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妈十六岁那年
夜月白雪:你是我无边的妄念
我妈说我是个该死的祸害。
出生时,她想掐死我,没成。
后来我如她所愿,死在一个变态手里。
我妈收尸的时候没有一丝哀伤。
周围人指责她铁石心肠,不配做妈妈。
可后来她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人千刀万剐。
她说:「那是我女儿。」
再睁眼时,我穿到我妈十六岁那年。
1.
我死的时候二十岁。
是被一个变态杀人犯凌辱后残忍虐杀。
我和他没有任何交集,但没有人信。
他们说,哪家正常的小姑娘会在大半夜穿这么短的裙出去啊;
他们说,这小姑娘我认识,她妈就长得一副狐媚样子……
在起先的震惊和同情后,流言嘲弄就跟热锅里掉落的一滴热油,猛然炸开。
宋雅就站在这群人里。
她依旧麻木而又冷漠,平静地跟着警察去认我的尸体,平静地接受调查,然后平静地回家烧饭。
她甚至冷笑,恨恨地说:
「死了好,死了就清净了!」
于是周围人把矛头对准了宋雅。
他们说宋雅铁石心肠,女儿死了都不难过,根本不配当个妈妈。
我听到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立刻消失。
但我跟着宋雅,对她的反应没感觉到任何一丝奇怪。
毕竟宋雅恨我。
她无数次对我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孽障。」
我也恨宋雅。
恨她可怕的控制欲;
恨她时不时地歇斯底里;
恨她每次当我能在一个地方找到归属感时,就会毫不犹豫地强行带着我搬家。
我恨宋雅的地方太多了。
所以当宋雅磨了几日的刀,然后对着那个试图伪装成精神病患者而逃脱死罪的杀人犯连捅八刀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宋雅疯了。
可宋雅没疯。
她换上最好的衣服,甚至罕见地化了妆,体面得像是去参加一场约会。
她冷静地做完这一切。
然后在被警察带走前,一字一句:
「那是我女儿。」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宋雅是在对我说。
但我已经死了。
2.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可我现在头顶着大太阳,感受着手心粗糙的树干,一阵晕眩。
我茫然地看着身边经过了一个又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小说里还魂的离奇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应该高兴。
可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更不知道现在的我是否还是我。
直到鼻翼间突然充斥着一股浓郁的烤红薯味。
「小姑娘,在等你妹妹啊?」
沙哑含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丝关心:「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回过神来,却被眼前这张布满伤疤的脸吓到。
老人摸着自己的脸,朝我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我下意识摇头。
她把烤红薯往我手里一塞,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看来你妹妹成绩很好,南嘉一中可是我们县最好的高中了。」
南嘉一中,很熟悉的名字。
但不知为何,我听出她语气里一丝莫名的骄傲。
我刚想说不是,却听到一声叫唤:
「宋雅!」
——和那个人一样的名字。
我下意识想要转头看,但实际上身子僵直,半分也动不了。
眼前浮现出宋雅那张冷静到近乎疯狂的脸。
她脸上还沾着血,眼底的情绪麻木而又漠然。
她一字一句:「那是我女儿。」
「你站在那干嘛!」
熟悉的声音重叠交织在了一块,但却是完全不同的语调。
3.
三十七岁的宋雅冷漠麻木,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她能因为一分钱和人争得面红耳赤,言辞粗鄙令人发指。
也能因为几百的加班费和领班赔着笑,卑躬屈膝像条哈巴狗。
我看不起这样的宋雅。
我曾以为她年轻时候也应该是这样,或者就是那种不学好的小太妹。
毕竟她在十七岁的年纪生下了我。
但事实上,十六岁的宋雅穿着还未脱下的演出服,身边一堆朋友围绕,笑容明媚而又灿烂。
她有着极为光明的未来。
眼前这张年轻漂亮的脸仿佛是记忆里那张偶然看到的照片活了过来。
——我曾经看到过宋雅年轻时候的照片。
只是还没等我感慨宋雅年轻时居然这么漂亮,宋雅就冲了进来把这张照片撕碎。
然后歇斯底里地和我吵了一架。
我以为我恨宋雅。
可实际上当我站在十六岁的宋雅面前时,一股莫名的情绪汹涌到快要将我淹没。
我清楚地知道这种情绪应该称为是委屈。
被刻意遗忘的死亡前的疼痛伴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最后转变成浓浓的委屈和依赖。
我想告诉宋雅那个时候的我有多疼,有多害怕。
甚至有多希望宋雅能举着她那不离身的菜刀出现在我面前。
但事实上,我张着嘴半天都吐不出一个音节来。
直到宋雅的朋友撞了撞她,神色古怪:「雅雅,这是你姐姐?」
——之前有人说过我和宋雅长得很像。
但那人说了这句话后没多久,宋雅就强行带着我匆忙搬家。
她向来都这么独裁而又莫名其妙。
我曾经厌恶宋雅,包括这张和她相似的脸。
但现在我只觉得庆幸。
至少这能证明我和宋雅还有一点关系在。
宋雅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我不认识她。
但出于礼貌,她还是问了我:「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手里的红薯烫得我猛然回过神来。
于是我下意识伸出手:「你吃红薯吗?」
她身边的朋友瞬间笑开。
「雅雅,你还说这不是你姐姐?她连你最爱吃烤红薯都知道!」
宋雅有些气恼:「我真不认识她!」
话说完,她又打量了我一眼,小声嘀咕一句「莫名其妙」后就扯着她的朋友们离开了。
——十六岁的宋雅甚至都还不会说脏话。
我捧着红薯看着宋雅离开的背影,又哭又笑。
4.
我死在了二十岁那年。
却又重生到我妈十六岁那年。
我穿着死前的那套衣服,全身上下只有五百块钱。
因为没有身份证,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有些后悔当时没有追上宋雅。
可其实哪怕我追上了,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和三十七岁的宋雅只有无止境的争吵。
于是我只能尴尬而又不好意思地低声询问烤红薯的老奶奶,我是否能去她那借住一段时间。
「我可以付钱的!」我急忙补充了一句。
但话说完我自己反倒是最先愣了。
死之前经历过那样事情的我按理说对陌生人都应该怀有着最大的警惕才是。
但或许是这个人最先对我释放了善意;
或许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有些不在意了;
又或许是她烤红薯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宋雅给我烤过的一次红薯。
宋雅不喜欢我,所以做的菜都很难吃。
唯一能勉强入口的就是她的烤红薯。
可惜我只有小时候吃过几次,早已经记不得什么味道,但大概应该是好吃的。
因为在我那些贫瘠到可怜的快乐记忆里,那是宋雅对我少有的奖励。
「离家出走?」她问。
我胡乱地点了下头。
「好。」
老奶奶愣了下,最后还是答应了。
她提前收了摊,推着小车一步一步向前走。
我追上去想帮忙,却被她轻轻推开。
「你力气没我大。」
老人家朝着我笑了下。
她家在最破旧的筒子楼里,门口堆满了捡来的纸板和易拉罐,但屋内却是一片干净整洁。
老人家让我称呼她「张姨」。
明明看上去年纪快要能当我奶奶了。
但我识趣,没多说什么,却又多嘴问了一句:
「张姨您一个人?」
张姨背对着我收拾,慢吞吞:「我还有一个女儿。」
「那她——」
「她走丢了。」
她转过身,朝我笑了笑。
明明是一张狰狞可怖的脸,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表情却柔和得不可思议:
「我在找她回家。」
想到张姨先前那句「离家出走」,我先入为主地构想出一个不懂事女儿离家出走,老母亲一边卖烤红薯、捡垃圾一边寻找女儿的画面。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于是我干干地安慰了一句:「您是一位好母亲,相信您女儿很快就能回来了。」
张姨听到我这句话似乎有些愣怔。
而后极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我没听清,下意识:「您说什么?」
「没什么,」张姨朝着我笑了笑,转身开始收拾起屋子,「她很快就会回家了。」
5.
我暂时在张姨家住了下来。
我原本以为作为未来的人,我能够抢占先机,在这个时代大有所为。
但事实上,过去的二十年我只顾着和宋雅争吵作对。
宋雅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样的废物,离开了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不服气,于是在高三那年难得起了冲劲。
然而为时已晚。
我最后上了一所离家最远的大专,就是为了能够离宋雅更远一些。
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有错,我的的确确是个废物。
我没有能力,我也不善交际,我更不会看人脸色行事。
——除了身上的五百块以外,我一无所有。
在连续三天出去找工作未果后,张姨看出了我的窘境,于是招呼我一起帮着卖烤红薯。
「南嘉一中的学生都喜欢吃我烤的红薯,有时候我忙不过来。」
于是我每天都在南嘉一中门口卖着烤红薯。
于是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十六岁的宋雅。
她的确很爱吃烤红薯。
宋雅第一次买红薯看到我时也一怔。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要大的。」
我手忙脚乱地装了一个最大的递给宋雅,手心沁出汗。
宋雅没察觉。
她付了钱道了一声谢后就离开了。
她的朋友们在不远处等着她,欢声笑语隔着老远我都能听到。
我下意识看着宋雅的背影,有些恍惚。
十六岁的宋雅人缘极好,三十七岁的宋雅每天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们仿佛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最先开始的激动和委屈逐渐退却,重又蔓延开的是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大概是因为宋雅的那一句「那是我的女儿」,所以我对宋雅的恨重又名正言顺了起来。
我恨宋雅那天为什么要没事找事和我吵架;
我恨她明明以前都能最快找到我,然后揪着我的耳朵逼着我回家,但那次却迟迟没有出现。
明明那天,是我二十岁的生日。
可我又矛盾地想要看到宋雅。
想要看看十六岁的宋雅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和那小姑娘长得可真像啊。」
闲暇的时候,张姨也会笑呵呵地跟我说着话。
她和宋雅完全不同。
宋雅会指着鼻子骂我废物,每天板着一张脸,嘴里不干不净;
而张姨会在我第一次失误时耐心教我,笑起来时连脸上狰狞的伤疤看上去都和善了不少。
我甚至觉得,如果真要描述我梦想中的母亲,那大概就是张姨这样的。
「是吗?」我撇了撇嘴,带着一丝赌气,「我觉得我比她漂亮多了!」
张姨一愣,然后笑着点头。
她说:「对,我也这么觉得。」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
我一愣,而后眼眶莫名湿润了起来。
——宋雅就从来都不会夸我漂亮。
她甚至在我稍微打扮自己一下时就会变得彻底地歇斯底里。
在宋雅看来,我这种人就应该和她一样每天灰扑扑的,然后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里卑微地乞讨着生活。
「青春」「生动」「明媚」……这些词就不应该存在于我身上。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能够摆脱了宋雅控制后的我才会发泄一般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
我试图从别人的赞美中去强迫自己忘记那些自卑带来的阴影。
而张姨的这句话疗愈了我。
我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很好。
甚至连宋雅来买烤红薯的时候,我都难得朝着她露出一个笑容。
宋雅接过烤红薯时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在此之前,我在面对宋雅时只有尴尬的冷漠。
哪怕我其实矛盾地想要了解宋雅更多。
6.
宋雅和我逐渐熟络了起来。
十六岁的宋雅在南嘉一中算是小有名气。
性格好、长得漂亮、会唱歌跳舞、成绩名列前茅……
这些完全不会出现在三十七岁的宋雅身上的词,在十六岁的宋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身上有着一种莫名吸引人的魅力。
哪怕我有时候恨极了三十七岁的宋雅。
但我完全无法否认我喜欢十六岁的宋雅。
我甚至觉得我其实是来到了完全相反的镜像世界。
——因为三十七岁的宋雅极度厌恶过生日。
——而十六岁的宋雅对自己的每一次生日都怀着最欣喜的期待。
直到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宋雅的父亲。
我名义上的、从未见到过的外公,方向南。
宋雅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她的父母,我一度以为我的外婆外公早就死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方向南,却莫名让人浑身发寒。
他开着一辆小轿车过来接宋雅。
那是一个儒雅风度的男人。
他看着宋雅的目光里带着遮掩不住的慈爱。
而宋雅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高高兴兴地挽着男人的手上了车。
她穿着精致好看的衣裳,粉色书包上的小白兔挂饰随着动作一摇一晃。
明明是父慈子孝的场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慌得厉害。
我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
于是我借着要送宋雅礼物的借口,找她的朋友要到了宋雅家的地址。
可我没想到,我是在离宋雅家不远的那个偏僻小巷子里,找到了被人遗忘的宋雅。
7.
17:33 分,我在巷子里找到了宋雅。
十六岁的宋雅坐在脏乱不堪的地上,衣衫不整。
她的脸高高肿起,嘴角沁出血丝。
巷子里那股令人恶心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去。
宋雅木愣地盯住地上的某一处,一动也不动。
纯白的白兔挂饰静静地躺在一摊污水之中,脏乱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那一瞬间,我仿佛是看到了三十七岁的宋雅。
——一样的麻木而又冷漠,仿佛整个世界都对她充满着巨大的恶意。
我站在那,手脚冰凉。
偏僻小巷、青葱少女、衣衫不整……
这些词组合起来足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事实。
这让我甚至想到了二十岁生日的那晚,那个变态疯狂的笑容。
以及那些令人恶心的、黏腻不堪的触碰。
生理上难以控制的恶心感让我瞬间扶着墙,忍不住大声呕吐了起来。
可这么大的动静却也吸引不了宋雅的半分注意。
她就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仿佛和整个世界都脱离了干系。
直到有个陌生的中年妇女冲了过来。
她经过我,朝着宋雅跑了过去,最后抱着她大声哭了起来。
我以为她会安慰宋雅;
我以为她会带着宋雅去报警;
我以为她会成为宋雅最后的支撑——
可这个人没有。
她只是擦干了眼泪,用着近乎乞求的语气:「雅雅,我们不说出去好不好?」
「如果报警的话,你爸爸会毁了的!」
8.
「宋楠,你就是个早该死的祸害!」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孽障!」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去死啊!」
「死了好,死了就清净了。」
宋雅歇斯底里的咒骂声重又在我耳畔响起。
一声又一声,愈发清晰。
十六岁的宋雅和三十七岁的宋雅逐渐重合了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突然一阵晕眩。
随之而来的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和绝望。
——十六岁的宋雅被人残忍地摧毁了光明的未来。
——十七岁的宋雅在绝望和痛苦中挣扎着生下了我。
我浑身发颤,忍不住大口呼吸了起来,像是一条离开了水濒临死亡的鱼。
宋雅一直都没有说谎。
我的确是个该死的祸害。
我的确是个不该出生的孽种。
宋雅应该恨我。
她应该恨到让我去死。
因为我是强奸犯的女儿。
——强奸犯的女儿,的确该死。
9.
那个女人还在和宋雅说着什么。
我下意识往前跨一步,想要听清楚她们在说什么。
可是我对上了宋雅的目光。
她或许并不是在看我,而是麻木冰冷地看着小巷外面的一大片阳光——
分明只要再走几步路,她就能触碰到的,那些阳光。
我被那目光刺得心一疼,手足无措。
于是最后只能木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耳边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退却。
然后只剩下我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聒噪吵闹到我甚至想让它瞬间停止。
或者是永远消失。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
比如宋雅从来都是一副脏兮兮而又灰扑扑的形象,明明三十七岁却打扮得跟个五十七岁的一样;
比如宋雅从来都不允许我穿漂亮好看的衣服;
比如宋雅疯狂而又极端地控制着我的交友,尤其是当看到我和男生走在一块的时候,她就会神经质地大吼大叫让人家滚;
比如宋雅有一把从不离身的菜刀;
再比如我除了宋雅以外,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的亲人。
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
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我觉得我的重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甚至,以后连个继续恨宋雅的借口都没有了。
10.
张姨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边。
她像是着急赶来。
推着小车站在阳光下时,细碎的光芒斑驳着她脸上那些丑陋的伤疤以及额上细密的汗水。
她站在那,静静地看着宋雅,眼底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最后叫我:「小楠,要回去了。」
我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惊醒,下意识朝着宋雅那边走去。
——报警!
——必须报警!
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的我越走越快。
我不敢去对上宋雅的目光,于是我只能抓住那个女人,语气急促:「报警!」
「你谁啊!」那女人下意识挣脱开我的手。
她用力推了我一把,嗓音尖锐:「报什么警!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事,你胡乱说什么!」
说完女人就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在注意到周围没有多少人后,手上推搡我的动作又用力了几分:「赶紧走赶紧走!」
我被她推得手上力气一松,下意识去看宋雅。
她像是对外界失去了任何的反应,只是安静地低着头。
于是我死命地抓住了女人的手臂不让她离开。
「她、她被欺负了,」我声音发着颤,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必须报警!」
我看到宋雅突然抬起了头,眼底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然而在发现我要报警的时候,那女人却彻底慌了。
她力气极大地抢过我手上的小灵通,神情陡然变得凶神恶煞了起来。
「小姑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她恶狠狠地瞪着我,语气警告,「这是我女儿,我不会做什么伤害她的事情。反倒是你想把这件事捅出去,你这是要毁了我们雅雅的名声!」
宋雅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了下去。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女人:「我没有——」
「我管你有没有!」女人扯着宋雅急匆匆地想往外走,「你要是真为雅雅好,就管好自己这张嘴!不然我们有的是法子让你消失!」
她语气恐吓。
可「消失」那两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我的脑门上,震得我嗡嗡的。
——如果我带着宋雅去报警了,那么我还会继续存在吗?
明明之前在知道自己是如何出生时恨不得让自己原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是当被别人毫不留情地揭穿事实时,死亡消失的恐惧又如同细密的大网把我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压得我快喘不过气。
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最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像是牵着牲畜一般用力把宋雅扯了出去。
我不敢再去看宋雅。
我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如此清晰而又痛恶地看清了自己的本质——
一个自私而又怯懦的胆小鬼。
逃避者。
我卑劣地试图用「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的借口来让自己能稍微得到一丝安慰。
可实际上,愧疚、负罪、自责……
这些负面而又浓厚的情绪依旧如同大山重重地压在我的心口上,快要彻底把我压垮。
直到一双宽厚而又温柔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应该拦着的。」
「她被人欺负了……她很难过。我胆小、我是个胆小鬼,可我不是……」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脑一片混乱。
最后只能不断重复:「我应该拦着的,我应该拦着的。」
「你拦不住的。」
张姨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
她眼底有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最后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说:「这是她的命,你拦不住的。」
「小楠,我们该回家了。」
回家?
我怔怔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泪流满面。
——一个强奸犯的女儿,一个卑劣的逃避者,她还配有家吗?
11.
我再也没有在学校里看到宋雅。
可她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我眼睁睁地看着十六岁的有着大好光明前途的宋雅,一步一步变成了三十七岁的宋雅。
梦境的最后,是宋雅疯狂而又恨意的眼神。
她一遍又一遍地质问我:「你为什么不报警?」
问得我哑口无言。
是啊,我为什么不报警?
我明明,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啊。
我也没有继续和张姨在学校门口卖烤红薯,而是日夜把自己困在那个狭隘的出租房内。
张姨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沉默地料理着我的日常生活。
然后有一天,她告诉我:「那个小姑娘快要搬家了。」
张姨顿了下,最后只能安慰我:「你就当……这件事从没有发生过吧,日子还得继续下去。」
「更何况,这件事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说完这句话后,张姨就收拾收拾出门摆摊去了。
我愣愣地看着逐渐合上的门,突然又哭又笑了起来。
一字一句,自言自语: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呢?」
「那是我妈……」
「那是我妈啊!」
——那是我妈。
——那是在我死后,唯一一个不顾一切也要替我报仇的妈。
12.
我又死了。
死在了去给宋雅报警的路上。
是被一辆突然出现的车撞死的。
我记住了那个司机的脸。
然后在宋雅的新家里,看到了那个司机。
——和上辈子一样,死后的我依旧被禁锢在宋雅的身边。
于是我看到那个人渣和凶手相谈甚欢,最后给了他一大笔钱。
能够在这个年代开着小轿车、承担起宋雅去上各种培训班的费用,以及那个女人能够肆无忌惮地对着我放狠话,最后买凶杀人……
我就该知道这个人渣是有后台的。
生前一直没有办法看到宋雅,死后我反倒是一直跟着宋雅。
她眼底已经彻底失去了光芒。
仿佛是一个任由人摆布的破烂娃娃。
宋雅被剥夺了继续去上学的权力,理由是她生病了需要静养。
可实际上是宋雅怀孕了。
我看到那个女人在人渣在的时候对宋雅嘘寒问暖,甚至哄着让她替那个男人生下一个儿子。
却又在无人的时候对着宋雅拳打脚踢,粗鄙地骂着宋雅不要脸,勾引自己的继父。
他们禁锢了宋雅的自由。
可在外人看来却是他们爱护宋雅的表现。
我无数次发疯似的想要扯开那个女人。
我试图去保护我的妈妈。
可实际上我无数次穿过她们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悲剧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上演着。
我眼睁睁地看着宋雅一天天消瘦,但肚子却一天天变大。
但我无能为力。
然后突然有一天开始,我不再被禁锢在宋雅的身边。
而是跟着方向南。
没有人发现在那张儒雅皮相之下肮脏禽兽的内里。
所有人都夸他能对自己的继女这么好,是难得的好人。
我恨得浑身发抖。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最恶毒的诅咒去咒骂他。
大概是老天爷真的听到了我的咒骂。
那个人渣死了。
是被人在大街上用刀捅死的。
据说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疯女人。
可我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被刻意模糊,我看不到一分。
这让我很惋惜。
但还好,我还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13.
我又重生了。
重生在宋雅十六岁生日的四个月前。
熟悉的大树,熟悉的烤红薯,熟悉的一声「你站在那干嘛」……
我握着张姨给的烤红薯,再一次站在了十六岁宋雅的面前,小心翼翼询问:
「你吃红薯吗?」
或许是我握着红薯的手在发着颤,或许是我的眼眶太红,或许是我语气里的期盼太过于浓郁。
宋雅的那一句「莫名其妙」被噎在喉咙里。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半晌后接过我的烤红薯,别扭地说了一句「谢谢」。
我红着眼,笑得很开心。
——十六岁的宋雅,你好。
14.
再次重生回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把弹簧刀,贴身带着。
我继续和张姨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内,然后白天和她一起在学校门口卖着烤红薯。
唯一要说有不同的,大概是这次我主动接近了宋雅。
我和宋雅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有时候她那个圈子里的人也会笑着称呼我是宋雅的亲姐姐。
「和雅雅长得这么像,还这么了解雅雅,你真的不是雅雅的亲姐姐吗?」
「我妈可只有我一个女儿!」
每当这时,宋雅都会翻个大大的白眼。
于是我也笑着,用着打趣的语气:「说不定我上辈子是你女儿呢!」
「净在说一些胡话了!」
宋雅在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我的目光温柔又带着笑意。
她故意撇嘴:「看你的年纪,说我上辈子是你女儿的可能性才更大一点吧?」
我笑而不语。
我始终不敢承认我真的是宋雅的女儿,因为我是耻辱的象征。
因为我怕宋雅问起我,我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直到我看到了宋雅身边出现了一个极为优秀的男生。
宋雅骨子里就是个高傲的人。
她成熟而有主见,在小团体里承担着大姐姐的角色。
可她在看到那个男孩的时候,也会露出小姑娘一般羞怯的笑意。
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但又傲娇地移开,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而那个男孩则会温柔地注视着宋雅,眼底落满了细碎的笑意。
少男少女青涩的心思在我眼前一览无余。
而上辈子的我只是矛盾地和宋雅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根本就没有深入了解过她身边的那些朋友们。
于是我花了一段时间去了解钟子墨的为人。
他成绩好,性格好,长得好。
而更让我惊喜的是,他的家世让他能够保护宋雅不受到伤害。
后来在调查过程中,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我见过钟子墨,在我十六岁那年。
英俊儒雅的男人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向来泼辣的宋雅第一次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钟子墨,脸上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那次,钟子墨想要带宋雅离开。
但是宋雅拒绝了。
她语气冷漠:「我希望你可以假装不认识我,也不要把我在哪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到钟子墨。
但是现在,我不光遇到了十六岁的宋雅,我还见到了十六岁的钟子墨。
于是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去找了宋雅。
我和她说,我真的是她的女儿,而钟子墨是我的爸爸。
——这是我为十六岁的宋雅选择得最好的一条路。
15.
「你——」
在听到我的坦白后,宋雅没有露出任何吃惊的表情。
她只是叹气,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乖女儿,叫妈。」
这样的反应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张着嘴,有些迟疑地想要开口叫「妈」。
却被宋雅无情地打断了。
她笑得弯下腰,一只手还要过来摸我的额头。
「也没发烧啊,」宋雅忍着笑意,「小楠,你该不会真的被那群人洗脑了吧?」
然后下一秒,她又正色道:
「你这么说的话,张姨怕是会伤心死了。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居然大白天就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张姨?
我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人应该是把张姨当成是我妈了。
「她——」
我想反驳说不是,可内心深处却又有一道声音阻止了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而这样的迟疑却让宋雅认定了我是在说着胡话。
「下次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了,」她叮嘱我,故意打趣,「不然我可要告诉张姨了,让张姨好好教育你一顿了。」
我沉默了。
于是当天和张姨收摊回出租屋的时候,我第一次问起了有关张姨女儿的事情。
「我女儿?」
张姨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突然问起她?」
「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急忙解释:「如果这会引起您不好的回忆,张姨您就当我从来没有问过吧。」
「这没有什么不好问的。」
张姨摇了摇头,第一次和我说起来她的女儿。
在她的描述里,那是一个极为优秀而又听话的小姑娘。
母女两个人感情很好。
「那她为什么会离家出走?」
我没忍住多嘴了一句,反应过来后连忙道歉:「对不起我——」
「因为我做错了事。」
张姨盯着一个角落,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还在怪我,但我得带她回家。」
见张姨陷入了回忆,我也没有继续开口。
只是莫名地松了口气。
——乖巧、优秀、听话……这些都是和我完全没有干系的词。
16.
距离宋雅的生日还有两个月。
于是我不止一次地和宋雅解释我真的是她的女儿。
宋雅不信。
被说得烦了,她就问我,那你为什么会穿回来?
「穿越的话肯定是有契机的,那你回来的契机是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你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过你年轻时候多优秀,于是我制造出穿越机回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很优秀啊!」
宋雅被我逗笑。
她嘲笑我:「小楠,你只有 20 岁。20 岁的你甚至连非牛顿流体是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会制造出穿越机呢?」
于是我闹了个大脸红。
「反正、反正我就是回来帮助你和我爸在一起的!」
情急之下,我又胡乱找了个借口:「你们俩的爱情之路太过于坎坷,说不定就是需要我回来替你们保驾护航呢!」
一提到钟子墨的名字,宋雅就红了脸。
她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问我:
「那你说,我以后是个怎么样的人?」
以后的宋雅?
——麻木而又冷漠,灰扑扑地不肯打扮自己,对整个世界都怀着极大的恶意。
「和现在差不了多少。爱笑温柔,但是性格坚毅而又勇敢。你很漂亮,哪怕年纪大了也依旧很年轻漂亮,和我出去的时候别人都误以为你是我姐姐。」
「你和我爸感情很好,但你并不是家庭主妇,你有自己的事业去拼搏。」
我盯着宋雅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
宋雅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她听得很认真。
我知道,宋雅对未来的自己充满了期待。
但是到最后,宋雅依旧不肯相信我。
「虽然你说得很美好,也很真实。」
她叹着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无奈:「但是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并不像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清楚知道你是一个刺头。」
宋雅笑容温和,眼神像是看穿了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和妈妈感情很好的女儿,是不会浑身带着尖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模样。」
「当然也许会出点意外,这也说不准。」
我对上宋雅的目光,张了张嘴却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我不熟悉宋雅的家人和朋友;
我说的未来都是我编造出来的;
我和三十七岁的宋雅之间很少有很美好的回忆;
我不清楚三十七岁的宋雅到底有哪些习惯和爱好。
我甚至……找不到任何的证据再来证明我是她女儿这件事。
「我该去上课了。」她看了眼手表,站起来叮嘱我,「对了,今晚我可能晚点放学,记得给我留一个最大最甜的烤红薯。」
我点了点头,一声「好」像是从喉咙里硬憋出来的。
宋雅朝着我笑了下。
最后我只能看着宋雅离开的背影,又哭又笑。
——宋雅,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也希望我能变成你口中那个听话而又乖巧的女儿。
她会很听妈妈的话。
她会很爱她的妈妈。
17.
我改变了路线。
于是我开始不断撮合宋雅和钟子墨。
就像我找的借口那样,因为宋雅和钟子墨相爱之路太过于坎坷,所以需要我来为他们两个保驾护航。
对此,宋雅哭笑不得。
我又在两个人面前时不时地提起宋雅继父的怪异。
可向来对我态度都很好的宋雅第一次在我面前冷下脸。
「小楠,我继父对我、对我妈妈都很好。」她警告似的看了我一眼,语气隐隐有些不悦,「我不允许你这么污蔑他。」
可实际上,我不过是说了一句我感觉那个人渣好像很喜欢和小姑娘接触。
我知道宋雅有些生气了。
见她一副不愿意多听的模样,我闭上了嘴。
可我注意到钟子墨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有时候,男人才会更懂男人的心思。
哪怕这个时候的钟子墨还只是一个男孩。
我敛下神色,并没有多言。
18.
距离宋雅的生日还有半个月。
我开始早出晚归。
从很小起我就知道,人永远都不能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于是我贴身带着弹簧刀和防狼喷雾。
我找人专门教我基本的防御攻击招式。
大概我是有些学武天赋在身上的,别人要练习千百次的招式,我只学过几次就熟练掌握了。
我还找人去跟踪方向南,然后在方向南出现的地方制造着偶遇。
我会给自己留一线出路。
但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下意识都避开了张姨。
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她会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都会胡乱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一次两次之后,张姨也就不再多问了。
「对了张姨,需要我帮你找女儿吗?」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朝着她笑了笑:「最近我认识了一些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用了。」张姨的眼神有些闪躲。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慢吞吞地开口:「我最近有了些消息,正准备去找找,就不用麻烦你了。」
我「嗯」了声后就没有多言。
于是生活一天天地过去,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一定会救下宋雅。
19.
2 月 24 日,宋雅生日。
我叮嘱钟子墨那天一定要全天陪着宋雅;
我找了人专门跟着那个人渣,还找了人在那个巷口蹲着;
我带着弹簧刀和防狼喷雾,防身术的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
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心慌得厉害。
宋雅是下午被接走的。
为了有足够的精力,我特地上午没有跟着张姨去卖烤红薯,而是在出租房内休息。
我躺在床上,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着接下来的所有路线以及准备。
我以为我能救下宋雅。
可我喝了一杯水,却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等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姨不在家。
钟子墨大力地敲着门,已经有被打扰的邻居出来骂骂咧咧。
我就是被这阵敲门声给叫醒的。
18:03 分。
距离我上辈子找到宋雅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可应该要陪着宋雅一整天的钟子墨却在此时语气焦急地问我宋雅在哪里。
「抱歉,我突然有事——」
我没有理会他的解释,而是疯了一般下楼,骑着不知道是谁的自行车,按照自己无数次走过的路线冲去了那个小巷。
宋雅不在。
只有静躺在污水之中的雪白小兔挂饰暗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悲剧。
「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钟子墨气喘吁吁地跟上我。
他想问我,却循着我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挂饰。
「那是雅雅的东西!」
钟子墨的眼神陡然锋锐了起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没有开口,而是安静地盯着那个挂饰看。
许久后,我低声问钟子墨:「你会保护好她的,对吗?」
钟子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钟子墨眼神复杂地盯着我,半晌后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会的。」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我朝着钟子墨笑了笑,如释重负,甚至还有心情开着玩笑,「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方向南是个很谨慎的人。
他甚至谨慎到都几乎不在家办公,重要文件也不会放在家里。
不光是我找的人,就连钟子墨私底下去调查了下,也依旧没有查出来什么东西。
而我,也从来都不会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别人身上。
20.
最后,我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出租屋。
「你去哪里了?」
回去的时候,张姨早就在家了。
她神态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质问的嗓音称得上有些尖锐。
还没等我回答,张姨就先反应过来。
她脸上露出了歉意的神色,然后低声和我道歉:「抱歉,我只是有些担心你。毕竟这里的治安不算太好,你一个小姑娘这么晚回来不安全。」
「我是去给雅雅送礼物的,钟子墨送我回来的。」
我假装没有在意地解释,还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不过雅雅的妈妈有点过分,过去送礼物都不让我看到雅雅。」
「张姨,你说妈妈和妈妈之间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啊。」
「我就觉得雅雅的妈妈太凶了,不像张姨你,一看就是个很好的妈妈!」
张姨一愣,然后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她干干地笑着:「毕竟人和人之间也是不同的嘛。」
「也是,」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女儿和女儿之间也肯定是不同的。」
「比如张姨您的女儿就很好,不像我这种人,生来就只是为了气妈妈的。」
张姨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气。
她只是告诉我:「我就觉得你挺好的。」
「我也觉得我以后会变得很好的。」
我咧嘴笑了起来。
可眼眶却也跟着发红发烫。
——以后的我啊,一定会变得很好很好的。
21.
我和宋雅长得很像。
上辈子跟在方向南身边的时候,我多少了解了他的一些爱好。
而方向南想要调查我也很简单。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妇人捡来的女儿。
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本事,和一群小混混待在一块。
但却爱慕虚荣,平时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讨好宋雅、钟子墨这些有钱的学生。
卖烤红薯没有多少钱,她却省吃俭用下这些钱去查了方向南的行踪,然后自以为巧妙地制造着偶遇的机会。
——这样的小姑娘是最好拿捏的。
所以当方向南眼睁睁地看着我把弹簧刀刺到他身体的时候,那不敢置信的目光大大愉悦了我。
「你这样的人就应该下地狱。」
我凑到方向南的耳边低语,笑容近乎癫狂:「你放心,就算去了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细心地擦干了刀身上的血迹。
然后在警察赶来之前,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我的生命。
对我来说,死亡即为开始。
可在视线逐渐模糊之前,我依稀看到了张姨慌慌张张地朝着我跑来。
她脸上的神色趋于绝望而又崩溃。
于是我努力朝着她扬起了一抹笑容。
——我会救你,千千万万次。
22.
再次睁眼看到熟悉的学校时,我的心情已然趋于平静。
我耐心地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去接近宋雅和钟子墨。
我没有主动去杀了方向南,哪怕那些动作已经在我脑海里循环演示过千百遍。
或许是因为我不想让宋雅难过;
或许又是因为我想多陪宋雅一段时间。
我告诉钟子墨方向南会对宋雅不利。
我告诉他方向南手上沾的几条人命,以及那些证据都在哪。
这些都是我曾经从方向南身边一点一点获取到信息,然后拼凑起来的真相。
——我会救宋雅,千千万万次。
这并不是一种夸张说法,而是事实。
在那把刀刺入到我体内时,熟悉的疼痛感让我想起来许多。
比如那不是我第一次自杀;
比如那不是我第一次试图救宋雅;
比如那也不是张姨第一次阻拦我去救宋雅。
在我发现真相的那一次重生后,我又重新来过很多次。
但每一次都是失败。
如果唯一要说有所不同的,大概就是在这一次的重生里,十六岁的宋雅说我是刺头。
而在以前的千次百次中,宋雅最后都相信了我是她女儿这件事。
唯独那一次,宋雅到最后都没有相信我。
而那次未曾看清的脸也逐渐一点一点清晰了起来。
布满伤疤的、看不出原本模样,但眼神却意外温和的一张脸。
她发疯一般地杀了方向南,最后扭头看向我最后消散的地方,一字一句:
「那是我女儿。」
23.
2 月 24 日,宋雅生日。
我待在出租屋里一整天,安静地等到 17:03 分。
方向南要去接宋雅了。
17:13 分。
钟子墨发来消息。
他告诉我,宋雅被救下来了。
而方向南也被他带过去的警察逮捕了。
这个人渣会在牢狱中度过他的一生。
我让钟子墨好好照顾宋雅。
如果有可能的话,不要让宋雅的妈妈再去接近宋雅。
钟子墨答应了。
17:23 分,张姨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出租屋里。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泪流满面。
「您找到您的女儿了吗?」
我抢在她之前开口,脸上的笑容无奈:「她可真不听话啊。等以后我见到她了,一定帮着您好好教训她。」
「楠楠、楠楠……」
张姨突然抓着我的手臂。
她力气有些大,可我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疼痛。
「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我妈。」
我伸出手拍着她的手背,语气安抚:「我不知道我妈爱吃烤红薯,我也不知道我妈紧张的时候喜欢喝水,我更不知道我妈原来年轻的时候这么厉害啊。」
「哦对了,我还不知道我妈其实是一个对自己特别狠的人。」
「不过好在,我现在都知道啦!」
我语气轻松,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可其实我妈也不了解我。比如她就不知道她的女儿虽然没有她那么聪明,但却继承了她对自己特别狠这一点。」
我咧嘴笑了起来。
可眼泪终究还是模糊了我的视线。
张姨,或者说五十七岁、曾经杀过人坐过牢的宋雅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您这张脸现在还挺有特色的,」我故作玩笑,「以前恨你恨得连你身上一颗痣都记得的我,现在看到您都认不出来了啊。」
「您哭什么呀,我都陪您这么久了,您还看不腻我啊!」
宋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她伸手想要捂住我的嘴,却被我拦住了。
我抓着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侧:「宋雅,你其实真不会取名的。你要是真不想让我认出你,你就取个别的姓啊,干什么叫张姨啊!」
「你是生怕我记不起来小时候隔壁家的张姨吗?」
宋雅带着我搬过很多次家。
但我唯独记得有一家的邻居特别好。
在我被宋雅打骂的时候,只有那个人会出来拦着宋雅。
她会偷摸着塞给我一些吃的,让我不要告诉宋雅。
她姓张,让我喊她张姨。
那时候我无数次做梦都梦想着张姨能够成为我的妈妈。
但我没想到宋雅会知道这件事。
「你小时候连做梦都喊着想张姨当你妈妈。」
我一愣,然后笑得很夸张。
夸张到眼泪顺着宋雅的手背滴落。
「这么久远的事情您都还记着啊,还真是小气。」
宋雅没继续说下去。
她只是抱着我,哭得像一个孩子。
「这有什么好哭的?」我轻拍着她的背,「我不是说过吗,以后的我会变得越来越好的。」
「可我只要你、可我只要你啊!」
宋雅突然情绪失控。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可十六岁的宋雅并不需要我啊。」
「她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她有着最光明的未来,她的生活不应该结束在那个巷子里。」
我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十六岁的宋雅。
她平静地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又包容。
我对着她笑了笑。
虽然我知道现在泪流满面的我看起来一定很丑。
但毕竟母不嫌儿丑嘛!
我附在五十七岁的宋雅耳边,轻声哄道:「妈,我都陪你这么久了,你就大方点,把更好的我还给十六岁的宋雅吧。」
——十六岁的宋雅,你好。
——五十七岁的宋雅,再见。
24.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是一片熟悉的暖色调布置。
我从放松椅上醒来,朝着面前的心理医生笑了笑:「挺好的。」
「医生,这次我成功救出了我妈。」
「那很不错啊。」
心理医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唯一要说可惜的,大概就是我只记得我妈十六岁时的模样。我不知道五十七岁时的我妈应该是什么样子了,所以在梦里她就毁容了。」
我语气无奈:「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死我了。」
「那你明天还要去看她吗?」
「当然。」
于是我去看宋雅的时候,开玩笑似的把这个梦境和她说了。
可宋雅没有生气,也没有骂我。
因为她已经死了。
宋雅死在了我二十岁生日的那个夜晚。
「你肯定要生气,」我仔细擦拭着宋雅的墓碑,絮絮叨叨,「你要是生气了,你就托梦和我说一声好不好?你这人,生前对我态度那么差,死后也不疼我,都不知道回来看看我。」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最后举着菜刀替我挡在了我的面前。
就连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都是让我快滚。
「你说你要真那么恨我,干嘛还要挡我面前呢,让我死了不就好了吗?」
我嘲笑着宋雅。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当然我就觉得你这是在报复我,不然我也不会被你害得坐了牢,还患上了抑郁症。」
「宋雅,你是真的狠心啊!」
「宋雅。」
我盯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发泄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宋雅」。
可这次哪怕我多么心思恶劣地要和宋雅作对,宋雅都不可能举着拖鞋来揍我了。
最后我只能又哭又笑:
「妈。」
「妈,我想你了。」
25.
宋雅的菜刀被那个变态杀人犯夺了过去。
我眼睁睁地看着宋雅被刺了八刀。
可她到最后都死死地抱着那个人的腿,声音嘶哑地叫我快滚。
我滚了。
我知道宋雅想让我活下来。
于是我真的活下来了。
我给宋雅收尸的时候没有哭。
所有人都在骂我冷血,骂我铁石心肠,不配当人女儿。
在宋雅的葬礼上,我见到了钟子墨。
他带来了一本相册。
相册里都是十六岁的宋雅和她的朋友们。
他告诉我是怎样出生的。
「那个时候我找到了雅雅。我带着雅雅去报了警,方向南也坐牢了,这辈子都出不来。」
钟子墨眼神复杂地盯着我:「后来我带雅雅去医院,我不断劝她打掉你。」
「但是在最后一刻的时候,雅雅拒绝了。」
「她说,她感觉到你在踢她了。」
我听着钟子墨和我说了很多细节。
而我只是盯着那张黑白照片,冷漠地「哦」了一声。
那一刻,钟子墨看我的目光都充满了失望。
他走前,最后说了句:「她并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她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我知道。
所以我磨了好几天的刀。
然后在那个杀人犯试图伪装成精神病患者而逃脱死罪的时候,疯了一般冲上去,连捅了他八刀。
那天我穿上我最好的衣服,打扮精致得就像是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那样的打扮是宋雅最不喜欢的。
可我偏偏就要气她。
我握着刀,告诉所有人,一字一句:
「那是我妈。」
26.
我做了无数个梦。
梦里的我经过千百次的努力,最终救出了宋雅。
但是梦和现实是相反的。
我记得十六岁的宋雅,记得三十七岁的宋雅,但我不知道五十七岁的宋雅应该长什么模样。
所以在梦里,五十七岁的宋雅变成了张姨。
但宋雅是我妈。
她永远都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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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9 18: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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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白雪:你是我无边的妄念
我皆风月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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