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20 岁跟了缅北龙头老大白常。
8 年间,我与他恩爱无数次。
在车上,在办公桌上,在叛徒的尸体旁。
他有次动情时,咬着我的下巴说:「阿音,这次交易完成后,我就娶你。」
我微微一愣,娇笑着趴在他起伏的胸口,轻轻回应。
「好。」
可后来,他让手下剥光了我的衣服,在我身上倒满了汽油,把我活活烧死。
死后,我阴魂不散,呆呆地看着市刑侦大队队长江巡带着一队人,大费周章地把我的尸体从湄河里打捞出来,送到了法医鉴定中心。
我的灵魂只能跟随我的尸体走。
但我回头时,分明看到江巡大手紧握,指甲都要钳进肉里。
他好像……很恨我?
1
负责给我解剖的是林医生。
他神情冷漠地问负责运送我尸体的女警。
「这人是做什么的?」
女警抿了下嘴唇,解释说:「这个,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死者的身份,但凶手作案手法极其残忍,很像是我们追查多年的犯罪集团老大白常的作风。」
「白常?」林医生正要拉开裹尸袋的手突然一顿,声音也逐渐颤抖,「死、死者是男性还是女性?」
我飘在他们两人之间,饶有兴致地盯着林医生的表情看。
他怎么好像有点紧张不安?
还有点……眼熟?
我认识他吗?
我想不起来了。
女警摇摇头,无奈回答:「我们现在只找到了死者的一颗头颅,已经面目全非了。」
林医生的声线依旧冷漠:「能面目全非到雌雄难辨?」
嗤啦——
他果断把裹尸袋拉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倒吸一口凉气。
哦,是我的头颅。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挺残忍的,确实看不出来男女。
我死前应该挺痛的吧?
幸好我已经是灵魂,不记得前尘往事,也记不得曾经受过的折磨疼痛。
他把我的头颅从裹尸袋里捧了出来。
女警看了一眼,顿时害怕得浑身发抖,转过身去干呕不止。
林医生没看她,只是冷漠地让她要是觉得恶心就先出去,他鉴定完毕后,会通知江队过来。
女警没做过多停留,果断退了出去。
解剖室只剩林医生一个人后,我看到他紧紧盯着我的头颅,露出厌恶的眼神。
「无良犯罪份子,个个都该死!」
他把各种专业工具摆在我的头颅旁,我飘在他的身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用录音笔实时记录。
「颈部有多处劈砍痕迹,推断是死后被人用钝刀砍了很久才砍下来的。」
「头发与头皮全无,头顶上还有多处烟头烫伤痕迹,推断是死前造成的……」
「双眼眼球以及双耳缺失,鼻梁凹陷,唇部……唇部黏合,无法分开……」
他录音的声音越发颤抖。
但他还是坚持着录完了最后一句话:「脸上皮肤被烧,只剩皮筋黏连在脸部。」
杀我的人是有多不想我被人辨别出身份啊?
我轻叹了一口气,有点好奇自己到底是为何而死的。
2
人脸是辨别尸体身份的最重要特征之一。
林医生放下录音笔,拿起缝合针线,在我的脸上做着最大程度的复原。
可我的面部缺少的器官太多了。
他最终也只能停下,给一个叫江巡的男人打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带人把我从湄河捞起来的刑侦大队队长。
江巡来的时候,还带了个男人。
我听到他给林医生介绍,说那个男人是模拟画像师,能通过观察我的头颅,画出我生前的模样。
我长什么样呢?我有点兴奋地看着那个画师工作。
在他的勾勒下,我生前的模样慢慢跃然于纸上。
我趴在画纸上一看,原来我长得这么美啊,是谁妒忌我的美貌,把我的头毁成这样呢?
「林音……」江巡与林医生同时开口。
他们都认识我啊?
我凑近了些林医生,又看看画上我的样子,他好像跟我长得还挺像。
不会……是我哥吧?
「你看你最讨厌和我长了一样的脸,现在被毁成这样,报应啊!」林医生似哭似笑地喃喃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死后一直浑浑噩噩的脑子,竟浮现出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画面中,我穿着一身超短皮裙,坐在酒吧里一个西装男人的胯上。
林医生突然推开包厢的门,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要把我拉走。
可我死活不肯起来,一巴掌扇掉了他鼻梁上的眼镜,还冲他吼道:
「林文山!你他妈能不能别管我!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事,就是当你的双胞胎妹妹,和你长了一样的脸!」
林医生,他是我哥?
也难怪他恨我,他是法医,却有个跟犯罪集团有关系的双胞胎妹妹,是该恨我。
可我怎么会跟犯罪集团扯上关系呢?
嘶……头痛,我想不起来了。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这颗头的主人是她了?」林文山突然扭头看着江巡。
江巡点点头。
「我们收到情报,说是白常的底下起了内讧,他养在身边的情人被他处死了。另外,他情人身上可能有特殊情报,我们猜,是他的情人想用情报威胁他,才被他虐杀。」
「呵,你倒是挺冷静。」林文山意味不明地扯扯唇角。
「她是电诈集团头目的情人,我是警察,她死了,我高兴。」江巡面无表情地回应,「还请林医生做好准备,持续待命,这边可能还会有新的尸体残骸送过来。」
林文山胸膛微微起伏,迟疑了几秒后,冷笑:「是吗?我时刻准备着。」
江巡离开后,林文山浑身一软,跌坐在地上。
3
一颗人头被从河里捞起来本身就是件会引起轰动的事,更何况,我的头是在湄河里捞出来的。
林文山的助理忙完赶过来,着急忙慌地给他看网上的新闻报道。
都是我的消息。
「本月 2 月 1 日,警方于本市的湄河里打捞出一颗头颅,初步认定为跨境电诈集团的头头白常的情人,市民如有发现其他尸体残骸,请立即联系当地警方……」
评论区里网民们对我骂声一片。
「电诈犯都该死,害了这么多人,他们的女人也该死!」
「这个女人真贱,她就是去做鸡我都会为她默哀三秒钟,她却非要去给电诈犯当玩物!死有余辜!」
「什么情人,她肯定也是电诈集团的内部人员啊!肯定也参与了电信诈骗,都不知道害多少人家破人亡了!不然为什么会当情人?」
「新闻都爆了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扒出她的全部信息!」
「求快点扒,我要去他家里刷漆!」
「附议!」
「+1」
……
林文山修长的手指在助理手机屏幕上上下滑动,我靠在他身边,也跟着把那些评论看了好几遍,脑袋开始嗡嗡作痛。
原来死后,被网友诅咒毒骂,也是能感受得到的啊。
太难受了,太困了。
我忍不住在林文山的身旁,靠着墙坐下。
昏昏欲睡时,我听见了他轻轻唤了一声我的小名。
「音音~」
这声音音听得我灵魂感觉暖暖的,也终于忍不住沉睡过去。
也不知我睡了多久,江巡和先前的女警又过来了。
他们的脚步声把我吵醒了。
这回,他们带来了我新的尸体。
我很好奇,这回又是我身体的哪一部分呢?
林文山戴上手套和口罩,把裹尸袋拉开后,只看到了我的两条手臂和一双腿。
手臂上的皮肉与塑料管粘合在一起,已经无法分开。
我的两只手掌在塑料管口的另一端,修长的手指末端,指甲全部缺失。
林文山拿起我的手臂,扫到了我用笔写在无名指指缝里的英文字母:「LJ」。
他抬头看着江巡。
江巡不自然地握紧了手。
我困惑地靠近他的手看,分明看到他无名指上也用笔写了同样的英文字母。
这不就是小屁孩玩的幼稚游戏吗?
可我和他为什么……
我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好熟悉啊。
我是否也曾这样,无数次地看着他?
可我不是电诈集团头目的情人吗?他是刑侦大队队长,我怎么可能会和他这样?
「没想到她和白常厮混在一起 8 年,还是没改掉这个习惯。」林文山把我的手臂放下后,轻叹一口气。
江巡却松开了手,轻描淡写地接了话:「大概是为了膈应我吧。林医生,继续检查看看,她的尸体上有没有可能藏了情报。」
林文山没应他。
默默检查起我的两条腿来。
两条腿的情况比我的面部更严重些,不像是烧伤,更像是被尖嘴动物啃咬过后的样子。
「应该是老鼠。」林文山推断。
江巡身体顿时怔住。
林文山没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只是继续检验着双臂和双腿的身份与我的头颅是否确定是同一个人。
「都是她。」他最后的结论如此。
江巡背过身去,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白常是有多恨她啊!她明明最怕老鼠了……」
他是在哭吗?
我莫名有点悲伤。
刚凑近他的身后,却听到他冷冰冰的一句:「活该,林音,这是你罪有应得。」
奇怪。
我明明已经成了灵魂。
可他骂我,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么悲伤呢?
4
林文山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问江巡:「新闻发布会上,会不会公开尸体的身份?」
江巡没有任何迟疑,坚定地点头:「嗯,她是白常的情人,与我们跟的这条线有很大的关联。她的身份,按照惯例是必须公开的,这也是给民众一个交代。」
他这样说后,林文山没再多问。
只是第二天上班后,助理又拿着关于我的新闻给他看。
助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指着新闻上我的照片和姓名,激动地对他说:
「林医生,这个电诈头目的情人跟你长得挺像,也姓林啊!」
我好奇地跟着看了眼助理的手机,那张照片确实很像女版的他,只是眼神里少了些柔和,多了几分坚韧,瞧着就不像是好惹的主。
也难怪,我会成为白常的情人了。
这几天待在这里,我从林文山助理那喋喋不休的嘴里了解到,这些年我跟着白常,无恶不作,算是十恶不赦了。
虽然我对他助理说的那些事,毫无印象,可这并不妨碍神通广大的网友们把那些陈年往事揪出来。
5
一条多年前的视频突然在网上爆火。
视频里的女主角是我,男主角是白常。
画面里,一个怀抱着女婴的女人跪在地上,哭着向白常求饶。
白常扭头吻了吻我的脸颊,对我说:「阿音,你说叛徒的女人应该怎么处置呢?」
我没有任何犹豫,淡漠开口:「一个女人最在乎的,无非就是她的容貌,让她毁了容比让她死了更难受。」
我刚准备往女人脸上掐烟,白常却摇摇头,指着她怀里的女婴说:「我觉得,比起脸,她应该更在乎她的孩子吧?」
眼看着白常抢过了女人怀里的孩子,想把孩子砸到地上,我却突然撒娇跟白常把孩子要了过来。
「白哥~这孩子交给我吧~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孩子了,我有的是法子折磨这个孩子~」
白常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开始狂笑。
「不愧是我白常看上的女人,那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吧。」
我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孩子,掏出白常腰间的枪,「砰」的一声响,孩子浑身软了下去。
白常嗔怪我:「阿音,你开枪会引来警察的。」
「这样才刺激嘛!」我把枪插回他的腰上,趴在他的胸口,笑着。
他低头捧起我的脸,轻咬了我一口。
在越来越近的警笛声中,拉着我跳上车,离开了现场。
这段视频,来源于当年的目击者。
他接受新闻采访时说,他恨自己当时太懦弱,只敢躲起来拍视频报警,至于那个女人和孩子后来如何,他并不清楚。
6
网友们义愤填膺。
他们人肉到了我的姓名、家庭住址。
好在,他们没挖出我和林文山的关系,也没挖到我其他亲人的信息。
林文山也刷到了这条视频。
我靠在他身边,安静地跟着他一起看网友们的评论。
「这个在女人脸上掐烟,对女婴开枪的人就是林音,手段残忍血腥,简直就是泯灭人性!」
「瞧她对女婴果断开枪的样子,要说她手里只有这一条人命,我是坚决不信的!」
「她自己也是个女人,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当着一个母亲的面杀了她的孩子!」
「楼上的,她算什么女人,她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说得对,她死得这么惨真是大快人心!要我说,杀她的人,定然是为民除害!」
「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培养出这么恶毒的女人,建议把她祖上三代都彻查一遍!」
评论刷到这里,林文山再也看不下去,恼怒地关上了手机。
7
我盯着林文山的脸看。
他目光悠悠地落在我那颗残破不堪的头颅上,冷哼了一声。
「你不是最喜欢孩子的吗?我竟不知你从小就这么会装。」
我最喜欢孩子吗?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的头颅,一些零碎的记忆慢慢浮现在我脑海里。
画面中,我跟着林文山去了江巡家里。
他妈妈给他生了个小弟弟,很可爱。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的弟弟,吧唧亲了一口,又目光灼灼地看向江巡说:
「小孩子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生物,我最喜欢了。」
江巡耳尖发红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还是继续盯着他说着:「我以后要给我爱的男人生很多很多孩子,最好是生一个足球队那么多!」
林文山再也听不下去,抬手敲了敲我的脑壳。
「你这个女孩子家家的,才多少岁啊,就要给男人生孩子,知不知羞!」
……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竟对这个记忆毫无头绪。
只是,记忆里的我,好像喜欢江巡?
江巡似也爱着我?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是警察,而我是电诈头目的女人,是害很多人家破人亡的犯人。
就连林文山,他似乎也很宠爱我这个妹妹,我们的兄妹感情很好。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我和他们变成了这样?
他们竟恨我入骨?
8
江巡和那位女警再过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这次,裹尸袋里装着的,是我的上半身。
至此,我的身体躯干总算凑齐了。
我特别感激江巡和这位女警。
要不是有他们,我可能得永远当这个孤魂野鬼吧。
虽然我们走的道路不同,但他们都算是对我有恩,等他们死后来投奔我,我肯定得罩着他们的。
我在心里想着。
也兴奋地凑近了我的上半身。
比起只剩骨架的下半身,我这上半身保存得还算完整,就是这浑身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
刀伤、弹孔、大片淤青,肋骨全断,还有大面积严重烧伤。
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停在了我的腹部。
只见我的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生前有孕在身。
「她……怀孕了?」女警率先发出震惊的疑问。
江巡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林文山拿着手术刀的手也明显顿住了。
我也好奇地盯着我的腹部看着。
如果我真的是白常的情人,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应该也是他的吧。
他还真是狠毒啊,连自己的孩子都要杀。
但想起那个视频里,他举起女婴要砸死的画面,我突然又觉得,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我只是他的情人。
他断然是有老婆的。
估计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让他老婆不高兴了,所以他把我扔给他老婆处置了吧。
但显然,我猜错了。
那女警说:「白常不是只有她一个女人,也一直想有个接班人吗?她都怀孕了,他还这样对她,难不成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嗯?
难道我生前还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好像不是那么好受。
9
咔哒!
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孩子,手里提着个饭盒走了进来。
江巡扭头看到她,愣了下,连忙走过去,轻轻捂住了她的双眼,语气也跟着温柔了不少。
「卿卿,你怎么来这里了?」
被他唤作卿卿的女孩子把他的大手拿了下来,娇嗔着举起了手里的饭盒说:
「我爸说你这段时间忙着查案,都好久没好好吃饭了,人家也是心疼你嘛,这是我特地给你熬的鸡汤,今天我必须盯着你喝完它……」
他无奈地皱起了眉头。
林文山看向两人,面色有些凝重,但还是开口让他先跟卿卿去喝汤,等他解剖完我的上半身,出了报告,会把报告发给他的。
他说了声「谢谢」,跟着卿卿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却觉得心痛。
我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心痛呢?
我的灵魂想要跟着走出去,可我的尸体还在里面,我无法跟着离开这个地方,只能虚弱地回到林文山的身边。
10
林文山在解剖我的尸体。
女警却没有回避。
他抬眸看向她。
「你不怕了?」
女警愣了下,连忙转身离开。
随着门再次被关上的声音响起,我听见林文山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盯着我的上半身发呆。
随后又自言自语。
「你说你,以前总说要嫁给江巡,结果呢?非说要赚大钱,自甘堕落跟了白常,死无全尸,江巡也被陈局看上,想要撮合他跟自己的女儿。」
「你以前看到江巡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时吃醋,结果现在呢?也不知道你死前有没有后悔过……」
「虽然我恨你,恨你加入了臭名远昭的电信诈骗团伙,可是……」
可是什么呢?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眼神坚定地重新开始干活。
我看着他手中的手术刀轻轻划开我被烧成黑炭一样的肚皮,不知为何,又是一股记忆涌上了心头。
画面里,我坐在林文山的身边吃着他给我买的冰淇淋。
他宠溺地看着我,让我吃慢点,别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咧着嘴嘻嘻地笑着。
「哥,我肯定不会当饿死鬼的,因为你不会让我饿着的,对不对?」
他依然是温柔地笑着,附和着我。
可我吃着吃着变得心事重重,又问了他一个无厘头的问题。
「哥,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变得很坏很坏,所有人都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你还会要我这个妹妹吗?」
他被我问住了,只是沉思了一会,还是回答了我。
「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杀人放火,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继续追问:「那如果,所有证据都表明,我做了你说的这些坏事呢?」
他沉默了许久。
在我慢慢失去信心时,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发丝。
「如果你真的变成这样,我会亲手把你交到警察手上,我会替你收尸,把你葬在无人的山区,每年偷偷看你。」
我听了他的回答后,笑出了眼泪。
「哈哈哈哈,哥,你真好啊~」
……
这段记忆似乎很久远了,画面都已经有些模糊,我甚至看不清我和林文山的脸。
我突然觉得脸颊有点痒。
我抬起手摸了摸,湿湿的。
原来我成了灵魂后,还能流泪啊。
11
林文山很快就整理好了报告,他发给了江巡。
但过来的人不是江巡,而是陈局。
陈局带着几个警察进来的时候,林文山露出了困惑的眼神。
我也是。
不过是个被电诈头目抛弃了的情人而已,江巡这个大队长处理不就好了,还需要惊动陈局吗?
等等,我为什么会知道陈局?
我惊诧地看着站在我尸体旁的男人,越发地觉得他很熟悉。
我和他,好像在警局以外的地方见过一面。
他的声音,我却好像听过很多次。
为什么呢?我和他为什么会有联系?
一段断断续续的记忆又涌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在学校门外被一个男人拦了下来,随后我上了陈局的车。
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问我:「林音同学,你会演戏吗?」
我没有迟疑,点点头,「虽然不是演员,但我觉得我是能拿影后的女人。」
「那我让你去演一场戏,你能演好吧?」
「您说真的吗?」我震惊极了。
「嗯,我要你去……」
去哪里?演什么戏?
画面再次中断。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12
「陈局,您怎么来了?」林文山手里拿着关于我的尸检报告,问了一嘴。
陈局揉了揉太阳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林音的身上有没有找到情报?」
又是情报。
我真的是因为想用情报威胁白常被虐杀的?
可这一切,警察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白常身边有卧底?
林文山如实回答:「没有,她的牙齿和舌头都被拔掉了,至于腹部,我也解剖过了,除了胃,就只剩下这个才刚刚成形的胎儿了。」
胃?
哦对,胃。
我的胃里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呢。
我想起来了,我在被虐杀前,用鱼钩挂住一个内存卡,装在药一样的胶囊里吞下。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鱼钩应该还牢牢地挂在我的胃壁上。
那个内存卡,应该也还在吧。
那应该就是他们一直想要找的情报吧?
林文山知道我最爱吃了,他最懂我了,他应该猜得到的吧。
我突然充满了期待,默默地看着林文山。
显然,他想到了。
他突然紧紧地盯着我的尸体看着,扭头对助理说:「我知道情报在哪里了!给我刀!」
他喊的这一嗓子让在场的人,一颗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噗嗤……
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我的胃袋,室内充斥着由胃袋散发出的阵阵难以言说的恶臭味。
林文山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助理、陈局以及其他警察哪怕是戴着口罩,也忍不住干呕起来。
我闻不到味道。
只是趴在旁边,盯着我这个布满划痕,伴随着多处溃烂和穿孔的胃看着。
我在寻找着。
我看到了,那只被我亲手装进胶囊里吞进肚子的银色鱼钩。
鱼钩的一头牢牢地勾着我的胃壁,另一头则拴着一张内存卡。
是了,这就是情报。
13
林文山小心翼翼地取下胃壁上的鱼钩,把拴着的内存卡摘下递给了陈局。
陈局接过后递给了身旁的警察。
「把它交给技术组,以最快的速度读取资料。」
警察匆忙离开后,他也打算走。
但林文山喊住了他。
「陈局,林音是我亲妹妹,我想,我应该可以知道她……」
陈局迟疑了会儿,语气坚定地告诉他:「林医生,这个案子结束后,你会知道的。」
说罢,陈局朝他敬了个礼。
林文山好像在那一瞬间懂了。
一个人待在解剖室后,他再也绷不住,捂着脸痛哭。
「音音啊……你不是最怕痛了吗……」
「明明以前打针,你都怕得一直哭……」
是啊。
我最怕痛了。
装着鱼钩和内存卡的胶囊吞下后,胃液会把胶囊溶解,鱼钩也会随之挂在胃壁上,这样,哪怕我被人踢肚子,催吐,都很难把鱼钩带出。
这真的很痛。
我记起来了。
14
10 年前,我和江巡一同考上了警校,成绩并列第一,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那时候,我的愿望是从警校毕业后,与江巡一同进入刑侦大队。
因为,江巡的爸爸是刑警。
20 年前,他爸爸因为缉拿电诈犯,遭到电诈集团的报复,死无全尸,死后墓碑上更是连姓名都不能有。
他和他妈妈更是从不敢过去祭拜,因为怕被再次报复。
他想进入刑侦大队是子承父业,是想揪出那只藏在警队里的老鼠。
而我,单纯是因为喜欢他。
因为喜欢,所以我想与他肩并肩。
可是有一天,陈局找到了我。
他说他想让我演一场戏,一场只准成功,不准 NG 的戏。
这场戏,我是女主角,白常是男主角。
我的目标,是成为白常的女人,卧底在他身边,取得他的信任,为刑侦大队获取情报。
他说,只要我成功了,就能帮助到成千上万可能被电诈集团盯上的无辜老百姓,也算是为江巡的爸爸报了仇。
我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15
为了能顺利取得白常的信任,我多次混迹于夜店,还参与打架斗殴,进了几次局子,最终被学校开除学籍。
江巡找到我,质问我为什么要自甘堕落。
我说了什么呢?
我说:「呵,你真以为我想当警察啊?我那不过是骗你玩的,现在姐不想跟你玩这种警察游戏了,姐现在只想跟着白哥赚大钱,你滚远点吧~」
他失望极了。
抓着我的双臂拼命地摇晃着我,一遍遍地劝我回头是岸。
可我态度依然,决绝地转身离开。
后来再见面,我已经成了白常的情人,而他是刑侦大队的警员。
他冷冰冰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总有一日,我会亲手给你戴上手铐,带回警局。」
我笑得很淡然:「好啊,江大队长。」
其实我内心特别兴奋。
他穿着警服的样子太帅了。
就是他的语气我很不喜欢,明明以前他都是小奶狗,黏着我要亲亲。
可现在,他说要给我戴上手铐。
真不可爱。
16
消逝的记忆一遍遍地在我脑海中回放。
我心疼地坐在林文山身边。
真是抱歉啊,哥哥。
我说我最讨厌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其实是骗你的。
我最喜欢你了,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如果还有来生的话,你就当弟弟,我当姐姐吧,到时候我一定会像你宠我一样宠着你。
我死前被白常饿了很久很久。
我现在好想吃饭啊。
好想吃你给我做的辣炒猪耳朵,想吃你给我做的小甜点,还有好多好多……
对不起啊,哥哥。
我多想亲口和你说一声对不起,可是我好像越来越虚弱了。
我轻轻靠在林文山的肩膀,意识越发昏沉,灵魂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
再见了,哥哥。
加油啊,江巡。
我们说好要一起走的路,我就先退场了。
番外 1
半个月后,以白常为首的国际电诈集团被中缅警方联手剿灭。
警方也为这个案件准备了一场规格极高的新闻发布会。
「关于半个月前的湄河沉尸案,警方通过与缅方联手,已经顺利将以白常为首的国际电诈集团剿灭,并顺利揪出潜伏在我方数十年的内鬼,现将案情公布如下:
「2 月 1 日、2 月 2 日、2 月 5 日所发现的三部分尸体系同一人。
「死者姓名:林音,性别:女,享年 28 岁,系警方派遣卧底国外特大电诈集团的特警人员。」
这场新闻发布会的发言人是江巡。
他语气沉重,面容严肃。
可现场的人员一片哗然。
他们谁也不敢信,那个跟在白常身边,十恶不赦的女人,竟然是警察。
这场新闻发布会是网上同步直播的,直播间里的网友们更是愤怒不已,一个劲地刷着弹幕。
林文山也坐在电脑前,盯着网友们的弹幕。
「黑幕!一定是黑幕!林音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卧底警察?」
「林音该死!她打一个怀抱着孩子的母亲,开枪打死了一个孩子!这些都是事实!这样的人哪怕是卧底,也死有余辜!」
林文山盯着这些辱骂林音的弹幕,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他想为林音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英雄不容亵渎!」
新闻发布会上的江巡霍然起身,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
「如果有人污蔑英雄,有关部门会请他过来喝茶的。」
「原本按照规定,对于卧底警察的信息,我们是要严格保密的。但鉴于此事在网上发酵迅速,案情恶劣,且引起了极大的舆论和关注,上级部门这才特别允许我们将林音的生平履历公开,为英雄洗清冤屈。」
「林音,女,读警校期间,因表现突出,被秘密安插在某大型跨国电诈集团的头目白常身边,执行了长达 8 年的卧底任务,执行任务期间,多次协助我们捣毁多处电诈和人口拐卖窝点,对本市以及整个西南地区的稳定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但不幸的是,林音同志在最后一次拿到特别重要的情报,准备把情报送出时,被白常识破了身份,于 2 月 1 日过年前遭到白常的残忍杀害并分尸。」
「幸运的是,通过侦查和解剖尸体,我们最终找到了林音同志吞进胃里的重要情报,历时半个月,终于将这个电诈集团一网打尽。」
「经组织研究决定,批准林音同志为烈士,追记一等功!」
网友们沉默了。
但很快又有人刷屏提到之前视频里林音对孩子开枪的事情。
江巡看向了旁边的女警。
女警立马打开电脑,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林音和白常离开后,警察匆匆赶来,把女人和孩子都送去了医院抢救。
画面一转,医院里,女人坐在病床边看着孩子, 喜极而泣。
孩子还活着,那个女人脸上虽然留了疤,但也活得好好的。
会场再次一阵哗然。
江巡继续向众人解释。
「视频里, 林音同志看似是在虐待那位母亲,实际上是在保护她, 如果不是她主动提出要对那位母亲和孩子动手,她们母女俩落在白常手上,那就不是毁容这么简单了。
「林音确实是对着孩子开了一枪,但她并没有打中孩子的心脏,也没有伤及脾胃, 孩子及时送到医院后, 得到救治,半个月后就平安出院了。」
江巡解释过后,会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有人在哭, 江巡也跟着红了眼。
林文山坐在电脑前,脑海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音音啊……哥哥不该骂你、恨你这么久的……
番外 2
湄河沉尸案破案后很久。
陈局再次找到了江巡, 问他对卿卿是怎样的态度?
江巡只是反问了他一句:「8 年, 我误会了她 8 年, 恨了她 8 年, 可您明明都知道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撮合我和卿卿?沉尸案发生后, 你说林音身上有情报, 她是因为怀孕了想用情报威胁白常, 想让他娶她才被杀害的,可事实明明不是如此,你为什么要骗我?」
陈局沉默了。
撮合江巡和卿卿不是他的本意, 是林音主动提的。
她顺利成为白常的情人的第二个月,偷偷联系了他。
她说哪怕有一天她可以回归警队, 但她也配不上江巡了,希望他可以给江巡介绍个好女孩,她希望他幸福。
盯着江巡看了好一会儿后, 陈局把实情告诉了他。
得知实情的江巡, 心理防线一点点被击溃。
「骗子, 还说要给我生一个足球队……」
陈局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 安慰了他两句:「我想,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希望你不要为了儿女情长而颓废堕落,而是希望你振作起来,破更多的案。」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后,江巡双手捂住脸,双肩不住地颤抖起来。
真该死啊。
他竟然说她是活该, 是罪有应得……
番外 3
30 年后,江巡在一次行动中,为保护身旁年轻的警员,不幸身中六枪。
最后一枪正中眉心。
身体倒下, 意识涣散之际,他看到了穿着一身警服,站在五星红旗下朝着他招手的林音。
「阿巡!快来!」
阿音啊——
好久不见。
(全文完)
备案号:YXXBRAZEkrYpracLx1GAgu4Q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