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祁晏在一起五年。
他嫌我牙难看,我戴牙套。
他嫌我腿不直,我穿长裙。
纪念日这一天我做一大桌子菜等他回来,却等来他和影后桑宁在一起的新闻。
我干脆地选择退场。
即将远赴国外研究所时,他又来堵我。
「可是祁晏,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1
祁晏给我发了一条「分手吧」,便不再回消息。
他以前也这样。
我们三天两头闹冷战。
一个星期后我拉下脸去找他,却在屏幕上看见他和新晋影后桑宁交往的新闻。
一气之下我踹向路边的铁皮回收箱,被大黄狗追了三条街。
祁晏来医院接我,没有一丝为劈腿之事辩解的意图。
「说好的冷战而已,你来真的?」
他利落地开门上了车,车窗下滑,露出清冷精致的眉眼。
「欧缘,我说过,我不喜欢太有主见的女孩。你既然总是有各种想法,那就请自己上路吧。」
说完,他的车身飞速驶离,徒留我风中凌乱。
……
我喜欢祁晏七年,毕业后进了和他同一家公司。
我们在不同部门,谈了五年地下恋情。
祁晏选择不公开,美其名曰不喜欢大肆宣扬私事。
现在他的最新私事被人津津乐道,他的名字上了升迁调职名单——他一跃成为这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总经理。
影后桑宁亲自接他下班。
写字楼门口乌泱乌泱挤满人头。
有的拿出手机拍照,有的上前索要签名,唯有我满面阴云。
我站在人群最后方,桑宁瞧见我,带着四位保镖一齐压近。
「你就是欧缘吧?我听阿晏提起过,你是他大学学妹。」
「学妹要有学妹的基操喔,不可以半夜打电话给别人男朋友让他接你回家喔。妹妹,你也不希望被人挂上网,贴上一辈子洗不掉的绿茶标签吧。」
她瞥了一眼门外嗷嗷叫的粉丝,那战斗力响彻云霄。
这样的战斗力下,任何是非曲直都能被颠倒黑白。我企图阐明事实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桑宁笑吟吟地望向我身后,唤了一声:「阿晏。」
祁晏亲昵地揽过她。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的裤子上破了个洞,我希望这个洞是在地上的,好让我能够钻进去。
桑宁忽然开口:「你学妹刚才和我说她喜欢我们公司新签的歌手呢。」
「哦?我怎么不知道?」
「小姑娘嘛,谁不喜欢追星呢。我正好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你学妹介绍一下?」
祁晏顿了两秒,勾起唇角。
「我这个学妹很鲁莽,万一吓到对方,到时候需要你再介绍公关公司。」
桑宁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回应他的调侃。
我的手里随即被塞进来一张名片。
「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哦,剩下的你自己多努力,别再打扰阿晏。」
新下班的同事见我们站在大厅,纷纷围过来,起哄为祁晏举办升职宴。恭贺升职是假,多半是闻瓜而来。
我之前有事没事往销售部跑,不明群众皆谣传我对祁晏苦苦追求。
如今被「正主」当头骑脸,一场大戏即将开演。
祁晏对升职宴的提议不置可否,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停车场走。
同事继续提议要我给升职的祁总高歌一曲。
歌什么?分手快乐?
「她唱歌难听,会坏了大家的兴。」祁晏回过头发现我杵在原地没动,扬起一条眉,「怎么,现在就开始扫兴了?」
祁晏换了新的女朋友,有些旧习惯却依旧维持着。比如他要求什么,我便做什么,违逆他的意通常迎来一场又一场的冷战。
他保留下意识的趾高气扬,我就该保留从他那里养成的俯首称臣。
他差一点点就成功了,我已经忘记上一次对他说「不」是什么时候了。
我深吸一口气,捏紧手中的名片,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我就不去了,不能辜负桑小姐和祁总的一番美意。」
2
我和祁晏是教堂里认识的。
不是因为我和上帝他老人家有什么亲密关系,因为那里每周日上午提供免费的招待餐。我于是渐渐混成了熟脸。
祁晏出现在大三下学期。
他撞见我从教堂门口顺走两瓶矿泉水,他不是第一个发现的,却是第一个没有目露鄙夷的。
再次见面是在夜市摆摊,两个不怀好意的男顾客逗留我摊前不走。
其中一个手快触碰到我肩膀时被他从中挡住。
这两人是附近声名狼藉的混混,最不能接受自己威名受阻。三个人打进警察局,我站在门口等祁晏出来,他出来后我又开始担心需不需要付医药费。
「你还去摆摊?」
「东西没卖完啊。」
他鼻青脸肿的,不大好看,但是掏钱包的动作很帅。
「剩下的我全买了。」他说,「你也别大晚上去摆摊了,去学校申请贫困补助吧。我帮你做贫困证明。」
我一股脑地把东西全塞给他,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上帝显灵,他站在路灯下,身后张开明昧的昏黄,如同普照大地的圣光。
我从此沦陷在这片光里,成为它虔诚的信徒。
我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它驱逐出境。
……
我顾不上颓废,迅速整理好仪容,明媚四射地去上班。
同事们纷纷叹惜没看成好戏:「她这是追求不成,涅槃重生啦?」
其中和我同属研发部的陆仁最为乖张:「哟,整天埋头实验的怪胎居然学会化妆啦,你脸上这坨粉得两斤重吧,祁总还没靠近就先被你熏个够呛,难怪从大学生追成社畜还是一场空咯。」
我以前挺烦这张臭嘴的,可今天我需要借它帮个忙。
「陆仁,我得澄清一件事。我和祁总只是念过同一所大学而已,除此之外没别的关系,我更没喜欢过他,以后这种事别 cue 我。」
陆仁不负所望,之后几天茶水间的闲言碎语变成我情路受挫,索性断情绝爱。
我不再如往常般借故跑去销售部,独来独往的做派加重了「绝爱」的可信性。
和祁晏楼道间偶遇时,我目不斜视地走过,留给他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傍晚他在公司大楼下堵住我,斜身靠在车旁,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告诉他我要搬家了。
他轻笑出声:「你找好住的地方了吗,你能搬去哪?」
我喉间一哽,祁晏在拿痛处戳我。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有了新家庭,几年之后妈妈也有了新家庭,我人生的大半时间住在学校宿舍。
大学毕业后我仍在还从各方亲戚那里借来的欠款。祁晏提出和我同住,他付大半房租,我负责做饭和家务。
这个协议一直持续到现在。
他笃定我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而他的笃定完全正确,我站在冰凉夜风里失了声音。
「我几时说过赶你走?你瞎寻思什么,房子你可以继续住,我们的合同还没到期。」
他放缓了语气,甚至有几分怜惜。
「到期了,贺总。」我后退一步,快速地说,「反正你也嫌我做家务动作慢,你可以找新家政了。我的事不劳费心。」
我维持住声音里的铿锵,转身欲走,他想拉住我,顾及四周会出现熟人,他停住了手。
我快步消失在他视野不及的街角。
我看了一眼玻璃橱窗里的自己。很好,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没有失掉仪态。
然后我往墙上一靠,蹲下来嚎啕大哭。
「姑娘,你刚才做得挺好,你要是再给他屁股上来一脚就更好了。」
我头顶上有一个声音说道。
「但他刚才没有拉住我,他应该一把拉住我直接拽上车。」
我埋在臂弯里呜咽不清,脑子里搜索霸道总裁爱上我后强买强卖的桥段。
「然后呢?」
那个声音有着孩童般的残酷与天真。他无视我的悲伤。
我抬起头来,面前人蹲下来,目光和我在同一水平线。他有一张儒雅英俊的脸,一身整洁西装,戴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他看起来有些眼熟。
「你为什么在他面前故作潇洒,刻意疏远?」
他一针见血地直接发问。
我脸颊一红,仿佛深埋地底三十尺的秘密被人摊开阅览。我放出去的话,化好的妆,走路的姿态,全部被他看了个透彻。
我在他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羞耻使我溃不成军,自暴自弃。
「我,我——」
「我要他追妻火葬场!我要他苦苦哀求挽留,跪下来抱紧我的大腿哭诉没有我他就活不成啦!」
他听到这里不再像看戏的路人,眉间微蹙,写满怜悯和哀伤。
「书里都是这样写的,一旦女主心灰意冷,男主就开始幡然醒悟。」
我手机里有上百本虐恋言情,全是这个套路。火不火葬场暂且不管,追妻就跟事先上好劲的发条一样自动触发。
祁晏这根发条果真来找来了。
「姑娘,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啊。」
我掖了掖袖口的线头,衣服被洗得褪了色,线头从深褐变成浅黄。
「当一个人生活里没有其他希望时,再迟的深情也如同耶稣降临的福音。」
3
我在大学里最终没能申请到助学补助金。
我有爹有妈,爹妈都做体面工作,我这种情况不能指望校方受理,只能指望爹妈良心发现。
大学四年,别人挥洒青春,我忙着搞钱。期末时,辅导员过来告诉我,成绩太差,得延毕,且成绩太差,不接受补考。
我趴在床板上痛哭,室友叫我小声一点,吵到她追剧了。
我跑到天台上无语问苍天,为什么我不是小说里的天选之子,翘课打架谈恋爱,成绩依然名列前茅。
苍天不答我,我便沉浸到小说里,借虚拟世界逃避现实残酷。
再次去教堂蹭免费午餐时,祁晏拦住我,往我口袋里塞了两瓶矿泉水。
「好好上课,拿到毕业证书,这一年学费我赞助你。」
「……你为啥帮我?」
我们没有太多交集,他还有一年便研究生毕业。我偷偷打探过他的消息,可是没有故意刷过存在感,没有说过自从夜市之后就喜欢他。
「虽然你来教堂的动机不纯,但每个人的祷告你都听了,还耐心开导他们。有些人可能没法从上帝那里得到安慰,但能从别人的善待中得到。」
「你富有同理心,为人善良,值得被更好地对待。」
祁晏认真地说。
我几乎不敢置信他吐露的认可。
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正视我,我们仅有几面之缘,他却给予我肯定,赞扬,还有实打实的帮助。
这些是我甚至没有从父母身上获得过的。
大学最后一年,我成功拿到毕业证书,也成功成为祁晏的女朋友。我粗糙的双手褪去茧子,涂上清透的指甲油。没有人庆贺我的结业,祁晏开车带我去海边兜风。
回首往事,我至今仍然感激,从祁晏那里得到的最初的善待。
……
西装男不知何时坐到我身旁,我终于不用直视他那充满怜悯的双眼。他什么都不懂。
「我面前的选择不是吃海天盛筵或者吃满汉全席,而是一块小饼干或者无。不选饼干我就什么都没啦。」
「而且——他是我的白月光,白月光你懂吗?」
我执着的样子引他发笑,他不加掩饰地讥笑一声,弯起唇角的样子看起来更加眼熟了。
「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也许在梦里?我是你的梦中情郎。」
他礼貌地伸出手,示意我起身。
太油腻了,这个梦恐怕是噩梦。
「我姓叶,名知秋,字好问。求知好问。」他说。
他一开始确实在问东问西的。
并且他对我和祁晏在公司楼下发生的事了若指掌,他一路跟了过来。我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走进某种信息诈骗。
我警觉地快步走出小巷,回过头,他已没了身影。
我逃也似的跑回家,依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4
临近年底各部门赶业绩,没日没夜的忙碌帮我从失恋的悲痛中解脱片刻,同时两眼一黑,倒地栽了下去。
睁开眼,祁晏正把玩着我的手机。
那上面有我前两天下载的相亲 App,正一条条地往外冒通知,而他正在一条条地删。
「欧缘,看看你自己,凌晨上班凌晨下班,你的脸如此粗糙,黑眼圈更是惨不忍睹,你看过吗?我劝你最好别照镜子。」
「除了我,还有谁能透过这糟糕的外表去认真看你?」
见我眉眼纠结到一处,他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信步离开。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祁晏口中没了肯定,取而代之的是否定,嫌弃,和随着心情变化的挑刺。
我陷入一个无法自主向上的困境,祁晏是这个困境里唯一的救世主。
我隐约感到哪里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每个生命都是一颗水晶。」
墙上一侧写着这样的标语。
公司里随处可见这句标语。
我每天上班一踏入写字楼便能看到。
据说是由公司的创始人提出。那是一个相当热爱生物和科研的男人。
可惜他不认识,他若认识我,大概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了。我不是水晶,至少没有被当成水晶对待。
我快步穿过大厅,只消抬头,便能看见这位创始人的照片。
他有一张儒雅英俊的脸,约三十五岁左右,穿着整洁西装,戴一副金丝边框眼镜。他脸上的笑意温和明朗,缓和了他与生俱来的严谨气质。他的眼睛很明亮,像两颗黑水晶。
相框上方是公司所有员工都能脱口而出的话。
「每个生命都是一颗水晶。」
我每次只看到这里,然后匆匆挤进电梯。
电梯直达最顶层,这里正举办年终晚会。
我的上司李姐端着酒杯过来告诉我一个喜讯,我研发的新品一经上市便大获好评,上层决定提拔我为总监,年后下达任命。
这无疑是对我最大的认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祁晏和桑宁双双出现在会场,俊男靓女一下子夺走所有人目光。
上司凑近我小声说,最终任命书需要祁总亲自盖章,他最近有些针对你,你小心别惹着他。
上司走后祁晏又端了酒杯过来。
「李姐不厚道啊,怎么能让你白白等一个空欢喜。」
「你不准备在任职单上盖章?」
「产品大卖不仅研发部一个人的功劳,我坐在总经理这个位子上需要考虑全局,销售部的伙计们加班加到进医院,功劳却让你们搞研发的全占?」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不用拿官场话搪塞我。
「你在生气,祁晏,因为我没有听你的,我删了你全部联系方式,悄悄搬了家,你现在不知道我住哪里,并且也打探不到。你讨厌失去掌控感。」
这话激怒了他。
他脖子间的骨骼响了一下,唇边笑意凉薄。
「不要以为只有你了解我,你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比你更清楚。」
「当初若不是我强烈说服导师举荐你,凭你的履历能进到这里?欧缘,你让我的心血看上去像个农夫与蛇的笑话。」
祁晏总是能说出使我产生自我厌弃的话。
似乎他的毕生事业不是提升公司业绩,而是打压我的自尊心。
「论斤两自然是比不上祁总经理手段高明,你是怎么坐上今天这个位子的,没有人光明正大说出来,就真当大家都不知道吗?」
我的身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他脸上笑意温和,气势却不输对面的祁晏。
他和上次一样戴了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我记得他叫叶知秋。
祁晏对眼前的状况始料未及,蹙起眉顺着叶知秋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的桑宁一尾鲜艳红裙,熟络地和各个高管交谈。她站在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身旁笑得开怀。
那是她爸。
她爸是公司最大的董事。
祁晏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
「我在公司的业绩有目共睹,即便追溯回学生时代也不会有人质疑是通过裙带关系上位。」
「你就不一样了,欧缘。我认可你的上进心,但是很可惜,任命一位大学科目全部飘红,被强制延毕一年的人做总监,实在有损公司外在形象。」
他把那两个污点说得很大声,周围人纷纷望过来。
桑宁走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祁晏揉着眉角告诉她,欧缘拿大学交情做要挟,希望我同意她的升职申请,我话说得有些重,但我不能拿公司的未来开玩笑。
他话音刚落,血红的液体从脑袋顶上滴落下来。
叶知秋的手里拿着刚开封的红酒瓶,
会场瞬间寂静,红酒倾倒而出的吨吨声奏出美妙的乐章。
「适可而止,祁总经理。」
5
我不太确定我的工作保不保得住,就跟我不太确定叶知秋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年后我照常去上班。
战战兢兢地打开公司邮箱。
呼,没有收到辞退信。
又等了几天,依然风平浪静。
我问叶知秋做了什么,居然能让上层息事宁人。
「祁晏亲自要求就此揭过,事情双方都有过错,他愿意先退一步。」
他耸了耸肩,对祁晏假装大度的做派嗤之以鼻。
「你们的恋情虽然没有开诚布公,但实打实地在一起五年,照片、手账、微博小号联动,证据随处可见。我把这些说给他一听,他就明白了。」
「他辛辛苦苦树立多年的人设不能毁在一瓶红酒上。」
我没有等来辞退信,也没有等来升职通知。祁晏退了一步,就一步。
日子和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
好像我在年终晚会上干了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儿似的。
午休时间我到茶水间小憩,叶知秋也在那里,他倒了一杯咖啡,推过来递给我。
我狐疑地盯着这杯黑色液体,质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叶知秋无奈一笑,他往咖啡里夹了三块方糖,这是我常年的习惯。
「我是个大学老师,教生物的。说起来,我们算半个同行。」
我的眼睛在他价值不菲的行头上转一圈,我甚至怀疑那副眼镜是纯金的。
「好吧,我还做些别的活计,但这不重要。」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别这样看我,我是个好人,被评过五四青年,才思敏捷,勤勉刻苦,热爱毛主席热爱党。」
他话刚说完,别的同事进来了,叶知秋就这样走了。
6
三月时工作邮箱收到一则新通告,公司和国外一所大学研究所建立合作关系,年底之前会选出一名研究人员前去交流和学习。
我把这则通告反复读了三遍,犹豫再三,最终迈向上司办公室。
说来难为情,我的大学成绩虽然是个渣渣,但一直有颗继续深造的心。
毕业后我曾试图去考研,被祁晏劝了回来。
「欧缘,你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能支撑你考过吗?你大学四年光顾着打工,认真听过几节课?」
「我这样说不是为打击你,你的能耐没那么大,我不想你到时候伤心。每年那么多上不了岸的,郁郁寡欢一蹶不振,我认识的一个同学甚至因此投了河。」
「缘缘,我是为你好。」
他一说这话,我便垂下头去。
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改变得越多。
他说我牙不齐,我就戴了两年牙套。
他说我腿型不好看,我就常年穿长裙。
他说我订阅的那些科学周刊、月刊、半年刊太占地方……这个我没退让,它们安安分分地摆在我的书架上,厚厚地垒成一摞。
……
交流申请递出去后我便加紧手头上的研究,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
祁晏的事业同样高歌猛进,听说上层有意提拔他为副总裁。
他的红旗继续招展,我却慢慢停滞不前。
秋天的凉意袭来时,研究陷入瓶颈且取不到任何进展,焦躁使我坐立难安,甚至失眠。
祁晏离开了我,他把属于我灵魂里的一部分也带走了。
我认定自己糟糕,无能,不堪大用。
我开始笃定祁晏的那些话是真的为我好,是我自己不自量力没头没脑地往前冲,撞得头破血流完全是自作自受。
恍惚间我感到温凉的毛巾覆上额头,叶知秋眼神关切,他说我发了烧,他煮好了白粥,现在就可以端过来。
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我了,我在他温暖的手掌中失声流泪,再次沉沉睡去。
醒后的天空依旧阴沉,我起身到书房继续翻阅糟糕的实验数据一筹莫展。
「也许我该放弃。」
我将实验报告一页一页扔进废纸篓。
将我的心血,我的青春,我的梦想一点一点放进瓦匠的搅浆锥,接受自己是一无是处的泥灰的终局。
「祁晏是对的,我没多少墨水,没多少能耐。我平庸,普通,老老实实当个初级研究员才是最佳选择。」
「我以前老幻想自己是小说里的天选之子,但事实证明无论是言情文还是励志文都没我的份……」
我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
叶知秋没有打断我。
他安静的聆听使我的内心逐渐平静。
「这么多年你省吃俭用,一年到头买不了几件新衣,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出国深造储蓄资金。你现在说要放弃,其实我没什么异议,只要你是真心的。」
叶知秋弯腰将我踢远的废纸篓拎回来。
「人可以接受平凡的自己,但千万别接受别人定义下的自己。」
「姑娘,你拥有无限可能,只要你愿意跳出那个人给你架好的框子。」
他将团成一团的纸团一一舒展,将上面的褶皱一寸一寸抚平。
「你当然可以放弃,没有人会强迫你。你也可以继续,拼尽全力去博一个自己满意的结局。」
我眼中的眸光动了动,隐约间望见一个充满力量,自信坚定的欧缘。
她站在远方。
叶知秋告诉我,你要找到她。
7
熬了无数个通宵后,研究渐渐找到新的突破口,我的士气重新振作,除了同事陆仁每天制造噪音外一切都好。
陆仁也申请了交流名额,但他依然更愿意在嘴皮子上下功夫而非实验。
他每天喋喋不休地尽奚落、挖苦我之能事,令我差点以为他得了祁晏的真传。
我递给他一杯水,让他歇会儿。
他很受用,仰头一饮而尽。
我抬腕看了眼手表。
「你刚才喝的溶液里混了 0.5 克的亚硝酸钠,十分钟内赶去医院的话,你这张活蹦乱跳的嘴巴大概还能赞美明天的太阳。」
然后我听见有生以来最大的一声「操」。
阿弥陀佛,世界重归宁静。
我走出办公大楼,一抬头,叶知秋站在外面,月光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清辉。
「你不是真的要送他去见阎王吧?」
「当然不,但我确实放了点东西。他现在应该在洗手间里坐着马桶离不开了。」
叶知秋笑了。
「欧姑娘,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没有我们初见时那样软弱了。」
我也笑了,秋风拂过脸颊,凉爽舒适。
「遇见你之后,我好像变得勇敢了些。」
「那真是我的荣幸。」
叶知秋开车驶向郊外,我们去了园区赏花,他对植物花被的习性信手拈来,他温和有礼,向做科学作业的小学生们耐心解释,循循善诱。
一个小女孩兴高采烈地送他一朵兰花,他笑着收下了。
后来那朵兰花种在了我的阳台上。
我们还看了场演唱会。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最喜欢的歌手?」
「我是你的梦中情郎啊,夜夜来你梦里,自然知道。」
他狡黠地笑。
叶先生哪里都好,少些油言油语就更好了。
演唱会散场后我们拍了张合照,我很久没有拍照了,我一向觉得镜头下的自己不大好看。但今天的我很开心,我把照片发到微信朋友圈。
微信上同时传来几条祁晏的留言。
「缘缘,我们谈谈。」
「如果你还在因为年终晚会上的事生气,我向你道歉。但你拿曝光恋情要挟我,让我不要追究责任,我也做到了。我们扯平了。」
「缘缘,一切重回原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欧缘,回复我。」
8
祁晏的信息晾在那里,晾得比凉白开还要凉。
分手之后我似乎在违逆他意愿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新闻上没有发布祁晏和桑宁分手的消息,只是他们恋情相关的报道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大多数是桑宁的个人头条。
她光芒四射,大气美艳,像绽放得如火如荼的玫瑰。
可是我怀疑祁晏是否拥有欣赏玫瑰的能力。玫瑰可不适合被圈于花瓶里。
一天晚上祁晏喝醉了,突然闯入实验室。
他眼尾发红,把我堵在墙角。
「欧缘,你翅膀怎么就硬起来了啊,我白疼了你五年。」
我别过头,躲开他喷出来的酒气。
「祁总,我们只是同事关系,这样的举动不合适。」
「你再说一句和我没有别的关系?」
他人醉了,力气依旧很大,挤压得我挣脱不得。
「没有我,你能站在这捣鼓你那些破试管破烧瓶?」
「欧缘,是我拉你走出泥沼的啊,吃水还不忘挖井人,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就是这样对待为你付出真心的人的?」
我闻言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人一张一合的嘴巴。
思绪回到我们刚在一起的那一年,爆发了第一次争吵,开辟了他「说分手—后冷战」政策的先河。
我打去的电话,发去的消息通通被无视。
我到他公司楼下等他。
手里攥着一副用全部薪水买来的精美袖扣。
我想等祁晏下楼来,便献出这个让他开怀一下,希望他能对我笑一笑,希望他不要就这样丢下我,像爸爸妈妈那样彻底丢下我。
然而日光西沉,将我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午夜十二点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楼梯间遇见走下来的祁晏,他穿一身闲适的便服,透着刚洗过澡的清冽。
他上前轻轻拥我入怀。
「缘缘,以后听话好吗?」
「你这样不让人省心,可除了我,还有谁会大半夜跑出来找你?」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深情,他还打了水给我洗脚。
我于是忘记愤怒,重新感到自己被完全接纳,再次有了归属。
9
我不知道祁晏究竟对我有没有动过真心。
他希望我有体面学历,体面工作,这样不会失掉他的品位。他不希望我有太成功的学历,太成功的工作,那样他就把握不住了。
他至少煞费苦心地,用美丽的言语试图完全掌控我。
现在的祁晏和那时的祁晏没有任何分别,他的眉眼依旧精致漂亮,只是已不再夺目,像一朵迅速干枯的水仙花,在我眼里失了生机。
大门忽地被推开,叶知秋和一位女同事推门进来。女同事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见合力无法拉开这位神志不清的醉汉,叶知秋瞄准祁晏的裆部就是一脚。
啊这……
我有点为桑宁以后的性福生活担忧了啊。
实验室里有监控摄像,但这件事最终被压了下来,没有声张。上层的意思是不能使公司形象受损,祁晏只被停了三个月的月薪。
女同事小薇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才离开校园一年。
「祁总好可怕,这是职场性骚扰诶。我们女生好惨,被欺负了连个公道都没有。这要是换成我,我爸抡起酒瓶子就上门揍他!」
我眨了眨眼,不知道如何回应。
我爸正给他新添的小儿子过满月,这个时候倒确实有挺多瓶酒子的。
我把那张满月照摊给叶知秋看,往上翻,还有我妈骄傲地晒她女儿考上清华的照片。
我没有给这些朋友圈点赞,他们对我的意义有时候比陌生人还残酷。
叶知秋却点了。
「你干嘛?」
「感谢他们把你生出来啊。」
我低下头去,看阳台上的那朵兰花枯萎了,花瓣随风飘零。
「他们只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港湾。他们没有给过我任何归属感。」
叶知秋捡起那片飘落在地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把它埋回去。
「植物和人一样,死后魂归大地。我们打哪儿来,就打哪儿回去。」
「归属感就是这么个东西,你相信什么,你就属于什么。」
我歪了歪头,问他相信什么?
「我相信自然,相信科学,相信生灵万物都值得被尊重,每个生命都是一颗水晶。」
说到热爱的事,他的眼睛里绽放出光彩,像两颗璀璨的黑水晶。
我的心忽然痒了一下。
叶知秋看向我,拂开我额前散落的碎发。
「你永远有归属。」他说。
正午的阳光落到身上暖洋洋的。兰花谢了,扶桑开了,木槿开了,一大串的鲜活生命从土壤里迸发出来。
「你滋润自己的土壤,长得结实又健康,不攀缘其他的藤蔓,不借助别人的高枝,因此你永远属于你自己。」
「你的港湾不在别处,正在你的脚下。」
10
我提交最终研究报告的那天,天空飘落初冬的第一场雪。
我一边兴致大发地啃冰糕,一边畅想大洋彼岸的雪景是怎样的,对于结果有些忐忑,更多的是充盈起来的信心。
我满怀期待地被召唤进上司的办公室。
面前「啪」的一声甩过来两份研究报告,一份我的,一份陆仁的。
「欧缘,你的实验报告和陆仁的报告,查重率高达 87%。陆仁比你早一天提交,如果做不出合理解释,你的行为将被视为抄袭。明天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我怔了一瞬,将陆仁的那份从头到尾浏览一遍,在数据上,他和我的完全吻合。
但他踏入实验室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上哪儿搞到和我一模一样的实验结果?
我要求公布监控录像。
我的数据是成百上千次的失败换来的,不是随便瞧两眼显微镜就自动从纸上冒出来的。
这件事上司没有权限,召唤我的变成了祁晏。
祁晏当场驳回了我的请求。
他单手支着下颌低笑,笑我的荒唐推测。
「陆仁不使用公司实验室,也许他拥有私人实验室。欧缘,你没有生在罗马,不能当罗马就是座空城啊。」
他拿出我们在一起时规划方案的那副姿态。
「实验室是公司机密重地,一旦录像被有心人拿走曝光,你知道那些虎视眈眈的对家们该有多高兴?」
「你是不希望实验过程被曝光,还是不希望那晚自己的丑态被曝光?」
他脸色一白,怒声将我轰了出去。
11
祁晏将我停职留用。
他堵死我每一条上诉彻查的通道。
这一刻我突然想念叶知秋,想起他说的「拼尽全力搏一个满意的结局」,此时此刻,还远远不够心满意足。
电视上的新闻五花八门,其中一门报道桑宁和祁晏情裂分手。
我望向桑宁美丽的脸陷入沉思,而后抓起手包往外跑。
两个小时后我和祁晏又碰面了。
他找桑宁,我找桑宁她爸。
我们一齐踏进这片富人聚集区。
见到我,他嗤笑一声,快步往前走,神情里写着:想找公司最大的董事寻帮助,你当自己是哪根葱?你找得到他家的门吗?
事实上我还真找不到,我只打探到是哪片区,至于是哪一栋完全没头绪。
我于是紧跟上祁晏的步伐。
祁晏大步流星,然后……他也失去了航标。
「你这上门女婿当得不行啊,原来都没上过门。」
我找了个长椅歇歇脚。
转头看见湖岸旁有个小孩在自言自语,他左摇右扭,随时有掉下去的风险。
我急忙把他拉到大道上。
「你们大人少多管闲事,别打扰我们!安妮,我们继续跳广场舞。」
男孩对着左边的空气讲话,边跳边讲,仿佛那里有个女孩叫安妮。
祁晏不耐烦地揉揉眉角,嫌我多管闲事。
「小小年纪就开始人格分裂。」
「不是人格分裂,是 Tulpa。」
我解释说。
「很多人小时候都会有一个幻想朋友,他们日常缺少关爱,渴望得到父母的关注却又无法经常得到,于是幻想出来一个朋友和自己玩耍,分享趣事。他们的主观意识上完全知道这是幻想。」
「我小时候就有过类似的经历。」
我蹲下身从兜里掏出麦芽糖送给小男孩。
祁晏的讥笑从上方传来:
「你长大后还经常幻想霸道总裁爱上我呢。」
说得没错,我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把你幻想成会爱上我的霸道总裁。
祁晏显然没耐心陪一个孩子玩什么幻想朋友的游戏,他重新辨别了方向,问我走不走。
我跟他说我得帮这孩子找到家,天快黑了。
他没犹豫地离开了。
12
我把小男孩送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过来开门的是管家,桑宁正焦急地从楼梯上下来。
男孩看到她,欢快地扑进她怀里,脆生生地叫了声:「妈妈!」
桑宁把男孩揽进怀里哄了一会儿。
管家带男孩上楼,桑宁招待愣在原地的我坐下喝茶。
「谢谢你送乐乐回来,我担心坏了。」
她依然美丽不可方物,又似乎添了一层母性光辉,我此前从未想过她已生育。
难道她和祁晏分手的原因是这个?
桑宁看出我的疑惑,靠向身后的沙发。
「祁晏一开始就知道乐乐的存在,是我提出的分手。」
「我受不了他控制狂的那一套,妄图 PUA 老娘?他早出生三十年也做不到。」
她把白眼翻得眼睛几乎全白了。
「恭喜桑小姐脱离苦海。」
我由衷微笑。
她顿了一下,开口说:「之前的事我向你说声抱歉。」
「我起初完全信了祁晏嘴里的那一套,后来找人调查才知道真相。我当时一心以为你是伺机上位的绿茶小三,所以给了你个下马威,没想到我才是被小三了啊!」
她仰天长叹,仿佛自己一世英名尽毁。
「不过我也不在乎,我就是给我儿子找个爸。」
她说这话就像说「找个用着顺手的马桶刷」一样云淡风轻。
桑宁招待我用了晚餐,时间来到九点半,她爸依旧没回家。我准备打道回府。
「你的事我听说了。」桑宁说,「公司的事我不便插手,我可以帮你向爸爸转达你的请求,但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13
月底的时候公司召开大会为这次抄袭事件做最终裁决。
进场前陆仁耀武扬威。
「光是想到你这个剽窃犯等下会被扫地出门,我就比能出国交流还要高兴。」
会议室内一片肃静,投影仪下展示着一张张我们两人的报告论文,高达 87% 的重复率,放眼望去是一片被标红的血海。
陆仁煞有介事地讲述自己做这项研究的历程,好像他真的历经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征战。
然后众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祁晏抱臂坐在那里,眼神中透露出他不会对处罚结果手下留情。
我走上台,将两篇论文倒回其中的某一页,指出陆仁在这一页的结论是错误的。
陆仁跷着腿坐在下面不屑一顾。
「那天我做实验做到凌晨,筋疲力尽头昏脑涨之下将小数点输入错一位,第二天重新检查时才发现这个失误,将它修正过来。这些在后台数据库中有详细记录。」
「陆仁,你比我提前一天提交报告,抄写的是我的错误答案。依照你报告上的这组数据,应该完全得不到你下面写的这些结论——你的实验室应该早爆炸了。」
我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出现絮絮的首耳交谈声。
我望向其中的祁晏挑了挑眉:你不会真以为我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这一日来临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在通宵彻查陆仁论文里的漏洞,窃取别人成果的人难保不会在自鸣得意下有所疏漏。
祁晏维持淡定,他以此刻无法复刻实验,验证数据真假为由,否认了我在台上的一切澄清。
我忽然想起在一起的那些年,他劝我别考研,别为以后留学攒钱。他希望我多提升厨艺,干起家务来更加麻利。
他是真切地想要折断我的翅膀。
即使他已不再拥有我,也要撕裂我飞向天空的可能。
「放监控录像。」
坐在中央的桑董事突然开了口。
祁晏错愕了一瞬。
我也感到十分意外。
影像呈现当天凌晨三点四十分,陆仁折返实验室,来到我的数据库前操作了一番,随即返回自己电脑前。
陆仁傻住了,无法对这一行为作出合理解释,磕磕巴巴地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走出办公大楼,阴沉数日的天空终于放晴。上司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到了那边好好干。」
14
Crystal 公司内部抄袭事件在业内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风波过后陆仁被辞退,并永不再录用。
同样待遇的还有祁晏。
倒不是因为他是事件的合谋,而是他之前在实验室肢体骚扰我的监控录像被人翻出来曝光了。
上层的意思是,不能使公司形象受损,品行不端的员工即刻开除。
他被撵出去的日子比陆仁还早。
陆仁离开那天,实验室所有人对他退避三舍,刚巧我走进来迎面撞上他。
「欧缘你别得意啊,老子家里有矿,破工作没就没了老子不稀罕,你辛辛苦苦挣的那点工资比得上老子随便买的一双鞋吗?啊?」
我说你家里有没有矿我不知道,但你嘴巴里有屎。
他上来就要揍我,被迎面袭来的一拳打红了鼻梁。
叶知秋出现挡在我身前,紧盯着他,目光冰冷。
「陆仁,你再敢惹事,等下进来的安保就没我这么温和了。」
陆仁讨不到便宜,夹着尾巴遁走了。
我喜出望外,我已经许久没见到叶知秋。
我们趁午休的空当到公司附近小坐一会儿,路过商业区中心时看见了祁晏。
丑行曝光之后他在这片 CBD 成了知名人物,许多家公司不愿直接录用他,开出来的条件很低,甚至有位女 HR 在面试时直接举牌拒绝录用。
他于是自己开公司创业,但是起步之路坎坷,后续的事我没再打听。
他和一个女孩在商品店里挑选物品,他们在选择上有些分歧,他撂下女孩一个人离开了,女孩慌张地追上去。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女孩垂着头,畏缩起肩膀,手指去勾他的袖口试探性地讨好他。
低眉顺眼,小心翼翼,满心满眼只想得到他片刻垂爱。
我张大了嘴。
这是欧缘,这是五年前的我。
我离了魂,站在风里,与曾经残缺的自己打了个对照,我看见那个自己向我微微笑了,眼目明亮,欣慰地看着此时此刻圆满的自身。
「要过去打招呼吗?」
叶知秋的话使我回过神。
我摇了摇头,祁晏忽然抬眼望了过来。
15
女孩等在店外。
风雪已停,祁晏递来一杯热饮。
「所以不是你做的?」他问。
「什么?曝光那段监控录像吗?」
我搅动着咖啡杯里的旋涡笑了。
「我确实有想过报复你,想要你身败名裂,痛不欲生。但后来我放下了这个想法。」
「为什么?」
他漂亮的眼睛望过来,似乎认为我仍旧对他余情未了。
「因为我不在乎了。」
我说。
「我不在乎你过得好或者不好,开心或者不开心。报复人是件很花时间,很花精力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想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到你身上。」
「你过得不好,不会使我过得好。但我过得好,是真的过得好。我何不让自己的精力专注于此?」
祁晏向身后的椅背靠去,他眉目低垂,笑意浅淡。
「欧缘,是什么使你看得这样清晰了,你其实从来没有认真爱过我吧?你把我当作教堂里的神父,想从我这里获得一点帮助和救赎。」
「最初分手的时候,我确实非常难受。我曾经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到你身上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欧缘,所以我和桑宁在一起并不真心,我掌控不了你,更掌控不了她,日子过得没有从前快乐。」
门外的女孩频频抬腕看表,等得焦急却不敢进来打扰。眼睛里盛满卑微的希冀。
我拎起手袋起身。
「我要回公司做最后交接了。你现在又有一个完全凭你掌控的人了,快乐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没有说话,手指交叉放在桌上,鼻腔里呼吸很重。
「再见,祁晏。」
我推门而出,女孩如得敕令般跑到祁晏身旁。
我一直在想,即使行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也有各自的旅程。我选择向前走,而他驻足于原地。
最终分道扬镳。
出门后,我才想起还没有为早晨驱逐陆仁的事同叶知秋道谢。他的车泊在一片融融暖光里,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温暖的化身。
「叶先生,你是我的英雄,每次都从天而降保护我。」
「现在你已经能出色地保护你自己了,这让我由衷高兴。」
「你的温暖给予莫大我力量,遇见你之后我勇敢了很多。」
他微笑,问我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星期一。」我回答,「据说那天芝加哥会下雪,你见过那里的雪景吗?」
「是的,我见过。」
他颔首,微风拂过他额前碎发。
「那里非常美丽,祝你旅途顺利。」
16
我回到公司做最后收整。
上司和同事小薇都为我送来了临行祝福。
我下楼来到一楼进门大厅,离开前,我驻足回首,望向大厅中央的肖像。
它一直高挂于此,它是整个写字楼的象征。
它的上面是公司里每个员工都能脱口说出的名言:
每个生物都是一颗水晶。
而它的下面——这次我不再匆忙挤电梯,将下面的字迹完整看全——
叶知秋,字好问。Crystal 创始人。生于 1926 年,青年时赴美国芝加哥留学,回国后创立江城第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1963 年因病逝世,享年 37 岁。
前台的接待员见我痴痴地凝望画像,走过来和我一同望过去。
她发出一声怅叹。
「叶先生这样好的人,可惜天妒英才啊。听老一辈的员工说,叶先生热爱生活,待人真诚,是个很难得的好人。」
我不禁点头:「他把每个生命都比作水晶,自然珍惜相待。」
「据说叶先生赴美留学之前,只想在大学里教书育人,不仅研究生物,还能传授知识。直到逝世之前,这都是他最大的愿望。」
我不再原地做停留,转身离开。
寒风扑面而来,万物萧索,唯有巨大的人工喷泉仍在汩汩流淌。
「欧姑娘,你终于肯正视自己了。」
「叶知秋。」
我轻声唤他,怕声音吵醒落叶,下一秒他便消散在风中。
「原来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啊……」
「是啊。」
他说。
阳光将我衣衫上的褶皱一寸一寸抚平,却照不见他的轮廓身形。
「我是你的 Tulpa,你心中对希望的向往。一个根据已故之人幻化出来的意识投射而已。」
我苦笑一声,不忍撕开眼前的面纱。
「我所说的,所做的,全部由你的『本我』所支配,那些是你在说的,你在做的。」
「你只是一直不肯正视它,自导自演地套上一层白马王子从天而降的外衣。」
「你难过挫败的时候,你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做出的所有行为,都是你内心压抑已久,爆发出来的结果。」
「你一直明白的,不是吗?」
手机里传来嗡嗡的振动,微信上小薇正对我疯狂吹嘘。
她说我出拳揍扁陆仁的动作太勇猛了,她一早就想这么干了。
往上翻,过往记录映入眼帘。
「哇,你一个人去看演唱会啊,这就是单身的最高境界?」
「你给祁总的那记断子绝孙脚太帅啦!这都几天了,祁总走路还卡着裆!」
「年终晚会上拿酒倒了祁总一身,你是准备辞职了吗?!!!」
我按熄了屏幕,喷泉水池中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倒影。
是啊,我一直明白的。
我乐于玩这个幻想游戏。
清风从叶知秋的眉眼间穿过,仿佛穿越一条漫长的,横亘六十年的河流。
「我们还会再见吗?」我问。
「你的内心越勇敢坚定,我的出现便越加少。你做得很棒,你已经能出色解决抄袭危机了。」
叶知秋伸出手,似乎与我指尖相碰。
「来做个约定吧,往后遇到任何困难挫折,去直面现实,不要借助幻想。答应我,你得坚强下去。」
「……好,我答应你。我会遇见更好的自己。」
叶知秋笑了,于是这个寒冷的冬天染上一层暖意。
「你肯定能行。」
这一刻,阳光普照,幻梦的绮丽与现实的萧索匆匆交汇。
「希望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但是我爱你。」他说,「我将永远爱你。」
「谢谢你,叶知秋。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程。」
我的腮边已满是热泪。
浇醒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低语。
「谢谢你,欧缘。」
幸好我从未放弃自己。
幸好我顿悟自己给自己的爱才最充盈,最丰沛。
我伫立原地做良久的自我拥抱,我的臂弯那样温暖,它从来不需要别人的拯救,它有足够的力量摆舟自渡。
每个生命都是一颗水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