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操告诉了詹世南,自他走后,她所经历的一切。
1
詹世南亦告诉了她,当年他是如何在上京路,听闻了江陵宪司的韩大人收押了那瓦肆老鸨,然后临时改道去了江陵。
他说韩奇正威武不屈,是个难得的好官。
因执意追查那桩账本案,其在街上险些遇刺,是詹世南机缘巧合下救了他。
后来他便留在了提点刑狱司。
詹世南见惯了人心的险恶,世道的龌龊。
他作为因账本案而被追杀的证人,在提点刑狱司待了大半年,看着韩奇正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也要坚持查明真相。
韩奇正常道:「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
他将调查了大半年的案卷,坚持呈上了京。
圣上有包庇之嫌,詹世南本以为他会心灰意冷。
岂料他却又道:「秉公查案乃我之责,圣上不公,乃他之责,若因行路难,故而止步不前,世间歧路岂不更多?韩某无过,但求问心无愧。」
詹世南敬佩他,因他未曾见过这样的人。
那账本案上,他也是出了力了,事情了结后,便想要离开。
韩大人却道:「我手里有桩旧案,牵扯甚多,宪司之人不便去查,派你过去,最为合适。」
韩奇正答应,等他查案回来,会给他一个新的户籍。
詹阿弥早就成了那具被烧焦的尸体,詹世南想光明正大地回去,日后无论带着宋操去何处,都不会有后顾之忧。
他应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查案,本以为用不了多久便能回来,却不料也是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回到了江陵,已经是一年后。
他心急如焚,拿着韩奇正给的户籍身份,正欲离开,韩大人却又道:「我有个女儿,长得丑,嫁不出去……」
詹世南差点把剑架他脖子上。
韩大人瑟缩了下:「不若你做我的女婿,我给你写调任,你把家里媳妇儿领回来,一个是娶,两个也是娶,我女儿也嫁给你啊。」
詹世南压根没想过娶他女儿,也没打算再回来。
但他想了想,觉得调任可以骗。
于是新官上任,骏马飞驰,成了新建衙门的裴捕头。
他此次回来,只是来带宋操离开。
宋操神情愣怔,她没想到,她自以为的难题,竟能迎刃而解。
吴庸担心的那些,也可以不存在。
只要她和弥哥离开,天下之大,卢家也奈何不得。
她心里激动不已,忍不住问詹世南:「弥哥,你真的不要做官?真的不娶韩大人的女儿?」
「那是自然,做官有什么好,我带着你逍遥自在,咱们去游历山川美景,不快活吗?」
「快活快活!快活死了!」
宋操激动地抱住他,对着他的脸一阵狂亲。
亲完之后,她又幽幽道:「可是,那韩大人的女儿,岂不是要因为你嫁不出去了?」
「你想多了。」
詹世南拍了下她的头,也幽幽道,「韩奇正见到样貌好的,便要张罗给他女儿,我不知是他看中的第几茬了,前面的都跑了。」
「……」
宋操同詹世南商议,想查清了漂姑案再离开。
詹世南未置可否,只对她道:「抽丝剥茧,本就不难,难的是这案子不知深浅,为安全起见,今后你需得什么都听我的,一切谨慎行事。」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心中有盘算,宋操自然一口应下,开口道:「弥哥,我知道咱们此时应该撒手,当下离开才是正经事,可我就是心有不甘,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因为我同她们一样,原也是可以被肆意屠宰的牲畜,甚至猪狗不如,而我今日之所以活着,无关其他,仅是因为幸运。」
「我想知道真相,哪怕最后什么都做不了,我也想要知道,有些东西即便注定会被埋没,也该在市井之中得到公平,不是吗?」
遭受过不公,体会过濒死般的绝望,人才会真正感受「同病相怜」。
世间疾苦万千,各有悲惨,宋操知道不该生有菩萨心肠。
她只是不甘心罢了,不去试一下,这案子将会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
詹世南当然了解她,他摸着她的头,笑道:「无妨,你跟吴庸不是赌赢了?那我们便再赌一把,临走之前,搅一搅浑水。」
2
离开之前,詹世南的身份是江陵宪司韩大人家的女婿。
宋操表面与他保持着距离,尊称一声「裴大人」。
裴大人也总是神情冷淡。
可私底下,他会二半夜溜进她的房间,温存一会儿,然后抱着她睡。
俩人能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倒也没做。
这纯是因为,詹世南在男女之事上守礼,总觉最后一步该留到成亲之时。
如此才算圆满。
宋操倒也没有难受过,詹世南面上纯挚,举止放浪之时,颇是让人震惊到面红耳赤。
有段时间,她白日里甚至不敢看他。
一旦目光对上,瞬间心慌慌地移开,且两条腿发软,脸红到脖子根。
而他又惯会使坏,会一本正经地叫她名字,当着众人面问:「宋兰姐儿,你要不去看看郎中,红疹都起到脖子上了。」
宋操特意穿的圆领衣,堪堪遮住了大半个脖颈。
她闻言立刻把脖子往衣领里缩,恼红了脸,用眼睛狠瞪他:「裴大人自重,不劳挂心。」
衙门差役皆知,新来的捕头,与那仵作宋兰姐儿不和。
二人总时不时呛上几句。
裴大人望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情,颇是让人捉摸不透。
愉悦之中,似乎含着深深的宠溺。
可一转眼,又会拉下脸来,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这情形,委实有些诡异。
而詹世南明面上的恣意,总会在私底下得到报复,宋操会在夜里趴他身上,不怀好意地笑:「裴大人要不去看看郎中?狼牙棒长身上了。」
詹世南将她的两只手反扣,她又会像条鱼似的,挣着往他怀里钻,嘴巴嘟着,去拱他的胸——
「奶呢?我要吃奶?」
这是对他之前那句「有奶便是娘」的报复。
詹世南很是无奈,一把将人按住,叹息道:「我对你好的时候不记得,单挑不好的记得牢。」
「哼,你对我哪里好了?」
宋操不服气,同时又有些心虚。
她想起自己那日被磕到的头,分明只青了一块,回到县衙便被詹世南上了药,缠了厚厚一层麻布。
詹世南想的却并非这些,他将人反压,在她耳边笑:「没伺候好你吗?心肝儿。」
这一声「心肝儿」,唤得极其温柔,宋操的心颤啊颤。
她故作镇定地移过目光,耳朵红透,面上却凶巴巴道:「你以后不准当着别人面戏弄我。」
「谁戏弄你了,你白日里都不搭理我,跟别人倒是有话说,我找机会跟你说句话而已。」詹世南不满道。
这别人,说的自然是那捕快陆行。
虽说宋操三番两次地拒绝了他,这人的脸皮却愈发厚了起来,竟对她说了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宋操你且看我表现。」
他还对旁人说了句:「宋操越是拒绝我,我越是瞧着她好,还真就非她不可了!」
宋操对他毫无办法。
陆行后来为了给她出头,甚至跑到詹世南面前,开口便道:「裴大人,兰姐儿若是哪儿得罪了您,我替她道歉,您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别总刁难她?」
这所谓的刁难,指的自然是外出查案之事。
詹世南虽说明面上对宋操冷淡,带她出门时却一点也不含糊。
这本也是正常之举,谁叫宋操是个女仵作,借口去查验女尸天经地义。
大概是宋操每次出门,佯装出的不情愿太真实,落在陆行眼中,便成了「刁难」。
詹世南真是愈发看陆行不顺眼了,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道了句:「你倒是真喜欢她。」
「那是自然,宋操早晚是我媳妇儿。」陆行一脸笃定。
这一声「媳妇儿」,使得詹世南的眼神又成了冷冰冰的刀子,他敛起了笑意——
「跟我过三招,只要你接得住,今后我保证不再刁难宋兰姐儿。」
「大人此话当真?」
「自然。」
那日,县衙差役将月台团团围住,好一番热闹。
然后大家眼睁睁看着陆行被揍了个鼻青脸肿,趴地不起。
偏裴大人还眸中含笑,踩着他的背,一本正经道:「人家宋兰姐儿又不喜欢你,男子汉大丈夫,天涯何处无芳草,非要死乞白赖地缠着人家,要脸不要?」
这一番举动,全被吴庸看在了眼里。
宋操自以为她和詹世南之间的关系,瞒得很好。
殊不知早就被老奸巨猾的吴大人看清。
这小老儿端倪着一切,到了自家夫人面前,便开始骂:「这俩人是当我眼瞎,表面装模作样,暗中勾勾搭搭,臭不要脸!」
县令夫人忍不住皱眉:「你说得真难听。」
「难听?难听总比没命强!」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你总是杞人忧天。」
「夫人,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则无患啊。」
吴庸气道,「詹阿弥这厮,一回来便陪着兰丫头瞎胡闹,非要查什么漂姑案,这不是给本官找麻烦?」
「可我瞧着,他做得甚好,行事稳妥,知进退,并未招惹出什么麻烦。」
「那是还没到时候,我看得门儿清,这俩人就是我的克星!尤其是宋操,死不听劝,我迟早折她手里!」
吴庸说得气急败坏,县令夫人却忍不住笑了,问他道:「可你没觉得,她跟你年轻时很像?那犟脾气,恼火时怒目圆睁的样子,与你从前简直一模一样。」
「谁跟她像!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把别人全当傻子!」
「不行不行,我定要去找那詹阿弥说道说道,装傻充愣,这俩人没一个好东西!」
吴庸打定了主意,要跟詹世南摊牌。
却不承想,他还没去找詹世南,詹世南便先来找了他。
书房之内,开诚布公。
詹世南将三张签字画押的供词,交到了吴庸手中。
第一张,是那杂役柳嘉娘的供词。
他和宋操潜入柳嘉娘房间那晚,宋操因闻了催情香,被他打晕。
詹世南在衣柜里看到,柳嘉娘与那五郎颠鸾倒凤之际,那男人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本以为是情趣使然,柳嘉娘却挣扎得越来越厉害,脸色发青。
意识到他在杀人灭口,詹世南当下踢开了衣柜的门,欲擒住五郎。
那五郎虽身手很好,二人打斗之中,却因他体力不支,又未穿衣服,逐渐落了下风。
眼看詹世南就要将人擒住,床上的柳嘉娘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抱住詹世南的腰——
「快走,你快走!」
柳嘉娘光溜着身子,被她这么一拖,男人迅速从窗台跳了下去。
詹世南气急,一脚将人踹开,从窗户望去,人已经没了踪影。
后来柳嘉娘穿好了衣服,面对审问,只一味地跪在地上哭。
詹世南没了耐性,对她道:「今日他杀你不成,改日还会再来,你与他讲情分,他下手时却够狠,你既如此不顾自己的性命,执意维护一个绝情之人,那便作罢,下次再见,但愿你不会死得太惨。」
柳嘉娘号啕大哭。
又过了半晌,便把一切都招了。
那五郎是她随班子在街上表演杂技时认识的,并不知道真名。
两年前柳嘉娘踩着竹竿表演跳丸,脚下一崴,险些摔落高台。
人群之中有人飞跃而起,一把将她接下。
此人容貌清俊,一身青色袍衫,言谈举止温和有礼。
他带着几人,在街上客栈住了数日。
最后一晚,柳嘉娘鼓起勇气,去敲了他的房门。
她生平第一次爱慕一个男子,只因这男子与她见过的许多男人不同,不曾因为她下九流的杂伎身份而看轻她。
他救下她时,眼神坦荡,仿佛是无意之举,只叮嘱她一句——
「姑娘小心些。」
柳嘉娘打听到他住在客栈,心神不宁了好几日。
后来她前去敲门,红着脸表明心意。
她所思所想的皆很简单,这男人样貌不凡,谈吐不似普通人,根本不会是她的良配。
可她这辈子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配个杂伎班子里的歪瓜裂枣,或粗鄙无知的普通乡民,大概会是她最终的归宿。
柳嘉娘姿色尚可,哭起来也很动人。
她自解罗衫,抱住了那个男人,道自己只想求一段露水情缘,不会纠缠于他。
男人的面色不太好看,他紧张得厉害,全然没有白日里的从容。
他言语上拒绝了柳嘉娘,却又不够干脆,还伸手递给她一方帕子,让她擦一擦眼泪。
柳嘉娘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半推半就,欲语还休,一场情事发生得凌乱。
柳嘉娘发觉,男人毫无经验,竟还是个童男。
她纵然自己也很疼,却满心欢喜,觉得此生无憾。
那晚过后,男人便离开了。
本以为此后再也不会相见,半年之后的某天,他却又突然出现在她房间。
二人抵死缠绵。
此后隔三岔五,有时两三个月,有时半年,男人偶尔会回来找她。
柳嘉娘唤他五郎,因他道在家中排行第五。
他很神秘,未曾透露过自己的身份,却会向柳嘉娘说道一些自己在外面遇到的趣事,以及看到过的山河美景。
柳嘉娘愈发爱慕于他,心生向往之时,会试探着问他,以后能不能带她一起。
五郎只是笑,未置可否。
柳嘉娘躺在他怀里时,心满意足。
她觉得五郎心里是有她的,毕竟他每回来,都会带东西给她。
有时是一支发簪,有时是一对儿耳环。
有次二人缠绵过后,柳嘉娘看到床头他摘下的一枚指环,突发奇想地,欲问他索要。
这指环是他一直戴在手上的,想来十分重要。
柳嘉娘此举,存了几分试探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的考究。
她以为他不会同意。
五郎却只是稍一迟疑,将那枚指环亲手戴在了她的手指上。
他笑道:「你的手指太细,明儿个还是把它做成吊坠,挂在脖子上。」
欲呈纤纤手,从郎索指环。
柳嘉娘喜极而泣。
所以后来五郎又来找她,让她在脸上涂大酱,然后将一张描画好的「美人脸」糊在面上,穿一身白衣,在街上走动,柳嘉娘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正如她没有问过五郎到底是谁。
她知道他不愿说,自有他的为难之处。
她愿意等。
等他终有一日,明白她毫无保留的心意。
柳嘉娘凭着自身的杂技本事,在街上「飘」了一段后,吓得张二狗屁滚尿流。
隔天她便听说张二狗疯了。
在此之前,漂姑的传闻已经沸沸扬扬。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五郎在让她扮演漂姑。
联想到那六具被扒了皮的尸体,柳嘉娘感到害怕。
她鼓起勇气问五郎何意,五郎却让她什么都不要管。
他让她别怕,相信他,将此事忘掉。
他还道用不了多久,便会实现她的愿望,带她一道儿离开。
今后二人再也不用分开。
柳嘉娘沉浸在喜悦之中,忘掉了恐惧。
直到这晚,她一心爱慕着的情郎,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看到了那张脸上的不舍、惋惜,以及淡漠。
詹世南的话终于使她明了,这段露水情缘,五郎兴许是动了心,但最终只能是昙花一现。
他是个薄情之人,她对他来说根本微不足道。
她捂着脸哭,最终在供词上签字画押,认了自己做过的事。
3
詹世南给吴庸的第二张供词,是田氏夫妇的。
当初宋操说田小莲的家里人有问题,该把他们绑了,各种刑具摆一摆,使一使。
陆行说这主意一点也不靠谱。
可当她说给詹世南听时,詹世南却笑道:「好主意。」
她顿时喜滋滋地抱住他腰,眉开眼笑:「弥哥!我这般喜欢你,果然是有原因的。」
他们当真绑了田氏夫妇,以及田家那个腿脚不便的半大小子。
只不过是将人绑到了荒郊野地,埋在坑里,只露出了头。
三更夜半,鬼火幽幽。
不远处的坟地不时传来几声瘆人的猫叫。
田氏一家三口,眼睁睁看着一道肖似田小莲的鬼影,在黑夜之中,逐渐走近。
鬼影一边儿哭得凄凄惨惨,一边儿匍匐在地,扭曲着往前爬——
「爹,娘,存孝,我疼……」
田家那个叫存孝的小子,最先崩溃,大喊大叫着哭起来:「姐姐,不是我害了你,此事与我无关,是爹和娘将你卖了!你别来找我!」
有这小子做助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事情便搞了个清楚。
那晚田小莲去了河对岸的舅家,并非送东西。
而是田氏夫妇收了别人给的五十两银子,按照吩咐,将她使唤出门。
田小莲性情孤僻,是个六指,其长相又不好,到了十七岁都没能嫁出去。
田家夫妇好吃懒做,儿子又腿脚有疾,什么活都干不了。
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说给五十两银子,买他们家闺女,夫妇二人当下便同意了。
他们对于大晚上使唤闺女出门的行为,本也感到了疑惑。
因为没想到对方买的是田小莲的命。
直到尸体被发现,那人又来了田家,另外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
死闺女,发大财,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田氏夫妇眉开眼笑,认了。
至于那给银子的人,并不知道其具体长相,因他脸上戴了个铁面罩,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第三张供词,是那神偷黄小手的。
说道起来,黄小手与詹世南是老相识了,二人在猪岭乡时便认识。
其与宋操更是颇有渊源,尤记得当初宋操为了摆脱杀人嫌疑,故意道自己与黄小手合伙,偷了玲珑绣坊的一批织金纻丝出去卖。
她还认罪画押,供述出了黄小手的具体长相。
这直接导致黄小手在邻乡一处地窖底下躲了一年多,面都不敢露。
正因如此,他认识了福儿。
福儿是个被夫家休弃了的女人,暂居在兄嫂家中。
她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时眼眸似弯月。
但其兄嫂待她刻薄,说她没福气,是个生不出孩子的晦气女人。
这晦气女人什么都做,担水砍柴,洗衣做饭,整日里忙碌,兄嫂却依旧对她没个好脸。
连家中小孩都会对其任意打骂。
黄小手躲在田间地窖时,有次无意中被福儿发现。
初时她被那张鲇鱼脸吓了一跳。
后来忍俊不禁,看清他的长相,直接乐得直不起腰。
她笑道:「你这人到底是鲇鱼成了精?还是老鼠成了精?」
毫无疑问,福儿胆子很大。
她忙里偷闲时,因为心情烦闷,会来地窖找黄小手闲聊,顺便给他带点东西吃。
黄小手问她:「你兄嫂待你不好,为何不干脆离开?」
福儿叹息一声,手托着腮,烦恼道:「我能去哪儿呢?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女人,不跟着兄嫂过活,还能跟谁过活,纵是被他们打骂几句,也好过孤身一人,被别人任意欺辱得好。」
「鳏夫屋顶炊烟少,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可知一个女人想要独立于世,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世上最不缺豺狼虎豹,总喜欢对女人龇牙。」
福儿不仅长得好看,看事也明明白白。
黄小手道:「你原先的丈夫又没死,你怎么自称寡妇?」
福儿不屑,哼了一声:「他娘嫌我生不出孩子,要休了我,他连个屁都不敢放,我收拾东西离开时,他却又在屋里拦住我,让我今后不要另嫁他人,此生为他守身如玉。」
「他说他心里只有我,即便娶了别人,也是迫不得已,我们俩是情深缘浅,我若今后跟了别人,便是对不起他的一片真心,他让我做个守妇道的女人,还说什么好女不侍二夫。」
「我呸!男人养妾狎妓,歌酒满前,道一声风流,却意图用贞洁二字把女人往死里逼,什么东西!这种狗男人,在我心里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权当我从前瞎了眼。」
福儿骂人时,横眉怒目,好不鲜活。
她道:「我当时便该一脚踹在他裤裆,踢得他断子绝孙才好,可我怕他和他娘一起打我,想着为这种人丢了命便也不值,于是罢了。」
「我将来若再嫁人,指定比这狗男人好上百倍,去他娘的贞洁和妇道,我这般好的女人,凭什么不能二嫁!」
福儿后来经常来找黄小手,把他当朋友,二人无话不谈。
乡间田野,他们还曾一起挖坑烤红薯。
黄小手吃了一嘴的黑,引得福儿哈哈大笑,说他更像一只老鼠了。
绿豆眼,嘴角两捋鼠须纹,奇丑无比的黄小手,有点喜欢爱笑的福儿。
他在乡间地窖躲了一年半,福儿便陪了他一年半。
从没有一个女人,待他如此亲近,还从家中拿针线过来,缝补他破旧的衣裳。
他也总是爱逗她笑,福儿一笑,他能高兴老半天。
直到忽有一日,福儿告诉他,兄嫂托人给她说了一门亲,是桩不错的姻缘,她又要嫁人了。
黄小手愣愣地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福儿喜滋滋地告诉他:「对方是猪岭乡的乡绅老爷,我要嫁给他做续弦,今后也不用给他生孩子,因为他家中不缺子嗣。」
「只他年龄大了些,不过没关系,我主要是嫁过去享福,年龄大些不要紧,待我好就成。」
福儿喋喋不休,话说到最后,却又泄了气,沉默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她问黄小手:「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黄小手嘴角的鼠须纹动了动,说道:「恭喜。」
福儿看着他,叹气道:「还以为你会让我不要嫁,黄小手,其实我知道你是谁,衙门通缉你的告示,早就贴了满城。」
「若你不是个小偷就好了……算了,明日我便不来了,你好生躲着吧,以后还是别偷东西了,总不能一直在地窖里当老鼠。」
福儿离开之后,黄小手哭了好半晌。
当晚他回了自己家,从房梁上掏出一沓藏好的银票。
他自知配不上福儿,觉得能给她一些钱财傍身,也是好的。
毕竟乡绅老爷家的银子,并不是她的。
按理来说,福儿明日才会出嫁。
可当黄小手到了她兄嫂家,看到福儿拎着包袱,盖着个红盖头,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马车。
大晚上的,那迎亲马车上系着红绸,周遭站了几名侍从。
为首的男人,脸上戴了个铁面罩,遮住了大半的面容。
黄小手还看到,福儿上车后,男人随手扔了个沉甸甸的钱袋,给了其兄嫂。
其兄嫂喜不自胜,目送着马车离开。
隔了一会儿,他们道:「咱们骗她给人做妾,她知道后不会闹吧?」
「进了人家的门,闹也没用!」
「倒也是,对了,那人说的是赵家还是何家来着?」
「管她赵家还是何家,钱给了那么多,此等卖价,你难不成今后还要找人家?」
……
黄小手毕竟是个神偷,一路追着福儿那辆马车跑,在黑夜之中,竟未被发现。
他想知道,福儿到底被卖去了谁家?
猪岭乡他熟,纵是有钱的乡绅家,若是福儿不愿意,他也会想办法帮她逃出来。
直到他看到,那马车进了卢家。
4
卢家守卫森严,是猪岭乡最有权势的人家。
换作旁人,是万没有溜进去的机会的。
可黄小手不一样。
为了福儿,他重新捡起了老行当,把自己乔装打扮成小厮模样,混进了那高门大院。
但他并没有打探出福儿的消息。
也没有在府内见到那戴着铁面罩的男人。
他所能接触到的卢家下人,大都是不会说话的哑仆。
黄小手在卢家待了十日,直到混不下去了,险些被人发现,才不得不离开。
他很茫然,又在府外守了几日。
福儿好像凭空消失了。
她根本没给卢家哪位老爷做妾。
黄小手想去报官,可他是衙门的通缉犯,不能露面。
更何况吴庸那人,卢家的事他不见得会管。
下落不明的福儿,使黄小手坐立难安,整日浑浑噩噩。
直到一个月后,漂姑案发生,福儿的兄嫂赶去衙门认了尸,哭得死去活来。
他们说原给福儿说了门好亲,岂料她执意要为原来的丈夫守贞洁,半路便跑了。
猪岭乡的何员外家,次日便来找他们要人。
福儿跑了一个多月,踪迹全无。
至于为何会来衙门认尸,是听闻其中一具女尸嘴里长了一对儿虎牙。
福儿笑的时候,眼眸弯弯,嘴里确是有两颗尖尖的虎牙。
正因长了这对儿虎牙,兄嫂一家常骂她命硬,是个豹牙赤目的晦气女人。
黄小手不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福儿的兄嫂好像真的不知内情,回家之后还在庆幸,何员外一家没有要回那大笔银子。
而猪岭乡的何员外,对外自嘲倒霉,只道买来的小妾性子烈,半路便跑没了影,闹了个鸡飞蛋打。
从头到尾,福儿的消失显得扑朔迷离。
漂姑上岸的传闻却愈演愈烈。
只有黄小手知道,此事乃是人为,且与卢家脱不了干系。
可他守着这个秘密,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
回了田间地窖,黄小手不吃不喝地躺在里面,打算饿死算完。
他哭了,痛恨自己是个小偷,又痛恨卢保正一家草菅人命。
活着反正没什么意思,黄小手下定决心,要去集上买包砒霜。
买砒霜!买大包的!撒在卢家做饭的水缸里!毒死一个是一个!
他要为福儿报仇。
这念头一出来,他迫不及待地爬出了地窖。
结果还没出村,便听闻新建衙门来了个捕头,此刻正在福儿的兄嫂家中,查审漂姑一案。
黄小手埋伏在了离村的半道上。
他一眼就认出了詹世南。
看到他就像看到了亲人一般,大喊大叫着冲出去,抱住他的靴子便开始号。
「弥哥!詹阿弥!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死,你这孤寡煞的扫把星,是属王八的!就算猪岭乡的人全死绝了,你都能活!」
宋操听到他唤了弥哥的名字,原是吓了一跳。
待到看清了他的长相,又吓了一跳。
黄小手本就长得像条鲇鱼精,此刻灰头土脸,更像一条地里钻出来的鲇鱼了。
难为詹世南,这都认得出他,眉头蹙起,一脸嫌弃:「黄小手?你还活着呢?」
黄小手滴溜溜的眼睛,扫过一旁的宋操,抱着詹世南的腿不撒手,像蹲在他脚边的土行孙——
「你女人之前拉我下水的事,我不计较了,这次你得帮我,我女人死得冤,你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个大捕头,不能不管。」
5
黄小手是个手艺人。
荒山野地里审问田氏一家时,那道肖似田小莲的鬼影,正是出自他手。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通缉犯的身份了,在供词上画押时,忍不住用袖子抹泪,哭道:「若我早些去衙门报了案,兴许福儿就不会死,是我害了她。」
宋操安慰他道:「你即便去衙门报了案,县令大人也不见得管。」
「可好歹是个机会,指不定打草惊蛇,卢家会有所收敛,放了福儿。」
黄小手打定了主意,要为福儿申冤,哪怕自己最终要在牢狱之中度过余生,也在所不惜。
可他终究是天真了。
即便詹世南如今是个捕头,将那三张签字画押的供词呈给了吴庸,吴庸也仅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他嘴角含着淡淡的嘲弄:「凭这三张没有下文的供词,詹阿弥你想怎样?」
他既直接唤了他的名字,詹世南也不再装。
他从身上拿出一枚玉指环,放在了桌上。
「大人可知这是什么?」
「什么?」
「此枚指环,刻有道家九字箴言,内圈坐莲图纹,显然为道门弟子所有。」
这指环,正是柳嘉娘向那五郎讨要来的。
五郎欲杀她时,应是打算将这指环拿回,岂料半路杀出来一个詹世南,逼得他跳窗而逃。
若官府想查,凭借这一物件,那五郎的身份很快便可以水落石出。
加之猪岭乡的卢家,何员外家,皆是漂姑案的关键所在。
詹世南相信,他能凭本事找到这些人证物证,并非运气使然,定然还有对方的嚣张作祟。
追击那五郎时,已经打草惊蛇。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段时间的走访查案,他所有的举止动作,早被人暗中盯上了。
事已至此,他不打算查下去了。
因为不愿带着宋操以身犯险,正如一开始所言,这案子不知深浅,需谨慎行事。
事情已经牵扯到了卢家,形势对他和宋操十分不利。
他此次来找吴庸,一是为了呈上现有证据,二是为了给他送一份礼。
那「礼」不轻不重,为江陵提点刑狱司韩大人的腰牌。
吴庸感到诧异:「你竟有韩大人的腰牌?」
詹世南道:「之前为韩大人查过一桩旧案,这腰牌拿着了,后来便忘了给他,离开江陵时,他未曾索要,想来还在等我回去。」
「那你为何不回?」
「因我立下过誓约,却不能遵守。」
「将腰牌给了我,又是何意?」
吴庸目光冷了几分,直盯着詹世南。
詹世南笑了笑:「大人知道是何意。」
江陵提点刑狱司,监管江南道各州府刑狱,韩奇正又是个清官,若将漂姑案现有证据呈给了他,他不会坐视不管。
吴庸大笑:「詹阿弥,你跟兰丫头,可真是天真啊。」
「洪州府是谁的地盘,你说得清?千峰争攒聚,万壑绝凌历,便是那飞出去的鹰,也要历经凶险,反被铺天盖地的乌鸦啄了毛,龙虎潭里是飞不出猛禽的。」
「别人放出去的猛禽,或许飞不出,但大人放出去的,一定可以。」
詹世南眸光幽深地看着他,「甘居此地做了二十年的父母官,当真是因为大人平庸吗?」
吴庸不笑了, 对上他的目光, 骂道:「你小子尚且不愿以身犯险,却要本官身陷龙虎潭,要不要脸!」
「大人不会有危险, 韩大人的腰牌, 便是送给您的保命符, 江陵宪司应比您那位好岳丈靠谱,任何时候只要您将腰牌拿出来, 他们皆不敢动你。」
「得了吧你, 腰牌这么管用,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无用,这腰牌, 保的是明面, 可我要面对的, 是暗箭。」
话说到这分上,吴庸仍是没收那块腰牌。
他面上依旧气急败坏,眼神却已然冷静了下来,靠着书房里的太师椅,半晌没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吴庸幽幽道:「本官说了权衡轻重,你和兰丫头怎偏就不信?」
「因为兰姐儿说, 上次那个赌约, 是她赢了。」
「我知道,大人年轻时也曾赌过一次邪不压正, 结果输得太惨,听闻您有句半字诗, 半清半浊则昭, 半真半假则察,您对兰姐儿说权衡轻重,但其实您内心深处,也希望她能赌赢, 因她跟您年轻时一样, 是个犟种。」
吴庸一抬头, 正欲骂他, 詹世南笑道, 「这是您夫人所言,她道年轻时的大人, 一腔热血, 傲然如松,令人见之不忘, 她始终记得您意气风发的模样。」
「有韩大人的腰牌作保, 大人何不再赌一次?人生短短几十载, 您已经走完了大半生, 稀里糊涂太久, 总该再清醒一次。」
「吏不良, 则有法而莫守,这曾也是您信仰的东西,我相信, 大人并不曾丢掉自己的本心。」
吴庸眸光微动,他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动弹。
他的手落在韩大人那块腰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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