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岁岁共白头
杳杳星光:恶毒女配自救指南
1 响
蒋邢随着谢杳杳的车驾在两日日后到了益阳,谢杳杳恰好去了皇后母家拜访,嘱托齐洹代她去接人。
夜深回来的时候却听得属官说,齐洹似乎是不大喜欢蒋大人的。虽然没有当众落蒋邢的面子,可齐洹的性子向来都是极周全的,与他交往最舒服不过了,倒是不曾听说他会对人冷过脸。
江家的事情于今日后恰好告一段落,江凜也随谢杳杳一起回府了。
若是说江参军反叛一事,皇后的母家一无所知谢杳杳是不信的。
至少,那座国丈府威风赫赫屹立了几十年,在出皇后之前也是底蕴深厚声名远扬的世家大族,在益阳的根基经过百年经营,为山中私铸兵器的矿场做些掩护再简单不过了。更何况,在皇帝爱重皇后,在二人成亲之后的确赏赐下了不少矿山,用作立族之用,实则也是为了彰显对皇后的重视以及皇恩浩荡。
原本谢杳杳就有所怀疑了,在去往边关前提醒齐洹时也有意点出了皇后母族,也就是她自己的母族。
齐洹查出的结果的确证实了她的猜测,根深树大,难免生了几个蛀虫。只是,着实也是被养大了野心,依靠皇后恩宠、皇帝爱重带来的权势渐渐模糊了目光,以为天下之大,大不过益阳;权势之深,仅次于皇家,若是有心亦不是没有逐鹿的实力。实则,不过是池中锦鲤,偶然跃出水面,自以为超脱罢了。
皇帝虽碍于皇后的情面不好下令处罚,只是由谢杳杳代为传旨申斥,可也收回了其名下的实权与全部矿藏。他们自是奢靡惯了,一餐一饭都苛求精细,如今被褫夺了生财之道,只能回归从前依照经营族产生活的日子,虽仍是富庶之家,但少了矿藏生财,由奢入「俭」自是难上加难。
可再不是也是皇后母族,她的母族,众人自是不敢怪罪她的,而若是由齐洹宣旨,怕是遭人记恨。于是她带着江凜走了一趟,一是惩戒,二是震慑。有江家在前,他们不至于太惨。虽然皇帝下令惩处了一些人,但都是暗地里做的,全了脸面也不伤及根本。
可甫一回府便听得齐洹同蒋邢相处得不太愉快,谢杳杳一时反应不及,就听得江凜调侃了一句:「以前看不出来,内里是个这样大的醋坛子。」
谢杳杳后知后觉一时到,这人是又醋了。可是为什么呢?
「我听人说,你的车驾为蒋大人耽搁了两日?」江凜戏谑道。
谢杳杳点头应下,「我叫车驾等他,自己先过来了。」这样便是没有耽搁吧?
「他哪里是气你耽搁,若是这样早该同你置气了。他气的是蒋邢太慢,害你路上独行辛苦。」
江凜自认为是极为了解齐洹了,毕竟被暗戳戳记恨了五年不是?
谢杳杳想着夜已深,他的院子又远,便想着第二日再去瞧他。可第二日她起的时候却听闻掐混早早出门视察春耕去了。
从前倒不知他也关心农事?昌云也教这个?
只是他似乎是忘了叫上蒋邢。
谢杳杳想着等齐洹和她回京后,益阳的一应事宜是得由蒋邢管理的,便叫上了江凜,陪她们一起去街上逛逛。
益阳与京都不过三日的功夫,算得上是东齐极大的城池了,经济、文化都名列前茅,帝后喜爱她,给了谢杳杳极不错的地方。只是相对的,需要付出的心血也更多。好在,今日的视察让她意识到,齐洹真的把这里管理得很不错,城中百姓,士农工商,对这位未来的公主驸马都是赞不绝口。
2
午间三人到了城中颇负盛名的一家酒楼吃饭,谢杳杳走在中间,蒋邢与江凜走在她身侧。
路过包厢的时候听到包厢中有男子大声谈笑,谢杳杳觉得耳熟,步伐微顿,江凜二人自然也一起停下来。
「说一句僭越的话,以我的身份驸马我也做得的。我家是皇后母家,皇后娘娘论起来算是我的姑姑,如此长公主便算是我的表妹,论亲我也能称一句「毓阳表妹」的。齐洹是什么出身?不过庶民罢了,怎抵得上我国丈府半分尊贵?」
自然有人捧着,「公子所言极是,若不是齐洹侥幸被裴先生收做关门弟子,如今还不知在哪里风餐露宿流落街头呢。只是众人都被蒙蔽,以为他有多少真才实学,我等却觉得不然,不过是凭借皮囊得了公主垂青罢了,以色侍人必不能长久,且等他色衰爱弛有的是他落魄的时候。」
「还是兄台通透,」那人被捧得极为通透,「齐洹者,真才实学我是看不到的。不过是仗着公主不知道,将他所谓的「痴心」演得人尽皆知,追名逐利嫌贫爱富的小人罢了。」
门外江凜小心窥了一眼谢杳杳的面色,忽然觉得今日之后,齐洹应当是再不会讲自己和蒋邢当作假想敌了罢?不过,即便心中这么调侃,江凜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话他已经听过不同的人讲过许多回了,每听一次都很生气,更何况是处在非议中心的齐洹呢?谢杳杳也该听听的,齐洹为了跟她在一起,除了帝后的压力,众人的非议亦是未曾断绝的。
瞧着她神色莫名,想来此时心情应当好不到哪里去。
「非是我计较,只是齐洹来益阳是我同家中小辈一起去接的,祖父祖母为他在国丈府中备宴亲迎。我母亲更是亲自为他备下了院落以供休憩,可他却执意住进了公主府。若是成了婚或是住钦差府驿也就罢了,他偏偏执意住进了公主府,还拿住公主殿下的令牌以权压人。」他嗤笑一声,「不过是上杆子倒贴的玩意儿罢了。」
「我东齐便是公主也有纳侍的先例,那江凜不就是同齐洹一起来的么?殿下的意思,聪明人都能看得出。陛下更是派了蒋邢前来,那是什么人,前任内阁首辅之孙,论其出身,他齐洹如何比得过?」
「一派胡言!」蒋邢站在谢杳杳身侧,却被气得失态,怒斥出声。
屋里的人犹自不觉,「更别提若是祖父开口,皇后娘娘便不会拒绝,齐洹就得乖乖为我让位。他哪里来的底气,拿我国丈府立威,也不瞧瞧这是谁的地方!」
一片附和声中,江凜一脚踹开了房门,谢杳杳眼神授意的。
「你倒是说说,这地方是谁的地方了?」谢杳杳的不高兴尽数在脸上了,「昨日我去府里宣旨,倒是不见「表哥」如此张狂。」
不管屋里仓皇下跪的众人,谢杳杳示意江凜给他清路,直直走到那人面前,「搬弄是非、揣测圣意、贬低驸马,国丈府的公子果真是好教养!」谢杳杳略带嫌弃地扫视他一眼,「齐洹十五中状元,十七在南巡中为东齐拔出蛀虫,二十在边关以身犯险,屡建奇功,这样的人若不是居功至伟,若没有真才实学,那么尔等依靠着家族荫蔽苟活至今,于家国百姓毫无功绩,于学业为人毫无进益,却热衷于揣测圣意置喙他人,为臣不忠,为人不仁,本殿实在找不到众位身上有任何一点可取之处。」
「至于齐洹的底气,若是他没有底气,那么本殿便是他的底气,众位看够不够?何况,齐洹根本不需要本殿就已经足够独特出众,在本殿看来,便是列位加起来也抵不过他一分。」
大约是被气得失了胃口,谢杳杳叫江凜与蒋邢留下来吃饭,自己先走了。
心中生出极大渴望,想马上见到他。
3 醋齐洹视察春耕,要到城外的村子里去。
百姓爱戴他,留他吃了几盅酒,一家酿的酒,齐洹初时不觉,因着乡亲好意多喝了两盅,结束回房的时候,小厮和又圆一左一右搀着他。
偏他看起来高大清瘦,实际却有不少肌肉,亦是有些重量,又圆和小厮都搀扶得很是吃力。
「齐重苍?」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齐洹忽然听得有人在叫他,是殿下的声音,迷糊中抬起头看去。
房门口昏暗的光里,他的殿下漂亮又耀眼,叫他几乎看不清。
他眨眨眼,是殿下。于是推开搀扶着他的小厮和又圆,跌跌撞撞向前走去。撞入谢杳杳怀里的时候,将人撞得趔趄,后退几步才停下。
「你喝酒了?」
谢杳杳艰难扶住他,倒是还没见过他喝酒,如今看来酒量确实不好。语气中带了一丝嫌弃。
话才说完,就被齐洹伸手捂住了,一时间酒味混着齐洹身上的味道涌入她的鼻腔。
谢杳杳一时愣住。
「嘘,」齐洹晃晃悠悠道:「殿下别用这种语气说话,会叫齐洹这里疼。」
说着,拉起谢杳杳的手摸索着按住心口。
「殿下,」又圆恭敬行礼,心里却怕殿下因夫子的失礼而不高兴。
却不想,谢杳杳让他和小厮下去休息了,自己扶住齐洹进屋去了。
晃晃悠悠,好容易将人放到床上,谢杳杳转身要去倒水,却被他拉住,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力气,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殿下太坏。」
可欺负人的分明是他!
谢杳杳瞪着眼睛,颈侧忽然一阵疼,竟是叫他咬了,分明就是上次在宫里被他轻薄的时候也是颈部有一颗小痣的位置。
她僵着身子,这人却坏得不行,咬了一口就将她的颈肉含进了嘴里用舌尖一下一下地舔。
「齐洹,不许舔了。」
她推了他一把,显然是推不动的。
「殿下不乖。」
恶人先告状,又轻咬了她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殿下总是伤我的心。」
「我什么时候」还没说完,却发现身上一沉,果然人已经睡着了。
谢杳杳艰难从他身下挪出来,照顾他洗漱,自己去了隔壁房间。
4
第二日她起来的时候,颈侧的咬痕已经消了,只是仍有些红。罪魁祸首似乎已经早早出门去了。
谢杳杳也不急,她在这里,齐洹就一定会回来。
用过早膳后谢杳杳打算去在院子里晒太阳,打开门就看见昨夜胆大妄为的登徒子如今正在院子里批公文,见她出来也很快站起来,直直瞧着她。
谢杳杳远远就看出了他的窘迫,边把玩着腕上的玉镯,边走向他。
玉镯子每在她腕上转一圈,齐洹脸上就多滚烫上一圈。怎么逗了他这么久,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啊?
只听他清了清嗓,「殿下可曾用膳?」语气里是难得心虚。
「大人在关心我么?大人昨日那样对我,我还以为我无关紧要呢。」倒打一耙谁不会呢?谢杳杳存心要刁难他以下,这时候不立好威,往后……他得寸进尺怎么办。
「是臣冒犯,请殿下降罪。」头倒是垂得低低的,头一回叫谢杳杳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这么有气势。
气氛一时凝住了,谢杳杳装作极不高兴的样子,「齐洹,你要是哄不好我你就完蛋了。」
的确是为难齐洹没错,他由诗书礼义伴着长大,哪里会哄人?心中也许以为像和师父、母亲那里一样,狠狠受了罚才算是受到原谅。
不过也不拘于这一时,谢杳杳让他先批着公文,自己就让人抬了一把躺椅,一面晒太阳一面睡着了。
临了还拽了齐洹腰间垂下来的系带,说是怕他偷跑了。齐洹自是没有不从的,甚至在察觉到人睡着松手后自己拿起来,在她手心里打了个结,如此总不会再放开了罢?
只是快到午间的时候日头渐渐烈起来,齐洹恐她被晒得不舒服,轻轻将人抱到了房间。谢杳杳已经连着转了许多日子了,身体疲惫,睡在他身旁才放松下来,因此路上颠簸也没醒。
齐洹不舍得叫醒她,就命人一直温着饭菜,自己在她房中陪着她。顺便也没忘记要「哄」她,趁她睡着了也好好布置了一番。
这一觉谢杳杳觉得自己睡得舒畅极了,大概是到东齐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她饥肠辘辘,洗漱一番后齐洹便让人把早备好的菜上来,腹中饥饿时吃上几道从前不曾尝过的山肴野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谢杳杳本以为齐洹说的「哄她」是要负荆请罪,或者跟她立些家法,不想快要天黑的时候他忽然带她回城,中途转道停在了山外的山上,山势说不上陡峭,却能清楚看见山下益阳城中的万家灯火,实在温馨。
他考虑得周全又妥帖,在亭子里备下了姜茶和炭火,夜色渐深,寒意侵袭的时候坐在炉火旁喝上一盏热茶,甚是熨帖。
谢杳杳以为今日便是这样了,两人一起欣赏城中灯火不算特别浪漫,却是齐洹的极限了。她本来的期待值也不高,嗯,这点不好叫那个醋坛子看出来,不然他心中委屈不说自己还得费心安抚。
「齐洹,这个地方我很喜欢。」谢杳杳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些鼓励。
可齐洹却叫她再等上片刻,给她戴上了披风的帽子,拉着她走到边上,嘴里呢喃了一句,「时辰到了。」
谢杳杳愣神间听到一件连续的破空声,颇有些尖锐的声音接着「嘭」的一声,将已经漆黑一片的夜空映得漂亮不已,随着不断有破空声传来,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中绽放,又像流星四散划落天际,绚烂又夺目。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察觉到身旁灼热的目光,谢杳杳转过身,是齐洹。
在一轮又一轮的绽放里,他们对视,在对方的眼神里瞧见了烟花绽放的绚丽色彩。
谢杳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似乎,不对,和齐洹在一起的确很不错。
她想要带齐洹回去见帝后,以成婚为前提的那种。
想要,就去做。
5
漫天烟花谢幕,谢杳杳无端生出几分不舍。
「先生觉得蒋邢如何?」谢杳杳想成婚后两人得常留京城的,益阳还是找人代为管理。恰好此番回京,皇帝也有要培养蒋邢的意思,谢杳杳觉得从益阳开始,不至于浪费了他的才华也不至于太棘手叫他焦头烂额。
齐洹却因这几分不舍误会了她,以为她是不舍将蒋邢就在益阳,却又希望他就在益阳能有一番成就,好名正言顺地做夫侍,亦或是也做驸马。毕竟,陛下在公文里,似乎也更偏爱他。
「益阳是公主的地方,公主说适合,那就适合。」公主想收回他唯一的念头,就收回。益阳的治理他花费了很大心血,如今可以收获,蒋邢来取了他的功劳也无妨。
他做的事情,没打算让她觉得亏欠的。
谢杳杳还没明白过来,「但说无妨,我相信你的眼光。」
好久,身旁的人才憋出一句,「蒋邢不错。」
「哪里不错?应该还有不足?」谢杳杳从前和蒋邢并没有多少交集,倒是记得他和齐洹是童年的进士,两人在朝中也曾共事过。
他怎么今日遮遮掩掩的?往常他都不会瞒她。
「家世不错,治学比我却不行。」
齐洹不知道怎么了,勉强自己也说不出能够让谢杳杳开心的话。
蒋邢除了家世哪里都比不上自己,偏偏谢杳杳关注他,齐洹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他很少这么不留情面,好在谢杳杳因此听出了他的不情愿。
她坏心眼地想要逗弄他,「便是有你辅助也不行?我对他可是饱了极高期望的。」
「不行!」
没说到底什么不行。是他辅助蒋邢不行?还是蒋邢根本就不行?又或者,谢杳杳对蒋邢抱期望不行?
不过也不必管那么多,涉及蒋邢,就是不行。
「那怎么才行?」谢杳杳气他是根不发芽的木头,明明她已经说了喜欢他,他却不信。明明已经纵容他吻她,纵容他放肆僭越,偏偏他还不信。
大约是闻到了空气中的酸味,谢杳杳觉得又气又心疼,但这回得给他个教训叫他再不敢质疑自己的感情。
当下的齐洹鲜活极了,同当年初进宫时已然判若两人。大约是少了温和的淡漠,多了些困顿于情爱的鲜活。
「殿下心中有计较的。」齐洹攥紧了拳头,偏头不看她。
山间的清风拂面,谢杳杳长呼出一口气。
「你觉得,蒋邢比你如何?」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齐洹,从前他吃江凜的醋的时候都只是隐忍,不动声色地分析利弊。想通过制衡的道理,委婉提示谢杳杳不好叫「外戚」统领大权。又委婉暗示谢杳杳,他齐洹虽然颇有名声,却是个同母族关系淡漠,同父族关系恶劣的。更何况唯一显赫的长辈还是个书院先生,并无实权,自然没有「外戚之患」。
他那时候分析利弊,想叫谢杳杳看他。
如今这些他好像通通不要了。
大约这次对他的刺激有点大?谢杳杳心里想着。
「不及臣。」仍旧是简短的回答。
的确,蒋邢有他的光芒,但是在齐洹的天资和努力之下,他便显得没有那么出众了。不过,也仅限于和齐洹对比的时候。
「噗嗤」谢杳杳没忍住笑出声来。「叫裴师傅知道师兄这般自傲,师兄可是要受罚了。」
她头一回主动叫齐洹「师兄」,齐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即红了耳朵。更何况,她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又亮又美,里头好像只装得下他一个。
他一时不知道该应,还是……可她愿意这般同自己说话却是为了另一个男子。
6
齐洹开始怀疑起来,或许他真的像江凜说的那样,在山上读书,读傻了。不然,怎么一点儿也讨不了谢杳杳的欢心呢?可是,即便是这样,心里还是一片动荡,他控制不住。
他一向是被她主导的。
正想着,右手不受控制狠狠按在胸口,他想叫它不要跳这么快,他几乎没法思考。
他觉得自己会答应她提出的一切。
虽然从前也如此。
但是这次应该也有不一样。
应该更无畏一些,更激动一些。
「微臣失礼了。」他反应过来,向谢杳杳认错。不知道说的是哪个错。
耳边谢杳杳的笑让他更无措了。
她简直是妖精,会乱人心魄。
不,不是她的错,是他一遇到她就乱了心神。
可要他做小和别人分享她便是不成,齐洹忽然有些生气。
她分明知道自己的爱慕之情,知道她一句话,他就什么都能做。
可是这样戏弄自己做什么呢?
他便是得不到她的回应,也不该没有她的尊重。
齐洹缓缓呼出一口气。
「殿下何必戏弄微臣呢?」
「殿下知道微臣是殿下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他不知哪句话起红了眼眶。
「微臣木讷、寡言、呆板、无趣、没法讨殿下欢心,也就是幼年时在山中比旁人多读了些书,如今尚可堪用。」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上平静得像公主府里那片大大的湖泊,只是这湖泊里波光粼粼。
「益阳是殿下的属地,齐洹是殿下的臣子,益阳与臣自然是一切全凭殿下安排的。」
「殿下何必戏弄臣呢?若是殿下觉得臣会借此向殿下求些什么,才是侮辱了微臣的情意。」
「蒋大人是少年英才,惊才绝艳,」公主中意他并不奇怪,「臣,竭尽全力会辅佐蒋大人。」
「殿下就,就别再戏弄微臣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逼他为蒋邢让位吗?怎么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呢?明明也是做过一朝首辅的人,如此放不下益阳吗?
谢杳杳想,齐洹放不下的是她,她的益阳。
「我的意思是」谢杳杳忽然生出一种愧怍,齐洹的情意她再明白不过,不该这样让他误会伤心的。
齐洹有些失态,「臣明白,臣会辞官归隐,益阳与臣无关。」
齐洹大约是收拾好了心情,深深望着谢杳杳。他将「不争」两个字几乎都写到了脸上,可谢杳杳分明看出了满眼的失落。
「什么都不要了?」她知道或许应该同他说清楚,可是还是想知道答案。
他到底有多么爱她?
「不要了,臣会安心做一个幕僚。」
连同对谢杳杳的爱慕,一起留在益阳。
「若是,我还想你去京城呢?」
「臣遵旨。」大约是为了维持最后一丝尊严,齐洹只想应下她说的任何事然后快些离开。
「齐洹,你连我也不要了吗?」
大约是风停了,树叶止住了晃动。
齐洹在一片静谧里和谢杳杳默默对望。
「微臣对殿下没有所求。」过了好一会儿齐洹才用干涩的声音开口。
他面上好像没有表情,「殿下不必觉得亏欠。」
大约是风又来了,他身子晃了晃,「微臣告退。」
「齐洹!」眼见他要走,谢杳杳喝住他,「站住。」
「我认真的,也并非觉得愧疚想要补偿你才这么说。我来益阳骑了两天一夜的马,一路未歇,我想要你跟我回京见父皇母后。我想要你做驸马。」
可是齐洹始终没回头,逃似的走了。
他没信。
谢杳杳气得想叫内卫打他一顿,再留下一口气来给她做驸马。
7 念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快一夜了,齐洹来回念叨这句话,几乎喝光了江凜存的酒。江凜觉得肉疼,连忙抱了两瓶在怀里,「她喜欢你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吗?」
齐洹喝得迷糊却不忘反驳,「可殿下怎么可能喜欢我呢?她只是怜悯我,不忍叫我爱而不得,叫我最后什么都不剩。」
他太没安全感了。
江凜藏好自己的酒才去抢他的,「齐洹你喝够了吧?别喝了,再喝下去,出点什么事儿,杳杳非剐了我不可。」
酒鬼也不坚持,任由他拿走了酒壶,只是在喃喃告诉自己:
「她不曾中意我。」
谢杳杳不久就得了消息,气得不想去接,带上内卫将人给抬回公主府了。
第二日,谢杳杳又亲自去了一趟皇后母家,既然说了要给齐洹撑腰自然要做到的。况且齐洹那里还是叫他自己静静比较好,从前她逼得紧,他反而不相信。
回府的时候却听说齐洹和蒋邢一起出府查矿山去了,要几天才回来。
恰好江凜得了消息,死活要她帮忙。在益阳,他遇上了一个极特别的女子,据他所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善良、勇敢、坚强、会武功、会杀猪还很漂亮的女子。谢杳杳头回见他憋了许久,才得出几个形容词,所以打算亲自见见这个女子。
只是江凜瞒得紧,她再三追问江凜才说,这女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个丈夫。不过这个所谓的丈夫不过是仗着救命之恩,挟恩图报,要女子嫁给他,婚后对人并不好。江凜来求谢杳杳帮他,一定将这女子「搞到手」做将军府的媳妇。
他动作快,已经书信告知了老夫人,祖孙俩的性子一样率真,老夫人亦准备动身准备亲自来助攻。
谢杳杳不想叫她失望,自己跑了几趟,在暗处细细观察了这小娘子几日,才松口叫内卫统领亲自去接老人家。
只是这小娘子的「夫君」正遭难,她性子善,并不愿意抛弃「夫君」。即便,他平日里待她并算不上良善。于是便暂定由江凜「攻心」,由谢杳杳「谋事」,在老夫人到时将将成事。
老夫人教出江凜这样性子孙子,自己本身也是极开明的,何况这个小娘子却是如同江凜所说的善良、坚强、勇敢,更何况还会武功,有着一门杀猪的好手艺,她也是喜欢极了。当下就请谢杳杳代为上奏,请陛下代为定下婚期。
借着江凜成婚的东风,某个带着蒋邢躲去了矿山里的家伙乘着夜色回到了谢杳杳的房门前,让人通传,只说自己有错。可问他何错之有,他又说,得见到谢杳杳才肯说。
另一边,谢杳杳正看着蒋邢的奏疏,大约是被江凜提点过,书中写完公事就字字句句不离齐洹,整整两大张纸,写的全是齐洹的辛苦,以及夜深望着月亮发呆。
谢杳杳不信,叫来保护齐洹的内卫一问才知道,那日酒楼里她维护齐洹的事情早就通过蒋邢、江凜乃至城中百姓的口传到齐洹的耳朵里了。蒋邢文采好、口才也不错,细致为齐洹还原了当时的场景,倒是让齐洹对他改观不少。更何况他不经意间透露出家中已为他定下婚事,且两人相互倾心……
总之,两人的关系渐渐好起来,如今已经是可以为对方花上大半奏疏的篇幅夸奖的地步了。好在蒋邢颇有文采,倒也不显得谄媚。
8
谢杳杳并不打算一直晾着他的,只是对于忽然齐洹的关系,谢杳杳自己也有些迷茫。她的性子淡且无趣,亲近的人里都是亲人和朋友,这两种之外的恋人甚至是爱人、伴侣的关系她都不曾经历过。
她从前防备齐洹,他被视为她回到现代、获得重生机会道路上最大的阻碍,所以她冷待他,无视他伤害他。
如今她似乎不再执着于马上回到现代生活区,亲人和齐洹似乎成为了她留下的主要原因,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是不敢想的。更何况她如今苦恼的是,如何让这坛子不自信的陈年老醋相信,她对他的情意也是着呢真切切的。
「齐洹见过殿下,殿下安好?」倒是许久没见他这么生疏刻板了。
谢杳杳想,既然他不愿意信,就说给他听,做给他看。
「齐洹,出京的时候我同父皇说会将驸马带回去成婚。」她拿出一份圣旨,铺开,指给齐洹看,「圣旨是我去边境前求的,让你做我的驸马。我一心想着你不会拒绝我,却忘记了问你你是不是真心愿意。我同你说我的真心你也总是躲避,诚然我的真心没什么可回避的,我可以再说一遍、两遍、很多遍,因为我的确真心喜欢你,你对我来说是不同的,这没什么并不好承认的。」
「但是,你一再回避,也会让我没有信心,让我以为你不拒绝我是因为你的心意同我的不一样,你不喜欢我了,或者你从不,不对我还是相信从前的那个齐洹真心深爱我。只是或许你如今心中有了别的计较,毕竟以你的才华心性便是在东齐亦是无人能出其右……总之,如今我把圣旨交给你,」谢杳杳伸手递给齐洹。
察觉到他接过的时候指尖的颤动,谢杳杳勾唇,「我叫人备了炭盆 ,你不愿就扔进去烧个干净,此后我们再不相干,你想待在哪里,我都求父皇应你算是对你的补偿。」
可她没说齐洹如果不拒绝的话要如何,似乎打定主意他会拒绝。
齐洹也想到了,紧紧将圣旨捏在手里,「殿下骗人,分明是殿下自己不想把驸马之位给臣。」
随即,似是破罐子破摔般抱怨道:「殿下身边总是不缺人的,从前是江凜,如今分明陛下已经下旨由我做驸马了,却还有江凜,更何况东齐除了我还有多少男子梦想成为殿下的驸马。是殿下从来都冷待臣,说中意臣,可偏偏叫我吃醋,叫我心酸难耐。」
「臣对殿下的情意,京都的土地和百姓都知道,还有南边的、边疆的、益阳的,阳光底下的每个人每一片土地都知道,偏偏殿下还作弄我,偏要我不顾君子自矜承认、再三承认。」殿下不也是不确定吗?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殿下也需要他给她勇气,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
太阳也需要他的温暖。
还好,他能够温暖太阳。
「那臣便再说一回,」齐洹深深地看向她,「臣是认真的、真挚地爱着陛下。」
「每每与殿下分别,思念入骨的时候,臣细细思量,臣是爱慕殿下。所以分别那夜,臣想了许多法子想要留住殿下。因为臣预感,若是有的选,殿下不会再回来。
可是厨房的灶火中,臣忽然明白过来,从前,臣高居庙堂是为了殿下,远处江湖是为了殿下;臣做糕点时心中想的是殿下,著文章时心中想的也全是殿下。凡此种种,全是臣心甘情愿。却也全是臣将自己放在了本就不重要的位置上。臣不重自身,如何能让殿下也重我,也看见我?
如果是这样的我,勉强殿下同我在一处,殿下也不会真的中意我。
那么这就不是爱情。
真正的爱,应当是不会教人自轻自卑,应当是,即便没有对方我们各自都能活得很好,但是两人相互钟意、平等相待,一起变得更好。
臣只要想着这样的未来,心中就会涌出无尽的勇气,去面对未知的将来。
所以臣退一步,不挽留,为全君子的尊严,为不辜负臣母亲、师长的培养与期望。但是臣会去益阳等殿下,不论殿下归来与否,为全自己的心思。臣出身寒微,可母亲、师长,无时松懈过对臣的关心教诲。便是为了他们,臣也不该自轻,所以,臣不会挽留殿下。臣就在益阳,若是殿下归来,让殿下看见一个全新的齐重苍。
殿下有一句错了,若是没有殿下,齐洹将在茫茫人海中沉沦直至消失不见。是殿下的出现让我的存在有了意义。
可是齐洹很高兴,耀眼的太阳也温暖我。
殿下爱会让人自卑,之后生出无尽的勇气,因为世上会有那样一个人,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自今日起,臣会坚定不移地走向您,也请您坚定不移地走向我。」
谢杳杳呼出一口气,「你也错了,若我真是太阳便只会温暖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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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8 11: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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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古代剖白&现代:良辰好景君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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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七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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