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春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弟弟是我们全家人的希望,但不是我的。
为了供弟弟读书,爹娘将我卖给了侯府老爷做丫鬟。
我走那天,一向自由散漫的弟弟哭着对我发誓,「等我念了书,我一定会去接阿姊回来的!」
可我没能活到这一天。
我被侯府老爷虐待至死之后,爹娘拿了我的丧葬费要给弟弟买上学堂要用的笔墨。
但得知我的死讯,弟弟却疯了。
1
我死的那天,是个雨天。
雨丝淅淅沥沥地下着,可却淋不湿屋内的贵人。
我的灵魂从魏府飘出来后就一直跟着爹娘,眼见着爹从魏府掌事娘子那里接过十几两银子,千恩万谢了好一番,这才宝贝似的将钱袋揣进怀里,又按了按。
那张黑黝黝的面孔上尽是赔笑,和我印象里,贵人说的没骨头的下等人一般模样。
等出了魏府,爹的笑容才敛下来。
许是看到了我吧。
我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被一卷草席裹着的冰冷身躯上。
裸露出来的皮肤没一块好的,青一块紫一块。
我爹低骂了句脏话,让早早请来的人将我搬到拉货的破车上,又从兜里掏出几钱银子给了权当酬谢。
等人走了之后。
他揣着钱走在旁边,牵着牛绳,拖着载着我冰冷身躯的破车,慢悠悠、晃荡荡地回家去。
雨下得越发大了。
我现在成了灵魂,雨淋不着我,所以我只能目睹那倾盆的雨将弓了背的男人淋了个透。
不知怎的,我心里竟有些快意。
2
我忽然想起,我离家那天,貌似也是这样的雨天。
但那时我才十二岁,有些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我娘推搡着我出家门的时候天中飘起了雨丝,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像夏日里的冰糕。
当然,我没有吃过,在魏府里时,那些个贵人也不吃这些。
只有我那好心的姑娘见我眼巴巴地盯着府门外被爹娘牵着走过的小姑娘手上拿着一只冰糕,便打趣了我一句,后又真的给我买了来。
那冰糕凉丝丝,甜甜的,大抵是我这辈子尝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了。
「爹,是不是阿姊回来了,你是不是去接阿姊回来!」忽地,一道稚嫩的嗓音拉回了我的思绪,我打眼看去。
原来是到家了。
只见从里屋跑出来一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
是明礼,我的亲弟弟。
明礼冲出来,险些被门槛绊倒,我下意识想去拉他。
可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我的双手从他的身躯中穿过,见他身子左右摆了摆,勉强站住了,我这才松了口气。
这小子,惯来没个分寸。
可想到这,我忽然就顿住了。
若是被他知道,我死了,他会怎么样呢?
3
他跑了出去,我也跟着出去。
明明做了鬼已经没了心跳,可不知怎的,我现在居然有些紧张。
见他什么也不顾就这么冲进雨里,我忍不住喊出声,「记得拿伞啊!」
可他听不见,犹自顾自己跑。
大雨把他也浇了个透。
但那张红润的脸上满是喜色,一把拉住爹的手,兴冲冲地往他身后望,「爹,阿姊呢阿姊呢?你快让她出来!」
跟到这,我提着的心才放下。
好在爹提前把载着我冰冷躯体的牛车拉到了后柴房。
穷人家也没那么多讲究,没将我草草扔了便算好的了。
听见这话,爹虎了脸,「谁说我是去接知春回来的?」
「啊?」少年呆了一下,但很快,又露出看破一切的表情,「好啦爹,你不用骗我,我今早都听见了,魏府来了人,我听见他们说起阿姊的事情了,你这会又去魏府,定然是去接阿姊回来的!」
说罢,他撒开爹的手,跑到他后面,瞪大了眼睛左顾右盼,还是寻不见我的身影,这才着了急,回过头连连发问,「爹,你把阿姊藏哪儿去了!我已经长大了,就算不去读书也能养活大家的,你快让她出来,我想她了!」
他的脸上尽是着急和期待,我看着看着,无端落了泪。
好明礼。
不枉费阿姊疼了你一场。
但就在下一刻。
「啪!」清脆的一声,伴随着怒喝一同落下,「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胡话!」
明礼的脸被打偏到一边,不可置信地瞪着爹,嘴唇颤了颤,被打蒙了。
见状,爹泄了气,拽了他的胳膊就往里走,「你阿姊在侯府好着呢,吃好喝好,还得了赏钱,爹今个儿就只是去把她给你读书用的银子拿回来。」
爹扯谎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像他之前骗我去侯府时一模一样。
他说,侯府里都是好人,里头的姑娘还有娘子待下人们都极好,我去了是去享福的。
我信了。
可他没和我说,里面还有极凶极恶的人。
我痛恨他骗我。
但现在,看着被拽着往屋里走的少年郎。
头一回觉得,爹有时候的谎话还是能原谅的。
4
明礼和我一样天真,他信了爹的话。
等他沐浴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天就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难得出现了牛肉。
明礼的眼睛一下发了光,「爹,牛肉!」
也不怪他这么惊讶,吃肉在我们家是很少有的事情,往年都只有在过年的时候爹才会买上一点。
他自个儿配着小酒,细细地咀嚼那切得薄薄的牛肉片,再将大半的牛肉放到明礼碗里。
至于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但这时候,明礼就会把他的那份分一半给我,哪怕爹和娘都一个劲地说,「她一个赔钱丫头,吃什么肉,明礼你自个儿吃自己的!你还在长身体呢!」
「阿姊太瘦了,她也需要长身体的!」少年的态度倔强。
爹和娘素来是拗不过他的,见状娘便会瞪我一眼,等饭后让我跟着一起洗碗时念叨。
弟弟对我多好,我以后是要对他更好的。
等我再回过神时,借着微弱的烛光。
一家人已经吃上了饭。
哦,不对,也不算是一家人,还少了我呢。
明礼到底是个孩子,又是难得一见的牛肉,这会子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我看得好笑,不自觉出声,「小馋猫!阿姊还能抢了你的肉不成!」
就在我这句话刚落,面前的人忽然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他下意识夹了一大块牛肉,然后伸向旁边,「阿姊,吃肉!」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
那个位置,是我原本坐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的,他夹着牛肉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爹和娘都反应了过来,娘看了爹一眼,欲言又止。
爹立刻训斥道,「你阿姊没在呢!」
被爹这么一凶,明礼这才像是反应过来,默默将筷子收了回来,可却没吃那块牛肉,就放在碗里,干看着,呢喃出声,「可阿姊都好几年没回来了,今个儿吃肉,也不知道她在魏府能不能吃上那么好吃的肉。」
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头,看向爹,「爹,我能不能把肉留起来,明个儿给阿姊送去啊,她最爱吃牛肉了,等见着了定然是要欢喜疯了的!」
「明礼……」
我咬紧了唇瓣,几乎不敢对上那双满是期待的眸子。
阿姊我啊,已经死了,吃不上这牛肉了。
明礼。
你自己吃吧。
可他是听不见的,他的期待那么的明显,可爹的拒绝又是如此的决绝。
「不行,你过几日便要去学堂了,你知不知道,为了让你能上成学,家里付出了多少,你阿姊也是为了你能够上学这才去人家那里当丫鬟的,你是要辜负了她不成?快些把饭吃了去睡觉!」
爹的态度不容置喙,他又是一家之主。
明礼不敢再说,只能可惜地看着那块牛肉,念叨了几句,「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会买来最好的牛肉再去送给阿姊。」
等说完,这才吃了。
可他不知道,爹买的这牛肉,用的是我的丧葬钱。
5
爹和娘将明礼打发去睡后,这才摸黑出了屋子,去了柴房,娘手里拿了蜡烛。
等给柴房里的油灯也点着了之后,这才吹灭了蜡烛。
我跟着他们进了屋,忽而有些好奇娘的态度。
好歹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死了她总该有些难过的吧?
借着微弱火光,我细细分辨着他们的表情。
爹还是和以前一样,严肃着脸,他原先是给人赶车的马夫,无论是烈日炎炎还是寒冬腊月,都一如既往地赶着车。
他的皮肤粗糙黝黑,被雨一淋,那皴裂的地方就见了红,不过看不太清就是了。
娘是个普通的农妇,做些绣活贴补家用,眼窝很深,眼下也是乌黑一片,是常年熬夜给人做绣品的缘故。
娘没有拉开我的草席看,只问爹,「府上给了多少银子?」
爹说,「十五两,问过了,算是多的了。」
娘回,「那就好,这丫头也不算白死。」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
我看得有些无聊,自嘲地笑笑。
果然,我还在期待什么呢。
能把我骗去侯府的爹怎么会为我难过呢?
能对我的死活不管不问的娘怎么会为我伤心呢?
我没了再继续看下去的兴致,飘出了柴房,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明礼的屋子。
他的门紧紧关着。
但好在鬼是可以穿墙的。
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越过门飘了进去。
环视了一圈,其实说是屋子,这里头也没几件物件。
就一张黑漆漆的床,一张桌子。
从前是我和明礼一起住在这,后来我走了,这儿就变成了明礼一个人的房间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
爹和娘都以为明礼睡了,但其实并没有。
他点着了好几根蜡烛,又用旧废纸将窗户糊了,借着微弱的烛光认真地看书。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眉清目秀的,眼眸里都是清澈。
可我分明记得,他自幼便是不爱念书的性子,总爱跟我显摆那拙劣的雕工手艺。
说来。
真正提起念书还是在我离家那天。
娘把我推出门时天还黑着,本意是不想让他发现的,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惊醒了,连鞋都没穿就急忙跑了出来,见我跟在娘旁边,急急问,「娘,你要带阿姊上哪里去?」
娘骗他,「带你阿姊买衣裳去。」
那时候他才豆丁大,可却不傻,冲过来就拽住了我的手,「我不信!我听二狗说过,他娘为了让他念书把家里的妹妹卖了,娘你是不是也要把阿姊卖了!我不许,这书我不要读!你把阿姊留下好不好?」
「你这孩子!」娘听了这话,又气又急,但心知拗不过他,只好叫爹,「孩子他爹!」
爹来了,硬是把他的手拽开。
我的手被拉得生疼,他本是不想放手的,可见我疼出声,这才放了,被爹半抱半拖往屋里去。
娘这时也拉了我的手,「快走!还想让你弟弟留住你不成!」
我眼泪流了满脸。
我是真不想去啊。
但我拗不过娘,被娘扯着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原以为明礼该被爹拽回了屋子,可没想到,他挣脱了爹的桎梏,又冲了过来,可很快就被爹抓住了,他被迫站在原地,哭着冲我喊,「阿姊,等我念了书,我一定会接你回来的!」
冲着这句话,我心里的不甘散了一些。
夜晚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发出迸裂声。
我静静地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
有多久没能这么仔细看他了呢?
我回想了一下,大概从我进府之后,就再也没看过了吧。
我贪恋地凝视着他,不知不觉间过了一个时辰,他还在看。
「看坏眼睛怎么办!」我回过神来,见他的书已经翻了大半,人已经困倦得不行了,却还强撑着继续看,忍不住提醒他。
但说完之后我又想起来,他是听不见我说话的。
我只能干着急,他打了好几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继续盯着书。
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稳如泰山。
好在后来他实在困在受不了了,这才放下书,潦草地将自己卷进被子里,头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敢离得他太近,只好坐在床尾的位置。
做人的时候没睡过几个好觉,现在做了鬼,更是不用睡觉了。
我守到半夜的时候,忽然听见他的呓语。
他说得轻,我没能听清,只好凑近去听。
「阿姊,等我读了书,我就能去看你了,你等等我!」
「阿姊……」
他一声声喊着我,我一声声应着。
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可他感受不到,也听不见。
不过这样也好。
不会为我难过。
6
我从前一直不知,原来十几两对于穷人家来说,可以买那么多的东西。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
爹很早就起来了,带着娘一道出门去了。
我本不想跟着去,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自动地跟着他们去了。
跟着他们穿过了大街小巷,我不知爹娘要买什么,但总归和我没关系。
正想到这,却见娘拐进了一家衣裳店。
那是家多小的铺子呢,大概就容得下三人同时站立吧。
铺子里的衣服纹样也老气横秋,不是时下流行的款式。
我原以为是娘要买新衣裳,却没想到,她开口问那掌柜的,「你这有没有年轻姑娘穿的衣裳?颜色要艳一些的,但也不要太俗气。」
掌柜的是个女娘,我听见前面走的主顾叫她冯娘。
听了我娘的话,冯娘放下了手头的活,开始给我娘介绍铺子里几款稍微年轻些的衣裳。
我顺着她的话一一看了。
许是见过了府里头姑娘家穿的衣裳,我觉得这些衣裳都入不了眼。
你也别说我穷人命装高贵。
我都死了,眼光挑一些又何妨。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话,我娘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但还是从中挑了件稍微看得过去的,「这件多少钱?」
「三百二十文。」
「便宜些吧。」
我娘是个能磨价的,最后将这件粉衣裳磨到了二百三十文成交。
要知道,一个包子一文钱,二百三十文可以换二百三十只包子呢!
为了买这身衣裳,我娘算是下血本了。
等出了衣裳铺,我娘又去了点心铺。
她要了一份荷花酥,这是明礼最爱吃的。
我盯着那点心铺里各种各样的点心,险些看花了眼。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点心啊。
真漂亮。
虽然没有姑娘们吃的那么精致,但看着也着实诱人。
尤其是那甜腻腻的杏花糕、海棠糕。
爹默不作声地付钱。
可临到走了,我娘又改了主意,又走回铺子里要了一份海棠糕。
爹骂她,「你买这作甚,那丫头已经死了!」
娘将海棠糕包好,头一次反驳了爹,「她生前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这份就当是补偿了她的。」
爹没了话。
我看得有些乐。
娘这时候才知道,我生前过得一点都不好吗?
7
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把买来的东西都放回了家里。
其中还包括一些下葬用的东西,只不过回家之后,爹都拿去了柴房,悄悄藏好了。
简单吃过一顿饭之后,下午的时候,他们又带着明礼出了门。
「娘,咱们是要去买什么啊?」明礼不明所以地跟着出了门。
按理来说,爹和娘这个时间都会叫他读书的,但凡他干点别的都会说他浪费时间,又怎么会亲自带他出门去。
但明礼向来是个不多疑的,傻愣愣地出了门,又傻愣愣地进了一家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娘和他说,「你还有半月就要去学堂了,没个用具也不行,你去挑挑,哪些是用得上的,一次性都买了。」
我站在他们旁边,环视了一圈铺子。
这铺子可比刚刚那给我买衣裳的铺子大多了,也亮堂多了。
来来往往间有书生,也有做生意的商人,好不热闹。
像是我爹娘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踏足这样的地方。
明礼更是看花了眼,不过他还是有些聪明在身上的。
他迟疑着说,「我不用这么好的,买些次等货将就着也能用。」
闻言,娘忙哄着他道,「没事儿,爹和娘最近挣了笔钱,能给你买,你去上学堂,总不好比其他人差的。」
爹则说,「让你挑就挑,哪里来的那么多话!」
我也在旁边说,「是啊,明礼,你就挑吧,用好的笔具读书也好更能用功。」
反正我都死了。
怎么下葬不是下葬,潦草一些,就潦草一些吧。
但我没想到,明礼这时候犯了倔。
他扯着娘的袖子往外走,「娘,我不要,你们要是有钱,我们现在就去魏府,我要去把姐姐赎回来!我们快去啊!」
他年纪小,力气也小,但还是将娘拽到了门口。
娘无助地看向爹。
当着众人的面,爹沉了脸,但也不好发作,压低了声音训斥,「明礼,别胡闹,买了东西就回去,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你阿姊在那边过得很好!」
「不!」明礼忽地松开了娘的衣袖,两眼滚下泪来,哽咽着看向爹,「我昨晚梦见了,阿姊在哭,她和我说,她在那边过得一点都不好,她在哭啊爹,我们去救救她好不好!算是我求你们了!!」
说着,他竟是跪了下来!
我心头一惊,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仰头看向天,强逼着眼泪别流下来,可却是再也忍不住。
明礼,我的明礼!
阿姊也好想你啊!
我想去拉他起来,可手一次次穿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爹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气得胸膛起伏。「逆子!」
来来往往那么多年,爹哪里丢得起这个人,正要去硬拽他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娘忽然开了口。
「你阿姊已经死了!」
轰的一声,我脑袋一下空了。
8
「娘你怎么能告诉他呢!」我急了,转头质问娘,几乎不敢去看明礼的表情。
他才十三岁啊,他怎么能接受呢?!
果不其然,当我作好心理准备回头去看时,就见他一张红润的脸上褪去了血色,向来有神的眼睛也暗了下去,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光。
他跟失了灵魂的木偶娃娃一样,呆愣愣地问,「娘你刚刚说什么?」
娘闭了闭眼睛,「你阿姊死了,你不用再想着她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明礼打断了,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走,「你们骗我,你们就是不想让阿姊影响到我读书,我不信,我前阵子还见过她呢,我再去瞧瞧她!」
「对,你们一定都是骗我的,阿姊活得好好地,才不会死呢!」
说罢,他从走改成跑,风一样朝着魏府的方向跑去。
无论爹和娘怎么在后面喊都没用。
好在我飘得快,一下就跟上了他。
一路上胆战心惊的,生怕他被不长眼的马车撞了,又怕他撞着了人,伤着自己。
好在这小子机灵。
一直到魏府,都没出什么事。
重新来到魏府,这个既可以被称为我的噩梦的地方,又有着些许美好的地方。
我有些恍然。
是了,我在魏府也是过过一段好日子的。
我被卖进来的时候才十二岁,年纪太小了不好伺候人,便被派去了姑娘那边伺候。
魏府里一共有五位姑娘,我跟着的是三姑娘,魏云霜。
三姑娘是个好人,她会给我买冰糕。
也会在天热的时候让我自己去寻个阴凉地儿歇着去,不用给她打扇子。
那几年算是我过得不错的。
对了,我知道明礼时常会背着爹娘偷偷来看我,他就趁着门房开门的时候,偷偷往里望。
每次都能正巧瞧见我。
当然了。
是我故意让他瞧见的。
自打有一回,我替姑娘买完胭脂回府时,老远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我一眼就认出了,是明礼。
魏府家规森严,女眷大多又都住在后院。
若是我不每每找事儿从前门过,他哪里瞧得见我呢。
可怜这傻小子,还当每回都能看见我呢。
9
明礼在门外敲了又敲,可算把管事的给喊了出来,也让我回了神。
「哪里来的穷小子,这魏府的门岂是你能敲的?」这管事的不是个好相与的,眉骨凌厉,有几分凶相。
我知道明礼一贯是怕这样的人的,但现在,他一动没动,客套地将袖子里的银钱摸出来递到管事的手里,「好哥哥,我是来寻我姐姐的,劳烦您去叫叫她,我就见一面就走,绝不多说话。」
我讶然地瞪圆了眼睛。
他这一套圆滑说辞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
管事的掂了掂银子,瞧了眼明礼,开了尊口,「你姐姐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我姐姐原名叫许知春,但不知进府后有没有换了名字,还得劳烦哥哥想一想。」许明礼认真思索了一下,紧接着道。
「许知春……你是说春丫头吧!」管事的前阵子才刚刚送走我,自然对我还有点印象。
听见春丫头,我明显看见明礼的眼睛一下亮了,忙不迭道,「对对,她是我姐姐!」
接下去的话我有些不忍听。
若是连管事的也告诉他,我死了,那他该怎么办呢?
我看着管事的,打心底祈求。
求求了。
别告诉他真相。
哪怕是说我忙着,没空来见他,也好比过说我已经死了好。
再不济,再不济就说我是跟着老爷去了外地,兴许,兴许这辈子就不会回来了。
可事实上。
管事的没有听见我的心声。
他一句话,就打碎了少年所有的希望,「春丫头前个儿从老爷房里抬出来的时候就死了,死得那叫一个惨啊,那竟然是你姐姐,可惜了,你不知道……」
「别说了,别说了!」我发了疯一般地朝他嘶吼,想要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又扑上前去,想要去捂住明礼的耳朵。
但我什么都做不到。
只能听着管事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不知道老爷的手段有多残忍,抬出来的时候那露出来的皮肉就没一块好的,饶是管事娘子见了都不忍心,这才多给了你爹娘银子,说来,这时候你家不是该办丧事了吗?还没办呢?这下雨天又潮的,可不能放久啊!」
管事的像是才反应过来,问了一嘴。
可这时候的少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看着他呆呆木木地向管事的道谢,然后如傀儡一般离开魏府,来时跑得有多急,回去的时候就有多慢。
我担心地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和他说。
「明礼不怕,阿姊没走,阿姊一直陪着你呢!」
「乖明礼,好好念书,阿姊一直在的。」
「……」
我念叨了一路,总算看着他平安到了家。
爹和娘都坐在堂屋里,见他回来,娘也没骂他,只叹了口气,「这下你可信了?」
倒是爹多看了他一眼。
我也觉得奇怪起来。
明礼太安静了,安静得古怪。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身上散发的浓郁的悲伤几乎将他笼罩。
我想抱抱他,可却抱了个空。
我头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不争气点,兴许就能在老爷的折磨下活下来呢。
这样,明礼就不会难过了。
我是最最舍不得他难过的啊。
10
屋内寂静得可怕。
「说话!」爹忍不住了,大喝了一声。
我被吓了一跳,可明礼却没什么反应,甚至轻声对爹说,「爹你嗓门太大了,若是阿姊在,定然会被你吓到的。」
他可真了解我啊,我确实被吓到了。
爹的脸色越来越黑。
明礼转身朝外走,他刚走出几步,娘就出了声,「你去哪里?!」
我也看着他。
他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咱家能藏人的地方只有柴房了,我去柴房见见阿姊。」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柴房走去。
我想了想,怕他出事,还是跟了上去。
11
阴沉沉的天,虽然没再下雨,但还是潮湿得厉害。
我的身躯放了一晚上了,这会儿应该发臭了。
可明礼却像是什么都没闻到,伴随着「嘎吱」一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柴房里很昏暗,又没有窗子。
他将桌上的蜡烛点燃了,这才能看清柴房里的景象。
我还是从魏府出来时的样子,一卷草席,我的脚有点长,露在外面,现在已经变得僵硬无比,透着不正常的死白。
明礼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之后,这才默不作声地拿着蜡烛走到了我身边,作势要掀开草席。
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别,别看!」
我死前的样子一定是极为狰狞的,吓着他就不好了。
可他的手却离我越来越近——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但好在就在他即将要触碰到我的草席的时候,又顿住了手,「我还是不看了,阿姊你最爱美了,这要是变丑了,定然是不想我看见的。」
对对,说得没错,你可千万别看!
我像个傻子一样附和着他。
他就跪在我身边,像是闻不见臭味一样,自顾自说着话,「阿姊,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你前阵子还冲我挥手,告诉我你过得很好,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因为那时候我确实过得还不错啊。
傻弟弟。
我在心里说。
那时候我还是跟在三姑娘身边的,怎么也没想到,会被醉酒的老爷发现,又被强势带回房里。
那一晚,我几乎以为我是做尽了恶事,所以才得来这样的报应。
记忆不可遏制地被拖回那一晚。
「春丫头啊,你可真香!」我从三姑娘的房里出来之后,正往下人房走去,却忽然被人抱了个满怀。
浓郁的酒气和脂粉气让我反胃,但也很快想起来,这是府上的二老爷魏满堂,姬妾众多,比我年长了二十岁有余。
「二老爷,我是伺候三姑娘的!」我急于挣脱他,可成年男子的力气大得我压根反抗不能。
他把下巴枕在我肩头,狠狠嗅了嗅,「你爹娘可是把你卖给我当小妾的,但你来的时候年纪还小,只好先送你去伺候三丫头,如今你可算长大了,可叫我好等!」
说罢,他将我打横抱起。
他在床笫之间是有手段的,再加上我的挣扎,他更是不留情。
我哭着求他放过我,却被他拽住头发往床头死命地撞。
血流了一地,我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一直到天明,见我出气多进气少时,魏满堂才终于抽身起来,将束缚我的绳索解开,可我的手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也再也动弹不得。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一扫而过,眼底闪过一抹嫌弃,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紧接着,他就出去了。
我躺在床榻上,目光呆滞地凝望着天花板。
身子好轻,思绪像是浮在空中,我知道,我大概是要死了。
12
就在这时,明礼的声音再度在昏暗的空间里响起,扯回了我发散的思绪。
「你还没看着我念书呢,你不是还说,以后要看着我娶媳妇吗?阿姊,你睁开眼看看明礼好不好?」
「明礼以前总是把肉让给你吃的,念在那些肉的份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求求你了!」
「你最受不了我撒娇了,现在我都求你了,你看我都跪在你身边了,地上好凉,跪得我膝盖好痛,你怎么还能忍心躺着呢,你起来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就掉了泪,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在我的草席上。
这个世上,大概只有他会为我这般难过了。
我也跟着掉泪,「好明礼,别哭啊。」
我们明明面对面,可却天人相隔。
连眼泪都是不相通的。
13
我下葬那天,明礼都表现得极为镇定。
爹娘起初还有些担心他,但见他一路老老实实地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也就放下了心。
可我却觉着不安。
明礼这孩子,从来不是个安静的性子。
我跟在他旁边,一路瞧着他,他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好几回。
相比而言,娘只是眼窝更深了些。
真正要入土时,我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我的三姑娘。
我的墓地选在郊外,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但胜在周遭的坟头不多,环境还算清幽。
三姑娘和红梅姐姐混在人群里。
我的三姑娘真真是个菩萨心肠,此刻也红着眼眶掉了泪,若不是红梅姐姐扶着她,她大概是要哭上一场的。
葬礼上来的人不多,也就几个从前和爹娘相识的人简单祭拜了一下就走了。
等仪式结束,爹叹了口气,那弓着的背好像更陷下去了一些。
而娘的眼眶也红红的。
我看得稀奇,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娘也偷偷为我掉了泪吗?
许是验证我心中的猜想。
站在我的坟头,娘挨着爹的肩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是在哭。
我听见她破碎的声音,「春丫头这孩子命苦,来世可别再做我们家的孩子了。」
爹安慰她,「这也不是我们的错,谁知道那魏府说事的人是个烂了心肝的,当初和我说的时候,可没说那二老爷是那么个混账东西,要是我知道,哪里肯将女儿送到那火坑里去!」
这下换成我惊讶了。
原来,原来爹也是被人骗了吗?
娘又是恸哭,捶打着我爹骂他识人不清。
我看得眼热。
可就在这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明礼烧好了纸钱,站起了身。
还不等爹娘注意到他,他便一头撞在了我坟头的石头上!
「阿姊,你慢点走,明礼来陪你了!」
「明礼!」
14
我就知道,明礼这小子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打小就是。
小时候黏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阿姊,但凡有人欺负了我,便铆足了劲要给那人一个好看。
现在我死了,他又无能为力,悲恸之下怎能不做出骇人之举。
爹和娘都急坏了,娘忙将他抱在怀里,又是急又是怕,难得凶了他,「你疯了不成!」
是了。
就在他撞上去的时候,我急疯了,下意识用身子去替他挡。
也不知是不是意念太强,竟短暂地凝成了实体,替他挡住了一部分冲击。
他虽磕破了头,但好在没流太多的血。
他倒在娘的怀里,眼底没有生机,挣扎着要从娘怀里起身,没有大哭大闹,就一个劲地看着前方,眼神没有焦距,「阿姊,你说过等我的!你说过等我的!你慢点走!」
爹沉着脸看他。
周遭的人也都觉得他疯了。
我已经数不清流了多少泪了,我飘到他跟前,「明礼,明礼,是阿姊啊。」
虽然无济于事,但我就想叫叫他。
可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这话说完之后,他的眼神忽然有了焦距,直勾勾地看着我,「阿姊,阿姊!你回来了,我就说你不会扔下明礼的!」
他猛地从娘的怀里跳起来,朝我的方向扑过来。
我知道他是想像小时候一样扑进我的怀里,可他怎么抱得到作为鬼的我呢?
他扑了个空,跌在地上,我看着都疼。
可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仍盯着我,「阿姊,你不会走的是不是?」
我飘到他跟前,但我没办法告诉他我是不是真的不会走。
葬礼结束,他忽然能看见我了。
或许,这就是我即将消散的前兆吧。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脸,当然,没摸到就是了,我露出一个笑来,「乖明礼,好好念书,阿姊在天上可还想看着你蟾宫折桂呢,到时候可得记得烧一点好吃的给我呀。」
我说得轻松,可他的眼泪却流了满面,又使劲拿手抹去,生怕看不清我。
「好,我会的,但阿姊你能不能不走,我会好好读书的,我再也不贪玩了,只要你回来!」
他嗓音里带着浓郁的哭腔。
我笑着摇头,可就在这时,感觉到旁边一道注视的目光。
我回过头去,正好与一双漂亮的眼睛对上。
原来,三姑娘也能看见我呀。
我冲她笑了笑,又回过头来,打算继续安慰明礼。
可还不等我说话,就见他的眼神忽得变得惊恐,「阿姊,阿姊你的腿!」
我低头看去,啊,原来是我的腿已经消失了。
娘这时再也忍不住,冲过来拖起他,「儿啊,你魔怔了啊,你阿姊已经走了,她定然是舍不得你去陪她的!」
明礼一把推开娘,眼见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眼底的惊惧和悲伤再也抑制不住,「阿姊,我求你别走,求你别走!」
我的下半身几乎都已经消散了,我看向他,「答应阿姊,百岁之后再来找我,阿姊从来没有求你什么事,明礼会答应我的吧?」
他早已泪眼模糊,艰难点头,「阿姊说什么明礼都答应。」
「乖明礼。」
我的身影接近于虚无。
就在临散前,我看见爹背对着众人,大颗大颗的眼泪掉落,又很快被擦掉,拳头握得很紧。
穷苦人家的悲哀,莫过于此。
就算知道了真相,可又能如何呢,不过掉几滴热泪罢了。
我忽然就不怪了。
爹,娘,明礼,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盼来世,富贵无忧。
许明礼番外
1
十八岁那年,我高中状元,授了官职。
我去给阿姊烧了很好很漂亮的衣裳和吃食。
也不知道她在天上过得怎么样。
以她那么好的性子,天上的神仙一定会善待她的吧。
2
二十二岁那年,我带人查封了魏府。
魏府贪赃枉法,私底下干的恶事太多,圣上终于睁眼了。
魏满堂下狱之后,我特意买通了人,好生折磨了他一番。
他年纪大了,禁不住折磨,竟就这么死了。
可真是没用。
不过我终于是替阿姊报仇了。
阿姊在天上知道了,定然也会很开心的吧。
魏府落魄之后,女眷很多都被卖了。
我买回了三姑娘。
因为我在阿姊葬礼那天,看见过她。
她是个温柔的姑娘,我本意是想将她留在身边当个伺候的。
可随着时间过去,我好像有些动心了。
3
二十四岁那年,我娶了三姑娘。
大婚前一天,我带着她去了阿姊的墓地。
她果真还记得阿姊呢,她一到坟头就红了眼睛,哭了好一场,说她对不住阿姊,没能护住阿姊。
我任由她哭,等她哭累了这才将她带回去。
她的记性是极好的。
婚后,她经常同我细细说起阿姊曾经在府里的趣事,我都耐心地听了。
哦,对,我现在也住在漂亮的大宅院里了。
可惜,不能带阿姊来住。
之后的一年,她怀了我的孩子,次年生下了一个女儿。
女儿像她。
我也很爱她,可她命薄,生下女儿之后没过几年就走了。
爹和娘也在几年后相继离去。
这世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好在还有女儿陪我。
一直到我七十八岁,女儿早就成了家,有了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她带着孩子回来看我时,就见我已经不太行了。
她在我床前恸哭。
我想安抚她却没了力气,直愣愣地睁着眼。
恍然间,我似乎看见了阿姊。
阿姊,百岁我没能活到,但想来你是不会怪我的吧。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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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7: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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