被父皇抛弃,八岁那年,母妃也弃朕而去,现在你也要抛弃朕?」
他喃喃自语:「朕以为,当了皇帝就不会有人敢弃朕而去。」
「皇上,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我头顶是同一片昭昭青天,踩的是同一片郁郁黄土,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显然没有听懂我的暗示。
「朕已经退无可退,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朕退后一步?」
「我生来只知道前进。」
他冷冷地看了我许久,随后下令将我打入冷宫。
我像失了魂一样关上窗子,眼神扫过铜镜,发现自己眼底也是一片湿润。
原来,当我们的津液与爱恨交融时,眼泪也一样。
枯坐良久,院子里飘来一阵浓烟,顺着狂风钻进屋中,丫鬟太监一个个缓缓倒地。
烟雾缭绕间,我看到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向我走来。
雁知微来了。
10
逃出宫的第二天,我没有像以前一样火速出京,而是躲在皇城脚下写小作文,准备风平浪静后再去羌国。
洋洋洒洒写了几万字,把雁知微对皇后的爱恋写得荡气回肠。
「编得太过了吧?我为你暴瘦五十斤?」
雁知微是个哑巴,只能用细碳条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抱怨。
「我在岭南对你一见钟情?我什么时候去过岭南?」
他戴着银色面具,不满地用食指关节敲敲桌子。
「别吵,不然我就把你穿内增高和肩膀上塞木板垫肩的事情说出去。」
很好,他走了,我专心创作。
写完之后,我找了几个说书人,给了他们碎银,让他们大肆宣扬。
我和雁知微,这在大攸国都是一段佳话。
在京城躲躲藏藏了几天,楚煜竟然没有一点要抓我回去的意思,甚至决定选秀。
我看着街头贴的选秀告示陷入了沉思。
「他当真放过我了?」
「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你有几斤几两?有什么好放不下的?」雁知微嗤之以鼻,字迹写得龙飞凤舞。
没过几天,京城里陆陆续续有许多华丽轿辇出现,前来选秀的各地美女数不胜数。
茶馆酒楼里甚至开了赌局,众人纷纷押注,赌哪家贵女会成为新皇后。
我赌忻州的秦氏女。
「何故?」雁知微问我。
「她长得最像我啊。」
菀菀类卿嘛,电视里不都这么演。
雁知微嗤笑一声,用力在本子上写道:「不要脸。」
我翻了个白眼,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大觉。
又过了十几天,宫里传出消息来了。
秦氏女没当成皇后,还被皇上说面相晦气,一看就是薄情寡义之人。
小姑娘脸皮薄,当晚就要自尽,幸好被仆人救了下来。
楚煜真不是人啊,面斥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想骂我就来找我啊。
过了两天,又传来消息,小太后的嫡妹被立为皇后。
楚煜的这番操作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他到底是在恶心我还是在恶心小太后?
「怎么,心里不是滋味了?」雁知微贱嗖嗖地问。
「对,我不能亲自举杯祝他与白氏百年好合,我一生有恨!」
我笑嘻嘻地嗑着瓜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像想起来了什么,又走回来。
「还有事儿啊?」我问他。
他什么都没说,一把打翻了我装瓜子的碟子。
「你有病啊!」
他走后,我一边念叨着浪费可耻,一边蹲下身子捡瓜子。
鼻腔中一股血锈味,我揪起袖子咳了一声,却发现袖子上有片血迹。
我咳出了血。
「最近瓜子嗑多了?」
我笑笑,坚决不去想攻略失败会被抹杀的事。
是不在乎生死?
还是我根本不敢去想生死这件事?
我说不清,想不明白,索性擦干嘴角的血继续嗑瓜子。
我嗑,我嗑,我嗑嗑嗑!
11
说实话,宫外的日子确实没有宫里的好过。
主要是因为我没钱了。
我的破产还要从雁知微劫我时说起。
那晚,他把我带出了万春宫,眼看皇宫大门就在眼前,他却坐地起价。
「六万两黄金。」他写在小本子上。
「我去哪里搞六万两给你啊大哥!」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接受金银珠宝抵扣。」
「那我也没有六万两啊!」
我所有家当,包括银票地契和首饰,不过六万两,都给了他,我怎么生活?
闻言,他撒开我,做出要走的架势。
我探头张望守卫的兵士,今日上巳节要是不趁乱逃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等到好时机。
「行行行,六万就六万!」
「善。」
于是我花光了家当,换来了自由。
出宫后的这段日子,我又花光了身上的碎银子,眼瞅着已经山穷水尽。
我决定出门讨个活计。
「我缺个洒扫婆子。」雁知微拦住我。
「好好好,」我含泪应聘,「我来。」
他赚走了我所有钱,还要我给他打工,这是什么黑心肠的资本家?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缩在京城的一间小院子里,每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伺候他的花花草草。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病,我明明是出宫找自由的,怎么莫名其妙当上了社畜?
唯一的好处是雁知微给工钱很大方,每日我做完工,可以出去找找乐子。
白日里,雁知微总是不知所终,天黑后才会出现。
不用猜我也知道,他必定是去杀人放火了,毕竟他就是吃这碗饭的。
做坏事专挑在青天白日下手,他倒是对自己挺自信。
我每天都祈祷他失手死在外面,这样我就不用当社畜了,还能把这座京城内环的小宅据为己有。
这天,我哼哧哼哧搓洗他的暗红色衣裳,好不容易才把那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洗干净。
他是每天潜伏在烟熏腊肉的店里吗?身上老是一股子烟熏味。
天一点点黑下去,我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打架,腿都蹲麻了,他却还没回来。
该不会真死外面了吧?我琢磨着要不要去找找他,好给他收尸。
好歹我们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
正这样想着,一面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闪烁,雁知微一只手捂着屁股走了进来。
「不是吧,」我惊呆了,「你在外面背着我当 0?」
他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站定后,腾出了手给我写纸条。
「有暗器,帮我处理一下。」
「我去,你受伤找大夫呀,找我干嘛?」
「我干的是杀人越货的行当,我敢找大夫吗?」
也是。
我点点头:「这是另外的价钱。」
「善。」
雁知微这个人,你说他害羞吧,他找我这个女子处理屁股上的伤,你说他不害羞吧,他除了左半边屁股以外,连一截腰都不敢露,捂得严严实实的。
「你屁股好白好紧实。」
「……」
我心里埋怨他榨光了我所有钱,故意说些使他害臊的话。
「平时没看出来,你屁股这么翘呀。」
「……」
12
昨晚,我又梦到楚煜了。
醒来就咳了一大口血。
这个月我五次咳血,可是今天才六号。
这是异世界给我的警告吗?
再不找到正确的攻略对象,它就要抹杀我。
没过几天,楚煜终于出手了。
因为我的话本写得太好,经由说书先生声情并茂添油加醋,一时间皇后与刺客的爱情故事闹得满城风雨。
以前是我使银子,求着说书先生讲我瞎写的话本,现在是说书先生求着我快写续集。
唯一不幸的是,楚煜现在很生气,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既丢了人又丢了人。
他面上无光,誓要把我抓回去证明自己不是可怜的武大郎。
雁知微取笑我:「前些日子不是还想去摆馄饨摊子吗?别怂啊,去啊。」
我竖起大大的中指:「你小子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把雁大侠屁股上挨刀子的事说出去。」
雁大侠很惶恐,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去院子里摆弄自己的花花草草。
不过,他刚才的话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没了钱,原本打算曲线救国做点小生意攒攒钱。
给人打工,一辈子也挣不到钱,咱们穷光蛋必须把剩余价值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可是现在这个打算又落空了。
不过说来也怪,我就没见过雁知微这么爱钱的人。
他干的是零本万利的买卖,从我一个人身上就赚了六万两黄金,这样一算,他得多有钱啊?
可他竟然还起早贪黑地出去上班,屁股受伤了也不休养。
好吧,他不是喜欢钱,他是喜欢杀人。
不,他是热爱杀人。
我看他撅着屁股练拳的身影,心里蓦然升起一股敬意。
真是爱岗敬业不忘初心啊。
「喂!」我对他说,「现在大街小巷都是神武军,我没法出去买菜,你明天杀完人买点儿回来。」
「要什么菜?」他举起小本本。
「随便,你买来什么我都可以做出一桌佳肴。」
第二天,他买回来五斤白菜三斤丝瓜十斤土豆八斤葱。
我看看菜,再看看他。
「知道你有钱,但是也没必要买这么多吧?」
「我娘说,」他一本正经写下,「菜会缩水,炒很多才能出一盘。」
我一时哑言,他倒是有点做饭常识,但是我情愿他没有。
「都是菜,一点荤腥没买啊?」
「肉铺味道腌臜,卖的猪肉定也腌臜。」
我:……
我放下菜刀,从篮子里拿出擀面杖,跳起来对他迎头一棒,却被他躲了过去。
「谁家生肉铺子没点腥味!再腥能有你杀人的时候血腥味大吗!没有肉,我吃什么!」
「菜亦果腹!」他嘴硬。
「菜不裹我的腹!」
我骂骂咧咧做了几个素菜,看着他把饭菜装进食盒,提到自己屋子里。
他不敢摘面具,我到现在没见过他的脸。
雁知微这人,偶像包袱太重,内增高垫肩一个不少,还要戴手甲面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神秘感拉满,走大街上生怕别人认不出来他是歹人。
太敬业了,我是真服了他。
那天晚上,我随便扒拉两口菜,掏出我的小账本开始盘算。
京城是待不下去了,等过段时间浪头静了,我非得出京不可。
去哪呢?
江南?
不成不成,楚煜拿捏得我死死的,他能在江南抓我一次就能在江南再抓我第二次。
去羌国?
羌国近来频频来犯,两国战争一触即发,楚煜就算知道我逃到了羌国,他也不敢找羌国要人,否则边境摩擦就会变成战乱。
我可没那么大面子,他楚煜也不是恋爱脑。
他没有母族势力,一个人从南边的行宫步步为营,算计好了一切,看准时机,取走了所有血亲的命,九死一生才坐上了他朝思暮想的龙椅。
江山和我,楚煜当然知道选哪个。
我打定主意,非去羌国不可。
没过几天,宫里又传来消息。
新皇后剃发出家了。
我惊得险些拿不住菜刀。
「真造孽啊,竟然直接把人家姑娘伤害到看破红尘。」
「真造孽啊。」雁知微罕见地附和我。
雁知微又说,大臣们风风火火地要给楚煜立新后,好早日诞下嫡皇子。
我忍不住摇头。
哎。
「楚煜已经脏了,是一根烂黄瓜了。」
「什么?」
「没什么,我可千万不能再被抓回去了,这个男人现在脏死了,已经不是当初的他了。」
哎,有处男情节的人穿到古言小说里太不容易了。
13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攻略错了人,那真正的攻略目标在哪里?
可是,楚煜确实长着我梦里见到的那张脸。
我要攻略的就是这张脸啊,怎么会攻略错呢?
难道楚煜整容了?!
算了。
我把手里搓洗的衣服放下,决定听天由命。
攻略目标爱谁谁吧,我懒得管,即使攻略失败死于非命,这条在异世界捡回来的一条命也要还给阎王。
要么去讨好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要么被抹杀。
那就死吧!我受够了!
但是死之前,我要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我心中警铃大作,冲进厨房拿起菜刀,躲进地窖里。
难道是神武军查到这里了?
「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开门开门啊!你有本事偷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闻言,我翻了个白眼,从地窖里爬出来。
怎么会是她。
开门,她毫不客气地挤进院子。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楚煜知道吗?」
我警惕地举着菜刀,刀光闪闪。
小太后也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哀家想来你这寒酸之地啊?放心吧,皇上不知道。」
她将面纱摘下,嫌弃地瞅着我,四下环顾小院。
「慧静师太让哀家给你送点钱,她说你现在穷得要死,急需施舍。」
「慧静师太?」
我努力回想,才反应过来是那个出家的新皇后。
小太后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一挥手扔到地上。
「拿着钱,离开京城,离开皇上,永远别回来。」
说罢,她将面纱围上,抬首挺胸地离开。
「徐芷柔,」她回首与我对视,「永远别回来,否则哀家一定杀了你。」
大门砰一声关上,我出于本能,捡起地上的银票。
一共三万两银子,还挺大方。
不过,新皇后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她又为什么会知道我缺钱?
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帮我?
仅仅是想让我永远离开皇上?
可她已经剃发出家,楚煜对他来说比山上的石头还不值钱。
难道是为了撮合小太后和楚煜?
我用香喷喷的银票擦了擦泪,好感人的姐妹情。
银子到位,皇后被劫的风声也已经过。
我没有理由不离开了。
可我还在等,到底是在等什么,我也说不清。
雁知微今天破天荒地天不黑就回来了,进门后轻车熟路地往厨房走。
那健步如飞的样子,哪像屁股上有个大补丁的人?
「饭否?」他举着小本子问我。
「雁大侠啊,」我说,「这估计是我给你做的最后一顿饭了。」
他沉默地看着我,以示疑惑。
「天降横财,我有钱去羌国啦!」
我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掀开厨房的门帘,三步并作两步向我冲来。
「你不能走!」
「你不是哑巴啊!」我惊喜道。
「等等,你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猛然转过身,我却更快地摘下了他的面具。
「楚煜?!」
完了完了完了,我膝盖没骨气地一软,噗通一跪。
「皇上,臣妾……」我蓄力,我挤泪,我嘤嘤嘤。
「我不是他。」
眼前的人打断我,蹲下来,那张折磨了我许多年的脸近在咫尺。
「徐芷柔,我不是他。」
我抬头,隔着泪眼,看那双熟悉的眸子。
相同的锐利眼角,相同的微微上扬的眼尾,却没有让人心惊的野心和目空一切的蔑视。
眼前的人,下巴上没有那道小小的伤疤。
他不是楚煜。
「我是他的影子,」雁知微说,「也是他的刀。」
这张脸……
原来真正的攻略对象是雁知微?
我突然有不祥的预感。
「把我劫出宫,也是他的默许?」
他沉思良久,随后点了点头。
我身子一软,全身的力气被抽空,瘫坐在地上。
「有意思。」
我用两根手指头抹去眼角廉价的眼泪,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眼泪却比刚才更汹涌。
「真有意思。」
原来,我自以为的挣扎与自由,不过都是镜花水月,都是楚煜的游戏。
我一直都没有逃离他的掌心。
他只是给我换了个更大的笼子,让我以为得到了所谓的自由。
我记得,楚煜解决掉最后一位皇子的时候,满脸是血地对我说:「最上乘的进攻,实则是防守。天衣无缝的防守,逼得对手不得不进攻。等他进攻之时,你躲了过去,就可以抓住破绽反击。」
楚煜,原来你早就教过我,可惜我今天才领悟。
14
雁知微身份暴露的当晚,楚煜就出现在了小院里。
「您消息倒是迅捷。」我出言讥讽。
楚煜没有说话,而是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我,像是在辨认。
雁知微站在他旁边,去掉了内增高和垫肩,身形与楚煜一模一样。
二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雁知微活像楚煜的影子。
「娇娇。」楚煜看了我一会儿,上前解开捆着我的绳子。
他又在叫我娇娇。
许多年前,我初来乍到,刚睁开眼,城就破了,叛军像沙滩上的螃蟹一样涌入城池。
我不得不跟着乌泱泱的人群,在兵荒马乱中流亡。
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是谁把我送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
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逃亡数日。
一天夜里,我在破庙中盖着稻草,似梦非梦间神游天外,看到一幅男子的画像,画上的人眉目疏朗,薄唇微抿,隔着画纸与我对视。
看他一眼,我只觉脑中一阵胀痛,连日来的愚惑迷蒙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清明。
醒来时,我当即明白自己必须得到他的心,然后借着他的庇护,在这具陌生的躯壳中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与我一起逃亡的人中,有一个善画观音像的丹青手。
我请他画下梦中的人。
「眼睛还要再大一点,看人时有一种洞穿人心的感觉。」
「妹儿啊,你说的我画不出来啊,就是画圣显灵我也画不出来啊!」
丹青手的媳妇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别找理由,好好给娇娇画!」
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这副身体的主人叫徐芷柔,于是胡编了一个名字:娇娇。
丹青手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拿着枯树枝:「知道了!」
一笔,两笔,刚下过小雨的湿润土地上渐渐浮现出那张脸。
「是了,他就长这样!」
人群中有一个做过九品芝麻官的枯瘦老人,伸出两根干瘪的手指,指着画像惊呼:「六皇子!」
我心中大惊,原来他竟是奉旨平定叛乱的六皇子。
流亡还在继续,我本来想先与「徐芷柔」的家人会合,再做打算,却没想到六皇子楚煜竟然一路披荆斩棘,攻下了难民大本营十里外的滇城。
逃亡的人们像旱季里的庄稼遇到甘霖,满怀希望地往滇城进发。
数日来的逃亡,让我的脚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身上布满伤痕。连续的饥饿让我头脑发昏,等来到滇城城门时,我累得拄着粗树枝也很难站稳。
打眼一扫,城门里出来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一位身披银甲的男郎。
那银甲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我的眼睛浑浊不已,而那光亮无比刺眼。
可我还是看清了,那人就是楚煜。
我顾不得溃烂的脚底和满身疲惫,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撒开粗树枝快步拦住那马。
「六皇子,徐维之女徐芷柔求见!」
马上的人没有发话,他两旁的介士却将我拦下,左右两把红缨枪,叉成一个十字抵在我的脖子上。
「娇娇!」身后传来难民们的惊呼。
「徐维之女徐芷柔求见!」
我无视红缨枪尖锐的白刃,甚至上前一步,高声大喊。
终于,他挥了挥手,那两名介士退下。
「徐维之女?」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楚煜的声音,这句满含不屑与威严的话,让我疑心自己刚才的举措也许太过冲动。
「正、正是!」我紧张地回答。
闻言,他转身与左侧的亲兵交谈起来。微弱的声音传来,我能听到他们在谈话,却听不清内容。
彼时正值日午,太阳高悬,慷慨地把万物都收到怀里,我却因紧张而感到周身寒凉。
也许是达成共识,楚煜对那人点了点头,随后小腿一踢马肚子,策马而去。
扬起的尘土飞进了我的眼,这下想不流泪也不行了。
「徐小姐。」
我勉强睁开红肿的眼睛看着来人,正是刚才与楚煜交谈之人。
「徐小姐,随我进城梳洗更衣吧。」
「等等,」我侧身一指与我流亡的众人,「还有他们。」
「他们?他们不行。」
他们不行?
我想问为什么,可我当时太害怕,害怕问出口后就被赶走,于是我只能在愧疚的心情下如行尸走肉般进城。
后来我才知道,不让难民进城,是怕会有奸细混入。
再后来,我只要抓住机会就接近楚煜。
他们前往下一座城池时,我就算跟着步卒一起走,也牢牢跟在楚煜的军队中。
人们常说,兵匪一家,不管是多么纪律严明的军队,也免不了有败类。
有败类,不可怕。
可怕的是,败类看上了我。
那是在一次驻军休整时,我感到身后那道猥琐的视线越来越热烈。那双鼠眼,从刚才行军时就一直黏在我身上。
恐惧之余,我却知道这是一次机会。
我假意没注意危险,跑着向中心营地靠近。
我在一片利于逃跑却有些微隐蔽的地方停下,转身,那兵痞果然还在跟着我。
「小姐,这一路上累坏了吧。」那人奸笑着走向我。
「您看,六皇子根本就不在意您,您为什么就不肯看看小的呢?小的可是一直仰慕您!」
他说着向我扑来,那张狰狞的丑脸像只没有开化的野兽。
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什么计谋,什么算计,这一刻我再也想不起来。
我只知道要拼命地逃跑。
跑着跑着,离主营地还有几百米,而身后之人越来越近。
我抱着裙摆,没命地向着左前方暴跑,向着那座营地里最大的帐篷。
也许我不该冒这个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老天保佑,楚煜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前面。
「殿下救我!」
我哭着奔进他怀里,一个不稳跪倒在他身下,我像坠崖的人抓到了一根藤蔓,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哽咽:「殿下!」
后来,一切都如我所愿,为了保护我,确切地说不得罪身为文士之首的我爹,楚煜将我收进了自己的营中。
「为何一定要跟着本宫?以你的门第,嫁给太子才不算委屈。」
面对他的质问,我咬定了自己对他一见钟情,一颗心早就给了他这乱世英雄。
至此,陷阱一步步完善起来,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包括我自荐枕席。
那个清脆透亮的夜,在偌大的营帐中,他一遍遍吻我,一遍遍唤我娇娇。
现在,在这个皇城脚下的小宅子里,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下我身上的绳索,又在唤我娇娇。
「娇娇啊,娇娇,朕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太温柔,太宠溺,更激起我心中那缕不明不白的感情。
「娇娇,你之前明明那么爱朕,为何一夜之间改变心迹?」
我爱他?
「对啊,」我无力地笑笑,「楚煜,我爱你。」
我何尝没有对他动心?一位帝王的偏爱,足够让我飘飘欲仙。
当他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望着我,当他的指尖轻柔地划过我的肌肤,当他在我耳边唤我娇娇。
这让我如何抵抗?
可当我抬眼看宫墙威严,看长廊无尽,看雁群飞过头顶四四方方的天,就像被一盆冷水泼下。
楚煜再爱我,都不能消除他是帝王的事实。
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金丝雀,也许会生下更多小楚煜。将来,强的小楚煜杀掉弱的,然后成为新的楚煜。
如果我再不幸一点,生不出皇子,或者生不出许多皇子,楚煜定会为了他的江山社稷与千秋万代,找到能为他生的女人。
然后,我成为楚煜的一个选择,而楚煜却是我的唯一。
我一直在骗楚煜,又何尝不是一直在骗自己?
我到底是怕被抹杀,还是更怕失去楚煜的爱?
我其实内心早就放弃真正的攻略对象了吧?
不然,当小太后给我送来银子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马上出京?
借着去找攻略对象的借口,离开楚煜,成为他的纯元皇后。
我真是好计谋。
「楚煜,我爱你,我想过和你上拜天地高堂,可你是天子。爱天子……太冒险也太可悲,对吧?」
他沉思片刻,蹲下来,与坐在椅子上的我平视:「若朕不是天子呢?这样你愿意留在朕身……我身边吗?」
我张了张嘴,说出无声的话。
说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甚清楚。
「娇娇,」他紧紧抱着我,像要把我揉进血肉里,「给我百日,只需百日——」
15
永和二年,大攸七十万大军压境,铁骑踏碎羌国边境。
羌国内哀鸿遍野,大攸国民却欢天喜地。
在此之前,羌国骚扰大攸几十年之久,先帝却送完银子送公主,不敢北上一步。
「羌国人崇尚武力,属实骁勇,可我大攸又岂只有工文学者?」
「羌国不除,大攸将无一日安宁。」
为了解决后患之忧,楚煜戴上雁知微的银色面具,骑着那匹银马,拿着那杆白枪,像几年前南下平定叛军一样,坦然北上。
我心知他想要扫除敌国的决心,他的野心装得下世间一切宏图大业。
此番进军,并非楚煜的心血来潮与意气用事,而是数年秣马厉兵,换来今朝。
雁知微摘下面具,身着明黄龙袍,踏着与楚煜一模一样的步子,走上朝堂,坐到了龙椅上。
跪拜的群臣哪里想到,高堂之人已换了芯。
楚煜张狂霸道,却也将后路铺得牢固。
大攸军队兵强马壮,以举国之力灭小小羌国算不得难。
可战事总有不测风云——若他回不来,雁知微就会代替他,而大攸还是那个大攸。
楚煜本不用如此心急,只需徐徐图之,灭了羌国是早晚的事。
只是他承诺我,百日之后带我离开,去拜天地高堂,去做民间夫妻。
我与江山,最终竟然是我赢了。
「嫂嫂,」雁知微说,「多亏你,我竟然也能穿穿龙袍。」
明明早已退朝,他却还穿着那件明黄的朝服,身上的龙张牙舞爪地看着我。
垂下的冕旒在他面前轻轻摇晃,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嫂嫂?」我问。
「我与阿兄是双生子,自应唤你嫂嫂。」
见我疑惑的神情,他笑着说起二十几年前的往事。
原来,当年胡姬诞下的是双生子,而大攸一直视双生是二龙相争的不祥之兆。无奈,胡姬只好将一个孩子藏在行宫,对外宣称只诞下一子。
被藏起来的,就是雁知微。
「我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八岁之前,我都没有走出过那间小屋。」
雁知微说着,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语气平缓地说出更多平地惊雷。
戴面具也好,用手甲也罢,他只是害怕被人看到自己的皮肤,他怕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被发现,就意味着死亡。
那是一出生就带来的诅咒,一直折磨着他。
「阿兄只比我早出生那么一会儿,就把我坦荡活着的资格抢走了。」
他笑笑,笑声竟很释然,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讲下去。
在南边行宫的日子并不好过,胡姬虽诞下皇子,却不被承认,仍过着饥寒交迫的生活,比宫女的生活还要凄惨。
「腊月里,竟然连一件冬衣都没有,娘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在院子里劈柴烧水,然后将热水倒进冰冷的剩饭里。」
雁知微没有衣服穿,只能光着身子窝在被窝里,看着楚煜帮那胡姬添柴。
终于,胡姬再也受不了食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决定带着小儿子离开。
他们逃跑的那天夜里,楚煜拉着母亲的衣角,求他别抛弃自己。
「很难想象吧?阿兄竟然被抛弃了。」
我垂下眼眸,心里百转千回。这些事情,原书里都没有提过。
「阿兄哀求娘时,我就在被窝里看着。」
雁知微说,他从来没见过楚煜落泪,可是那次楚煜哭得很凶。
胡姬狠了心要离开,把楚煜抓着衣角的手指一个个掰开,楚煜抱住她的腿,她流着泪一把推开。
楚煜撞上桌角,流了很多血,很多。
「阿兄和你说过他下巴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吗?就是这么来的。」
胡姬离开前,背对楚煜说:「你好歹是皇子,死不了!」
那是一位母亲留给儿子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年,楚煜八岁。
「我有个问题,」我举手提问,「你没衣服,你怎么出宫的啊?」
「……重点是这个吗?」
「你裹着被子逃跑的吗?」
「……」
「真裹着被子逃跑啊?」
「……我走了!你歇息吧!」
如此蹉跎三月,我在宫内地位尴尬,不再是皇后,也算不上废后,兜兜转转竟又像当年一样没名没分。
北边的捷报频频传来,雁知微处理政事竟然井井有条,没有人发现皇上的异常。
也许有人发现了,却没人敢说。
宫里的日子实在孤寂,我担心前线的楚煜,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好在有小太后时时与我拌嘴,解解我的乏闷。
「徐芷柔,你还敢回来!」
「你以为我想回来?还不是皇上亲自把我接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太后气得打鸣,我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笑得咳血,我悄悄将染血的手帕藏进衣袖,然后继续没心没肺地笑。
雁知微每天都来陪我,给我讲他在宫外的经历,讲他行走江湖的见闻。
「嫂嫂,我一点也不喜欢做刺客!」
他袒露心声:「可是阿兄在京城当皇子,月银少得可怜,他也要维持皇子的面子啊。」
「我不去杀人,阿兄哪有钱买像样的衣服,哪有钱请侍卫仆吏,哪有钱拉拢朝臣。」
「娘抛弃了阿兄,我不能抛弃他。」
「好在阿兄聪明,他用我赚来的钱,钱生钱,越来越有钱,所以我只杀了一年人。」
「其实我武功那么好,再多杀两年也无妨。只是我不想让阿兄担心我的安危,才收了手。」
雁知微沉浸在回忆里,面上露出餍足的笑。
我唇角抽搐,憋出一句:「你好爱他。」
「还行吧,反正比你爱他。」
我:……
16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上班时间不能休息超过一小时!」
「你还想不想干了?」
「别以为拿下了《奈何天》的合作你就高枕无忧了!」
我皱皱眉,按捺住心下不满。
何人在万春宫喧哗?
「还睡?你干脆回家睡得了!」
啧。
我伸了个懒腰,慢慢睁开眼,刚想要拿出一点架子训斥宫女,却发现眼前站着身穿浅灰色西装的干练女人。
「薇薇安?!」
「哟,以前还叫我总监呢,现在都直呼大名了?」
面前的人一脸不满。
我看看她,再看看周围忙碌的格子间。
叮铃铃——
不知道是谁的电话铃声响起,那人接起来后迅速走远……
我这是……穿回来了?
低下头,桌上还摆着一杯冰块未化的冰美式。我拿起来猛喝一大口,苦得我龇牙咧嘴。
没错,这苦味是我身为社畜的人生锅底。
我确实回来了!
「总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好想你——」
我抱住面前的人,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流到她头发上。
她吓呆了,尖叫着把脑袋从我怀里拔出去。
「我不就骂你两句吗……至于吗……」
我不管,一把搂过她的脑袋,继续一把鼻子一把泪。
她尖叫连连,从我怀中挣扎出来,踩着 10 厘米的 CL 落荒而逃。
我无视周围人惊恐的目光,闭上眼,怀念地又喝了一口冰美式。
真苦啊,和避子汤一样苦……
我坐在工位上,一边喝一边想。
不知道楚煜怎么样了。
那一刀下去,肯定已经死透了吧……
他肯定很疼吧?
「狗皇帝,活该!」
我仰起头,眼泪流到耳朵里凉飕飕的。
「真贱啊……」我暗骂自己,抽出纸巾压在眼睛上,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竟然在心疼楚煜。
真贱。
我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那些场景。
出征第九十九天后,大攸胜了,从此羌国对大攸俯首称臣,每年朝贡,并将羌国首领的嫡长子送至大攸充当质子。
「嫂嫂,大攸已胜,何故如此沮丧?」雁知微问我。
沮丧?
我笑笑,摇了摇头。莫名地,我有些心慌。
边境上,大军行动缓慢,楚煜将军队交给几位将军,自己快马加鞭,跑了几天几夜才回到京城。
他未穿白衣,换成了一身暗红色劲装,风尘仆仆的样子,看上去像行走江湖的雁知微。
而他身边的雁知微,明黄龙袍玉冕冠,倒是像极了曾经的楚煜。
「娇娇。」楚煜用满是脏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我鬓边发丝,却怕弄脏了一般,碰了两下就收回手。
「我们离开,去找我们的家。」
「好,」我说,「我们离开。」
我说着,忍不住伸手触碰他的胸口,那里的血迹正一点点加深,伤口不断渗出血来。
十几日前,前线传来消息,楚煜遭到埋伏,受了重伤,一度昏迷不醒。
我的手指轻轻划过那片血迹,湿润且粗糙。
「还疼吗?」
「不……」
楚煜的瞳孔一下子睁大,瞳孔里还反映着我的倒影,人却僵直地倒在我肩上。
我支撑着他,听到利刃从血肉中拔出的声音。
「楚……楚……」
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他的尸体随着我一起倒下。
露出了身后举着刀的雁知微。
他邪笑着,神情餍足,像曾经给我讲他与楚煜的往事时一样。
「阿兄,今时今日终于轮到我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胃中一阵恶心,干呕起来。
「他明明……」
他明明已经决定把皇位让给雁知微……
「他活着出去,这皇位就是他施舍给朕的。」
雁知微顿了顿,笑着旋转刀尖冲向我。
「他死了,这皇位就是朕夺来的,才真正是朕的东西。」
雁知微蹲下来,刀尖划过我的脸,那张与楚煜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我一时恍惚,分不清他到底是楚煜还是雁知微。
「嫂嫂,你现在是朕的皇后了。」
他站起身,一脚踢开楚煜的尸体。
尸体翻转,露出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站着的人和死了的人是一张脸。
多么荒唐的场景。
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结束这场失控的闹剧。
「娘,你看到了吗,我终于也能抢过阿兄了。」雁知微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我站起来,冲向桌子,夺过剪刀,用最后的力气刺向自己。
只要一下,这一切就都结束了,从此所有爱恨折磨都与我无关,所有生死两难都是浮尘。
连我也会变成浮尘。
整个世界,对于我来说,也只是浮尘。
17
「还发呆!」哒哒的高跟鞋一点点走近我,「跟我一起去监督《奈何天》的场景布置!」
薇薇安拿文件夹拍了拍我的脑袋,我拿下湿透的卫生纸,露出肿成核桃的眼睛。
「你你你……」薇薇安吓了一跳。
「我刚刚是不是说得太狠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给你放两天假?」
我摇了摇头,拍了两下脸,笑了笑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没办法,浮尘万千,已经消散的便随它去吧,我这颗小浮尘还要吃饭的。
不干活,哪有饭?
我早就不是什么皇帝的宠妃了。
薇薇安见我坚守岗位,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脸「这才是我的兵」的欣慰。
第二天,我头痛欲裂地赶到活动现场,终于见到了《奈何天》的作者。
那张脸,竟然是小太后的妹妹?!
过去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一下子袭来,我心中说不上悲痛,是一种抽丝剥茧的奇妙感觉。
泪仿佛有了意识,不受我的支配,噼里啪啦地向下落,打湿了我的衣襟。
「你最近真的很累吧……」薇薇安害怕地看着我。
突然,身后有人戳了戳我的肩膀。
转过身,那张脸让我呼吸一滞。
眼前人笑着递给我一小包纸巾,下巴上的小疤仿佛也在冲我笑。
「啊呀!」薇薇安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对我说,「这是总部派来转部门的,第一次跟活动,他有不会的你教教他呀。」
薇薇安还想再说什么,后台却有人在叫她,她只能跺跺脚离开。
男人俯下身,抽出纸,轻轻帮我把眼泪擦干。
「那就麻烦,教教……我。」
他的话,落在我耳里,变成——
娇娇……我……
我按住他的手:「好……娇娇……教教你。」
(完)
作者署名:糊粥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