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攻入行宫的时候,我正在喝香娘给我偷的烈酒。
三分醉意壮人胆。
门被踹开时,我遥遥举着酒杯,对叛军首领笑道:
「来啦。」
1
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小将军,浓的眉,直挺的鼻,五官俊朗,眉眼间一股少年意气。
许久没看过这么好看的小郎君了。
行宫里多是趾高气昂,或唯唯诺诺的脸。
待在这个地方久了,连眉眼间的生气都散了许多。
第一次见到一身银袍身姿挺拔,一杆红缨枪擎在身后的江别鹤的时候。
我是很开心的。
虽然他一点都不赏脸,不接我的酒杯。
我也不恼,把酒杯放下,撑着地站起来。
摸到了一手的灰。
我趔趄了一下,险些站不住。
酥麻感从脚上窜上来,有些疼。
等会就不疼了。
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他眼前,冲他一笑。
用力拽了拽衣襟,露出那一截白嫩的脖颈。
我把我的命门暴露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
「动手吧。」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解脱。
死在叛军的手中,一刀下去,比自己了结自己,应该痛得快些。
离得近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鼻梁上那一小颗褐色的痣,也能看到他眼里放大的惊愕和不解。
2
门外有求饶声传来,「求求你放了我,我不想死。」
叫的很凄惨,我甚至听到了头磕在地上闷闷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大,却戛然而止地停了。
但我突然很想笑。
虽然此刻我也是待宰的羔羊,命不久矣。
陈嬷嬷把我按着跪在鹅卵石铺就的宫道上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过有一日她也会屈辱地跪下,就算磕头求饶也是他人眼中随手一捏的草芥。
很解恨。连着我看这个小将军顺眼了许多。
很久之前,我枕在母妃的膝头,信誓旦旦地说:
「以后我一定要嫁给最好看最厉害的郎君!」
母妃轻柔地梳着我散落的青丝,「好,到时候让全天下最好的儿郎给瑶瑶挑。」
这可不是胡言乱语。
大雍朝最受宠的小公主谢瑶就是有这种底气。
不过这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现在站在昏暗破旧的冷宫里即将血溅当场一命呜呼的,才是谢瑶。
这小将军还是挺符合我幼时那句戏言的。
只是我现在一心求死。
是的,我不想活了。
后来的后来,年轻的帝王半跪着伏在我的床前,哽咽着,眼眶通红: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明明那么娇小的一个人,见了叛军却不害怕,也不求饶……」
我摸了摸他的鬓角。
他别过头去,眼泪掉下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瑶瑶,你为什么还想死?」
3
小将军他不杀我。
「把人押起来……送到我院中。」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说罢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下唇被干燥的寒风吹得起皮。
我有点失望,他竟然不杀我。
我后退两步,从袖口里摸出一只骨簪。
尖锐的一端横上脖颈时,凉意盖过了丝丝入骨的疼痛。
我看见他的浓黑的剑眉蹙起,眼里有不解,也有惊讶。
他身后的红缨枪上泼上了浓稠的血,红与白的交叠,有一种残忍的美。
「一定要一路直取长安,斩了那皇帝的狗头。」
我大言不惭地说道,妥妥一个叛贼的口吻。
门外的光洒进来,暖得我有些眷恋最后这几眼。
但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香娘被捉了。
她跪在门前,双手缚在背后,呜咽着,连到这时候,还在喊我,「公主,奴婢下辈子还做你的人!」
我死不成了。
小将军脸上神色变幻,大步上前,离我仅仅一尺的距离。
「你不能死。」
4
香娘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公主,香娘下辈子一定给您偷到最好的桂花酿……」
我叹了口气,「她能活吗?」
小将军已然把一只手搭在了我拿着骨簪的手上。
他的手很烫,也很大,我的手腕被他环在了滚烫的手心里。
他点点头。
我放下了簪子。
叛军也没有想到,昏君举国之力修筑的第一行宫里,藏了个被厌弃的公主。
小将军,也就是江别鹤,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带我去了他在汴京城里的一处别院。
我别无他物,毫无留恋地跨出了这个地方。
回头看一眼时,一枝干枯的桃花斜斜地插在窗前的白瓷瓶里。
这是去年春天折的,我随手一放,也放到了现在。
我盯着它看了几眼,好像能从它蜷缩的几片叶子中窥见一角旧了的春色。
不过那不是我的春天。
我没有带走它,转身跟在江别鹤身后离开。
「等等。」
我弯下腰,把身后那一节脱了线的破损裙摆撕开,站直拍了拍手,挺直了腰,走进大雪中。
琉璃瓦的重檐屋顶,朱漆门,雕龙柱,同台基,捆绑了多少个在权力里沉浮的灵魂,王朝颠覆。
一切如梦一般。
没有马车,江别鹤递给我一袭黑色织锦披风,携着我一同上马。
策马疾行,风雪拍打在我的脸上,我却不觉得冷,迎着并不刺眼的阳光,再多看一眼深宫之外的世界。
我垂眸看着江别鹤握着缰绳的一双大手。
我的命运从来都不在我的手上,现在交在了他手中,我也很淡然。
莫问前路。
5
我住进了江别鹤别院里采光最好的那一间。
婢女在给我准备热汤沐浴,一张黄梨榻落在窗前,我脱下鞋,就着罗袜,踩在纹木地板上。房间里早早烧了地龙,暖的很,便不觉得冻脚。
我跪在榻上,抻着手去开那扇窗,寒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吹得我发丝翻飞。
我却乐在其中,撑着脑袋,望着屋檐上那一团雪。
视线下移。
「这是什么树?」我问。
婢女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回答道:「是桃树。」
那我和桃花说得上有缘了。
只是这时正值寒冬,它的枝干上光秃秃的。
「……小姐,水已经好了。」婢女有些欲言又止。
我回过头来,她似是对我大冷天开窗的行为很不解。
但她依旧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个礼,请我去沐浴。
喊我小姐,是江别鹤授意的吧。
看来他还没有打算将我的身份说出去。
来不及去思考那些弯弯绕绕,香娘便来了。
一进房,她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直掉,「您受委屈了。」
我无言地看她,她这么一哭,好像更委屈的是她。
「好了好了。」我哄道,「又没什么事。」
香娘打着哭嗝,陪我进了屏风后。
热气蒸腾,烟雾缭绕,水面上飘着花瓣。
我已经很久没有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
在行宫里,就算是冬日,也只有冷水。
香娘心疼我,半夜偷偷溜去给我烧水,再哼哧哼哧地搬回来,混成温水。
整个身子浸入水中的时候,一声舒服极了的喟叹从我的喉咙里溢出来。
困意开始泛上来,我眼皮半合,耳边是水瓢舀水的轻响,还有香娘吸着鼻涕的嘟囔。
一切声音开始远去,我想,如果现在一命呜呼,应该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公主!你的脖子!」
6
我缓过神来,伸手一摸,有淡淡的血色。
是不久前在行宫自戕留下的伤。
我一点也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香娘的眼泪砸进了浴桶里。
我抬头一看,她眼圈一红,把水瓢往浴桶里一丢。
从我认识她起,她还没发过这么大脾气,连着平时碍着我公主身份的拘谨都丢掉了。
「公主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这样谁来爱公主!」
她从水里捞出我的手腕,洁白的手臂匀称修长,只是脉搏处爬着几条蜈蚣般的伤疤。
「公主这些年老想着死,什么死不死的,公主这么好一定要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这个词从很遥远的记忆里跑出来。
7
小公主谢瑶的五岁生日宴,宫里大办宴席,宝物跟不要钱一样流水般送进贵妃的宫中,谢瑶抱着一颗东海夜明珠,左边堆满了珠宝金钗,右边堆满了名贵典籍和五花八门的贺词。
宫中朝堂都是人精,皇上宠爱哪个,那便讨好哪个,哪管谢瑶当时只有五岁,这些再名贵的贺礼都用不上。
五岁的我坐在礼物堆里,听着太监公公逐字念着贺词,打了半天瞌睡。
母妃见我脑袋一点一点,笑着把我抱了出来。
我把头埋在母妃的脖颈间,香香的,甜甜的,格外安心地打了个哈欠,又舍不得睡:「母妃要祝瑶瑶什么呀?」
母妃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眼里的温柔要溢出来:
「祝瑶瑶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父皇下了朝回来,把我从母妃怀里抱了起来,胡子扎在我的小脸上,痒得我咯咯直笑。
母妃要救我,父皇还不让,亲了母妃一口。
父皇很宠爱母妃。
但他是个骗子。
骗过了整个后宫,每个人都以为母妃是父皇心尖上的人。
可当那个容貌和母妃七八分像的女人回来之后,父皇便很少来了。
「母妃,父皇怎么不来了。」
「父皇很忙。」母妃如是哄我。
直到我在御花园里看到父皇和那个女人耳鬓厮磨,用那种看着母妃的眼神看着她。
而那个女人看到我,笑着让我喊她娘娘。
我却害怕得跑回宫。
「瑶瑶还小,不懂事。」我听见父皇哄她。
不是这样的,父皇明明说过我是最懂事的孩子了。
母妃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张如花似玉的容颜上流露出哀伤,「你父皇,本就先遇到她。」
8
母妃被赐死那一天,我才知道,母妃只是个替身。
「那我陪在你身边,我们还有了瑶瑶,这算什么?」母妃哭了,美得让人心碎。
父皇打了母妃一个重重的耳光,母妃半边身子栽在地上,纤纤玉指鲜血淋漓。
平时把母妃捧在手心,一点伤就大呼小叫的父皇,被面前这个恶魔吃掉了。
我没有母妃了。
母妃看我的最后一眼,每每午夜梦回,我痛得整颗心都被凌迟了一遍,却又眷恋地想看看母妃的脸。
我为什么活下来呢?
是那个女人出于怜悯的「善心」。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嫌恶地斜眼看着地上母妃留下的血迹,「姐姐这么多年陪在陛下身边,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小公主好好活着,陛下心善,便绕了小公主一命吧。」
她想要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于是庆历十二年的冬天,鹅毛大雪纷飞,足足下了三天。而宫中再也没有贵妃,也没有小公主谢瑶。
只有一个被送出宫,扔到行宫里自生自灭的弃子。
「公主,你,你怎么都不哭啊!」香娘哭得喘不过气来。
她是打心眼里心疼我,我知道的。
只是眼泪在那一年都流干了,后来每每想起那些往事,心痛一层叠着一层,眼泪再也掉不下来了。
傻香娘,现在还有谁会爱我呢?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到现在,我还没有放弃自戕的想法。
我不愿再背负那些痛苦的记忆穿过一个又一个黑得没有尽头的夜。
希望她不要哭到眼睛都坏了。
9
沐浴后,婢女端上了好几盘珍馐美食。
多是些大鱼大肉,热气往上飘,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我坐下之后筷子就没停过。
我吃得很慢,等到味道在舌尖上弥漫开来,细细咀嚼,品出其中味道,才吞下去。
我猜香娘又要垂泪了。
因为第一次她在行宫中见到我的时候,我在啃两个冷掉的馒头。
也是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吞下。
宫墙下陈嬷嬷养的一条爱犬,摇着尾巴吃着大鱼大肉。
我其实很想吐,但是我得吃下去,多吃一口,是一口。
江别鹤挟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的时候,目光扫到这些吃食,沉了脸色,把外袍解下,留下一句「都撤了」,便大步走出房门。
他不让我吃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自觉无趣,放到桌上,婢女一同收走了。
不吃就不吃,我向来不吃这一套。
现在是阶下囚,还要求什么呢?
我冷着脸坐在榻上。
香娘却跟我说起了他的好话:「我觉得这个江将军不像是坏人。」
我的傻香娘,人家只是看在我以死相逼的份上留下了你的性命,怎么转头就忘了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交代部下,说如果不反抗,就留下我们的性命,放我们离开。」
香娘言之凿凿,把江别鹤部下一些闲聊都和我细细交代了。
「将军长得好,惹得好多娘子喜欢,去年跟着老将军打仗,第一场战就大捷了!』
「……」
第一次见江别鹤,就知道他从开裆裤到现在的事情了。
还是画本有意思,我有些兴致缺缺,让香娘翻翻看有没有画本子。
香娘猫着身子找了许久都找不到,我叹了口气:「算了,你再讲讲江别鹤吧。」
「噢?讲我的什么?」
10
说曹操曹操就到。
江别鹤端着一碗面进来了。
他放在案上,许是有些烫,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耳朵。
「筷子呢?」他问道。
「啊?」我有些发愣,「筷子被收走了。」
他也愣住了。
香娘此刻很有眼力见,插嘴道,「我现在马上去取。」
香气从撒了葱花的汤上飘出来,调动起了我的食欲。
我咽了咽口水。
原本刻意压下的反胃消失不见。
我第一次这么期待着香娘能快些回来。
「你应该好久没吃那些大鱼大肉,若是这么硬吃下去,今晚必定会不舒服。」他解释道,把面推到我面前。
江别鹤,倒是很细心。
香娘咋咋呼呼地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些藏不住的情绪。
我接过筷子就埋头苦吃。
这一次大有席卷风云之势。
我吃得很快,汤水一滴也不剩了。
腹中的暖意涌进四肢,我甚至很想伸个大大的懒腰。
一抬头,就撞上了一双欲言又止的眼,江别鹤的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若隐若现的阴影。
他是要说什么吗?我猜想。
他的神色不像是要和我说一些生死大事。
他的睫毛耷拉下来,眼神若无其事地扫过空空如也的白瓷碗。
「很好吃。」我说。
他的眼神蹭一下就亮了起来,「是吧,我也觉得。」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雀跃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被感染到了。
眼角弯了弯。
我点点头,「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我的喉咙到胃里,都被一碗汤面安抚得妥妥贴贴。
江别鹤却呆住了,耳朵有些红。
他凑过来,盯着我不放。
11
「干嘛?」
我按耐住把他的脸转过去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一下。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我笑了吗?
我歪着头看他,冷淡道:「不可能。」
他还在盯着我,嘴角翘起来,一拍大腿,起身转到梳妆台去。
「你过来。」
「我不去。」
「不来晚上没有好吃的。」
「不吃就不吃。」
我们两像小孩一样拌嘴。
我瞥了一下他,哼了一声。
我怎么可能被这点哄小孩的伎俩收买。
江别鹤拿我没办法。
我稳如泰山。
「好,那我过去!」他故意大声说,站在门外的香娘都探了个小脑袋往屋内看。
这小将军也不怕别人笑话。
我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这茶,烫手。
我的手颤了颤,眉头也一跳。
江别鹤,把梳妆台的镜子扛了过来。
这就是从南一路打到别都,杀伐果断赫赫威名的小将军?
我嘴角抽了抽。
他招呼香娘扶着镜子,香娘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竟也一脸笑意地配合他。
江别鹤靠了过来,他的肩甲贴在了我的手臂上.
此时他矮了我一头,努努嘴让我看镜子。
一头青丝半湿,柔顺地披在胸前,仅用一根木簪松松地别在发上。柳叶细眉,一双杏眼微微下垂,眼神淡淡,让原本的明媚多了几分隔了雾气的疏离。
我有些不认识镜子中的人了。
镜子中的谢瑶,明明没有在笑,但脸颊微红,嘴角稍稍有了向上的弧度。
江别鹤对着镜子,伸出拇指和食指,往两个相反方向,提拉起自己的嘴角,眼睛笑得都眯了起来。
「就是这样笑呀!」他咕哝着,在教我「笑」。
他原本俊朗的脸因为刻意放大的动作,眼角都有了细纹,像个老气的福娃娃。
真丑。
但我笑了出来。
我亲眼看着镜子里的谢瑶笑得眯起了眼,脸上的粉红色晕得更深了些,嘴角的弧度上扬,再上扬,连着贝齿都露了出来。
江别鹤回过头来,发丝蹭过我的手背,痒痒的,我听见他近乎耳语地说:
「谢瑶,你真的很美。」
与此同时,香娘的大嗓门响起:「公主,你笑起来真的绝了,天女下凡,人间绝色啊!」
江别鹤笑着点点头,好像刚刚那句发自内心的夸奖被潮汐卷回了茫茫大海中。
只是眼里藏不住的惊艳和赞同告诉我,我没有听错。
万物有痕。
我敛了情绪,不看江别鹤。
「香娘你这油嘴滑舌的毛病和谁学的?」
香娘吐了吐舌头,连忙帮着江别鹤把镜子装回去。
江别鹤走之后,香娘神乎其神地埋在我耳边说:「公主,膳房的人跟我说,这碗面是小将军亲自做的。」
其实,我看出来了。
在他自以为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期待的时候。
他那被星子点亮般的眼眸一点都藏不住心思。
只是我没想到,征战沙场的小将军也会洗手做羹汤,做得还如此的好。
12
「公主,有了小将军的庇护,我们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香娘眉飞色舞地和我讲着以后。
我静静地听着,移步到镜子前,专注地看了好一会,拿起螺子黛描眉。
似乎不需要涂口脂,也不需要抹斜红。
刚刚那一番闹腾,我脸上的红晕还在。
镜子里的谢瑶明亮起来,整个人气色红润。
雾气好像散去。
江别鹤喜欢我,我敛下眉眼,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尝出些复杂的味道来。
没有人无缘无故第一面就对我如此地好,我毫不犹豫地相信了我的判断。
只是喜欢值多少岁月呢?
父皇说喜欢母妃。
满打满算,好像也就喜欢母妃三年。
母妃的花期也只有三年。
他亲手掐灭了她。
我尝出了些苦涩,快刀斩乱麻地下了论断。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规规矩矩地在别院里待了近一个月。
江别鹤也很忙,来我房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每次一来,眉眼间皆是疲态,但还是会说些讨巧的话,惹我开心。
连着香娘都翘首以盼他的到来。
美曰其名:小将军来了我们就有好吃的,其他人看了就不会欺负我们。
我知道香娘每次看到我笑都会很开心。
有时候还偷偷红了眼眶。
那日夜里我从噩梦中醒来,出了一身虚汗,香娘拿了干衣服来,扶着我坐起来,眼神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她怕我又伤害自己。
她小小声地问我:「公主是梦到什么了吗?」
我揉揉她的小手,「一夜好梦。」
「那公主还想着……」
还想着离开吗?
我没有回答她,昏暗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烛火,烛芯一下一下毫无规律地跳着,明明灭灭。
13
江别鹤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道菜。
携着寒意,一身衣袍染上雪色,也火急火燎地先到我房中,看我一眼,又解下披风,再次回来时一身暖呼呼的,烟火气十足。
糖醋鱼,酱香茄子……
我都被喂胖了一圈。
他坐下和我一同吃饭,嘴巴一刻也不停地和我说话。
说那些莽撞的部下,那些野心比胆子还大的官员,说前线的军情。
但他从来都不提愁字,自顾自讲完见我没反应,又惊觉自己可能讲了些我不感兴趣的,转而讲起他那些打马过长安,醉卧江南舟的年少趣事。
只是这次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的凝重。
「发生什么了吗?」我问。
「那皇帝张口闭口开国第一人,说我们叛军大逆不道。满口就是君臣伦理,我们就是乱臣贼子,不顾民生,师出无名……」
江别鹤一气呵成地说了好几个成语。
我怀疑那昏头皇帝让翰林院那个老学究一起拟的诏书。
江别鹤还在背成语呢,突然刹住了。
他一脸难色。
毕竟是我亲生父亲。
我抿了口茶。
「他有病。」简言易赅,一针见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又扑哧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骂得好!」
我斜着眼瞥了他一眼,他收住了笑声,身体还止不住地颤。
「我有办法。」我把茶杯放下。
他舒了口气,神色肃穆。
「用我的名义,去揭露他的昏聩无道,他的不忠不义不信不仁不爱!」
我斩钉截铁,说完之后竟有种意气回荡在胸口。
是了,一个曾经见过所有光鲜和阴晦,一个被迫失了生母遗弃冷宫的公主,是最能够用来抨击如今坐于高堂之上,塑了金身一般的皇帝的。
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方法。
于我,于江别鹤,于纷争四起的天下。
「那你呢?「他死死地盯着我,眼里是沉沉的痛色。
我吗?
这是我给自己选的最好的结局。
狗皇帝被叛军掀下龙椅,他汲汲一生握在手里的江山一夜倾覆,那个女人也会在混乱中和我的父皇一起死去,连棺材都没有。
而我,在这个敏感时期出现的公主,大义灭亲之后一死了之,还能落得个为民执言的好名声。
我强迫着自己不去看那双红了眼眶的眼。
江别鹤一定会给我打造个很好的棺材。
「你若是死了,我连棺材都不给你办,一卷草席把你扔荒郊野岭。」
江别鹤咬牙切齿地说,一个一个字凶狠极了往外蹦。
他猛地一擦脸,肩膀却垮了下来,整个人颓下去。
这样啊,那我死得好惨。
我摇了摇头,「本来决定下辈子勉为其难地喜欢你的。」
这下不了。
他身体一震,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这辈子就得喜欢我,我娶你!」
他好像一眼就望到我的灵魂里去,抓住那个在呼啸风声中摇摇欲坠的我。
江别鹤语气很凶,像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眼睛里燃了两簇火光。
他的大掌包住了了我蜷缩的手心,却是不敢用力一般地轻。
14
我的自杀计划再次被扼杀在襁褓里。
这次有点不一样,我从主动的待宰羔羊变成了如今的待嫁新娘子。
那日江别鹤和我正式求亲后,便大步流星地去了书房,据说是去找江老将军。
我还有些恍惚,隐隐听见书房所在的东南角传来的碰撞声。
香娘大惊小怪地跑进来:「公主,江老将军和小将军打起来了。」
我闭眼,一如往日云淡风轻的样子。
「因为江别鹤和我求亲了。」
「啊?」香娘揉了揉眼睛,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她的公主。
「我没听错吧?」
我也觉得有些突然,总有种天上掉馅饼的不真实感。
甚至一时分不清这对我是好还是坏。
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别院。
一个时辰后,我见到了江别鹤的母亲。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别了只滴翠玉簪,竟并无半分县主的排场。
江别鹤的母亲,当年是赫赫有名的永安县主。
岁月把她身上那种端庄的气质打磨地越发沉淀,一双凤眼微挑,不显媚色,不怒自威。
「你是长乐公主吧。」她抬手挥了挥,身后的婢女把门带上。
我微微行了个礼,「正是谢瑶。」
她顿了一下。
估计是没有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公主的公主吧。
江夫人伸出手来,我搭着她的手起身,感受她有些冰凉的护甲。
「开门见山地说,我并不觉得鹤儿娶你是件明智的事情。」她说。
我点点头。
「若是大事能成,他将来是要高居庙堂之上,被错综复杂的权利挟裹。」
她缓缓说道,好像在整理着措辞。
我接下了她未说出口的话:「江别鹤会不再是江别鹤,他是君主,是天下的依仗。「
江夫人讶异于我的通透,将另一只手覆在我手上。
微微凉。
还是江别鹤的手暖。
她看我的眼神里大多是想要我知难而退。
15
可我这一生,除了刚开始那几年过得喜乐顺遂,后来困居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
见过腌臜,也被刺痛得体无完肤。
我想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至少一次。
因为江别鹤。
我听见我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响起。
此时我只是谢瑶。
「江夫人,江别鹤选择了我,我会敬他,也会爱他。他想要那个位置,我便陪着他,让他在我这里,能做江别鹤。同样的,他若能让我一直只做谢瑶,我定会不离不弃。」
我想这是我离开皇宫之后,说得最为清脆,也是最为舒畅的一次。
江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一入宫门深似海,你会得到什么,也注定会失去什么。」
「我懂的。」
怎能不懂呢?我走过长长的宫廊,数过母妃寝殿到出宫的南门一路的红灯笼,也在那鹅卵石路上跪过痛过。
只是在黑暗中独行久了的人,实在舍不得那一点光亮的暖,奋不顾身地从一处黑暗到另一处。
得失还是未知。
老天爷这一次,一定一定会好好善待我吧。
江别鹤,我把自己押你身上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江夫人眼里闪烁着晶莹,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手。
「出来吧。「
于是我听见兵器拖拽的声音,听见江别鹤踌躇的脚步声。
16
他露出一张顶着两处淤青的脸,眼里却是含着笑的。
泪光闪烁,嘴角动了动却不知为何言。
「哐当——「兵器砸在了地上,剑柄下地,一声脆响。
他大步走上来,与我并肩,暗暗握紧了我的手。
这一刻,我感受到什么波涛汹涌的东西拍打着我在亘久岁月里筑起的防线。
「不是我说你,和你亲爹打架就算了,一听我来找你新妇,便火急火燎地顾不得伤就跑来,怎么,还怕我吃了她不成?」江夫人拧着眉,一脸严肃。
江别鹤下意识地想挠头。
打小被母亲训都是这个不知所措的模样,男人打一架就好了,就是挨揍而已,所以江别鹤更怕母亲。
江别鹤一抬手,我的手就被拉了起来。
我这个夫君,有点笨。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
他换了只手挠了挠头,蹭到伤口,嘶地一声叫出来。
「行了行了,挨打也挨打了,求亲也求亲了。我和你爹不管了,那群老家伙你自己说去。」江夫人说完这句话便走了。
那群老家伙,就是江别鹤嘴里念叨的那群把「将军,属下觉得……」挂在嘴边,满口之乎者也的文臣。
听说好几个起兵时就随军的大臣都想把自己女儿嫁给江别鹤。
「瑶瑶,你真打算嫁我了?」他拉着我的手不放。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我打量着他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淤青。
看起来很疼。
我作势恼他,直直往梳妆台去。
他连声哎了几下,傻乐着。
「那你是真的喜欢我?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有多喜欢我?「
我叹了口气,这个夫君不仅有点笨,还很聒噪。
我好歹是个女儿家,脸皮还是薄的。
他这糙汉一点都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我脸上的温度攀升,也不知道我脸红了没有。
我按着他坐下,从盒子里拿出了药膏。
他定定地看着我,看我的眼神从眉头描摹到嘴唇,「瑶瑶,你真好看。」
「你就贫嘴吧!」我威胁道:「破相了就不嫁了!」
「这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给我老实点。「
「嘶——瑶瑶你轻点。」
擦完药,他把头埋在我的腹前,我的手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17
我还是不太习惯如此亲密的接触,尽管他即将成为我的夫君。
他的声音被闷闷的,有种突如其来的脆弱,「瑶瑶,我们会好好的,对吗?」
我知道我这种淡淡的性格会让他不安。
毕竟在他说出娶我之前,我还有着想一死了之的想法。
我的手落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他的头发。
他的玉冠有些歪了,嗯,有些影响我摸他脑袋。
「怎么停了?」他像只倦怠的小狗,整个人松了下来。
「玉冠。」
语罢,他便三五下快速地摘了下来,一头青丝垂落。
他重新埋在我的腹前,像是一刻也离不开这里的温暖。
我缓缓地摸着,从头顶摸到脖颈,又摸摸鬓角。
我有点爱上摸他鬓角了。
他把头就着我的手心偏过来,睫毛挠了挠我的手心,痒痒的。
「江别鹤,我们岁岁年年。」
所以,千万别负我,好吗?
……
三月二十二,宜嫁娶。
我没有什么姐妹,也无闺中密友,只有香娘。
她明明是高兴的,却又红了眼。
我看向铜镜里那张添了妆的脸,红唇皓齿,,红宝石步摇下垂了坠有金片的流苏,眉眼间如佳酿一般韵味十足,比外头的春色还有艳上三分,美得让人舍不得别开眼。
一袭嫁衣层层叠叠地铺开,宛如天边流霞,小小的福团图案随着动作轻轻荡漾开。
所有的首饰和嫁衣,都是江别鹤亲自找的工匠和绣娘在大半月里赶制出来的。
母妃你看,今天瑶瑶出嫁了。
夫君是个小将军,待瑶瑶很好,也很舍得。
「公主肯定会很幸福的,一定会活得比香娘还要久,和小将军白头到老。」
长命百岁,若是年年岁岁,百岁也不满足了。
镜子里的人脸上漾出一个甜蜜的笑。
「你看,我笑得真好看。」我学着江别鹤教我的动作。
「公主是最最最好看的。」
香娘嘴惯是嘴甜的,连江别鹤都有些吃味有时我的偏心。
我看向窗外,桃花已然开了,一簇一簇地像云一样堆在一起,粉红的花和湛蓝的天相映。
这是谢瑶的大婚之日。
我端坐在房内等待我的夫君。屋内和屋外是截然不同的安静。
贴着红色喜字的龙凤烛发出昏黄的暖光。
一阵凌乱的脚步响起来,我立马从中分辨出了江别鹤的脚步声。
我有些忐忑,又压不住狂跳的心脏,一双眼找不到落点似的在盖头后面转着。
「去去去,别打扰我见我新妇。」江别鹤估摸着喝了不少,舌头都大了。
「满眼新妇新妇,江别鹤你还欠兄弟们一顿酒呢!」嘈杂的声音纷纷扰扰地闯进房间。
啪嗒——
江别鹤反手把门关上,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欠着欠着,三顿都行。」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他总是这么猴急,一点都沉不住气。
18
他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
差点撞翻了桌子上放着的喜果。
越近些,他的步子却慢了下来。
我听见他疑惑的声音:「你不是我的新嫁娘吗?怎么还蒙着脸?「
我耐下性子,「这是要夫君来揭的。「
他打了个酒嗝,嘟囔了一下:
「都是味,瑶瑶肯定不喜欢,我再晾晾。」
江别鹤把自己喝成衣服了,还晾晾。
我失笑:「再晾我可不理你了。」
他一听就急了,我的眼前明亮起来。
他掀开了红盖头。
粗粝的手指托着我的脸。
「不可以不理我。」
「好好好,我理你。」
他笑了,眼神迷蒙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地凝视着我。
我有些羞了,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追着我的嘴唇吻了上来。
软软的,带着酒气,我却不讨厌。
我蹭了蹭他的嘴唇,叫着他的名字。
「江别鹤。「
「嗯。「他醉成了一滩烂泥,应了一声便身子一歪栽了下去。
我无奈地笑笑,用了力气把他扶上床。
拆了满头珠钗,换了红色中衣,躺在了他的身边。
我和他并排躺着,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声。
我望着婚床顶上的轻纱,心里软乎乎的,偏过头,摸了摸他的鬓角,轻啄了他一下。
睡意蔓延上来,我安心地陷入了沉睡。
我是被江别鹤吻醒的。
一开始他克制地这边碰碰,那边贴贴吻着我的脸颊。
后来又忍不住描绘着我的眉眼。
再后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嘴已经被亲的微红的我说道:
「我没想把你吵醒,就亲了两下。「
两下?
江小将军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渐长啊。
我睡眼惺忪,也不和他计较,越过他看向窗户。
天还没亮。
江别鹤的酒醒了,兴致很好地拉着我说话。
「夫人。」
「诶。」
「夫人。」
「诶。」
他像是喊不够般,喊到我烦了推开他。
他还凑过来,埋在我脖颈吐着气说。
我气笑了,挥着手要给他来一下。
他攥住了我的手,把我压在了身下。
我被笼在了他的怀里,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不敢了,怕触碰到他的长睫。
「你……要干嘛?」
「夫人饿不饿?」
我被他问得发愣。呆呆地说:「香娘怕我等太久饿了,给我偷偷塞了果脯。」
「那就好。」
什么那就好?
「那我饿了。」
我来不及惊呼,他摄住了我的呼吸,我的意识开始在大海里沉浮,起起落落。
烛光从纱帐外飘进来,朦朦胧胧地描摹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眼里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低喘着从我的额头吻到唇角。
温热得令人心颤。
后半夜时我已经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了。
房里叫了三次水,而我意识模糊,只记得沉沉睡去前他在我耳边呢喃:
「谢瑶,我们岁岁年年。」
19
一夜折腾的结果就是我和江别鹤都打着哈欠,强撑着精神去给江老将军和江夫人敬茶。
噢对,现在该改口了。
江别鹤牵着我跪下,接过玉盘里的两盏清茶。
我双手捧着青瓷茶杯递到江夫人面前,「孃孃用茶。」
江夫人摘下护甲,接过茶时抚了抚我的手。
是暖的。
她抿了一口,放下茶让我快起来。
我乖巧地点头,却差点站不稳,腿肚子发麻。
都怪江别鹤!
我面上不显,笑盈盈地搭上江别鹤伸出的手臂。
江别鹤被我笑得摸不着头脑。
还以为我多开心,也跟着傻乐。
但下一秒,就被江夫人训了。
「多心疼点你新妇,别跟你爹似得都不知道心疼人。」
这话说得冷飕飕的。
江老将军和江小将军不约而同地急了。
江别鹤惴惴不安连声称是。
江老将军一脸苦色,拉了拉江夫人的衣袖,讨好道:「怎么不疼夫人了?」
「再说了,孩子还在这呢!」江老将军举白旗,小声说道。
他转过头来,瞪了一眼江别鹤。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江别鹤只能自认倒霉,委屈得冲我小声说:
「夫人你看。」
我失笑,一颗心涨涨地暖。
新婚不到半月,战事告急。
江别鹤已经三日没有回家,都待在军营。
江夫人收到军营的传信,让我打点下用物,一同随军北上。
临走时,我剪了一支桃花,留在了梳妆台上。
镜子里的我作妇人发髻,一只步摇垂在耳边,眉眼间皆是温婉模样。
「走吧。」
20
起初江别鹤还有空来陪我,每到一座城池便带我出去转转。
他不知从何时起知道我偏爱看这高墙外的世界。
一口一个让我陪他散心,却带我买了好多好多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有时策马,一路狂奔,带我到乡间田野里疯玩,回来乖乖挨江夫人的骂。
「不稳重。」
当然了,每次被骂的都只是他。
后来练兵的时间越来越频繁,拿下的城池也越来越多。
北上,到长安,只剩下几座城池。
江别鹤忙得十天半个月都难见得上人。
露水深重,我睡得迷迷糊糊,他沾了一身寒气靠在床榻边。
我的小臂枕得久了,有些酥软。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鬓角,他垂下头,乖乖的。
我摸到了一手的凉湿。
「怎么不上床睡?」我的声音有些软。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随即偏过头轻轻吻了我的掌心。
未修剪的胡茬有些扎手。
我没有松开,支起身来,抵着他额头,交换了一个温热和寒凉交融的吻。
「上来睡吧。」
江别鹤默不作声地脱掉了外衣,仍由着我的小手包着他的大手,塞进被窝,给他取暖。
他抱着我,把头埋进我的颈窝,「瑶瑶,好累。」
我像当初哄着他一样,一下一下,拍着他的手,「睡吧,好好睡一觉。」
我的小将军,肩膀上压了越来越重的东西。
江老将军在三日前的战役中中了箭,身体一日一日地衰败下去。
军中一切大小事务都交到了江别鹤手中。
朝廷忌惮这股由南往北逐渐强大起来的力量。
昏君虽然民心尽失,但仍有根基,派了大军来镇压。
战是越来越不好打了。
21
这一场战打得异常艰难。
江别鹤率一支亲兵从右翼突围,被敌军引进了山谷。
以少胜多的战役,是壮士断腕的血性。
江别鹤咬着染血的布条,往自己伤口上狠狠一勒,止住了血。
残阳如血,笼罩在山谷上,静谧地哀悼着死亡。
江别鹤胜了。
那时我并未在他身边,而是在军营大帐中。
草药味熏得到处都是。
身后一盆一盆热水端进来。
又一盆一盆染了血色的水被端出去。
「夫人节哀。」军医跪在地上。
那些嘈杂的声音从身后褪去。
江夫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我要去扶她,她却推开了我的手。
她抚上江老将军的眉眼,又哭又笑,像往常一般要去打他,却砸在了床榻上。
「你就是不心疼我……」
江老将军,去世了。
江夫人遣退了所有人,我静静地跪在她身侧。
她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松散开来,碎发粘在她咬的鲜血淋漓的嘴唇上。
她平静地打了水给江老将军擦脸,没有落下一处。
「你说这辈子到最后还是我伺候你。你和我成亲时分明不是这么说的……」她旁若无人地讲着,哑着嗓子,却一刻也没停。
在这个瞬间,我感受到她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些鲜活的东西,被绝望覆盖了。
尽管她仍然像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端庄。
22
江别鹤踉踉跄跄地走进来的时候,江老将军已经擦干了身子,盖上了白布。
「爹——」他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脸,从喉咙里发出犹如小兽般的哀嚎,大滴大滴的泪滚落下来,晕开了他身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但他没有时间放任自己沉浸在丧父的悲伤之中。
「将军!安城城门久攻不破!」
有士兵来报。
江别鹤的身躯晃了晃,甲胄在起身时发出碰撞的声响。
我的小将军,此时是那么脆弱,却又是坚不可摧的模样。
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他扭头大步踏出营帐,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
归于寂静。
我在营帐中等他回来。
有士兵来报大捷,安城拿下了。
我在伤病营里没有找到江别鹤,他在大帐里处理军情。
从今日开始,他就是主心骨。
「公主,先睡吧。」夜已深了,香娘吹灭了蜡烛。
我和着被躺下,并无睡意。
心里沉甸甸的。
折戟沉沙,白骨埋尸。
埋葬的是多少个小家的幸福。
月光从营帐外如水一般流进来,帐篷上映着一个影子。
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是江别鹤。
我隔着帐子,无声地陪伴他。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我把头埋在了膝盖上。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进来。
甚至也拿不准他会不会进来。
我心被针刺了一般地痛。
抬头一看,影子消失了。
江别鹤走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我心有感应地转过头去,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23
江别鹤朝我扯了扯嘴角,明明是要向上翘,却往下一撇,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瑶瑶……」他的声音好像被堵住了。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
我懂的,我都懂。这种失去至亲的痛。
我摊开被褥,朝他招了招手,把手张开。
他没有一点犹豫地过来,跪在床边,仍由我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灰尘,摸了摸他的鬓角,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搁在腹前。
我想我应该是暖的。
可他还是一直颤抖着。
「瑶瑶,我没有父亲了……你知道我在安城看见什么了吗?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被逼着拿刀,手上都是血,他害怕地退后,我和他说你不要怕,我不会杀你,可他把刀放下的时候,那天杀的敌军一刀捅进他的身体……我疯了一样上去杀敌,可当我把那安城拿下之后,我站在人群中,可是没有人了,瑶瑶,没有人了,安城百姓都躺在地上……」
他哽咽着,数次停下,却倔强地,一定要说出来。
好痛。好痛。
我和他一起痛着,痛到肺被捅了个大洞,连呼吸都带着血气。
这一夜,江别鹤是在我怀里睡去的。
醒来时,我摸到了一手泪痕,床榻已经冷了。
江别鹤早早醒来时就去了大帐。
我的小将军,真正意义上的,走上了那条夺位之路。
24
铁骑逼近长安的那一晚,我久违地做了噩梦。
梦里的一开始,就是大雪纷飞。
我喘着声呼气,白雾往上飘,痛意往下沉。
我被按在鹅卵石铺就的宫路上。
一顶轿子落在我身后,破旧得和这金碧辉煌的宫门格格不入。
那个女人手上的护甲那么长,捏着我脸,尖锐的疼刺着我。
「不要这么看我,我最讨厌你这双眼睛,像极了你那娘亲。」
梦里的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在出宫的那一天。
那个女人已经被封为贵妃,风光无限,独宠六宫。
她一贯善解人意的面具此刻也不愿意再戴着了。
恶毒地笑道:「你那贱人母妃,以为自己做了一辈子我的替身,含恨而死。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当初皇帝一眼万年的人是她……」
她笑得弯了腰,一双浓妆艳抹的眼睛像蛇一样打量着我。
「小公主,你能在冷宫里活多久呢?」
我恶狠狠地盯着她,十指绞着手心,掐出血来。
画面一转,我又回到了母妃的寝殿里。
绕过重重的宫幔,我飞奔着去找那个温柔的侧影。
「母妃!」我哭着喊出来。
「瑶瑶来啦!」一如小时候那么温声细语地接下我的每一句话。
她转过头来,我却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的五官像笼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我什么也看不清。
只能看清地上血迹蜿蜒,汇在了我的脚下。
「瑶瑶?瑶瑶!」是江别鹤的声音。
大梦方醒,我被他抱在了怀里。
我出了一身冷汗,有些冷,往他怀里躲了躲。
还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眼泪断了线地往下坠,洇在他的肩膀上。
他哄着我,脸靠过来贴住我的。
他蹭了两下,轻轻地吻去我脸上的泪,「没事了,没事了。」
后半夜,我给江别鹤讲了公主谢瑶的故事。
25
攻进皇宫时,是个晴天。
江别鹤堵住了皇帝逃亡的所有退路。
皇帝命重兵守住皇宫,而他龟缩在后宫里。
以卵击石。
羽林军投降了。
皇帝注定命丧今天。
我站在玉阶上,手被江别鹤紧紧握着。
「走吧。」
我抬头一看,皇帝最后躲在的宫殿,是母妃曾住过的贵妃寝殿。
没想到,在这里见证大仇得报,朝代更迭。
皇帝看见我的第一眼,竟然是跪下来求我.
「瑶瑶,父皇错了,父皇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让江别鹤放了我好吗?」
他跌跌撞撞地爬过来,我厌恶地退开。
「那个女人呢?」我冷声道。
「贵妃,贵妃在那!」他毫不犹豫地指着。
江别鹤挥手,士兵上前捉住了钗环散乱的贵妃,按着她跪下。
她挣扎道:「你不能杀我,我是贵妃!」
贵妃?哪来的贵妃?
我嘲弄地看她,上前给了她一个重重的巴掌。
「贱人!你和你娘一样!不得好死!」她疯了似地大叫,被江别鹤一剑插在腿上。
江别鹤把剑抽了出来。
她的尖叫停下了。
她现在一定很怕死吧。
江别鹤恶狠狠地盯着她:「你敢再说谢瑶一句话试试!」
「瑶瑶,我教你杀人。」他站在我身后,递给我他的佩剑,握住我的手。
剑上浓稠的血还在滴。
我轻轻地推开他的手,冷静得不像话。
我自己来。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寒光闪过,喉咙喷涌出鲜红的血。
下一个,是你啊,父皇。
我托着长剑,他吓得一直往后爬,却被士兵死死按住。
「谢瑶!你弑父!你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手刃恶鬼。
我所有痛苦的来源,在今日都由我终结。
江别鹤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我手上的血。
我和他走出了殿门,我走得很慢。
「天好亮。」
是我很喜爱的湛蓝色。
26
我病倒了。
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梦境里。
梦里母妃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好多话。
我哭着和她说我给她报仇了。
她却笑得很淡,一直在问我:
「那瑶瑶幸福了吗?」
我重重地点头,我幸福的。
我一定会如她所愿成为最幸福的女娘。
嗓子眼又疼又痒,我咳了一声,迷蒙地睁开眼。
「皇后娘娘自小受风寒,落下了病根。前几日心绪起伏太大,又因随军打战没有好好养着,这才病重。」
「那有什么办法?」
是江别鹤,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疲态。
「须仔细调养,不可再伤神了,只是……很难有孕了。」
心下一沉。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碰倒了小案上的茶盏。
一地碎渣。
江别鹤掀了帘子,着急地冲到我面前,「瑶瑶,伤到了吗?」
我摇了摇头说无碍。
只是心里开始揪起来地难过。
江别鹤的眉头一直皱着,喂我喝药也是,连哄着我入睡都是。
我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眉心:「这下要叫陛下啦!」
「陛下也是我的江别鹤,我的江别鹤笑起来好看。」
江别鹤拿我没办法,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27
日子像流水般过去,偶尔几次风寒,头一年总在床榻上卧着,鲜少在宫里走动。
后来养得精神了些,便去坤宁宫找太后,也就是江夫人说说话。
自从江老将军逝去,江别鹤登基之后,她便一心向佛,清心寡欲。
她说,皇后,你要守好皇帝,也要守好江家。
我郑重地点点头。
「江家和谢瑶性命一样重要。」
太后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也许她,也听到了些风声吧。
前朝不断给江别鹤施压。
朝中大臣们总是吵吵。
我封后时吵着说我身份尴尬,德不配位,宜广开六宫,选纳宫妃。
江别鹤每次下了朝之后都会来找我念叨,在龙椅之上肃穆极了的年轻帝王枕在我腿上,流露出少年的意气:「他们的算盘打得倒好,什么李家千金,吴家淑女,我看就让李家嫁给吴家,吴家嫁给谢家,这样他们都有那顶好的媳妇了,别整天念叨着我,还得来感谢我赐了好姻缘!」
我听着他那孩子气的话,眼睛笑得都眯起来。
摸了摸他的鬓角,「江别鹤,你瘦了。」
怎么能不瘦呢?
他根基还不稳,几个大臣虎视眈眈,想着通过姻缘稳固势力。
江别鹤事事亲为,忙得焦头烂额,在御书房待到深夜,半夜才爬上我的床榻,悄悄地环住我,埋头蹭蹭我的肩颈。
大臣们把他逼得急了,那日他大发雷霆,砸了折子,
「要不这位置给你们来做?」
大臣们偃旗息鼓,明面上不敢再放肆了。
香娘一边用牛角梳给我梳头,一边说着这件事。
来到宫里的这三年,香娘做了我宫里的大姑姑。
打点大小的事情,却胖了一圈。
这叫做有福气。
「跟在公主身边,香娘的运气才好,福气才多。」
她乐呵呵地给我梳了个眼下长安最时兴的样式。
李侍卫走上前来附和着她。
李侍卫是江别鹤挑的,据说很能干,武艺高强。
但在香娘面前却总吃瘪,一颗玲珑心说不出半句圆滑的话了。
还总是拿东西「孝敬」香娘。
我私下问了香娘,香娘少有地露出了女儿家的情态。
「女大不中留咯!」我打趣道。
明年开春,就把香娘许给李侍卫。
先不告诉她我给她准备多少嫁妆,免得她都把泪水流在我这了。
28
我在宫里等着香娘给我淘画本子回来的时候,侍女一脸惊慌地来报:
「娘娘,香娘姑姑被魏宫令罚跪了。」
魏宫令,是如今宰相,当初江别鹤身边第一把手的魏成之女,魏洛。
把宝贝女儿送进宫里,美曰其名送在宫内跟着太后学些礼仪。
其实是眼馋江别鹤后宫的位置。
我自是知道的。
太后碍于魏洛的身份应了,我自然也不去下太后面子。
我半分都不想和魏洛计较些什么。
知难而退就好。
不要舞到我面前,我自是轻飘飘揭过,不失了气度。
但她碰了香娘,触怒了我的底线。
我见到这位魏宫令时,她目光睥睨,命人按住香娘,张口闭口掌嘴。
「不知我这位宫女是犯了什么事?」我缓缓走上前去,递给香娘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或许是没想到我来得这么快,脸色一白,开口说道:「娘娘明鉴,是这位宫女鬼鬼祟祟到尚衣局拿走了我留的云锦……」
「怎么不跪?」我打断了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像含了冰一般冷。
目光交接,她败下阵来,眼底的不甘清晰可见。
那又怎样?
我是皇后。
她跪下了。
「怎么?魏宫令不是来学礼仪的吗?怎么行礼都不会了?」我继续说道,审视的目光一刻也不离。
她伏在了青石板的宫道上。
我嫌她磕得不够响,神色不动,直到她老老实实地再磕了三个响头
娇滴滴的女孩子,额头上破了相,还是一脸不服。
「现在可以说了。」我很有礼貌得请魏宫令开口。
她脸色憋屈地还原了整件事情,还是知错不改地污蔑香娘。
香娘在我来时已经挨了一个巴掌,一边脸肿了起来。
我心疼极了。
李侍卫带着两个尚衣局的婢女走上前来,行了一礼:
「娘娘,那云锦在此。」
我摸着上面的纹路,温柔地朝魏宫令笑道,脸上带了三分不解:
「魏宫令,为何留的云锦上绣了凤纹?」
这是,大逆不道。
29
「怎么会?」她喃喃道,大滴的冷汗从她额头上渗出来。
我本不想用这手段的,只是她见好不收,还在说谎。
香娘是我宫里的大姑姑,这后宫谁人不知?
她却明目张胆地栽赃香娘,这是仗着魏宰相的势,想先给我个下马威。
只是她未曾想到,后宫里那个鲜少出宫门的皇后娘娘,有这样的手段。
我装作为难地说:「本是大逆不道的死罪,但我相信魏宫令不熟悉宫中礼仪,又是魏大人的掌上明珠,就罚闭门思过吧,这段时间事务先放一放,学好该有的礼数些。」
绵里藏针。
她气得浑身颤抖。
我摇了摇头。本就是给魏大人面子,也是给江别鹤出气。
魏宰相仗着功勋,身居高位,时常明里暗里想左右新帝江别鹤。
「这是在闹什么?」江别鹤的声音从宫道上传来。
魏洛的眼睛蹭一下就亮了,含水的眸子下垂,偷偷打量着江别鹤,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江别鹤看出了我有些不高兴,牵住了我的手,念着:「在寝殿里没看到你,一路寻过来,糕点都要凉了。」
他眨眨眼,小声说:「还有宫外的叫花鸡,冷了就不好吃了。」
他扔下一句「皇后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急急地牵着我回宫。
从头到尾,没有看跪在地上眉目含情的魏洛一眼。
魏洛低垂着头。
该是知难而退了吧。
我叹了口气,真不想去理这些腌臜。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30
这一年开春,江南水灾,流民越来越多。
江别鹤忙得脚不沾地。
我的身子也有些倦,症状也不像染了风寒。
又怕江别鹤知道了又要大惊小怪,便也没有提及。
那日我突然很想吃酸的。
香娘找了山楂,我嫌不够酸。
她说宫里有一处正好有枇杷树,结了好大的果子。
我听得口水生津。
「我让李侍卫陪你去。」
「我自己去!」
看样子是吵架了。
「我和他说我要陪在公主身边,以后还要给公主带小公主小皇子,他就生闷气了。」
「噢~」我拉长了音。
李侍卫吃我的醋,和香娘生闷气呢!
我揶揄着,香娘红着脸跑出殿。
然而半日过去了,香娘还没回来。
我莫名有些不安,一颗心半吊着。
有一个眼熟的婢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香娘姑姑不行了!」
一阵天旋地转,我摇摇晃晃后退一步。
她在说什么?
不可能的,香娘只是去给我摘枇杷,怎么就……
「不对,不对!」我摇着头,一直往后退,后背撞上屏风。
「娘娘,香娘姑姑从树上摔了下来,只剩一口气了。」
我手脚冰冷,死死地咬住嘴唇。
「带本宫去。」
31
枇杷树在御花园的东北角。
我的香娘侧躺在石头上,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吐出来的血鲜红得刺眼。
太医垂着头站在旁边,不敢和我对视。
香娘痛得眉头紧紧锁住,却连痛都喊不出来了。
我几乎是摔倒在她身旁的。
香娘裸露在外的手脚血肉模糊,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双眼失神。
「我来了香娘,我来了。」我说不出话了,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想去抱一抱香娘,哄她不疼了。
怎么办啊,我的香娘,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我连抱抱她都不敢,她像个苍白的瓷娃娃,一碰就碎掉了。
她的喉咙里一直往外冒血,挣扎着想要来牵我的手。
可她实在太累了,整只手都软绵绵的。
她呛了口血,上半身颤抖着要和我说什么。
不要说,我不听。
我在心里疯了似地祈求道。
不要死,不要死。
香娘,你以后再聒噪,再油嘴滑舌,我也不说你了,你乖乖的不要说话,好好的,好吗?
「公主,不要哭。」她的血一直在流。
我贴在她沾满鲜血的脸上,听见她微弱的声音:「要长命百岁。」
我埋在她耳边好久好久。
时间和我的心跳一并停止了。
「瑶瑶。」江别鹤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一股力要拉着我起来。
我的泪被风吹干了,心里呼啦啦地扯开了大洞,风声肆虐。
我的香娘,明明比我小,却像姐姐一样照顾我。第一次见到我,把藏了半天的香饼分了一半给我,那时她被罚着一天没吃上饭了。我打破冷宫里的镜子,割了自己的手腕,她哭着抢过我手里的碎片,又徒手一块一块地捡起地上的。香娘和我说她小时候被父母卖掉之后,就没哭过了。可是她陪在我身边的这些年,总是红了眼眶的。
「跟在公主身边,香娘的运气才好,福气才多。」
哪有什么福气,是你把福气都给了我啊。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我喃喃道。
「公主肯定会很幸福的,一定会活得比香娘还要久,和小将军白头到老。」
眼前白光一闪,我仿佛又看到了大婚之时香娘眉飞色舞地和我一起计划着将来的样子。
香娘的身子已经凉了,血黏在一起,衣服上已经结了块。
李侍卫沉默地跪在香娘的身侧,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香娘紧紧握着的手。
——一颗烂掉的枇杷。
一只大手绞着我的胃,酸水直冒上我的喉咙。
脖颈处传来刺痛。
归于黑暗。
32
醒来时,已经第二日傍晚了。
我动了动手腕,触到了江别鹤温热的脸。
他守了我一日。
江别鹤递了杯水给我。
我没有接,我问他:「香娘呢?」
他掀了茶杯,死死地捉住我的手。
他的一双眼布满了血丝,「瑶瑶,你看着我。」
我知道我吓到他了。
我越过他看到了案上放着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香娘,在这了,对吗?」我竭力从喉咙里挤出这些字,从床榻上爬下来。
江别鹤扶着我,一步一步地过去。
我捧住了香娘。
胃里忽而翻涌着一层压过一层的酸涩。
我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江别鹤把我抱在了怀里。
他嘶哑地说:「瑶瑶,你要当母亲了。」
木盒的边角的木刺扎进我的指甲里。
我在这个瞬间,说不出是痛多一点,还是茫然一点。
我抬头向窗外望过。
落日仍有余晖,但几个呼吸间,连一丝光都抓不住了。
命运嘲弄着我的不自量力。
「你还有我,还有孩子。」
「瑶瑶……」
江别鹤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祈求地唤回我丢失的魂魄。
「香娘不是无缘无故死的。」
「我一定会彻查。」
我如一个溺水之人,死死地想要握住什么,一眼望到江别鹤的眼底,「江别鹤,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真相,只要孩子没事。」
「我一定会的。」
33
李侍卫来找我那一天,我让他等在殿外候着。
扇面上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对鸳鸯,田产和店铺的票据被我压在盒子里,几件衣服首饰都是香娘喜欢的水粉色。
还有香娘绣的一件小孩子的衣物。她的手艺比我好上太多,偷摸着绣还绣得这般好。
我的傻香娘,怎么瞒得住她的公主。
皇后六年无所出,我本该是失去做母亲的机会的。
香娘一无所知。
她总是念着我的以后,我会有着和我一样好看的孩子。
还偷偷给我织了孩子的小衣。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还很平,甚至看不出有个小生命在里面。
只是很暖。
暖意流到心脏。
这是香娘送给我的礼物吧。
我把香娘的所有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
她跟在我身边已经好多年了,走的时候自己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我把安置的嫁妆也放了进去。
李侍卫进来的时候,带了瓶酒:
「娘娘,这是香娘三年前埋在院子里的桂花酿。」
三年前,我入住中宫。
我的眼泪倾泻而出。
34
又一年入冬。
自香娘死后,我就没有踏出这个宫门了。
太医说我胎气不稳,生产怕是凶狠的一劫。
我让他日日来把脉。
药很苦,但我眼睛一闭也就喝下去了。
我瘦得让江别鹤心疼。
肚子鼓起来,他和我一样,都爱摸着我的肚子。
他又恨又爱:「这要是个臭小子,大了先打几顿,给你出气,谁让他闹你。」
我摸摸江别鹤的鬓角,温柔地笑笑。
江别鹤说这话时,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
「他踢我!」江别鹤揉着颧骨跟我告状,脸上都是笑。
出太阳时,我总会命人搬只小榻到庭院。
我扶着腰,半眯着眼晒太阳。
秋天时,江别鹤在庭院里种了十几棵桃树。
我问他:「熬得过冬天吗?」
他肯定地回答我,可宝贝这十几棵树,说来年便可以抱着孩子和我赏花了。
睡意拥着我,我合上了眼,又陷入了梦境。
我睡得越来越多了。
每次醒的时候,都忘记了梦里的内容,恍恍惚惚间总是心悸。
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着。
和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似乎也能感知到母亲的情绪。
贴着我的掌心微动。
三日前,有些见红,好在有惊无险。
我期盼着上天垂怜我,让他平平安安地出生。
江别鹤每天都会来陪我。
陪我说说话,拥着一同睡过去。
我知道香娘的死和魏洛脱不了干系。
我也知道,魏大人之党不断地给江别鹤施压。江别鹤想要提携些有才干的寒门子弟,来掣制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贵族子弟。
江南水灾,外族虎视眈眈,朝廷亟待改革。
我帮他拔掉几根冒出的白发。
他看着铜镜里的我,向我承诺:「瑶瑶,不出一年,我一定将魏党一举拿下,把那魏洛绑到你面前。」
我说好。
35
还有两个月便要临盆了。
江别鹤的布局也开始收网,魏大人最有力的党羽被剪去,朝中风向已变。
兵败如山倒。
魏族的颓势人尽皆知。
「魏宫令昨天摔了东西,一脸郁结地去了太后宫里。」
魏洛和太后沾了些关系。
现在去求太后,倒不如自求多福。
我久违地涂上口脂。
「走吧。」
太后邀我今日去她宫里陪她说说话。
太后跪在香蒲之上,双手合十。
我站在她身后。
她叹了一声,起身带我回前殿坐下。
太后让婢女端给我一碗安胎药。
「谢瑶,你得照顾好自己。」
香炉离升起阵阵袅袅的香烟,卷裹着纱帘,弥漫开来。
我的手边放了蜜饯。
「谢瑶,你嫁到江家多少年了。」
「六年了。」
「六年了,你阿公去了也有四年了。」
她的眼神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他走的时候,把江家托付到我手中,我答应他会拿命守着。」
于是深宫寂寥,青灯古佛,心却在红尘,牵挂着江家命数。
太后身体往前倾,眼里有了波动。
她没有摘掉护甲,握住了我的手,「瑶瑶,好孩子,你也会守着江家的对吗?」
太后深沉的眸底氤氲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我竟看出了一丝愧疚。
「你……」
我来不及说什么了。
我的小腹里面好像有一块大石,压着我往下坠。
一阵一阵地疼痛来得极快,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渗了出来,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似的往后倒。太后伸手要来扶我,我发了狠地推开,跌在了椅子上。
疼痛让人说不出话来,剧痛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割裂着我的神经。
我看到,刺眼的鲜红,从我的裙底下晕开。
一手的濡湿。
怎么办?谁来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疼晕过去的最后一眼,我看到魏洛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36
我做了很长的一个梦,长到梦里就是我的一生。
梦里我穿过长长的游廊,树影摇曳,光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听到了熟悉的笑声,我有点怕,想要退后,但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去。
「公主你来啦!」香娘的声音脆生生的。
「瑶瑶!」母妃朝我浅笑,「这有你最喜欢吃的糕点。」
有咯咯的笑声响起。
母妃的怀里抱着个小宝宝。
「娘娘你看,公主一来小皇子就笑了!」
香娘像看到什么新奇的事情,笑得很开心。
「快来抱抱他。」母妃把孩子递到我手上。
我怕碰碎了他一般,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他的小脸上。
暖暖的,奶呼呼的。
母妃摸摸我的头,「瑶瑶也做母亲了呀……」
我点点头,眼泪却夺眶而出。
不对,明明我现在很满足很满足,从未有过的开心,可我为什么……
为什么会哭呢?
香娘上来抱走了孩子,和母妃站在一起,哄着我说:
「公主不要哭。」
「我们要走了。」
要走了?
「好,我们一起走。」我擦着泪。
母妃轻轻摇了摇头,「这次不带瑶瑶,瑶瑶要好好的。」
我哭到失声,扯着他们的衣袖不让走。
可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我抓到了一手空。
37
「江别鹤,我梦到我们孩子了。是个男孩,软乎乎,和我很亲。他很像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以后也肯定很招女孩子喜欢,以后他娶媳妇要找一个活泼一点的,可不能够像他娘亲这么闷了……」
「我还梦到我母妃了,还有香娘,我伸手哭着求他们留下来,他们还是走了。你说,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两眼空洞地盯着床顶的纱幔,哑着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别鹤好像在哭。
他把我的手紧紧地按在他的脸庞,冰冷的泪水打湿了我的指腹。
我转过头去,近乎残忍而冷酷地说道:
「江别鹤,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没有了,他在我肚子里安安稳稳地待了八个月,我每日每夜都向神佛祈求他的平安,每天都会摸着感受他的温度,可是现在,我的小腹平坦,凉得让我打颤。
我时常想着,来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孩子应该会说话了。我要先哄着他喊我阿娘,让江别鹤吃醋。
孩子他阿娘手艺不是很好,但也会学着给他做几件凉快的小衣。再大一点,牵着他学走路,带着他去御书房找他父皇。
我想了很多很多。
可终是大梦一场。
我闭上眼,一滴泪划过,渗进发丝里,了无痕迹。
第二日,江别鹤来到我的寝宫,沉默不言。
我靠在床边,压住翻涌上喉咙口的腥甜。
江别鹤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后仰靠陷在椅子上。
魏洛现在还不能死。
魏相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若是这个时候魏洛突然横死,怕是会打草惊蛇,毁了江别鹤这么久以来谋划的局。
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魏相很棘手。
我不怪他。
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和我一样也不好受。
只是他是君主,他是我的丈夫。
他把所有疼痛嚼碎了往下咽,依旧扯着嘴角哄着我喝药。
我整日整日在床榻上,三魂七魄失了一半。
而他再疼,也得处理政务。
内外忧患,他这个皇帝,当得一点都不轻松。
深宫皇家,有太多身不由己。
帝王有帝王的顾虑,他要为天下人谋划。
可是我不一样。
我很自私,我只想做孩子的娘亲,香娘的公主。
魏洛的手上,沾了太多血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让江别鹤给我留了一支羽林军。
38
黑沉沉的夜,浓的化不开的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看不见。
血肉之躯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地上被捆住的人发出呜咽。
我上前扯掉了魏洛嘴里塞的破布。
两个羽林军立在我身后,低着头。
我抽出了一把利刃,寒光在没有点灯的夜晚,借着月光,很是亮眼。
魏洛却不害怕,笑得癫狂。
我像练习角度一般,把刀扎进了她的小腿。
「为什么?」
我转了一下刀柄,绞着她的血肉。
她疼得冷汗直流,面部扭曲。
「为什么?凭什么你谢瑶一个前朝废公主能入主中宫,凭什么江别鹤眼里都是你!我父亲是当朝宰相,我身上流的血比你干净了太多。连你那个婢女都能趾高气扬地看不起我,说我怎么样都比不上你……」
她一双眼通红,笑得浑身颤抖,「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她被我打断了手脚,她疼得打滚,我爹给我的侍卫也按不住她。她疼极了,我说要把她拿去喂狗,她却怎么也不说出关于你的任何一件事情。她要死了,可我想让你亲眼看着她死。给她留了一口气。没想到她那么忠心,一直撑到你来。」
「你真是,养的一条好狗啊。」
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颗心被碾过似的疼。
我把刀拔了起来,狠狠地插进了她另一只腿。
她又哭又笑,好像在嘲笑我的狼狈。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明明我们魏氏因为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他还让我不要轻举妄动,甚至让我离宫!凭什么我魏洛只能灰溜溜地走,皇上连一眼都不看我,而你那么走运,连孩子都有了!」
「所以你杀死了我的孩子!」我死死地咬住下唇。
「是啊,你的太后还帮了我一把,让我有机会把那碗堕胎药送给你,怎么样,滋味不错吧?」她神志不清,身体在抖,已经疯了。
她喃喃道:「你不敢杀我的,我爹还是宰相。」
我一刀扎进她的腹部,用力推进去。
血肉被剖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光中响起。
她呕了很多血出来。
我蹲在她面前,面不改色地把刀抽了出来,鲜血淋在我的手上,我的身上。
月色如水般荡开,我提着一盏灯笼,穿过长长的宫道。
忽而风一吹,手上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天将破晓,一滴水砸在青石板路的宫道上。
我头也不回。
39
太后的坤宁宫安静极了。
大门开着。
她果然在佛堂。
佛祖不悲不喜,垂眼看人间。
她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直到我走近她,她闻到我身上的血腥气,她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目光沉沉:
「你杀了魏洛。」
「她该死。」
我听见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瑶,你的孩子,是我造下的罪孽。」
我不可置否,佛祖垂眸,却不渡我。
「你和孩子只能留一个。」她合上了眼,「魏洛那日来到我宫里,说她听到了太医院的风声,皇帝让太医保你。」
我的心一颤:「江别鹤没有告诉我。」
「是啊,他当然没有告诉你。他甚至让太医给他开绝育的方子。他跪在我面前,告诉我,帝王无子嗣,是他的过错。他在朝中举步维艰,现在还要把把柄送到那群狼子野心的臣子面前。」
当初江别鹤为了让我坐上后位,明里暗里和几个大臣博弈,放权,掣权,以至于现在新政难以施展。
但他从没告诉过我。
「可那魏洛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当然知道!」她猛地睁开眼,「我何尝不知道,可这个局只能我来做。魏洛告诉我,你这一胎注定保不住,只要我给她一个机会,她便求她的父亲告老还乡,把党羽的名单一律呈给皇上。」
注定保不住。
可我连生下来的机会,见孩子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你把魏洛算了进去,把我,甚至江别鹤,也谋划在你设的局里。」
她是母亲,于是她也知道我一定会动手杀了魏洛。我为了江别鹤,也一定会自请废后。中宫不可无主,社稷也会动荡。压力之下,江别鹤别无选择。
她别过脸去,沉默已经替她开口承认。
是了,明镜高堂,朝堂算计,后宫权衡,哪一个帝王不是冠冕之重,权杖难扛。
我一时无言,说不清痛楚有多深。
「可他,差一点,就成为您的孙子了。」
太后手里的佛珠撒了一地,终归散了。
40
春寒料峭,细雨打湿了窗外抽芽的桃花。
这是最冷的一个春日.
也是我谢瑶短短一生中最后一个春日了。
我自请废后,将自己困在这偌大的宫殿里。
我的身体像个无底洞。
药倒进去,血咳出来。
那日江别鹤又哭又笑地告诉我,魏家尽数斩落。
我摸了摸他的鬓角,和他说:
「江别鹤,我累了。」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疲惫,疲惫到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这副骨架了只剩下一口气。
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
是今天了。
我压下嗓子眼的干痒和胸膛一阵一阵的钝痛,换上了初见江别鹤时那一身素衣。
那是香娘在行宫时攒钱给我买的。
我一直留到了现在。
江别鹤站在我身后,垂着眼,不忍看我。
我对着镜子梳妆,让他给我挽发。
他还是笨手笨脚的。
我没有恼他。
抬起手指,提起嘴角。
「江别鹤,你教我的,是这样笑的对吗?」
他哽咽着点头,把手搭在我肩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暖。
「我是个很贪心的女子,你以后会有别人吗?」
我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还是不要让我知道了,我怕会很伤心。」
肩膀上的力道加重了,我喊了声疼,他说他也疼。
我的小将军他说他疼了。
「不会有别人了。」他把我轻轻地抱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怀里越发困了。
「江别鹤,我看见母妃和香娘了……」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我脸上。
江别鹤的手没有以前那么暖了。
「那就拜托他们,先照顾好……照顾好我们的瑶瑶……」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
「江别鹤,我困了。」
「瑶瑶你睡吧,醒了我带你去看桃花,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他,眼皮越发沉了。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大婚那日,我听见我回应江别鹤说:
「好,我们岁岁年年。」
(全文完)
作者:挂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