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上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你要跑到哪里去?」
他欺身上前,带着一身风雪将我困在茅屋的墙角。
「你别过来!」我用匕首抵住他的脖领,他只要敢往前,锋利的刀尖就能割破他的喉咙。
他微微垂眸,身体又前倾一分,细密的血珠,顺着我的手臂蜿蜒而下。
他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要带朕的孩子去哪儿?」
我浑身颤抖,眼前的人是我养大的。
我亲手养大了一匹狼。
1
乾元初年。
太子马上风死在青楼妓馆的榻上。
储君之位空悬。
父皇年老昏聩,嫔妃一个接一个地纳
却再无男嗣。
在旁人的提点下,他才想起,自小被送去齐国当质子的、宫女所生的儿子。
派何人去接回皇储,朝臣们争执不休,各有盘算,我亦有。
父皇信奉道家修仙之道,痴迷于长生之术,却不舍女色,无法恪守道教戒律。
我便自请替父修道。
自打为父皇炼丹以来,他便格外信任我。
我盈盈下拜。
「儿臣愿往,接回储君。」
2
现下我楚国强盛,齐国式微,将那孩子接回没费什么力气。
只是,他被教养得不是很好。
吃得全身肉嘟嘟、肥糯糯的。
无半点天家的气质。
小小一个人儿,出口成脏。
这还没回楚国,便已露出张牙舞爪的面目。
「本王是要回去做太子的,你们都长好眼睛,伺候好我喽。」
竟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吆五喝六,好大的派头。
冰天雪地,他出言冒犯,我将他踹下马车。
「你若不住嘴,就在这雪里跪着,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再启程。」
我让侍卫拦着他,不让他上马车。
「毒妇!你敢踹本王!
「妖女!你凭什么管我!
「孤可是大楚的太子,你只不过是一个公主!还是一个无人要的破鞋!
「等回楚国,我要你好看!」
他在雪地里冷得直跺脚,嘴上骂骂咧咧,一刻也没闲过。
「公主,他骂得这般难听,要不要奴婢去堵上他的嘴。」婢女阿秋在一旁问道。
「无妨。」我慢条斯理地喝着热茶,并不去理会。
他不一会儿就喊渴、喊饿。
打小伺候他的乳娘偷摸打量我脸色,见我没阻拦,便将点心盒给他拿过去。
他「呸」的一声,打翻了食盒。
路边的小乞丐饿极了,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将地上的糕点往嘴里塞。
「臭乞丐,敢靠近孤!」
小胖子过去一脚把他踢开,连蹦带跳地将那些糕点踩得粉碎。
小乞丐也不躲闪,挨着他的拳打脚踢,趴在地上,将糕点的残渣聚拢在一起,和着雪,吃得狼吞虎咽。
「你还敢吃!」
小胖子气急,将气都撒在他身上,连踢带踹、下手狠辣。
小胖子不是良善之辈,以后恐难为我所用。
我看着年龄相仿的两人,有了主意。
「住手!闹够了便上来。」
我看向侍卫,示意他把那个小乞儿也带上。
3
「公主,人带来了。」
小乞儿被洗干净,换了身整洁的衣物,站在我面前。
看起来瘦弱得可怜,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如山间清泉,透亮得让人心惊。
他偷偷地打量了我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去。
我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看我,「要看,便大大方方地看。」
「用过饭没?」我命人给他添一副碗筷,示意他坐下。
驿站的晚膳并不好吃。
阿秋带着侍卫去附近的酒楼买回来一些吃食,也不合胃口。
是以,我只用了寥寥,与其倒掉,不如赏给他。
小乞儿低着头,吃得小心翼翼,脸都快要埋到碗里了。
「你怎么不说话,莫不是哑巴?」我蹙眉看他。
小乞儿忙摇摇头,「不,我不是。」
「咚、咚、咚——」肉球移动的声音。
这么快就来了,我冷哼一声,还没见过上赶着找死的。
「妖女,你把我的乳娘们藏到哪里去了!」
小胖子看不见他的乳娘,又来我这里闹。
「妖妇,快把我乳娘们还我!」
小乞儿被吓了一跳,「啪」的一声,碗摔到了地上,局促不安地看着我。
我走上前去,猛地攥住小乞儿细嫩的脖颈,一个用力便将他提了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激起本能的求生欲,小乞儿眼眶充血,不断地挣扎。
小胖子被吓得呆愣在原地,以为我要杀鸡儆猴。
我松开手,小乞儿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他眼眶蓄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俯视他,冷声道:「学会了吗?」
「杀了他,你就是楚国的太子。」
4
带他进宫的那日,他匍匐在我的脚边,隔着绣鞋,虔诚地亲吻着我的足间。
「我愿奉阿姐为主。」
我用指尖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他的名字——「李承策。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弟弟,大楚的六皇子。
「这便是你的名字,我只教你一次。」
满朝文武列队两侧,来迎接他们未来的储君。
我牵着他的手问他:「怕吗?」
他答:「阿姐在,我便不怕。」
我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你自是不能怕的,你还要笑,这些人都是虚与委蛇之辈,你要比他们更虚伪。」
我换了一身道袍,带他去见我们的父皇。
我替父皇炼制丹药,父皇在宫中为我盖了一座道观。
准许我替父修行,道号为玄真。
父皇更喜我着道袍的样子,时常玄真道长这样唤我。
但宫人大多还是唤我为长公主。
李承策对宫中事物充满了好奇,走了一路,问了一路。
他问:「我还可以继续唤阿姐为阿姐吗?」
我抚摸着他的头,肯定道:「这是自然,我是你阿姐。」
「皇姐——」
我的二妹打远处走来,笑意盈盈地挽着她的夫婿——穆允宸,向我行礼。
「恭贺长公主平安归来。」
穆允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如玉,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之意,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
二妹瞥了他一眼,随后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阿姐,我们可想你了呢!」
「是吧,夫君?」
真讽刺,她的夫婿曾是我的心上人。
他是太子伴读,自幼同我们兄妹长在宫中。
与我相伴十几载。
我问他:「愿不愿意舍弃一切,带我离开皇宫,去宫外做一对逍遥侠侣?」
他说愿意,转头却娶了我的二妹李瑶姗。
送我踏上和亲之路的亦是他。
谁料匈奴内部兵变,和亲队伍半路被劫,我险些命丧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和亲被毁,我逃过一劫。
只不过,再归来时,已不是完璧之身。
满朝文武无人愿意娶我。
楚国的长公主成了人人口中的破鞋。
这一切全拜她母妃所赐。
和亲本不用嫡亲的公主。
是她母妃声泪俱下地在父皇跟前说,说我是个祸胎,是个不祥之兆。
不祥之兆嘛,自然是要送出去。
「这便是我们的小储君?」二妹注意到了我身旁的李承策,伸手就要来触碰他,却被他侧身躲过了。
李承策捏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颔首道:「承策,这是你二姐。」
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喊了句:「二姐好。」
李瑶姗讪讪地笑道:「阿姐调教得这样好,我们的小储君看起来只听阿姐一人的呢。」
「妹妹多虑了,承策刚回来,自然是认生的。」
「早知道去接弟弟回来,就能和弟弟培养出如此亲厚的感情,我便让驸马与阿姐同去了呢!是吧,驸马?」
穆允宸站在她身侧,并不接话。
李瑶姗也不恼,只是牵着我的手向她腹部探去。
「阿姐,摸摸你的小外甥。」二妹的小腹微隆。
我微微一怔,只听她莞尔笑道:「我有喜了,三个月了呢,还没与外人说过。
「妹妹一直等着姐姐回来,想第一个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妹妹这回要先姐姐一步了呢。
「哦,不对……」她似想到了什么,捂嘴轻笑。
「我忘了姐姐现在是玄真道长,道长自是不能成婚的。」
「不过不打紧,我的孩子就是姐姐的孩子,对吧?姐姐?」
二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和驸马对孩子的期许。
我只觉得今日廊下风大,冷风吹得我头疼。
「阿姐,我们要去见父皇了。」
李承策晃着我的手,将我的思绪一并拽了回来。
我定了定思绪,勾唇笑道:「恭喜妹妹和驸马,等孩子出生那日,我定会送小外甥一个足金的平安锁。」
不经意间与穆允宸的眼神对视上,他低头躲开了。
我笑道:「齐国盛产绿茶,为妹妹和妹夫带了些回来,听闻妹夫最爱喝绿茶了呢。」
5
成为太子需要做很多事。
若他不抓紧学,迟早会让人从高处拉下来,跌得粉身碎骨。
夜深露重。
他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我将玄色大氅披在他身上。
他一瞬间身形紧绷,猛地惊醒,「阿姐,我不是有意要偷懒的。」
「无妨。」我品着茶,翻看着他的课业。
储君的课业繁多,好在他天资聪颖,无须我多说,便能先一步做好。
阿秋悄声与我说:「公主,看来这回我们把宝押对了,这小子日后定会是公主的助力。」
助力吗?我不置可否。
若我的亲弟能平安长大,应该是和他一般大的岁数吧。
他被封为储君,却不被授以册宝。
我那父皇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老当益壮,还能诞下麟儿。故此迟迟不肯开口放权。
我们俩,一个是手无实权、声名狼藉的长公主,一个是无母家支持、毫无根基的储君。
在这宫中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们蜷缩在一处。
像悬崖上,相依为命的两只雏鹰。
稍有不慎,便会被疾风劲雨吹落山崖,尸骨无存。
6
「阿姐可是去面见父皇?我随阿姐一道。」
李承策从远处走来,一袭月牙白刺绣锦袍,配上金冠玉带,衬得他清冷矜贵。
当年的小乞儿受宫里多年的喂养后,逐渐长开了。
皮相愈发俊美,笑起来却冷得令人心惊。
唯独看我时,是不假思索的喜欢。
若能用好,他将是我的一把刀,最锋利的刀。
「阿姐在想什么?」他俯下身,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身形修长挺拔,像是能把我整个人圈住。
我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想与他保持距离,却不小心踩空了一步。
「阿姐当心。」他一把将我拉回,带到怀里。
他的手心炙热,将我的手小心包裹着,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我的掌心。
「你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拉姐姐的手了。」我将手抽回。
「好,都听姐姐的。」
我与他一道,沉默无言。
「皇上,讨厌啦,别摸嫔妾的脚……」
父皇的宫内调笑声阵阵。
我与承策对视一眼,还是走了进去。
父皇新宠是王贵妃,每日与她耳鬓厮磨在一处,连早朝都不愿意去。
「皇儿来得正好,父皇有好事与你说。」
「哦?父皇有何好消息?」
我跪在殿内,忍着恶心看他俩拉扯。
「爱妃你来说。」
「皇上,臣妾有喜了。」王贵妃捂着嘴轻笑。
「太医说了,臣妾这脉象强劲,恭喜陛下,又要添一个皇子了。」
原来在这等我。
宫女生的「储君」。
王贵妃生的「贵子」。
若她真诞下的是皇子……
储君之位,还真不一定是谁的。
「恭喜父皇,恭喜贵妃娘娘。」
我撑着笑,脸上没露出半分不悦。
「父皇身体康健,福泽深厚,喜得麟儿,是天佑我大楚。」
父皇:「我的好女儿,王贵妃这胎朕就交给你了,你擅长药理,必定能护他平安出生。」
王贵妃摸着小腹笑道:「公主莫急,这胎不是白让公主照料的,还有另一件好事要与公主说。
「我娘家的侄儿前段时间刚丧妻。他人老实本分,是个会疼人的。
「我想着公主年岁大了还日日穿着道袍,本宫看着着实心疼。
「公主年幼丧母,臣妾就代行母命,为公主找个可以依托终身的人。
「我与皇上商议了,炼丹一事,交给道长即可,女儿家嘛,还是要有个疼爱自己的夫婿。我娘家侄儿人就很好。
「你父皇也是同意了的。
「公主意下如何?」
我意下如何?我撑着笑,险些将牙咬碎了。一步步为我安排好,还问我意下如何?
王贵妃这安稳日子,着实是过太久了。
7
「阿姐当真想嫁?」
李承策阴鸷着一张脸,眉宇间透露着刺骨的冷意。
「那种情况下,由得我吗?」我捏着鱼食喂着御花园中的赤鳞鱼,一点鱼饵就能让它们争得头破血流。
可笑,当年为了不遭人非议,我自请修道。
如今父皇为了讨那女人的喜欢,又将我做人情送了出去。
「如果阿姐不想,我可……」
「你可以什么?你现在有什么权力向父皇说不?」
我冷眼看着他,「在我没动手之前,你什么也不能做,这是命令。」
「公主……」穆允宸步履匆匆向我走来。
「看起来二驸马有事与我说,阿策你先下去吧。」
我将手中的鱼食抛向池子,群鱼一拥而上。
「月儿。」穆允宸见李承策走了,也不唤我公主了。
「月儿,炼丹一事,你莫要参与了。」
穆允宸抓住我的手,神色焦急。
我狠狠甩开,冷声问道:「让我出嫁,是不是也有你的主意?」
他叹了一口气,「我只是不想你再炼丹。
「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那丹药是仙丹还是毒药,你该比我更清楚。
「莫要再参与了,若陛下真的……你恐怕难逃罪责,你以为那个小储君就能护住你?
「他无母家,无根基,在朝中更无大臣支持。王贵妃这胎一落地,你以为他还能有多少好日子?」
我冷哼一声,「不过是个未成形的胎儿,是男是女未可知。」
「能不能顺利出生?能不能平安长大?前路还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月儿……」他神色黯然,眼神凄切,看似对我充满了关心,若以前,我会信。
现如今——
「你别叫我,你让我恶心。」
「你若再敢贸然干预我的事,休怪我心狠手辣。」
8
长宁长公主大婚,嫁的是当朝贵妃的侄儿——王贵仁。
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桩婚事。
「听说了吗?长公主嫁了一个窝囊废!」
「就是那个蠢钝如猪,说话都不利索的?」
「对,就是他。他不光口吃,就连走起路来都是一喘一喘的!上次他巡街我还看见来着!」
「啧,这样的人,靠祖上的封荫做了官,才能到咱们这儿作威作福的。」
「可不是嘛,如今家里又出了个贵妃娘娘,可不是就能娶到公主嘛!」
「唉,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怎么,你还见过公主?」
「我有一次砍柴,打老远看见长公主上山祈福,穿着一身道袍,也难掩婀娜的身段……」
「这么看,驸马真是艳福不浅呢!」
众人哄笑。
「要不是当年公主远嫁和亲没成,哪里轮得上他。」
「嘘……和亲这事,上面可下了令不准再提的,你敢说这事,不想要脑袋了?」
大婚当夜。
「公主,按您的吩咐都做好了,驸马今日进不来。」
我点点头,让阿秋卸掉头上的凤冠。
府内宾客不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嬉笑声阵阵,热闹都是他们的。
我打定主意只与驸马做表面夫妻,婚后由着他纳妾,谅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阿姐……」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主,太子来了。」阿秋见状,福身告退。「奴婢就在外面守着。」
李承策今日穿着一身赤色窄袖金织蟒袍,看起来似与我的嫁衣相称。
他坐在我身侧,一双瑞凤眼微微上挑,长睫轻颤,定定地看着我,说不出的勾人摄魂。
我这个弟弟倒是生了一副好皮相。
「阿姐,他们都说王贵妃这一胎若是个男孩,便没我什么事了。」
我:「怎么,你想打退堂鼓?」
他目光深邃,凝视着我,「我永远会和阿姐在一处。」
我偏头移开视线,不去与他对视,「他们这么激你,只是想你露怯……」
「阿姐……」他将头靠在我肩上,撒娇似的蹭了蹭。
浓烈的酒味萦绕在我的鼻腔,我蹙眉,「你喝酒了?」
「我派人送你回去,你出现在这里不合时宜。」
「我想阿姐,想来见你。」
他顿了顿,又道:「驸马的表妹纠缠于我,甚至不惜自毁清誉,灌我暖情酒,酒我是喝了,但却不想要她。
「她这般费尽心机,当与驸马最配,我便将他二人丢到一处去了。
「新婚之夜,驸马公然与表妹厮混。
「阿姐,驸马短时间内恐怕无颜见你了。」
他扶着我的腰,贴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着他刚才的恶作剧。
似有如无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脖颈间,令我酥麻不已。
「阿策你醉了。」我推开他准备起身。
條地一下,他一把揽着我的后腰,将我整个人拉入怀中。
「阿姐,为何旁人都使得,偏我不行。」他攥着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你疯了?!」
「阿姐,我喜欢你。」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我的唇。
灼热的手掌按住我的后腰,迫使我靠近他。
彼此的呼吸几乎清晰可闻。
他目光灼灼,满是情动的欲念。
我使劲推开他,踉跄地跌回榻上,他随即欺压而上,擒住我的手腕,一只手撕扯着我的嫁衣。
「唔——」疯子!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铁锈味充斥着口腔。
他放开了我,气息不稳。
屋外寒风刺骨,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我的嫁衣被扯开大半,大片肌肤裸露在外。
皇长女的清贵与傲然就像这嫁衣一般被揉得发皱。
「阿姐肤滑如凝脂,比榻上的云锦缎子还要软上几分。」
他舔了舔唇,失智般咬上我的脖颈。
「你疯了吗?」我捶打他。
他的眸色凝了凝。
「阿姐……」
「你是想像咬死那小胖子那样咬死我吗?」
当年,他俩体力悬殊。
小乞儿被小胖子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我微叹一口气,踏出房门,暗想道,到底是不中用,本想让侍卫将二人一并处理了。
不料——
「啊——」
婢女的一声尖叫,将我拉回屋内。
我匆匆返回时,只见,小胖子满身是血地捂着脖子。
小乞儿嘴角都是血,如同一只野兽,咬破了猎物的喉管。
「阿姐,我不是有意的。」
他伸出手,摸向我的脖颈。
「滚。」我冷脸打掉他的手。「今日我只当你醉了。」
「公主没事吧?」
我平复了下心情唤阿秋进来。
「公主是和太子吵起来了吗?我瞧着太子只是担心王贵妃这胎会影响公主的计划……
「公主,王贵妃这胎?
「她平日树敌众多,找一两个替死鬼不是什么难事……」
阿秋见我不说话,一步步地说出打算。
「留着。」我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想到他刚才的越矩行为,我头疼不已,我好像将他养偏了。
我不在乎谁是储君,我只在乎,这储君是不是可以听我差遣。
「他不听话,我便再养一个。」
9
王贵妃的孩儿呱呱坠地,是个皇子。
小小一个人儿躺在摇篮里,白胖白胖的,可爱得紧。
我抱起那小孩,轻声哄着。
王贵妃看到,先是一脸紧张,「公主抱着我的孩儿做什么?」
我轻笑道:「贵妃娘娘多虑了,做姐姐的疼爱弟弟不行吗?」
「我日后可是要仰仗弟弟的呢。」
王贵妃舒展了眉头,语气依旧飞扬跋扈,「也是,你只不过是个公主,日后要过什么日子,还得仰仗我的孩儿。」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俨然一副国母的口吻:「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既然已经嫁给我们王家,就要早日为我们王家开枝散叶,我那侄儿虽然是个蠢笨的,但却是真心疼爱公主的,公主别总是推拒他,寒了我们王家的心。」
「贵妃娘娘说的是,儿臣记下了。」我面带笑容,语气恭敬谦和,没露出半点不悦。
王贵妃诞下麟儿,我比谁都开心,甚至将心中欢喜流于表面。外人看起来我就是个疼爱幼弟、「温婉恭顺」、任人拿捏的长公主。
我将皇子抱还给王贵妃,笑靥浅浅地看着她,心中暗自想道:这孩子真可爱,既然他平安落地,那王贵妃也不必再留着了。
什么时候动手呢?
就挑我那出生就夭折的亲弟的忌日吧。
10
京郊的三清殿。
「公主每次来都只是让侍卫从山脚下候着。这山中风雨欲来的样子,奴婢总担心有贼人藏身在此。」
自打当年那事之后,阿秋总担心有坏人要害我,时刻念叨着要多带些人。
我只是笑笑,若真有人存心害我,带多少人都是不够的,当年不也是如此吗?
「无妨,到底是天子脚下,不必担心。」我颔首垂眸,恭敬地跪在三清祖师殿前。
每年我都是这时候来,三清殿的道士们得了令,自不会让其他人来参拜。
但今日,道士着实少得有些可疑。
「阿秋,你去看下云峰道长在不在道观中,今日没看到他出来迎我。」
「是。」阿秋得了令,匆匆向外走去。
不一会儿,身后脚步声靠近,步伐沉闷。
不是阿秋,我警惕地回头。
看到了我名义上的夫君——王贵仁。
我面色不悦,「驸马怎么会在这里?」
王贵仁面色潮红,嘴里嘟囔着:「公主,臣想你想得紧就跟来了。」
他一步步地逼近我,「公主,你就成全我吧。臣与你成婚多日,你的房门我是一步都没踏进去过。」
「臣这驸马做得太憋屈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下自己的腰带,肥硕的肚皮露了出来,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我的好公主,你就从了我吧。」
「王贵仁,这是三清殿,你也敢!」我猛地起身,却发现浑身虚弱无力,身上不断地发汗。
殿中袅袅升起的烟不是降真香,这香有问题!我愤然将香炉打翻,随即瘫软在地。
阿秋是对的,我该多带些人!
「臣有什么不敢的,好不容易支开了您养的那些狗奴才。」
王贵仁的表情愈发癫狂,「臣是公主的夫君!此乃天理伦常,三清祖师都不能拦着臣!」
「你若敢过来,我灭你王家满门!」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握着金钗的手攥出了血痕,强撑着意识。
「公主说笑呢,若公主怀了臣的孩儿,我想陛下和贵妃也会高兴的。」
我闪躲不开,盘算着金钗若能扎准,便能将他一击毙命。
「砰——」殿门猛地被踹开。
「阿姐……」
李承策踏雨而来,一身戾气,宛若来自地狱的恶鬼。
「唔——」王贵仁被攥着脖子,提离地面。
「我的阿姐也是你能动的?」他语气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我亲眼看着他在我眼前扭断了驸马的脖子,正如我当年教他的那样。
「阿姐,他碰你,他该死。」他将人拖到殿外,拿帕子细细地擦了手,转身想将我扶起来。
「阿策……」我的声音发软,泫然欲泣。
「阿姐,别怕,我来了。」他将我揽着怀里,轻声安抚。
「阿策,我难受……」浑身像火烧一样,蹭着他的胸膛,不自觉地攀了上去。
「阿姐,当真想要我?看清我是谁?」他攥着我的下巴,迫使我看他。
「阿策,阿策,李承策……」我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会让我好受一些。
我的身体此时烫得像火烧一样,体温灼人,急需降温。
他的怀抱冰冰凉凉,很是舒服,我不自觉地蹭了蹭。
他眼尾泛红,额间青筋暴起,声音低沉:「阿姐可别反悔!」
「阿姐,此生应与我相配。」薄唇蛮横地覆了上来。
冷冽的檀木香混合着玫瑰甜酒的香气萦绕在我的鼻腔。
理性与欲望交织。
殿外是疾风骤雨,风雨交加。
殿内是——
灯火摇曳。
气味相容。
四肢纠缠。
衣衫散落一地,满地凌乱。
11
雨后初晴,云雾消散,山中的空气中夹杂着寒梅的冷香。
我裹着他的墨狐大氅,任由他抱上马车,揽坐在怀里。
混账!将我的衣衫撕得那样碎!
「阿姐在想什么?」他下颌抵在我发顶,手上也不闲着,为我轻揉发酸的腰。
见我不说话,又端了一杯牛乳茶递与我。
「阿姐可是累着了?昨夜是我不好。」
我捧着热茶,开口说话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阿秋呢?」
「她被歹人打昏在地,我命人将她抬去医治了,不日便能回来侍奉阿姐。」
他顿了顿又道:「王贵仁……我着人划花他的脸,将他丢下悬崖,想必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能找到他。」
我点了点头,他做事滴水不漏,我对他是放心的。
想到昨夜缱绻缠绵,我的脸颊发烫,脸红得厉害。暗恼道:事已至此,权当睡了个面首。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角笑意浅浅。
12
王家确实没能找到王贵仁,他们将京中搅了个人仰马翻,也寻不到他的尸首。
王贵妃频频向我发难,也没从我这儿问出个所以然。
很快她也自顾不暇——
王贵妃私通被父皇捉奸在床。
奸夫是宫中的太医。
父皇推门进去时,他二人正搂在一起交欢,哼哼唧唧,好不快活。
奸夫躲避不及,被父皇一个大耳刮子,打倒在地。
父皇气急攻心,将人打倒后,自己也摔了大马趴,口吐鲜血,卧床不起。
宫女将这事讲与我听的时候,我咯咯直笑,匆匆挽了个发髻便赶去看热闹。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王贵妃仗着一举得男,有皇子傍身,在后宫中行事愈发跋扈,甚至将手伸向了前朝。
此时多的是人来落井下石。
前朝爆出王贵妃卖官鬻爵,大肆敛财。
后宫嫔妃们更是一一哭诉,王贵妃平日里是如何克扣她们的吃穿用度,甚至草菅人命,随意处置她们的宫女。
宫中那些受过父皇一夜恩宠的、颇有姿色,却又离奇失踪的宫女,尸首都在冷宫中的枯井中被找到。
王家百年勋贵,一夜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王贵妃被囚在冷宫中,许是怕冤魂索命,整日里疯疯癫癫,哭闹不止。
我抱着七皇子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衣衫褴褛、花容不整,正躺在破床上泪如雨下。
见我来,她一个箭步冲上来,却被我的侍从一脚踹翻在地。
「公主,长公主殿下……」王贵妃,不,王庶人,一步一叩首向我爬来。
「求求公主,护住我的孩儿,他真的是你的弟弟啊!」
我冷哼道:「是不是我弟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皇上的皇子。」
「对对对,公主留他一命,日后这孩儿必定能为公主依仗。」她死死地抓住我的衣摆,求我保他孩儿一命。
我踢开她,咯咯笑道:「你现在好像一条狗。」
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这孩子我自然是要的,不然我费这么大力气做什么?」
她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管不顾地冲上来,号叫道:「李凌月,我就是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蠢货!现在才反应过来,她这么弱,我一点胜利者的喜悦都没有。
我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太监说道:「拔了她的舌头,本宫不想再听到这个疯女人说一句话。」
「赏她白绫,到底是七皇子生母,赐她个全尸。」
厉鬼?我冷笑,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
我回宫向父皇复命,在他病床前侍奉汤药。
父皇频频叹气:「还是我皇儿贴心,其他人都是狼子野心。」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皇,王贵妃自是罪大恶极,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七皇子是无辜的。」
「七皇弟的生辰也确实与彤史对得上……」
父皇沉默,他对这个老来子疼爱不已,倾注了不少心血,不论是为了自己的颜面还是其他,他都不会承认这孩子来历不明,至于谁来抚养……
我盈盈下拜,开口道:「七皇弟刚刚失去母妃,这小小一个人儿,怎么承担得起丧母之痛,若父皇放心……」
「父皇对你自是放心的。」
「姐姐非要抚养他吗?」
李承策看着这婴孩,神色冷冽,「我不喜欢姐姐抚养他。」
他挑了挑眉梢,语气冰冷,「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我耐心地去哄怀里的小婴儿,并不想理他。
他现在像争糖果吃的小孩一样无理取闹,多说无益。
虽然一开始抚养这小孩确实是我的私心。
不过一看见他,我就想到了我那刚出生便夭折的弟弟。
七皇子胳膊上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我的弟弟也有。
若真是宿命,请诸天神佛看在我虔诚,送他回到我的身边,让我不至于孤苦一人在这世上。
母妃生弟弟的时候难产而亡,是我把弟弟从母妃肚子里拽出来的。
「月儿,你来,你来帮母妃把弟弟拽出来。」母妃神色痛苦,隆着大肚子,躺在床上,身边却没太医。
只可惜那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气息,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和母妃说。
母妃挣扎着想抱他,却没力气。指了指她贴身的残缺玉珏,含泪看着我,「月儿,娘对不住你,也护不住你。你若能出宫,便去找……」
母亲话未说完,便含恨而终。
那一夜,我没了疼爱我的母亲,没了血脉相连的弟弟,这世上再无亲人。
13
春日时分,连日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我半仰在殿内的榻上晒太阳,春日里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宫女们围坐在一处,为我捣染凤仙花汁。
七皇子正值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年纪,一刻也闲不住,不一会儿便拽着他的奶娘让领到御花园里去扑蝴蝶。
阿秋嘱咐奶娘:「今天日头晒,带小皇子玩一会儿就是了,早些抱回来。」
阿秋跪坐在身侧,为我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说话解闷:「公主别说,小孩子就是可爱。七皇子来咱们这儿之后,公主笑得比以前多了呢!」
我阖着眼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受到唇瓣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润滑,像沾了蜜糖的水晶糕。
我下意识地舔了一下,睁眼便瞧见李承策笑意盈盈的眉眼。
他的指腹在唇上摩挲着,嗓音愉悦,「阿姐可是醒了?」
李承策不知什么时候屏退众人,坐在了我身侧。
我蹙眉看他,「你什么时候来的?」宫人愈发放肆了,竟无人通禀。
他附在我耳边,「阿姐莫恼,宫中谁人不知,我们姐弟情深呢!」说着又抬手将我耳边的发丝挽在耳后。
我打掉他的手,「下次再见我要让宫人通传。」
他凝视着我,琥珀色的眸中氤氲着水雾,像只迷路的小兽。软声问道:「阿姐为何总是对我冷冰冰的?可是有了七皇弟便不想要我了?」
我被他盯得心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却被他捉住手贴在面颊。
「阿姐,求你疼疼我。」少年沙哑的声音带着请求。
我看着他轻抿的薄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轻笑一声,打横将我抱去了内室。
床帏内,身影交叠。
「咚咚咚……」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阿秋神色焦急道:「公主不好了!七皇子出事了!」
我心下一惊,忙推开他,跳到床下穿衣。
等我赶到时,七皇子倒在御花园里没了气息。
他被野蜂蜇得浑身都是包。
太医束手无策地跪在一旁,「公主,这蜂是罕见的杀人蜂,臣等尽力了。」
我顿时间感觉天旋地转,怎么会?这宫中哪来的杀人蜂!
李承策跟在我身后,看到这一切全无半点反应,只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我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是不是你?」
他吐掉口中的血水,神色漠然,「是我怎样?不是我又怎样?」
随后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笑得冰冷,「阿姐现在又只有我了呢。」
14
七皇子遇害,父皇震怒。
我的思绪混乱,跪在殿内,一时间无从辩解。
「我将皇儿交托与你,你就是这么替我照看的?」
父皇愤怒地抓起砚台向我砸来。
我紧闭双眼准备承受天子的暴怒,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李承策挡在我身前,额间血流不止。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雕刻般的下颌线向下滴落,飞溅到我的裙摆,如一朵朵绽放的红梅。
「父皇息怒。阿姐平日对我们照顾有加,七皇弟遇害,她最是心痛……」
「今日之事,事有蹊跷,还望父皇明察……」
……
父皇冷眼打量着我们,不知在想什么。
新晋的冯贵妃携着一对双生子款款而来,打破了此时的死寂。
父皇瞧着我们心烦便挥手让我们退下。
我与冯贵妃擦肩而过,闻到了一阵似有若无的月麟香,带着一丝艾叶的苦味,像在哪里闻到过。
「你的伤……」走到殿外,我抬手想查看李承策额间的伤势,却被他偏头躲开了。
他双眸紧闭,自嘲般浅笑,长睫轻颤,神色黯然。
忽而眸光冷峭地看着我,唇边勾起一丝冷意,「阿姐从未信过我。」
15
诏狱奉令严刑拷打当日曾出现在御花园的可疑人员。
无辜枉死上百条人命,除了宫廷秘辛,旁的也没问出什么。
我看着殿中侍奉的宫女,深感无力,若无权势,我只怕连自己宫内的人都护不住。
不能再这般被动了,七皇子一事绝无可能是巧合!
严查期间,宫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甚至牵扯到了前朝。
眼看风声不对,当朝宰辅在朝堂上及时将此事叫停。
他上书陈情,把这件事归为意外。
宰辅辅佐三朝,曾是父皇年幼时的太子太傅,也是二公主的外祖父,在朝中颇具威望。
父皇最怵他。
穆允宸正巧出使西域回朝,带回来好些个柔若无骨的异域美人,及时打了个圆场。
父皇见她们眼睛发直,也就借坡下驴,将此事翻篇。
七皇子是罪妇所生,父皇自王贵妃事件后就对他再无关心。
只不过念及他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子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我抚养。
加上自王贵妃死后,后宫嫔妃无人钳制,又相继生出两个皇子。
育有双生子的冯贵妃被扶持上皇贵妃位,统领后宫。
她为人沉静寡言,我鲜少与她打交道,一时疏忽,竟忘了她与二公主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冯贵妃的父亲是当朝宰辅的门生,与宰辅自是一派。
折了一个有机会继位的七皇子,既能让父皇迁怒于我,又能离间我与太子。
一箭三雕。
好好一个孩子,便成了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
只是她这双生子是哪来的?
自她有孕以来我便心有疑虑,只是近来诸事繁杂,便将探查一事搁置了。
有了眉目,我立即让阿秋拿着父皇近日服用的丹药去找云峰道长,让他看看这丹药是否和以往一样。
阿秋很快便从宫外回来,告诉我丹药依旧,药方并未被动过。
我把玩这丹药,稍作沉思:我在父皇每日服用的丹药中额外添了几味药材,他多年服用,按理说应该无法再生育,那几个皇嗣是怎么来的?
我冷笑一声,「看来不止我一人敢做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我的二妹藏得实在太好了。」
16
李承策多日未理我,连我派人送去治伤的药膏,也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我暗自气道:「他是想怎样!」
阿秋在一旁犹豫半晌,开口道:「公主不该此时与太子起冲突。」
「是不该。」我叹了一口气,「多日不曾见他了,不知他的伤好些没?」
阿秋笑笑,「太子最听您的,您去瞧瞧他,他便不会再气了。」
我点点头,向他寝殿走去。
进门瞧见太医署的人正为他上药,额间还在渗血。
「这么多日都不见好吗?」额间的伤口颇深,看来是要留疤了,我隐隐有些心疼。
屏退众人,拿起桌上的药膏,准备亲自为他上药。
他却别过脸不看我,语气发冷,「阿姐今日才想到来看我?」
「还在和我闹别扭啊?」我捧着他的脸将他转向我。
对上他幽深的眼眸,我有些心虚地辩解道:「这几日事情繁杂……」
他攥着我的手,似不吃这一套,开口便嘲讽我:「我有嘴,阿姐冤枉我,我自会辩驳。不像阿姐,竟为了外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打我。」
「是我不好。」我轻叹一声,「你说得对,我现在只有你了,不要再与我置气了好不好?」
「阿姐,可想好要怎么补偿我了?」 他抬起我的下颌,轻声询问,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嗯。」我倾身向前,小心地吻在他的伤口处,温柔地抚摸着。
他的手抚上了我腰间的轻纱罗带。
气氛暧昧。
「阿姐今日来了,便走不了了。」
他将我扔在榻上,压制在身下,居高临下,垂眸看着我。
大手在纤薄的后背游走,带着薄茧的指腹自腰线而上,慢慢地游走至颈侧,似冰冷的蛇信子。
蓦然,他猛地扣住我的脖子,强烈的窒息感令人战栗。
「你做什么?」我全身紧绷。
「阿姐只能是我的。」他定定地看着我,眸底涌动着疯狂的占有欲。
「阿策,你要对我温柔些。」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婉转低语,语气柔和。
给小兽顺毛,只能先哄着他。
只是我不喜欢身体的掌控权被人夺走。
很显然,他吃这一套,趁他失神,我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伸手取下发间的玉簪,云鬓散落,长发如墨倾泻在他坚实的胸膛。
指腹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少年丰神俊朗、目若朗星,是我喜欢的样子。
鸳鸯交颈,一室春光。
17
父皇大寿将近,各国遣使来贺。
我在宫中协助冯贵妃料理寿宴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冯贵妃做事干练,我们俩倒是出奇地配合得好。
她看孩子看得紧,乳母们总是抱着皇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冯贵妃也不顾忌我,时常带着二位皇子在身边与我攀谈,倒是让我颇为意外。
自打上次七皇子事件后,嫔妃们总是刻意与我保持距离,说我天生不详,命里带煞。
还时不时让太医验一验她们的坐胎药有无问题。
可笑,有问题的是父皇,她们喝再多坐胎药也不会有子嗣。
只是冯贵妃一朝有孕得来的双生子,让她们嫉妒到发狂,故而争相在父皇跟前献媚,盼着能和冯贵妃一样有如此好的运气。
我笑问:「贵妃娘娘不怕我?」
冯贵妃笑意浅浅,「公主对七皇子尽心尽力,本宫看在眼里。是那个孩子福缘浅薄罢了。」
我逗弄着小孩,似不经意地开玩笑:「瞧着二位皇子与父皇不像呢?」
她面色沉静、古井无波,「许是儿肖娘,本宫的孩子自然是像本宫的。」
我打量着她,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她的容貌不算出挑,本是宫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存在,却在王贵妃死后,获得圣上一夜恩宠,只一夜便身怀有孕,我那父皇还当是自己老当益壮,身体健朗。
冯贵妃与我对视,眼神不闪躲,嫣然一笑,「公主打量我做什么?」
我:「瞧着皇贵妃娘娘是个知情识趣的,难怪父皇喜欢。」
小皇子在我怀中扑腾,冯贵妃笑着把他抱过去,一只香囊从怀中掉了出来。
「好别致的香囊。」我拾起香囊,细细闻了闻,味道清奇。
冯贵妃:「二公主送的,说是能驱避毒物。若公主喜欢,这个不妨就送给公主了。」
「是呢,我倒是忘了,我那二妹是调香能手。」我捏着香囊的指尖发白。
「公主与我去花园走走?想必这会儿二公主该进宫了,说不定我们能正巧碰上她。」她朝我眨了眨眼,倒是少见的俏皮。
我点点头,随她一道走去。
远远就看见二公主与驸马站在树下对立,面色不悦,似再争执什么。
冯贵妃让乳娘带孩子在一旁候着,悄悄拉我去假山后面听他二人对话。
「要不是你提前把那些西域美人送了,我怎至于到现在都挑不出一件让父皇称心的礼物!」
「提前送了便提前送了,你何苦一直念叨到现在?」穆允宸轻揉太阳穴,看着很是头疼。
二公主撒泼似的拽住穆允宸的衣襟,语气狠厉,「穆允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匆匆赶回来就是为那贱妇开脱!」
穆允宸神色一凛,「李瑶姗,慎言,她是你皇姐。」
「贱妇!贱妇!她就是贱妇!是个不守妇道的贱妇!
「我原以为她能和王贵仁那蠢货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她命那么硬,克死了一个又一个。
「那倒霉鬼死后,她除了吊着你,还与太子不清不楚,就你是个傻子,上赶着怀念旧情。
「穆允宸,我才是你的妻!你整日想着她做什么?」
她的表情癫狂,不管不顾地哭喊,丝毫不顾忌这是在宫里。
穆允宸无奈地把她按在怀里,不知在她的耳畔说了什么话,止住了她的哭声。
我在假山后不声不响地看了这么一出闹剧,神色复杂。
三清殿内莫名的暖情香、御花园的杀人蜂、冯贵妃手里早有预备的趋避毒物的香囊……
一桩桩、一件件。
我的二妹不动声色,次次下了狠手。
冯贵妃拉着我悄声地走了。
「倒是让我们听到了他们夫妻的私房话。」她耸耸肩,一句话轻轻盖过,顿了顿又道,「公主与太子,就算是姐弟情深也该注意,毕竟在这宫中想拿捏公主错处的人不在少数。」
「你想要什么?」我蹙眉看着她。
她的父亲是二公主外祖父的门生,她的皇子只怕也是他们一党有意安排。按理来说她不该让我听到这些,更不会与我说这些话。
冯贵妃目光清浅,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勾笑,「没什么,就是想与公主结个盟。」
18
冯贵妃说的话我并未全信,只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中透露出宰辅一党最近有所动作,预备向太子发难。
我捉摸不透她此时抛来的橄榄枝是何意。
宰辅一党想扶持她的皇儿为太子,她竟不愿意?
我想得正出神。
李承策接过阿秋手中的白纱扇,挨着我坐了下来,轻摇着扇子为我纳凉。
我将冯贵妃的话说与他听,让他最近有所防备。
他亲昵地揽着我,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我的长发,气息拂耳,「阿姐莫慌,宰辅一党贪墨的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那些老家伙离死不远了。」
随即,他的双眸下闪过一丝狠厉,淡笑道:「阿姐既对她有疑,那便一并杀了吧。」
「做事不可莽撞,要扳倒他们不能差不多,只能一击毙命,冯贵妃留着还有些用处。」我想劝他不要贸然行事,抬眼便瞧见他饶有兴致地凝视着我,眸底情潮涌动。
此时正值三伏天。
我嫌闷热,只着了一件鹅黄色烟罗软纱裙。
「阿姐,在此间睡怕是要中暑?不如我们去里面……」他侧身轻啄我的唇瓣。
「今日不行……」我双手撑住他的胸膛,想与他隔开些距离。
他微微一怔,似想到了什么,莞尔笑了起来。
拿起桌上消暑准备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阿姐,来了小日子不要贪凉。」
他忽然俯身下来,低头衔住了我的唇。
温热的触感带着酸梅汤的凉气触感席卷而来。
「唔——」
我想挣扎却被他按在怀里,肌肤相贴,动弹不得。
痴缠许久,他将我松开,与我对视,眼神炙热。
声音带着蛊惑:「乖,别乱动,我不做别的。」手却不安分地在腰侧摩挲。
半晌,他才好整以暇地替我理了理被揉的凌乱纱衣。
我猫在他怀里,不想动弹。
心想:怎么每次和他说正事都会被带偏。
我正了正神色,问道:「明日出发吗?」
「对,二驸马随我同去。」
我点点头。
父皇喜爱收集兽皮。是以,每年寿辰前都由太子亲自去西山围猎,为寿宴添个好彩头。
不知为何,我的眼皮直跳,只得嘱咐他:「早些回来。」
他笑道:「阿姐别怕,那么多人跟着呢。」
「我给阿姐捉只小鹿回来。」他勾着我的头发笑得缱绻。
「你一日不坐到那位置上,我便一日不得心安。」我的胸口发闷,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眼角眉梢含笑,「等我回来。」
19
「你在想什么?」冯贵妃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我找你核对宫宴上的曲目安排,你倒好,一直走神,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太子昨日便该回来,怎么拖到了今日还迟迟不回?」
她一脸讶异,「不是吧,你管这么严?」
我面色一红,「没有,我只是担心……」
「公主,不好了……」阿秋急匆匆地从门外跑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何事如此惊慌?」我与冯贵妃对视一眼,她的表情中同样透着迷茫。
阿秋看着我,小心地开口:「太子昨日跌落山崖,生死未卜……」
我的心被猛地揪紧,身形一晃,勉强扶着桌子才不至于跌倒。
冯贵妃愕然,「他们这么急?各国使臣还在,这会儿动手不合情理……」
她喃喃自语:「看来我那狗爹等不及了。」
「阿秋,你拿着本宫的腰牌去调动亲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冯贵妃宽慰道:「你别急,太子身边的暗卫不是白吃饭的。」
我深呼一口气,想让自己保持镇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我自己出宫去寻!」
「长姐今日怕是走不了了。」二公主身着宫装款款而来。
「什么意思?」我警惕地看着她。
「奉皇上口谕,传长公主殿前问话!」
她忽而哂笑:「长姐与其担心那个假太子,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狸猫换太子,长姐……」
「啪——」我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
她捂着脸愤怒地看向我,「你敢打我?」
我冷眼看她,「打的就是你,他若有事,我要你的命!」
「哼,你得意不了多久了,你和你那个假太子,好日子到头了!」
20
宰相的暗探从齐国截获线报,送去齐国的质子早已被暗中换掉。
李承策被指证不是真皇子。
朝臣议论纷纷,父皇叫我前去对峙。
朝堂之上,我一口咬死,接回来的就是弟弟。
齐国给我的就是他。
朝臣与我争论不过,皆噤口不言。
宰相厉声呵斥:「长公主偷天换日,好大的本事!」
「宰相这是何意?」我故作不懂。「单凭齐国宫内的流言,就可否认当朝储君?」
「齐国的线报是一个证据,还有另一个证据,公主怕是无法狡辩,将人带上来!」冯尚书同宰相一唱一和。
来人是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妇人,自称太子未去齐国为质前曾照看过太子,有办法能证明太子的身份。
李承策又逢此时失踪,朝臣都说他是畏罪潜逃了。
「我看他是故意坠崖,不敢当面对峙!」冯尚书抚摸着胡须,一脸笃定。
我斜睨他,回怼道:「冯尚书如此肯定,可是早知太子会坠崖?谋害储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公主可别乱说,臣、臣、臣就是猜测。」冯尚书一时语塞,满脸通红。
我步步逼近,「你们一面寻找证人,一面又盼着死无对证,好歹毒的居心!」
「公主莫要胡说。」冯尚书别过脸,不敢正视我。
「太子,太子回来了!」传话的小黄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通报。
我猛地看向殿外。
李承策出现在朝堂之上,一身血污,俊朗的脸上被碎石划出一道道血痕。
「阿姐莫怕。」他走到我身侧,轻握我的手心。
随后向皇上行礼,解释道:「儿臣被贼人追至山崖,幸而有树枝遮挡,才护住了儿臣的性命。」
「父皇,宰相和冯尚书想谋害儿臣不算,甚至还想污蔑皇姐混淆皇室血脉,其心可诛!」他一字一句、字字珠玑。
冯尚书被他盯得直发毛,「在说你的事,莫要攀扯旁人。」
「谁混淆皇室血脉,谁心里清楚!」他睥睨地看着冯尚书。
「父皇,自打儿臣回朝以来,关于儿臣的流言蜚语,对皇姐的中伤诋毁,就一直不断。儿臣愿自证清白。」
父皇示意老妇人将证据呈上。
老妇人在宫人耳边耳语了几句,宫人将她说的写在纸上,呈给皇上。
李承策朗声笑道:「嬷嬷,你说的证据可是我背上烫伤的痕迹?」
说罢,他将上衣褪去。
后背赫然是一个暗红色的狻猊印记。
父皇瞥了眼纸上的内容,问道:「你这后背是怎么伤的?」
李承策不急不缓地开口:「儿臣幼时顽皮,不甚打翻了香炉,后仰摔在了香炉之上,留下了这个印记。母妃为宫婢出身,自知若将此事说出,陶嬷嬷会因看护不力,依宫规杖毙。是以,她虽心痛儿臣身上的伤,却还是将此事瞒下了。」
「是了,当年确实如此。」陶嬷嬷在一旁哭得泪眼婆娑。
扑通!陶嬷嬷猛地跪下来。
她朝李承策连连叩首,「良妃娘娘当年救了奴婢一命,奴婢活到这个岁数,也是够本了,只盼太子长命千岁。」
二公主仍是不松口,严声逼问:「可自打你回来后,便一句未提齐国的过往,身边更无从小服侍的乳娘!」
李承策冷冷盯着她,「二姐若是知道我在齐国为质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便不会这么问了。」
他语气森然,「是,那些乳娘确实是死了,我从齐国一出来,便将她们都杀了。」
「你……」二公主被噎住。
「既然二姐想听,诸位想听,我便说与诸位听。」
「父皇,自儿臣在齐国记事起,吃的从来都是发馊的米饭。寒冬腊月,更无御寒的冬衣。屋里用来烤火取暖的炭也是最劣等的。儿臣的仆从只是去要炭火,便被活活打死。
「儿臣还记得当时齐国的侍从说:反正他就是个质子,就这般贱养着,不死就成。」
满朝文武哗然。
「敢问二姐,若是你,你会一直记挂着糟糕的过往吗?」
二公主哑口无言。
「冯爱卿,朕看你是闲着没事干!竟给朕添乱!」父皇不敢骂宰相,只好把气都撒在了冯尚书的头上,将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冯尚书缩手缩脚地站在一旁,含混躲闪。
他们的争辩,字字句句灌入我的耳中。
令我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他是真皇子?
是父皇的亲生骨肉?
那我与他算什么?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
我像被人攥住了喉咙,突然呼吸不过来。
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他们在争吵什么都已听不清。
21
下朝后,李承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我抬手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声音颤抖,「你若是父皇的亲子,就不该与我做那些事!」
想到他的欺瞒,我浑身战栗,愤怒得发抖。
「哪些事?」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啄。
「此番我死里逃生,阿姐不该高兴吗?」他嘴角噙着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以为意道:「我还以为阿姐什么都不怕呢!」
我甩开他的手,愤怒地看着他。
见我真生气了,他低眉敛目,轻声开口:「阿姐,别生气……」
他上前想安抚我,被我一把推开,「滚开!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猛地一使力,我忽然感觉眼前一阵旋晕,脚下发软,跌进他的怀里,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夜间,月光透过鲛绡帐如流水般倾泻下来。
「阿秋,水……」
头疼欲裂,我挣扎着起身,拨开纱帘,迷迷糊糊地唤着阿秋。
来人为我递上来一碗温糖水。
我咕嘟咕嘟喝下,将空碗递给他,问道:「阿秋,现在是几时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瓷碗接过去,答道:「现在是子时。」
头顶响起低沉的嗓音,我下意识抬头。
月色溶溶,借着月光,对上他温柔似水的眼眸。
他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我,眼底的情意,不带一丝一毫的掩饰。
他拿起帕子为我拭去嘴角的水渍,略带歉意地开口:「太医说阿姐突然晕厥是这几日神思忧虑、睡眠不足所致,需得静养几日。」
「阿姐现在可是想用晚膳?」
回过神来,我冷冷地看着他,「我不吃,更不想看见你!」
他轻叹一口气,「阿姐再怎么气我,都不该亏着自己。」
「阿姐若不想吃晚膳,我吩咐小厨房做些糕点来。」
「离我远点!」我捂着小腹,被气得脸色发白,蜷缩躺在榻上,全身痉挛疼。
他和衣躺下,自后环抱着我,温热的手掌贴在我的小腹,轻轻地揉着。
我想挣脱开,却只是徒劳。
「李承策,你上次说我不信任你。」
我闭上眼,深呼一口气,「我有反思,既然我选择了你,我便该信任你。在这宫中,我们能依仗的只有彼此。我原以为……」
我转身看向他,「可我没想到,你能瞒我这么些年。你又何曾信任过我?」
强忍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们如此这般,礼义廉耻全然不顾了吗?」
「阿姐,不是这样的……」他神色痛苦,伸手想为我拭泪。
我偏头躲开,「今夜过后,我们就当之前从未发生过。」
他怔怔地看着我,「阿姐就如此想与我划清界限?」
「可我不想。」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委屈道,「我这次是怎么回来的,阿姐竟连问都不想问一下吗?」
我冷冷地打量着他,这一身的伤,只怕也是他自己弄出来的。
开口道:「太子以身做局,好本事。」
「阿姐……坠崖是真,我这一身伤也是真。」
「是吗?太子敢说事前对他们的计划全然不知?」
他眼圈发红,声音沙哑,「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太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宫教不了你了。」
「太子以后莫唤我阿姐了,我受不起。从今往后,我们只谈利益,我辅佐你夺帝位,事成后,我拿我应得的,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他并不接我的话,哑着嗓子缓缓说道:「阿姐,今日朝堂之上,我只说了一半。」
「齐国原是想偷天换日,用那个小胖子顶替我。」
「从小侍奉我的宫女,得了好处,便想用枕头捂死我,照顾我的嬷嬷拼死阻拦,却被他们乱棍打死。」
他顿了顿,「后来,我得了天花,他们不许太医为我医治。半死不活的状态下,我被丢到乱葬岗,却没死成。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爬回到皇城脚下。
「靠乞讨为生,也与野狗抢过吃食……
「苟且活着,只是为了等到能接我回家的人。」
我被他说得心底一颤。
他轻抚我的脸颊,眼底似蒙上了一层水雾,笑得惨然,「我等到了阿姐。」
22
冯贵妃兴冲冲地跑来找我说她听到的风声:「听说太子党和宰辅党在前朝都快打起来了!」
「可惜不能上朝围观,着实可惜。」她嗑着瓜子连连摇头。
「不得不说,你调教的小太子有点东西,皇上刚给他放权,这么快就能笼络六部,和宰相分庭抗礼。」
我点点头,李承策是聪明的,这点毋庸置疑。
数十年的隐忍足以见他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卧龙蛰伏待时而动,他是天生的帝王。
我只怕拿捏不住他。
「哎,我说……」冯贵妃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啧,好好说话。」我用手肘捅了回去。
和冯贵妃这几日相处下来,我与她,不像盟友,更像共患难的朋友。
她笑道:「我说你怎么总与太子置气。上次在绮春园,我看到他可怜巴巴地跟在你后面,你冷着一张脸,看着好吓人。」
我被她说得一噎,「有那么吓人吗?」
她点点头,「是啊,看着不像姐弟,倒像是……」她别有深意地笑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心一凛,她这是在点我,若她能有所察觉,其他人也能。
「公主……」阿秋匆匆进来,瞥了眼冯贵妃,附在我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看来,我得先回避一下。」冯贵妃作势要走。
我拦住她,「无妨,没有什么不能听的。阿秋,前朝的事,可说与冯贵妃听。」
「你竟有探子安插在前朝?」冯贵妃一脸讶异地看着我,连连叹道,「公主好手段!」
阿秋得了令,缓缓说道:「二公主不知怎么了,刚才又发疯似的闹到宣政殿。非缠着皇上与太子滴血认亲,说上次的证人不作数。」
「结果呢?」冯贵妃迫不及待地看着她。
「太子的血……」阿秋一顿,看着我说,「与圣上相融。」
「果然……」我眼眸低垂,勉强地笑了一下。
「然后呢?然后呢?」冯贵妃迫不及待地追问。
阿秋继续说道:「二公主非说水有问题,还说要叫我们长公主也去验一验。说什么野种什么的……」
阿秋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我一眼,「若不是驸马拦着,只怕她说得更难听……」
「啊?这?」冯贵妃看了我一眼,肯定似的点了点头,「她……是有够疯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她虽疯,却从不说空话。
阿秋看向冯贵妃,又道:「太子说二公主既有此疑虑,何不让冯贵妃的双生子也验一验,这才公平。」
「咳咳。」冯贵妃被瓜子呛了一下。「果然这火烧到我这里了。」
「阿秋,你先下去吧,我与冯贵妃有话要说。」
冯贵妃看我神色不好,以为我被二公主谩骂感到难过,安慰道:「公主该知道,这世间,不是所有的姐妹都会是好姐妹的。」
「就比如,我与我那几个庶妹……」
她也不见外,像找到了倾诉口一般,和我吐槽她爹是多么自私凉薄,继母是多么的刻薄冷漠。
「我那继母哪能允许我这个与冯家离心的女儿登上太后之位,只怕等着毒杀我呢!只等我一死,她嫡出的女儿便可接替我的位置,将来好做我儿的圣母皇太后。」
她讥笑道:「这不,我父亲这几日便忙着想把他宝贝女儿送进宫来。与人借种这等不知廉耻的事让我做,他的宝贝女儿只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即可,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原来如此,我现在能理解为何你放着日后好好的母后皇太后不做,非要与我结盟。」我看着她,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无所谓。」她耸耸肩。「我们得快些动作了,刚才闲聊,差点忘说要紧事。」
「我此番前来是找你排个戏。」她兴冲冲地说着她的计划,我们一拍即合。
若父皇下令严查,她趁机装作惧怕东窗事发,带着孩子在寝宫中自焚而亡。
到时,寝殿走水,宫内必会大乱。
而我派人前去接应她,送她出宫。
「公主可别趁机真的将我烧了就行。」她笑嘻嘻地看着我。
「倒是个法子,你就不怕我假戏真做,真将你烧了?」我戏谑地看她。
她凝视着我,微微一笑,「不会,公主和我是一类人,知己惜知己。」
她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我拿公主当知己,公主待我应如是。」
我颔首浅笑,她是个磊落的人,与我正互补。
我问道:「关于双生子的来历的风声不日便会放出。你可准备好了?」
「嗯,陛下约莫会把我禁足在钟粹宫,我多准备些灯油,到时一把火烧了殿,去他娘的冯贵妃,老娘不做了!」
「咳咳。」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粗口呛到了。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那你准备去哪儿?」
「装了这么多年的名门闺秀,自是去快意江湖!」
「那孩儿的生父呢?」我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口。
想着她这么率性洒脱的人,不能够被家里拿捏住,随便和人借种吧?
「他?」冯贵妃不以为意,「我给他下了……与他春风几度有的孩子,他不喜欢我,我自不必找他负责。」
她拍着胸脯自豪道:「况且孩子是自己的,男人可以换!」
厉害。
我在心里不由得称快,冯贵妃真是深藏不露。
「而且我怀的也不是双生子,找他就更不必了。」她朝我挑了一下眉毛。
「咳——」我端着茶杯,差点没喷出来。
她今天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非要把我呛死不可。
见我一脸疑惑,她解释道:「当初我怀孩子的时候,我爹怕生出来的不是男孩,做了两手准备。」
「原来如此……」我了然。
「哈哈,不止如此。」她大笑出声,「我父亲还说若生下来的是个女孩,就将她捂死,以绝后患。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冯尚书看着儒雅端正,没想到如此心狠,亲生骨肉都下得去手。」我捏着茶杯的手不由得用力,心里骂道:「该死的臭男人!」
「是呀。」她点点头,「最自私凉薄的就是他了。」
「可是他没想到皇上一反常态,非要守着在我寝殿外看我生产。那男孩一出生便被抱到我身边,等我生下皇子,再想将他偷运出去已经来不及了。你父皇来得太快,太医只好说是诞下了双生子。」
「难怪两个孩子体型也不相似……」我抿了口茶,心中了然。
「好了,戏也排完了,我想和公主说个正事。」她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浅笑,「怎的?刚才不算正事?」
「没下面这个重要啦!」冯贵妃正色道,「冯家被抄家后,资产会没入国库。公主可得先把我那份预支给我。」
她掐着手指掰算,一脸严肃,「一共是二十一万两白银。」
「这么多?」我倒吸一口凉气,冯尚书虽为正二品,但年俸也只有一百多两银子,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他竟敢贪墨这么多?」我冷着脸,心里想着怎么把冯尚书千刀万剐才好。
「不,是我母亲的嫁妆。」她摇摇头。
她冷哼,「那个老匹夫靠我母亲起的家,我外祖父是盐商,就我母亲这么一个独生女,当初他穷困潦倒,是我母亲资助他科考。他倒好,一坐上官位便宠妾灭妻,害得我母亲抑郁而终。典型的陈世美!白眼狼!
「你说他不该死,谁该死?新皇登基后,冯家是杀是剐是流放,都与我无关,但该是我的,一分我都不会白给他们!
「另外,这些都是你父皇赏我的。」她拍了拍带来的妆匣,里面装着奇珍异宝,都是各地的贡品。
她叹了口气,「都是好东西,可惜带着跑路也太累了。」
她眼轱辘一转,随后笑眯眯地看向我。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劳烦公主都帮我折换成银票,我好跑得轻快些。」
……
我扶额,「这么多钱,还得折成银票,你得容我筹一下。」
她拍了拍我的肩,「公主莫心痛,等太子登基了,整个国库都是公主的,更何况是这些个银子呢!」
「好了,不与你多说了,我该回去准备了。」她哼着歌,欢快地走了,眼角眉梢皆是即将冲破牢笼的喜悦。
快要跨出殿门时,她忽而回头看我,莞尔一笑,「若公主将来想出宫,不妨去江南寻我,我随母姓叶,小字蓁蓁。」
23
京郊三清殿。
小道士将新练好的丹药装在素面银盒里递给我。
「师父说这药依着残方做的,还未试用过,公主得慎用。」
我点点头,捏着药盒,朝偏殿说道:「出来吧,一路跟着也怪累的。」
李承策从暗处闪身出来,走到我面前,眸光温柔,嘴角扬起笑意,「阿姐何时看到我的?」
我恼道:「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自那天之后,我有意避开他,在还没查清事情真相之前,我不想见他。
一看见他就觉得心烦气躁,甚至想骂人。
「最近京中不太平,我想陪着阿姐……」
我剜了他一眼,讥讽道:「不劳太子殿下费心,本宫这次出行,带足了侍卫。」
敢欺瞒我这么多年,不是一时放低姿态、扮可怜,就能使我原谅他的。
「阿姐手里拿的是什么?」他似听不懂我的嘲讽,仍是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吐真丸。」我直视他的双眼,想要看透他的情绪。
他一怔,「是给我准备的?」
我沉默不语。
他微微垂眸,神色黯然,「阿姐可是觉得我欺瞒于你,想用这药套出我的真话?」
「你敢吃吗?」我佯装将药盒递过去。
他凝视着我,眸含水光,像一头被人抛弃的小兽。
「有何不敢。」他自嘲般轻笑,伸手想将药丸接过去。
我避着不去看他的眼睛,见他真伸手来拿,紧捏着药盒不放,「这药效未明,不是给你的。」
「阿姐,果然还是心疼我。」他敛去眼底的失落,唇边笑意渐盛,顺着药盒握住我的手,扣在掌心。
「好啊,长公主和太子私相授受。我就说你二人之间不清白。」二公主站在殿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们。
李承策正欲向前,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
「姐姐,看来除了云峰道长,你不止养了一个野男人!」她屏退侍从,只身一人朝我走来。
父皇下令将她禁足在府中,是以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带亲卫出行。
我的亲卫将她的侍从团团围住,今日他们走不了了。
「说你蠢,你还真蠢。」我轻笑出声。
等的人到了,左右仆从顺势从暗处出来,一举将她按住。
「李凌月!你敢骗我?说好只是你我二人相见的!」她愤怒地看着我,「若我有事,我外祖父定不会轻饶你!」
「你外祖父现在自身难保。」
我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一颗吐真丸,塞到她嘴里。
药丸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她想咳也咳不出。
我拍了拍她的脸颊,笑道:「你可真好骗,只是一封简讯,便能将你从府中叫出。」
试炼好的第一颗,总要有人来试试。
我屏退侍从,殿内只有我们三个。
药效似乎开始发作,她突然倒地,浑身抽搐。
李承策将我护在身后,沉声道:「阿姐别靠近她。」
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大笑出声,眼神狠辣,「你以为你是长公主?」
「你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做我的姐姐?也配尊享长公主的荣宠?」
我的心狂跳,「你什么意思?」
「允宸哥哥不过是看你可怜,便替你瞒下了。」
「他只是看你可怜,不是爱你。」
她的表情愈发癫狂,「你的母妃就是个不要脸的荡妇,进宫前就与人私通怀了你,还敢改小你的月份,你明明是足月而生,她却买通太医说你早产,你说你不是野种是什么?」
我蹙眉看向她,「所以,穆允宸娶你,只是为了替我隐瞒身世?」
「是又怎样!」随即,她又抽咽地哭了起来,「允宸哥哥,那么好的允宸哥哥,只能是我的,我才是大楚的公主。」
「他不能是你的,你这个冒牌货!冒牌货!」
我忽然觉得呼吸不顺,向后踉跄了几步,李承策在身后稳稳扶住了我。
「公主,二驸马到了,奴婢拦不住。」阿秋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放他进来。」当事人都到了,才好对峙。
「长公主。」穆允宸看到李承策揽着我,眉头微蹙。「太子殿下与你是姐弟,你该与他避嫌才是。」
「不劳驸马费心。」李承策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冷冷地打断了他,眼神狠厉。
「穆允宸,是她害死我们的孩儿,你为何总向着她说话。」二公主见穆允宸来了,柔柔地扑倒在他怀里,轻声啜泣。
「你的孩儿?」我疑惑地看着她,「你那孩儿先天不足,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愤恨地看着我,「就和你有关!我怀胎三月,他待在我腹中好好的,只见了你一面,当天夜里他便没了!是你克死他的!」
「你疯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转身欲走。
二公主疯狂地挣脱开穆允宸的怀抱,大叫着向我扑来:「李凌月,你去死。」
李承策拉着我侧身躲过。
她直直地撞在殿内的炉鼎上,一时间,血流如注。
「阿姐,别看。」李承策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一时间心乱如麻,颤声对他说:「我们回宫,我想要父皇的一滴血。」
「阿姐想验谁的?」
「验我的。」
24
想拿到父皇的一滴血并不难。
他今夜会宿在丽嫔宫中,丽嫔出身小门小户,最喜金银之物,只消一点钱财便能收买。
我请她来殿内喝茶,也不与她兜圈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公主说笑呢,损害圣体,可是杀头的大罪。」丽嫔故作吃惊地看着我。
我示意阿秋将妆匣打开,里面装着满满一盒金瓜子,金灿灿的,很是惹眼。
「这……」丽嫔咽了咽口水,明显是心动了。
我将手腕上一对赤金累丝芙蓉镯取下来,让阿秋为她戴上。
轻抿一口茶,慢悠悠道:「丽嫔娘娘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这镯子倒是更衬你。」
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镯子,随后三步并两步走到我跟前,凑到我的耳边小声问道:「公主,可是想验冯贵妃的双生子,不瞒您说,我们几个私下早有疑虑……」
我笑着看向她,「本宫确实是对她心有疑虑,但这话不能从我宫里传出来,丽嫔娘娘懂我的意思吧?」
她喜滋滋地捧过妆匣,美美地看了眼手上的镯子,乐呵呵道:「公主放心,嫔妾知道该怎么做。」
是夜,丽嫔宫里伺候的一个小宫女偷摸送出来一个琉璃盒。
我捏着那盒子,坐在妆镜台前一夜未眠。
「阿秋,你将这封信笺传出宫外,请云峰道长速归。」
结合冯尚书一党上次对太子发难的不臣之心,冯贵妃双生子的疑云在宫内被传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谣言愈演愈烈。
嫔妃们素日闲着,嘴又碎。
背地里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就说她哪来这么好的运气,只得圣上一夜恩宠便有孕,一生还生两个!」
「可不是,许是在哪里偷的人,就像先前那个用白绫自尽的罪妇一样。」
「对吧?我瞧着两个皇子就与圣上不大像。」
「是吧!陛下和贵妃双耳贴面,偏偏两个皇子是招风耳,这肯定随了那个奸夫!」
宫中的风言风语,没几日便传到父皇耳朵里。
父皇抱着两个双生子左右端详,越想越不对劲。
他厉声呵斥冯贵妃:「这孩子到底是不是皇家血脉?」
冯贵妃掩面哭泣,声音中带着惊恐、不安,「皇上怎么可以听信谣言,污蔑臣妾!臣妾和两位皇子是无辜的。」
冯尚书听闻风声,适时让底下的官员递上折子,打断了皇上的质问。
冯贵妃抱着双生子匆匆回到寝殿。
翌日,钟粹宫突起大火,火光冲天。
冯贵妃畏罪自焚,带着双生子葬身火海。
坐实了秽乱后宫、混淆了皇室的血脉的欺君之罪。
父皇听闻后中风倒地不起。
太子持双龙符代为监国,下令严查冯氏一党。
我将练好的仙丹混着数颗慎恤胶喂与父皇。
看着他吞咽下去,才笑盈盈地开口:「父皇,这仙丹的药效太慢了,还是得多服几颗才好。」
「什、什么意思?」父皇瞪圆了眼看着我。
我面色一凛,不想再装,「这药效发作太慢了!这么多年也没能熬死你,儿臣实在等不及。」
「你、你、你个孽障!」父皇中风瘫在床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孽、孽障!弑君杀父,是,是要遭天谴的!」他奋力地捶着床榻,眼神似要把我生吞活剥。
「孽障?」我冷笑道,「我非父皇亲子,何来天谴?」
他紧盯着我,目眦欲裂。
「也罢,让你死得明白一些。」
我用银针刺破他的手指和我的血一起滴在瓷碗里。
清水之中,两滴血珠背离,并不相融。
我斜睨着他,「父皇当年以权势威逼,强抢我娘亲进宫时,可有想过今天?
「父皇因一时新鲜强夺臣妻,新鲜过后,又将我娘亲弃之如敝屣,可有想过今天?
「天谴?我不怕!
「更何况,我此番为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我愤恨地看着他,多年来的怨气倾泻而出,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为君,你昏庸残暴,荒淫无道,强夺臣妻!
「为夫,你寡恩薄义,薄幸无情,暴虐成性!
「为父,你刻薄残忍,冷漠自私,苛待子女!
「为君不明,为夫不义,为父不慈!
「身居高位者,不明,不义,不慈,哪配万民尊崇?」
「你、你、你……」他被气得口吐白沫,口齿不清。
「这天下该换个主人了!」
「进来吧!」我拍手大笑。
腰细如蛇的美人,鱼贯而入,活像吸人精气的妖精。
「父皇,你与前太子不愧为亲父子,连爱好都如此相像呢!」
我凑到他耳边,笑得嫣然,「前太子也是服用了这些丹药,他总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儿臣就成全了他的风流。」
他瘫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大口喘气,目眦尽裂,犹如一条濒死的鱼。
不愿再看见他丑恶的嘴脸,我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讥笑道:「伺候好皇上!可赏千金!」
殿门在我身后被重重关上,淫靡不堪的声音也一并被关在了里面。
一代帝王死于马上风,势必会在史书里遗臭万年。
「洛洛,一切可还顺利?」云峰道长守在殿外,见我出来,神色担忧地疾步向我走来。
母妃不在后,再也没人唤我的乳名了。
我听见这许久没听到的称谓,眼眶蓄泪,再也绷不住。
径直朝他走去,扑在他怀里,又哭又笑,「师父,狗皇帝死了,我终于可以开皇陵,将阿娘接出来了。」
25
先皇龙驭宾天。
我拿起十二旒冠冕为李承策戴上。
他在离我一步之遥之地站定,一身玄色冕服,帝王威仪尽显。
少年帝王长身玉立,风姿特秀,宛如松柏,几乎将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不笑时,目光冷冽,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透着让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唯独看向我时,眼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见我要为他戴冠,故意站得笔直,薄唇微翘,眼里满是戏谑。
我踮起脚也够不到他。
「你凑近些,我戴不上。」我蹙眉看他,他绝对是故意的。
「那这样呢?」他轻笑一声,锢住我的腰将我向上托起,抵在桌案上。
「呀!」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双腿不自觉勾住他的腰。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紧攥着他的衣袖,怒道:「你笑什么?你若敢嘲笑我矮……」
「阿姐生气的时候真可爱。」他贴得极近,就这般静静地看着我。
目光清澈,眼眸中完全倒映着我的身影。
彼此间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我的呼吸一滞,忙将冠冕为他戴上,正色道:「这冠配你正合适。」
「我来找你是说正事的,放我下去。」我手撑着桌案,却摸到了几颗棋子。
刚才慌乱中,打散了棋局。
我捏着棋子,看向他,「倒是许久没和你对弈了。」
棋瘾上来了,想和他下一盘。
从前教他对弈,我时常告诫他要走一步看三步,而今他已经能走一步看十步,我却浑然不觉。
善谋者谋势,不善谋者谋子。
我在想着怎么赢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动声色掌控了全局,大局已定。
看着他故作沉思,绞尽脑汁想着如何不动声色输给我的模样,我略微不快。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想必是这个道理。
而今为了哄我开心,又想着故意输给我,着实气人。
我掷下棋子,「我输了。」
他抬头看我,一脸讶异,「阿姐不是说棋局未定,不可轻易定输赢吗?」
我气道:「可你明摆着,就是在想该怎么输给我。」
「我宁愿输,也不要虚假的胜利。」
他剑眉一挑,「原来阿姐在气这个。」
他放下棋子,勾着我的手,将我带到怀里。
声音含笑,「我只想让阿姐玩得尽兴而已。」
随后附到耳边轻笑,「阿姐尽兴了,我才能尽兴。」
「少贫。」我捏了捏他的脸颊,想让他收起嬉皮笑脸。
「过几日我要送娘亲的棺椁回雁门关,需要你的手谕。」
「好。我再另派一队兵马护送。阿姐只管安心待在我身边便是。」
……
不对吧,我说的是我自己去。
我迟疑了许久,开口道:「阿策,我想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为何?阿姐还在生气吗?」他揽着我的腰,神色失落。
不,不是。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
眉峰锐利,气势初显。
当年那个街边瘦弱的小乞儿,如今已是楚国最年轻的帝王。
将他捡回来时,原以为他是个软弱怯懦好拿捏的,却不承想事情一步步超出了我的掌控。
他有野心,有谋略,又擅隐忍。
我只怕……
「阿姐可是怕拿捏不住我?」他像看穿我心事般,直视着我。
语气轻柔,带着慵懒的沙哑。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
我眼眸低垂,不予置否。
「我教阿姐怎么拿捏我好不好?」他牵着我的手带至腰带处。
倾身吻了下来,低声诱哄道:「我整颗心都是阿姐的,阿姐怕什么呢?」
灼热的手掌贴在腰间,或轻或重地揉按。
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我挣扎着起身,「明日是你的登基大典,今日早些休息。」
「是该早些。」他将我按在怀里,不由分说地抱进内室。
床幔被打落,轻薄的纱幔倾泻而下。
烛火摇曳,两处身影交叠。
「阿姐,你要乖一点。」
他的呼吸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乖一点,我什么都给你。」
□ 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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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0: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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