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此时情起
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五十九
他的眼睛好似幽黑的深潭,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厚实的手掌贴在我脸上,暖烘烘的,我的脸跟着直发烫,一路烫到心里去。
我故意将脖子转到别处,挣脱他的束缚。
「我还没说你烦,你却说我烦?」
他支起了腰,抱着肩膀看着我:「我烦?」
我点了点头。
他的眉头不经意间紧皱:「我问你,红线是不是你自己系上的?」
我瞄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当初是不是你说心悦于我?」
哦对,我当初为了保命,确实编出过这么个理由。
「你是不是还说过要拿下我?」
我气得直跳脚,那是师傅说的,不是我本意。
我正要反驳,他直接按住了我的肩膀,将要蹦起来的我按了下去。
「现在的我就在你面前,唾手可得。」
他弯了腰,与我眼睛对着眼睛:「你是拿还是不拿?」
我垂着眼睛不看他,却能知道他的眼神一直都落在我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将头一别:「不拿。」
他却笑了,拽起我的手就往前走:「晚了。」
我和他的手就这样握在一起,我的脸仍在发烫:「怎么就晚了?」
他抬起了手,微微挑眉:「小桃儿姑娘别忘了,线。」
「红线系上了就许了我了,容不得你反悔,晚与不晚我说了算。」
前方落日挂在山头,地面上的泥土有些干涸龟裂,他的手牵着我的手,我们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前方好像很远,又好像不远,但此时此刻,这些就都无关紧要了。
我憋不住地笑,跳着脚指责他:「顾公子,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没有偏头看我,只是微微笑着,说了句:「嗯。」
「强买强卖!」
「嗯。」
「强人所难!」
「嗯。」
……
到了晚上,我们在山林中休息。
不同于白日里的燥热,林中有些冷,风一吹,更是清凉。
我跟顾星染生了一堆火,顾星染想将衣服烤烤,去去湿气,所以在旁边解衣服。
我鬼使神差地偷瞄了好几眼。
凸起的喉结,直挺的脖颈,顺着脖颈一路向下皮肤更是白皙……
我正瞄着,顾星染突然咳了一声。
我忙收回视线,再一瞄,他正笑着打量我。
我连忙摆手:「我没有,我不是,我就是想看看……」
「……看看你身上还有几颗钉子!」
他眼睛一咪:「你慌什么,我好像还没问啊。」
我登时语塞。
顾星染衣衫不整地歪坐在地上,抬着下颌看我:「到底是想看钉子,还是想看别的什么?嗯?」
我一时挂不住面,抓起身旁的石子丢了过去。
「什么都不看,睡觉!」
我背过身去,面前是皎洁明月,月光撒下满地的碎金,鼻尖萦绕的都是泥土和青草香。
身后传来顾星染的轻轻的笑声,我脸上一红,连忙死死将眼睛闭上。
许是太累,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似乎看见顾星染睫毛低垂,凑在我脸旁。
他难道想趁我睡觉偷亲我?!
见我醒了,他登时坐起身来:「我是在替你……」
「……替你捉蚊子。」
我作势支起身子看他:「是想捉蚊子,还是想做别的什么?嗯?」
他一时语塞,接不上话。
我立马借机指责:「满脑子淫秽想法!」
他没再解释,枕在自己手臂上,眉毛微微一挑,表情居然带着些许的愉悦。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我做了许多梦。
我梦见初初下凡的时候,我趴在床底下,看着顾星染雪白的靴子。
透过摇晃的床幔,地面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
还有去寻找老苦珠的时候,姻缘镜里顾星染坐在尸山上,一脸的笑容。
梦到这里,我心上一颤,便醒了。
身旁顾星染睡得正酣,皮肤白皙,嘴唇樱红,甚至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额上青色的血管。
此刻的他毫无戒心,看上去不过是一个脆弱的美少年。
一路过来,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但我仍然不了解他。
他是个嗜血如命的杀人狂魔?
是个不择手段的邪神?
还是跟我一路相伴,生死与共,什么事都要挡在我前面的少年?
我心中正想着,顾星染睁开了眼睛。
「你在想什么?刚才好吵。」
我差点儿忘了,顾星染能听见我心中不好的想法。
他……听见了?
我瞪着眼睛,不敢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却握了握我的手,向我笑笑:「等下我们就接着走吧。」
他似乎没听到?
我略微放心,
但马上心里又不安起来,算起来,我跟顾星染已经一起找了五颗珠子。
现在还剩下几颗没找?
我们又能相伴到几时?
任务完成后,我总还是要回到天庭的,跟师傅联络的坠子又丢了。
之前完全是我自己误打误撞。
接下来又应该怎么办?
我正想着,顾星染已经起身了。
我叹了一口气,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管是为了让顾星染学会爱,还是要帮助顾星染摆脱八苦钉的痛苦,无论前路是艰险还是坦途,这一路我都想,随他一起去。
六十
山林中草木众多,越是向深山中走去,树木便越是遮天蔽日。
我们走着走着有些迷失了,开始没有规划的乱走。
结果真的给我们误打误撞地找着了。
前方豁然开朗,有一处湖泊,湖泊清澈,周围一圈圆石,水流从石缝中淙淙流出,发出清越之声。
远处恍惚有人影。
一人端坐于石上,一根细细的丝线垂入湖泊之中。
他在钓鱼。
我们欣喜若狂,急忙上前问路。
谁知越向那人靠近,便越觉得不对劲。
湖水是逐渐变得浑浊的,沿着石子路走,越走越看不清湖中天地,垂钓的人也像个石头一样,明知道我们在靠近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
身子很冷,很僵硬。
他还是没反应。
「请问……」我探过头去问。
依旧没反应。
他手上的丝线猛地抽动了一下,应当是有鱼上钩了。
但他还是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
我试探性地推了他一下,这次加了点力气。
谁知他就这样向后面倒了过去。
我吓得连忙躲开,接着那人倒地不起,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青紫色的死人脸。
他死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坠,我向旁边看去,发现浑浊的湖面有东西渐渐浮上来。
是上钩的鱼。
那「鱼」皮肤浮肿,眼球翻白,整张脸都泛着青灰,口唇咬着那条丝线,就这样浮在了水面上。
也是个死人。
死人,在钓死人?
这是个什么路数?
我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眼睁睁地看见湖底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浮出了水面。
六十一
整个湖水泛着红,尸体一个挤着一个浮在水面,泡地发胀,整个湖水都散发出一种难忍的腥臭。
我捂着嘴,险些呕出来,拉起顾星染的手,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结果胳膊一抻,被顾星染给我拽了回来。
他蹲在地上,手指在那尸体的口唇边摩挲。
最后又从那尸体的口中拽出一根丝线来。
那尸体的口唇,眼周,甚至耳朵里面居然都挂满了极细的丝线,丝丝缕缕延伸进了尸体的血脉之中。
我诧异地看了一眼顾星染。
他示意我接着看。
原来湖水中的所有尸体身上都带着这种丝线。
这一幕实在令人作呕,但我又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但到底是哪里让我觉得熟悉,我又说不出来。
我只能看向顾星染,顾星染回看我,眼神中带着些许的担忧。
我知道,前路艰险,我们得多加小心了。
顾星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看着湖面还有他,一时间发愣。
顾星染在看到我的神情之后,竟然也是一愣。
随后他便快走了几步,赶在我前面。
我心想他这么急着走干嘛,便急忙追上前去看他。
他居然在偷笑!
他那两片薄唇贴在一起,因为抿地太过用力,居然抿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线。
什么时候了?他居然在笑?
还嫌前面不够危险么?
我觉得奇怪,便追到他前面,叉着腰站住了脚:「你笑什么啊。」
他看着我,眼中仍有笑意:「你现在跟我当初在幻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幻境?
他是指欢喜寺里,陆惊浮造出来的那个的幻境?
我若有所思,慢慢地踱步:「陆惊浮的幻境不是会让人看见心中最渴望,最在意的事物么?」
我蹦蹦跳跳地在他眼前晃:「那顾公子怎么就能看见我啊?」
他停下,站在风中,笑意未减,狠狠掐了下我的脸。
他弯着腰,与我脸对着脸:「明知故问。」
我心中甜蜜,一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头上似乎在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谁知我头上的泡泡还没冒完呢,顾星染突然黑了脸。
「不对。」
嗯?怎么不对了?
「我看见的是你……」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你在幻境里看到的是谁?」
糟糕!
我一时呆住,瞬间话都说不溜:「我我…我……」
我连忙露出谄媚的笑:「也是你啊。」
谁知顾星染并不买账,反而面黑如锅底:「不会是吃的吧!」
我身子一僵,答不上话。
顾星染指着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果然是!」
我连忙上前:「别生气!」
他拂袖而去,我追在身后。
「星染!」
「别碰我!」
「染!」
「染染!」
「爹!爹还不行么!」
六十二
山林中树木丛生,枝叶繁茂到根本看不清前路。
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我们居然还能看见别人。
与方才我们见到的垂钓者不同,这次的人是直立的。
甚至还在移动。
只是行走的方式有点奇怪,他的四肢很不协调,举手投足都颇为僵硬。
我想跟他问个路,于是跳起来向他们招手。
但立马就被顾星染给我按住了。
他眸子黝黑,缓缓地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看了看他,只能缩了缩脖子,跟在他后面。
我们两个缓慢地向那人靠近。
到了近处,我们发现,那里不止一个人。
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个子稍矮的女子,两个人不仅面色青紫,甚至还带着些尸臭。
而且这两人并不是陌生的面孔。
甚至说很熟悉。
他们二人现在还穿着鲜亮的婚服,正是在欢喜佛寺受到操纵的那一对男女……
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时间惊得话都说不好:「他们…他们……他们怎么在这儿!」
顾星染摇了摇头意思他也不清楚。
「我刚刚明明看见他们动了呀!怎么会……」
顾星染眯了眯眼睛,指了指这对尸体的手指。
我顺着顾星染指的方向看去。
那手指呈现出一种黑灰色,指甲缝里藏着污垢,最重要的是,一缕一缕极细极难让人察觉的丝线插进尸体的皮肉深处。
难道正是这丝线让这对尸体行走的?
是有人借用这些丝线操纵他们,让他们移动的。
就像我们方才看到的垂钓者,身上也有这样的丝线。
我方才就觉得这种将丝线延伸进人血脉的法子好像似曾相识……
我知道了!
我拽着顾星染的衣袖,一时间兴奋的跳起脚来。
顾星染也垂着眸子看我,我们异口同声地说:「树!」
我连连点头,他也莞尔一笑。
我们又异口同声:「生人祭!」
我们在找老苦和病苦珠的时候,曾发现过的邪阵,那棵树的枝叶就是像这样蔓延到人的血脉深处的。
这样一来,似乎就都串起来了……
生人祭,欢喜寺,还有此处的行尸……
应当都与一个人有关,那就是当初我们在客栈中看到的那处悬棺。
那位神秘的棺中人。
在与顾星染初遇的那个客栈,我们发现了悬棺。
在欢喜寺刚刚恢复知觉时,又亲眼看见他带走了这两具尸体。
没想到现在看来,他好像与生人祭也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生人祭与他有关,欢喜寺与他有关,一切的一切。
好像都和他产生了丝丝缕缕的联系。
只是生人祭……
我心虚地看了一眼顾星染。
上次在姻缘镜中看到的一切还记忆犹新。
他一个人坐在尸山上,口中叼着一根柳树枝,眼底黑云翻涌,笑中带着邪气。
他到底是不是生人祭中的邪神?
那这棺中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好像现在与真相只剩戳破眼前的一层窗户纸了。
我想知道真相,却也怕知道真相。
六十三
「现在怎么办?」我转头问顾星染,却看见顾星染眼中带着一抹难为察觉的嘲弄。
怎么回事?他听见了?
他听见我方才心中想的了?
我一时心虚,竟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他却向前弯下腰,点了点我的额头:「从前不是挺聪明的么?怎么现在事事都要问我?」
他一步步靠近,挑了挑眉:「小桃儿姑娘离不开我了?」
我故作生气,转过身子不看他:「你也明知故问。」
见我不看他,他也站直了身体:「跟你学的。」
我没好气地看他。
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之前的生人祭是在树林里,这次还是在树林里……
而且这树林……
我们还没看到过树干。
难道我们走了这么久又绕了回来?我们现在又回到生人祭的那个林子里去了?
转念一想,又不对。
当时,阵眼之人不在,我们明明很轻松就将阵破了,那里的树木和那古怪的阵法都化为灰烬了。
怎么现在还在这儿呢?
难道我们真的转回来了,这个树林也恢复如初了?
过分繁茂的枝叶将我们的视线挡住,我扒开眼前的枝叶。
眼前居然豁然开朗。
面前居然是黄沙漫天,落日垂落在远处的山峦之上。
远处有一家破旧的客栈,墙壁灰白,柱子上结满了蜘蛛网。
门口居然有一位老妇还有一个红肚兜小童,正在冲我们露出诡异的微笑。
我心中一惊,立马转身回头,树林已经不在了。
我试着再往前走了几步。
面前的客栈逐渐清晰了起来,墙上挂了几块红色的绸子,门口的老妇和小童不见了,门内漆黑一片。
整个房子呈现出一种青灰色,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生寒意。
哪是什么客栈,分明是欢喜寺。
我僵硬地回身看了顾星染一眼:「我们是不是又掉进谁的幻境里去了?」
顾星染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我们现在见得是幻境,之前经历的就不是幻境呢?」
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经历的是幻境的话,那……
我戳了戳顾星染的脸:「不会你也是假的吧。」
顾星染无奈地摇了摇头,狠狠揉了揉我的头发:「笨。」
「我只是说可能。」
哪有什么可能不可能,我正琢磨着,眼前突然地动山摇。
身后突然传来痛苦的叫喊声。
那种声音太过撕心裂肺,听得人心肝儿直颤。
我回身看过去。
居然看见了地面裂出了一个口子,那裂口中间宽,两边窄,形状就像是人的嘴唇一般。
裂缝越来越大,却不断有人排成排,心甘情愿地跳下去。
地面的裂口时开时合,且不断在蠕动。
就像是……一个正在咀嚼的人嘴…….
而那撕心裂肺的叫声,正是从方才跳下去的人口中,传出来的。
他们…被吃了…….
被这地面给吃了……
六十五
为什么他们会心甘情愿被吃?
一个接着一个的人跳下地缝当中,地面开始鼓起,变得凹凸不平。
我冲上前去,想要拉住他们,但是手却穿过他们的身体。
这群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头顶带着抹额,装束一样,动作一样。
跳进去,然后化身怪物咀嚼后的血水。
他们到底在干嘛?
这是一场伟大的献祭么?
对,这就像是一场献祭。
每个人排成排,动作整齐划一,跳下去,然后被吞食。
一个接着一个,毫不犹豫……
直到地面上那张巨口吞不下去了,地面上人挤着人,堆成了一座小山峰,将那张巨口完全堵住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让惊呼从口中溢出。
这是……
生人祭。
我连忙向四周望去,发现远处影影绰绰的有一个身影,身姿挺拔,同样穿着白衣,背着手,远远地望着这一切。
在束手旁观。
这些人应当是他的同伴,他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
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一个被吃掉,看着自己的同伴用身躯堵上着深渊巨口!
他如何忍心!
我忍不住叫他:「快做点儿什么!」
「救救他们!」
「求你!」
然而对面的人仍不为所动。
我还在尝试着将阻止那群人跳进去,但是于事无补,我根本碰不见他们。
我实在看不下去,唤着顾星染与我一同帮忙。
但是他也直愣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像是一张纸。
我抬眼一看。
远处走来的,是另一个,与顾星染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口中叼着树枝,一个飞身,就坐在了这群人身上。
而这群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是穿着黑衣的。
六十六
这是发生过的事。
什么东西能将发生的事重现在眼前?
我颤着手指叫道:「姻缘镜!」
我的姻缘镜已经碎了,那这面又是谁的?
我们走到了姻缘镜里面,却全然没有发觉。
如果说我没发觉也就算了,顾星染居然也没发觉。
眼前的顾星染面色苍白,仍旧盯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衣少年看,甚至我推了推他他都没反应。
他是不知情么?
我眼睁睁看着远处的白衣男子口中念念有词,顾星染口中的柳枝越来越粗,渐渐生长出枝叶,枝叶仿佛针尖刺进底下人的血脉之中,血液汩汩流淌,汇成血海。
而周围是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还有急切的吵闹声:「师傅!八苦钉在,但八有盒不在。」
众人惊呼。
「只有八苦钉和八有盒能镇压得住这邪物,难道要看着这么多的师兄师妹们白死么?」
尸山上的顾星染冷笑了一声:「说是法器,其实八有盒不过是装八苦钉的容器。」
他咬着牙看了看身下坚持着的人,还有仍旧不断张口吞食着人山的那个巨口。
「大不了,我做八苦钉的容器。」
他手握拳头,眼神逐渐发狠:「来!」
一颗钉子破空而来,直直刺进了顾星染的背上。
登时,他的后背血流如注。
他抬了头:「再来。」
两颗,三颗,四颗,一个个钉子穿进他的皮肉,视线都被鲜红的血液染红。
这可是八苦钉,是人间至苦的来源,多少人要用一生来消化它们,但顾星染只能用这一瞬间。
他疼的头上发汗,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差最后一颗了,他已经瘫软在了人山上。
但是没时间了,顾星染身下的人越来越少,而那张巨口还在不断咀嚼。
它似乎渴求地更多。
「再来。」
最后一颗八苦钉破空而来,但是顾星染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屁,这颗钉子竟然直直插在了他的头上。
一道天雷直直地照着当年那个顾星染劈下来。
地上的人们不断痉挛挣扎。
地面上的那张巨嘴也在抖动,随着一声山呼海啸般的悲鸣,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这就是当年的生人祭么?
我看得心中不忍,顾星染更是脸色惨白。
我拉着顾星染的手:「不管怎样,先出去!」
顾星染方才回转过神。
我念了姻缘镜的口诀,周围环绕着(改)
面前仍旧是我们方才来过的湖泊,仍旧是那个垂钓者,还有满湖的死尸。
原来我们从这里开始就已经进了姻缘镜么?
身后一股凉气吹来,面前露出了一个黑影。
影子越来越大,直至将我们笼罩住。
是那个棺中人!
六十七
我连忙回转过身。
这次他没有走,也没有躲。
就这样站在原地,让我们看了个清楚明白。
对面的人穿着一身白衣,头戴白色抹额,眼型饱满,眼位微微上翘,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
果然是他。
我沉声唤了他一句:「师傅。」
拥有姻缘镜,且能让我和顾星染踏入姻缘镜中还能浑然不觉的人。
恐怕只有师傅了。
但我万万想不到,为什么这个从不露面的神秘棺中人。
会是我的师傅。
是那个每天没个正形,偷偷在自己房里看着春宫图流鼻血的师傅。
师傅向我徐徐展开笑颜:「小桃儿,好久不见。」
六十八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我的师傅?
我想过千万种可能,但是想不到最后这个人是我师傅。
画面里那个看着自己同伴送死的是他,躺在棺材里装神秘的也是他。
这个人怎么会是那个每天嘻嘻哈哈,不修边幅的老不正经?
我一脸错愕的望着他,最后想说的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要躲躲藏藏,一直不出现?
为什么要收集尸体?
为什么不跟我讲真话?
最后我只问了一句:「为什么师傅刚才要袖手旁观?」
……怕死么?
在我的印象里,就算我的师傅平时再没正形,但他总是对我们关爱有加,为人正直又善良。
一个平时连打骂我们都舍不得的人,怎么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送死,而丝毫不制止?
甚至念念有词,亲手将他们送进地狱?
他冲我惨然一笑:「师傅没办法。」
「你们方才看到的是地狱祭。」
地狱祭?
不是生人祭么?
「地狱祭,以生肉生血为祭,若是不以生人祭祀,地狱出现裂痕,彼时鬼门大开,百鬼夜行,人间将为之倾覆。」
「千年之前,地狱祭来了,若是我们不牺牲,就会有无数的百姓牺牲,我们做神的不能不管。」
「有人献祭,也要有人布阵,小桃儿,总要有那么一个人。」
对,有人牺牲,却也要有人来掌管大局,若是没有师傅布阵,就不能将牺牲最小化。
我连连后退:「那除了生人献祭,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地狱祭每千年一次,只有八苦钉和八有盒能将其镇压。」
我看了看旁边的顾星染,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开始渗出了汗珠。
还是因为看到当年的自己所以没办法接受么?
从见到了地狱祭的画面开始,他就一直这个样子。
师傅却说:「这是与地狱祭有关的人,受到的感应。」
从到了这里以来,我觉得身体似乎受到一种极大的吸力,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往下沉。
我一脸惊恐地看着师傅。
难道我也与地狱祭有关?
他充满担忧地看着我:「小桃儿,你是八有盒。」
六十九
「小桃儿,上次地狱祭至今,正好千年。」师傅一脸悲悯地看着我们:「你们有了感应,说明它就要来了。」
顾星染一声冷笑:「孬种。」
「什么八苦钉,八有盒,把我们引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们镇压地狱裂,你不过是想要我们去送死罢了。」
「千年前你苟且偷生,到这次摆了这么大一个局,还是要我们去死,自己活。」
我心中一颤。
顾星染说的虽然偏激,但也不乏道理。。
我是八有盒,顾星染身上带着八苦钉。
师傅说的什么帮助顾星染结缘,让他学会人间真爱,都是骗我的。
因为他没办法说出口,他把我引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让我死。
他也不敢确定我会不会心甘情愿地赴这一个死局。
师傅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他是默认了自己是孬种?还是在为自己所作所为感到愧疚?
我想不明白。
也没有时间想明白。
脚下的土地逐渐分裂开来,地动山摇。
此时,师傅回身叹了一口气。
「它来了。」
七十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地面鼓起,又凹陷下去。
目之所及处不断出现一个又一个小山坡,然后又迅速塌陷,地面正在疯狂的变形,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站稳。
接下来,像是方才画面中看见的一样,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口。
那巨口中间宽,俩边窄,口唇张开,正在向我们讨要祭品呢。
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怎么办?上次地狱祭真的有人肉身献祭,才得以拖延时间。
这次呢?
是不是我们也要效仿上次甘愿献祭的人们?
但目前来看,只有我们三个人,怎么够?
若是没有祭品,地狱祭马上就会变成地狱裂,彼时百鬼夜行,人间要有多少百姓因此丧命,流离失所?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第一个跳下去,却见师傅手指弯起,嘴巴一张一合,在念叨着什么。
接着他猛一挥手,像是将什么东西狠狠向我们这边拽了一下。
我看见四面八方,有无数的人影在向我们靠拢。
是行尸。
我懂了。
虽然没有生人献祭,但死人总能抵挡一会儿,这样就能争取一些时间。
地面上的巨口越张越大,四面飞沙走石。
师傅冲我喊:「等它把口张开,我们便把八苦钉打进去!」
八苦钉。
我连忙看向旁边的顾星染,因为周围的风沙太大,地面波动太强,他也没办法站稳。
我忙去搜他的口袋:「钉子呢?」
越是搜,手边越是抖,最后我竟然控制不住向他喊:「我是容器,把钉子给我!」
把钉子给我,我进去。
你已经吃了太多苦了,剩下的让我来承受。
顾星染却将我的手按住:「你忘了,我们现在只有五颗钉子。」
「何况,有我顾星染一天在,就不会让小桃儿去冒险。」
七十一
巨口之处好似形成了一块巨大的漩涡。
它在用力将地面上上的东西吸进嘴里。
方才的行尸经由师傅的掌控,蜂拥而入进到了地面的裂口之中。
它微微闭上了嘴。
地面开始波动,我听见皮肉破碎的声响,是它在咀嚼。
因为这声音,我不断作呕。
但这声音没有持续太久。
那巨口似乎察觉出不对劲,一声怒吼响彻云霄,我们周围突然地动山摇。
地面上的裂痕张得老大,它的深处漆黑不见底。
它在愤怒。
「就是现在!」我喊道。
我们要它愤怒。
我拉起顾星染的手,我们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
既然还有三颗钉子在他身上,那么我们就一起。
我们不能一起上天庭。
那就一起下地狱。
谁知我们刚要迈出脚步,那声怒吼就停止了。
那巨口闭上了。
天地间陷入了平静。
四周没有一丝的声音,安静的让人发毛。
突然,远处的湖泊开始翻涌,我们一个站不住,整个人都像后面倒去,地面好像整个被掀起。
我们在天空中看见了海水的波浪,一波接着一波,翻江倒海。
那张嘴消失了。
地面上突然睁开了一双血红的,巨大的眼睛。
鲜红的瞳孔中隐约有人影。
不,应该说,是鬼影。
耳边突然响起了铃声,初闻动听,再听刺耳,接着便是震耳欲聋,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声响,女子似哭似笑的声音,让人听了汗毛直立。
师傅说,若是没有生人为祭,地狱祭就会变成地狱裂。
百鬼夜行……人间颠覆…….
果然如此!
地狱裂来了!那些鬼影越来越近,堪堪就要走出瞳孔。
这时,师傅突然冲上前去。
他用自己的肉身挡住了那条出口。
里面的冤魂因为出不来,所以在里面发出愤怒的嚎叫。
最初还只是吼两声,最后就变成了不顾一切的冲撞。
那么多冤魂的冲撞,每撞一下,师傅就堪堪要经受不住,但最后又用尽全身的力气,重新将出口堵上了。
每撞一下,师傅就会吐出一口血。
直到他那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染红。
「师傅!快让开!让我和顾星染进去吧!」
师傅回头冲我惨然一笑:「师傅苟活千年,死不足惜。」
出口里面又是猛烈的一下。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将我的视线染红。
我突然明白,师傅的本意恐怕是想独自赴死。
终于他抓不住了,倒地不起。
师傅弥留之际。
有三颗珠子掉落在我手心。
怨憎恨,死苦,五阴炽盛。
八颗钉子,齐了。
我攥着手中的八苦钉,冲因为拔了钉子,正虚弱的顾星染嫣然一笑。
「我去了,你要好好活着。」
但手中的八苦钉马上被人夺去了。
我扭头一看,是师傅。
他脸上挂着笑,只身向地狱裂口冲去。
八颗钉子在空中围城圈,最后都插进他的脊背。
我突然明白了,师傅为什么要等我们拔出八苦钉之后,他才会出现。
他的本意是要我们拔出八苦钉,然后他便可以自己作为八苦钉的肉身容器,只身赴死。
我看着师傅的身影渐渐远去,突然想起了初见他的那一天。
我因为一个桃子被人欺负,他们将我的桃子仍在地上,任由它在地上滚了又滚。
我坐在地上哭了一下午。
师傅走过来,脸上的笑温暖得像是天边的初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桃子,说:「这么爱吃桃子,就叫小桃儿吧。」
之后他收我为徒,将我带到月老院。
他牵着我的手,地上的影子一个高大,一个瘦小。
他说:「以后谁也不能欺负小桃儿。」
这句话我现在又听到了。
师傅带着浑身的血迹,还有背上的八苦钉,边跑边踉跄。
他大声喊:「谁也不能欺负小桃儿!」
但是师傅,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赴死,就是在欺负我啊。
七十三
多年以后,扬州城的小吃摊儿上。
我正大口大口地呑着口中的面。
面前摆了十个碗。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黑衣,看着我,眼睛都咪成了一条月牙。
我边吃边说:「呐。」
「现在知道了么…唔…….什么是人间真情?」
眼前的人笑得更甚:「知道了。」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那你给我解释解释。」
他拄着下巴,晃了晃身体:「你的名字。」
我差点儿将口中的汤喷出来:「你也不嫌肉麻。」
他一瞥:「我想说什么说什么。」
「嘿!」我直起腰:「反了天了?」
他瞬间低眉顺眼:「没有没有,夫以妻为纲。」
「那你重说。」
「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还差不多。」
夕阳西下,我们两个的身影被拉长。
我压制不住心中的笑意,心中明了,人间真情便是,有你有我。
以及,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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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1-19 20:2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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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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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囍囍囍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