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姐要嫁人了,聘给了王家大公子。
人人都说王大公子温柔体贴,她实在谋了一门好亲事。
可是……
那日乞巧节,我分明看到,王府的后门偷偷抬出去一具女尸。
裹尸布中露出的半张脸,青一片紫一片。
正是王大公子前段时间最宠爱的侍妾!
1
二姐姐要嫁人了,聘给了王家大公子,王愈之。
我闭眼坐在马车中,脑子里却尽充斥着二姐姐的事。
王家大公子在京城颇有美名,生得一副好皮囊,对女子又最是体贴爱护,素有“赛潘安”之称。
他父亲王大人又是出了名的廉官,且对夫人痴情不改,原配夫人过世多年,也未曾续娶。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郎君。
这该是极好的姻缘,所以人都那么认为。
除了我。
京城的夏天颇为燥热,沾竿处还未来得及将街上的知了沾尽。
伴随着时有时无的“吱吱”声,一同钻进我耳中的是人们的议论声。
“柳府二姑娘可真好人有好报,王公子才貌双全,人品贵重,真是个难得的如意郎君,她这以后啊,可就享福了。”
“是啊,这柳二姑娘心地善良的,合该她有如此福报,真是菩萨保佑。”
“可不,前几年我们江州发了洪灾,我带着一家老小逃到京城,多亏了柳二小姐那三个月日日施粥,不然,我那还未出月的发妻早就没命了。”
“柳二姑娘这样好的人啊……”
“……”
“庞二,马车再快点儿!”
我用力捏了捏眉心,高声催促车夫,欲将这些刺耳的庆贺声从我耳中赶出去。
跟着庞二回应一同飘入的,是愈加颠簸吱呀的轱辘声。
2
我在马车的颠簸中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依然回响着刚才的声音。
是啊,二姐姐这样好的人啊……我的思绪忍不住飘远。
我与二姐姐一同长大,她的生母白姨娘早亡,从小记在了母亲名下。
二姐姐虽只比我大了三岁,却仿佛早早长成了大人。
父亲对家中的女儿素来不上心,母亲的心又全都吊在了父亲身上,对我疏于教导。
二姐姐便成了照顾我最多的人。
我自小是个皮的,仗着有外祖家撑腰,成天爬高踩低,府中的下人都拿我无法。
五岁那年冬,我大晚上偷偷爬上了府中的假山。
不料脚下一个不稳,跌进了已结了薄冰的池中。
冬日的晚上,寒水刺骨,我拼命挣扎了几下,却被冰冷与窒息感包裹,很快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才知道是二姐姐救了我,她在隔壁听见我房中有动静,放心不下,便偷偷出来找我。
我后来时常想,当时那么冷的水,那么深的池,那是才 8 岁的人啊。
二姐姐拼尽全力将我推了上来,自己却无力爬上岸,幸而有下人瞧见,才将二姐姐救起,保下了性命。
冬日里寒水侵骨,二姐姐在冰水中泡了太久,伤了底子,从此落了病根。
此后年年冬日,咳嗽不止。
我从那以后便收敛了性子,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二姐姐却似乎从未变过。
施惠上下,乐善好施。
我从未见过比二姐姐更完美的人了,她似乎对所有人与事都有一种温和的慈悲。
她为难民施粥,出钱让药铺为穷人义诊,她对所有的苦难都抱着感同身受的怜悯。
后来,京中甚至有二姐姐是菩萨转世这样的说法。
菩萨转世……
想到二姐姐的婚事,我脸色顿时苍白,攥紧了衣袖,是啊,二姐姐当真菩萨转世。
可菩萨难道就注定要来凡间受这万般苦难吗?
3
庞二的马车行得飞快,我急忙赶到家中时,家人俱在。
父亲坐于上堂,母亲半坐在下首,对面是二姐姐与府中的几位姨娘,幸而几位兄弟如今不在家中,才让本该宽敞的大堂没有显得太过拥挤。
我跨进大门,便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众人一惊,还没来得及询问,我便急忙高声道。
“父亲,母亲,二姐姐不能嫁!”
我深深俯首。
父亲脸色一沉,手中的茶盏落在了桌面上。
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无一人敢出声,更无人敢让我起身。
疼痛从膝盖处传来,我恍若不觉,抬头看向了已悄然起身的二姐姐。
二姐姐一袭水绿绣红豆衣衫,柳眼桃腮,温柔沉静,端的是闺秀之姿。
这张本该赏心悦目的美人面,却在我眼中与那晚布着青紫的半个青白脸庞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去年七夕夜,我与二姐姐一同买了花灯,打算去河边祈福。
街上人多,正巧碰上了耍杂技的,人头攒动,将我二人冲散。
我拿着还未点燃的花灯四处寻找,竟不知怎的走到了王府后门。
漆红的木门开出了一道小缝。
两个小厮鬼鬼祟祟,抬着一个用麻袋包裹着的东西出来。
走在前面的小厮突然脚下一滑,那东西在他手中一颠簸,绳结处散开了个口子。
赫然滑出了半张惨白的脸。
月下印着那半张脸,青灰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死去多时。
我吓得险些跌倒在地。
我死死捂住了嘴,待那两个小厮的脚步消失许久,才靠着墙根慢慢蹲下。
那女子,正是王大公子前些日子最宠爱的侍妾——彩云。
4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了已有半盏茶的时间,父亲才缓缓开口。
“把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我被压得透不过气,暗暗深呼吸了几口,才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缘由。”父亲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我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才将那日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
“父亲,那王大公子并非良配,二姐姐虽不是母亲所出,但也是柳家的女儿,且自幼养在母亲膝下,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姐姐羊入虎口啊!”
我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父亲虽对子女严些,但想来终究不会让我们入火坑的。
父亲果然沉默了。
母亲悄悄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才小心开口:“老爷不妨先让瑛儿起来吧。”
父亲微微点了头,二姐姐立刻上前来将我搀起。
“此事我自有考量。”
父亲将茶盏重新端在手中。
“先把二小姐和三小姐送回房,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了出去,小心你们的性命。”
父亲一句话,定下了今日的结果。
我松了口气,看起来,此事应当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与二姐姐相视一眼,各自回了房间。
这事换了任何人都不敢如我这般,只因我有个将军府的外祖。
母亲年少时对父亲一见倾心,一意孤行要嫁与他,甚至不惜同家中断了干系。
我出生后却与外祖家关系极好,也养成了与二姐姐截然不同的性格。
院中的空气依旧燥闷,侍琴给我又添了些冰块,我才从这闷热中解脱出来。
我院中下人不多,此刻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连房中沙漏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对。”我猛地坐了起来。
侍琴听见我的声音,立刻进来。
“侍琴,你留在这儿,我去见二姐姐。”我说着便要往外走。
一道黑影落在了我的面前。
“三小姐请回,老爷说了,让三小姐在房中好好休息,其余事情不要掺和。”
果然……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我被软禁了,二姐姐那儿只怕也同我一般。
5
是夜,我穿着侍琴的衣服躲在她的房间中。
直到月上中天,才悄悄从种着香樟的矮墙处翻了出去。
香樟树高枝繁,正是我最佳的掩护。
本该是府中安眠的时候,父亲的书房却亮着烛火。
父亲虽对子女格外严厉,但素来勤俭恭敬,是个好官。
烛火印在窗纸上,印出了两个人影。
还有其他人在?我悄悄靠了过去。
父亲的声音透过墙面隐隐传来,听不真切。
“世兄夤夜到此,足见诚意,弟岂有推辞之理。”
“柳兄深明大义,只是还有一事,令千金与犬子八字相合,本就是天作之合。大师也说了,还得二人尽早完婚为妙。”
另一人的声音并不耳熟,隔着墙更是模糊,想来这就是那位王大人。
“这……不知世兄想定何时?”
“后日便是吉日,柳兄看……”
后天……我一惊,为何如此急迫?
父亲似乎也惊了一下:“后日?是否太过仓促。”
“哎,不仓促,府中聘礼一应俱全,只等令千金上花轿即可,还请柳兄莫要推辞。”
我心急如焚,祈求着父亲不要答应。
“那好吧。”父亲的声音响起,“只是……工部亏空的那几千两银子,还需世兄费心了。”
我眼睛猛地睁大。
好个清廉的王大人,好个正直的父亲。
我咬了咬牙,压低身子,借着夜色,往二姐姐房间而去。
或是二姐姐生性和婉,父亲倒没有如我一般严防死守,加之夜色掩护,我很顺利见到了二姐姐。
我将所见之事一一道出,眼见着二姐姐面上从震惊到绝望。
我也从未想过父亲会是这样的人,我闭了闭眼睛,更何况,二姐姐才是当事之人。
“二姐姐,我们跑吧。”我不知哪来的勇气。
二姐姐苦笑:“跑?能跑去哪儿?”
我有外祖家庇护,二姐姐除了是母亲名义下的女儿,再无其他。
“外祖家给我置办了几处庄院,我们可以先躲一阵。”我提出建议。
眼看着二姐姐就要被推入火坑,我怎能袖手旁观。
我心急如焚,正想再劝几句。
“好。”二姐姐看向我,答应了下来,“此事要辛苦瑛儿了,只是千万先要保重自己。”
我点了点头,与二姐姐开始合计出逃计划。
我们二人将时间定在了明晚辰时。
一切准备妥当,我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灯烛,明明灭灭。
我翻身起来,拿起了桌上的点心。
如今时辰还早,我需得养精蓄锐。
烛火一点一点燃着,在蜡烛油的滴滴下落中渐暗。
6
我醒来时,是被外头的锣鼓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户落到我的脸上,格外刺眼。
我猛地起身:“侍琴,什么时辰了?”
侍琴不明所以:“姑娘,已过了午时,外头王大公子都已经将二姑娘迎出门了呢。”
我如遭当头一棒,浑身发颤。
怎么会这样……
我不顾侍琴的喊叫,穿好鞋子便冲了出去。
大约是大喜之日,父亲将侍卫都撤了,无人阻拦我。
院中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侍女与客人。
我拨开他们往前跑去,身后似乎有人在叫我,似乎有盘子被我打翻了,我顾不得,也来不及回头,只是往前扎去。
迎亲的队伍走得并不快,可是周围的人太多了,密密麻麻,几次将我挤向别处。
我几次努力伸长了脖子远远望去,才看见高头大马上的一抹红色,还有那身后跟着的四四方方的花轿。
从后看去,封得密密实实,形如棺椁。
二姐姐被抬进了王府,没有下花轿,红艳艳的花轿就这样被抬进了王府的大门中。
外头的人笑意盈盈,互相道喜,锣鼓喧嚣之下,共同祝贺着一言不发的、未曾露过一面的新娘。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府的。
我跪在佛像前,不知想些什么。
父亲命我闭门思过,跪倒认错才能起来。
“你以为有将军府给你撑腰你就能无法无天了吗?只要你还没出这个门,你就是柳家的人。”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父亲甩袖而去的那一幕。
我同父亲认了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我不能和父亲针锋相对,我还要出去,要救二姐姐。
我在院中老老实实待了大半个月,才以要为外祖母买寿礼的名头出了府。
父亲话虽那么说,却到底要顾及外祖家,这是我和二姐姐最大的区别。
7
我带着侍琴出了府,本想去外祖家与外祖母商量此事,只是脚下却不自觉拐了几拐。
等我站定时,已来到了宝帘轩的门口。
宝帘轩,最受京城女子们喜爱的茶楼,也是我和二姐姐最常光顾的地方。
可如今,在这茶楼门前的却只剩下我一人。
我努力将脑海中的伤感甩出。
突然,一双手拍上了我的肩膀。
我猛地转过身。
那人桃面柳眉,鬓发如云,正是已做妇人打扮的二姐姐。
“二姐姐!”我惊喜道,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二姐姐今日一身不起眼的浅色袄裙,只有衣襟上绣了几枝红豆。
“嘘。”二姐姐竖起手指,拉着我快步往茶楼走去,“我们先上前再说。”
为了不让父亲起疑,我出门时便打发了侍琴去给外祖母挑礼物,二姐姐竟也没有带丫鬟出门。
我们二人一同进了宝帘轩。
二姐姐将厢房的门关紧,才松了口气,看着我,渐渐红了眼眶。
我见二姐姐这模样,便知她过得不好,正想说什么。
二姐姐却先开口了:“瑛儿,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这几天的事我便长话短说。”
“只是有一事。”二姐姐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瑛儿,我知道你一心为我,但这事,你还是不要再插手了,不然,只恐殃及自身。”
我心下便明白,这场婚姻只怕是不简单。
“二姐姐,你且先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妹妹就算无能,也好替你解解愁。”
二姐姐见我不再执着,才缓缓将她出嫁那天之后的事缓缓说出。
那日,二姐姐全程昏迷着,等她醒来,已躺在了王府的床上。
王公子不在,只有几个小丫鬟服侍着。
没有揭盖头,没有合卺酒,甚至连新郎的面都不曾见到。
二姐姐一直等到了大半夜,才被告知王公子去了侍妾鸳儿处。
到了第二天清晨,已被梳妆打扮好的二姐姐没有等到王公子,却等来了王大人。
“王大人告诉我,叫我安心在此住下便是,其余的不必多管,王家不会亏待于我。”
二姐姐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王大人带入了佛堂,告诉她,以后每早晚要在此诵经一遍。
“诵经?什么经?”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二姐姐皱起了眉头:“说来奇怪,我们平日偶尔也会诵经祈福,但我却从未见过这个。”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二姐姐咬了咬唇,面上似有难色,“从我入府至今,公子从未来过,每日必是歇在侍妾房中。”
“什么?”我忍不住抬高声音,“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如此做法,分明是刻意羞辱。”
“那日晚上,我身子有些不适,想让弄画去和公子通报一声,请个大夫,没想到……”二姐姐欲言又止,面上尽是一副难以启齿之色。
二姐姐向来是脾气最好的,我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神色。
二姐姐深深呼了一口气:“却恰巧撞见王大人趁夜进了公子侍妾房中,不久便传出……”
我如鲠在喉,险些吐出来。
“弄画说,王公子一直都没有出来……”
“这……”我怒极攻心,正想说些什么。
“砰。”房门突然被打开,我和二姐姐猛地回头,王公子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我和二姐姐呆在了原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在门口听了多久?
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王公子没有分给我半个眼神,面色阴沉,直直看向二姐姐,全然不见往日半分温润公子的模样,连那张如昆山美玉的脸都多了几分扭曲。
我抑制不住想起二姐姐的描述,王公子,王大人和那侍妾……
我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宝帘轩?”二姐姐面色僵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王公子的眼神从我面上掠过,又重新看向二姐姐。
“夫人与娘家人小聚,本公子若不来相陪,岂不是让人以为王府苛待了夫人?”王公子勾起唇角,忽地看向我,“或是刻意羞辱了夫人。”
我心下一沉,他都听见了。
“嗯?”王公子眯起眼睛,“我说得对吗,柳三小姐?”
柳三小姐……我是柳府的三小姐,自然没有资格插手王府的事。
不等我反应,王公子大步上前一把将二姐姐带到了门口。
“哎……”我下意识想阻止。
王公子却突然回头:“柳三小姐似乎对我王府内宅之事颇感兴趣?”
我顿时脸色一凛。
二姐姐见状,忙拉住王公子:“夫君事情既然忙完了,不如还是快些回府吧。”
王公子瞥了一眼环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与二姐姐拉开了些距离。
二姐姐有一瞬间的不自在,随即便转向我:“三妹妹也快些回去吧,再晚些天就黑了。”
二姐姐很少叫我三妹妹,我沉了沉气,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8
我回到府中时,已是傍晚,天边晚霞如火,燃起了半边天,像极了二姐姐出嫁那天的红绸,妖异的红光几乎将半个京城笼罩。
我站在院中,看着墙头的瑰丽,一点点消失在院墙之后,终于什么也不剩,黑夜将它吞噬了。
“侍琴。”我突然出声,“明日替我将帖子送到王府,就说我后日要登门,拜访二姐姐。”
侍琴是外祖家送过来从小服侍我的丫鬟,也是我现下在这府中唯一可信之人。
既然二姐姐不能来见我,那我就去见她。
既然不能在外面私下相会,那我就正大光明拜访。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带上了之前为二姐姐做的红豆香囊,二姐姐最喜欢的便是红豆。
我又顺手选了几件书画做拜访礼,坐着马车去了王府。
此时天才亮不久,王大人早朝尚未回来。
王府的下人将我领到了二姐姐的院中,那是一处偏院,四下都是竹子。
此刻分明是夏日,却生生有了一股寒意。
“少夫人还在礼佛呢,柳小姐请在此稍等片刻。”
我看着就要退下的下人,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们少夫人这么早便要开始礼佛?”
那小厮讪讪一笑:“是少夫人孝顺。我们老爷说了,能娶到这么孝顺的儿媳妇,是大公子的福分。”
孝顺……那就是为王夫人或是王府的长辈礼佛了。
“那你们公子呢?”我没有将他糊弄的鬼话当真。
“公子在自己院中呢,柳小姐是要去拜访公子吗?那小的前去禀报。”
那便是还未起床了。
王府的小厮也是个机灵的,四句话里有三句是藏着的,下人尚且如此,何况主人了。
我挥手让小厮退下,在二姐姐的院中等待。
直等了快半个时辰,二姐姐才一脸苍白地出现在院门口。
我赶忙迎上去,二姐姐见到我,虽面露喜色,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我半搀扶着她,进了房间,合了房门,才稍稍松了口气。
二姐姐将这两天的事粗粗与我说了一些。说来奇怪,当日王公子明明如此生气,就算我第二日一早便递了帖子,以王公子的手段,想要二姐姐在王府过得不好简直易如反掌。
但这两日竟无一点差别,连王大人的态度也没有半分变化。
“王公子没有将此事道出。”二姐姐下了结论。
“不错,所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我点点头,心中疑惑。
或者说,王家执着于要娶二姐姐,到底是为了什么?
“二姐姐,我今晚留下陪你吧。”我打定主意。
我素来是个胆大的,况且,有外祖家做靠山,自然是比二姐姐多几分底气的。
二姐姐见我主意已定,只得点点头,却依然劝我不要再过多插手。
这王府实在怪异。
9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我一整天都与二姐姐待在一起,王大人自然是不会来管内宅的事。
王公子在与京兆府的李大人叙话,也没有过来。
只是让小厮过来传话,说少夫人难得与娘家小妹相聚,今日晚上便不必去佛堂了。
王公子虽无功名在身,却有好几位官场好友,这是二姐姐告诉我的。
只不过这并不干我们的事。
“他不过来,我们还更自在些。”我替二姐姐将香囊系在她的腰带上。
二姐姐体弱,入夜很快便睡着了,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床头的沙漏,都快到子时了。
突然,窗外隐隐传来私语之声,隔着门窗,听不真切。
我悄悄翻下床,穿上了鞋子,将窗纸钻了一个小孔,往外看去。
却见两个小厮正鬼鬼祟祟从院门口猫着身子跑过。
我赶忙偷偷开了房门,一路跟上。
幸而里衣是深色的,在夜色中也不显眼,我一路跟着小厮穿过了几条长廊。
一转眼,那小厮竟然就不见了影子,我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敢贸然寻找,只能先原路返回。
我正打算转身回去,一阵檀香之气飘来,我猛地看过去,那是隐在房屋后的一座小屋,旁边种着几棵松树。
我悄步上前,屋子的形态在我面前渐渐展露,是一座设计极为精巧的祠堂,只是被王府的其他房舍所遮挡,又掩在了松树中,这才不显眼,檀香也正是从这里飘出。
这莫非是王府的祠堂?
我皱皱眉,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祠堂向来都是祭祖重地,怎会在这样的地方?
突然,我想到了二姐姐日日礼佛,这大约正是二姐姐礼佛的佛堂。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还正想看看那佛经到底是什么东西。
佛堂无人看管,甚至都没有上锁,大约是需要日日进出,上锁也麻烦。
这一代并没有其他人居住,夜色笼罩之下,显得尤为宁静。
我轻轻推开了大门,屋内确是佛堂的布置,两旁点了蜡烛,影影绰绰,中间似乎还供了个牌位,看不真切。
我将大门合上,一步步走近牌位,牌位上的字也在我眼中渐渐清晰。
然而,在我看清字迹的那一刻,彻底呆住了。
那上面赫然写着:【爱子王氏愈之之位。】
我猛地倒退了一步——
王公子已经死了?
那现在的是谁?
和二姐姐成亲的又是谁?
我头皮发麻,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蹿起,腿下一软,摔倒在了地上。
我看着那上面的字,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想起身赶紧离开。
突然,大门从外面推开,月光惨白,从门外渗透进来,将牌位上的字迹照得更加清晰。
我顿时僵在了原地,颤抖着缓缓转过身去。
王公子正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10
王公子举步走了进来,我脑中却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
“我该如何处置你呢?”王公子一步步走近,“柳三小姐。”
我只觉得脑子一片混沌,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公子几步便走到了我面前,在离我还有几步之处站定,冷冷地看着我。
月光被遮挡住,阴影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有影子,他不是鬼。
这是我此刻唯一的想法。
我刚想松口气,却突然回过神来,顿时头皮发麻,起了一身冷汗。
他既然是人,那牌位上的又是谁?
我咬了咬牙,才有些反应过来,自己只怕是撞破了王府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王公子若真是鬼,我只怕还能有一条生路,如今……
我强装冷静,抬起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柳三小姐夤夜出现在我王府禁地,不应该给个解释吗?”王公子语调没有半分变化。
我脑中却好像闪过了什么,夤夜,禁地……
那个小厮!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我中计了。
我心下暗暗后悔,却愈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难道不是王公子请我来的吗?”我听到自己说。
我在赌,赌他是故意设计。
“柳三小姐此话何意?难道还是本公子让你擅闯他人禁地的?”王公子声音不变。
难道错了?我心中一寒。
不对,不可能,时间地点都太巧了。
我故作冷笑:“王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事到如今,你又何必与我打哑谜呢?”
王公子没有说话——我猜对了。
我继续开口:“我的目的你也知道,我只想二姐姐好好的,你故意引我到此,让我发现府中的秘密,不就是想与我做交易吗?”
王公子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我这才暗暗松了松紧绷的身体……
我跟在王公子的身后,离开了佛堂。
今夜月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了我的脚边,我忍不住抬头打量眼前人的背影。
与如今大孟男子崇尚的健硕不同,王公子身量虽高,身形却偏瘦,月光之下一袭白衣,行步之间,将人衬得愈发清瘦。
听说是儿时大病一场,落下了病根,直到现在也需经常服药。
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想到那牌位上的字,我心中暗暗揣测。
回到二姐姐院中时,二姐姐还没有醒,我看了看沙漏,离二姐姐起床诵经还有一个多时辰。
我小心躺在床上,借着从窗纸透过来的月光看着二姐姐沉静的睡颜,脑子里却全是王公子的声音。
“我可以保你二姐姐平安,只是,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五日后,跟踪我父亲,看看他到底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事。”
“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你二姐姐的时间可不多了,到时候,我也护不住,选不选,在你。”
王公子没有等我回答,拂袖而去。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会答应的,因为,我没有选择。
5 日后……
我闭上了眼睛,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11
我第二天便告别了二姐姐,回到了家中。
王公子如此慎重,此事必有蹊跷。
我脑子里闪过那日父亲与王大人的对话,莫非是受贿之事?
我摇了摇头,若是受贿,王公子怎会要我去查?他需要我,必定是因为他进不了,或是不方便的地方。
不管怎样,我必须要做好万全之策。
5 日时间一晃而过,我带着侍琴一同乔装成卖货女一大早便在王府附近的大街上等着。
这是王府进出必经之路,除非是像上次偷偷将尸身运出,才会走为铺上青石板的小路。
我打赌王大人这样的人,必定是不会踏足那等地方。
今日是沐休之日,不必早朝,他必定会经过这条路。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在逐渐增多的小贩叫卖声中,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我赶忙悄悄跟上,让侍琴待在原地看着王府。
王府此次出行的马车与平日不同,但凡朝中有官职者,马车皆按形制而定,可小不可大。
王大人平日虽有着清廉之名,但也只是在马车配饰上少了些。
而今日的马车,却意外地普通到不起眼。
路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刚好可以掩护我的行踪。
马车的速度不快,要跟上却仍需不少力气。
我一路跑跑停停,随着马车一路西行,终于在一家楼前停了下来。
我躲在角落,扶着墙稍稍平了平自己的呼吸,抬头一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宝帘轩。
这三个字就这样映入了我的眼中。
王大人早已下了车,宝帘轩的大门只开了小半扇,车夫正和小厮一起,将空马车停往别处。
我站在墙角,呆呆地看着远处宝帘轩的牌匾,脑子里掠过无数事。
突然,上次与二姐姐的事撞进了我的脑海中。
一个猜测在我脑中呼之欲出——
莫非那日王公子其实是跟踪王大人而来的,才恰好撞上了我与二姐姐的对话。
现在时辰尚早,宝帘轩还没有正式开门,王大人却能进出自如,说明王大人所谋之事,宝帘轩必定同样有涉。
宝帘轩素来以“雅”字著称,加之附近脂粉阁,衣裳店颇多,是京中贵女与贵妇最爱之处,偶尔也有文人墨客光临此处,像王大人之类的朝廷官员向来是不屑于此的。
离宝帘轩开门还有半个时辰,我想了想,转身走进了一家成衣店。
12
等到宝帘轩的大门打开,我看着已有零零散散的客人进门时,才穿着一身华服从成衣店走出。
我与二姐姐都是这里的常客,宝帘轩的侍女小厮自然认得我。
“柳三小姐今儿来得这么早?可还是要原来的位置?”小厮连忙迎了上来。
我点了点头,朝他吩咐:“我今日手腕疼痛,你让侍女来雅间奉茶。”
“明白,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小厮连忙退了下去。
我走进雅间,很快便有侍女前来。
我看准了侍女递过来的茶,突然起身,茶杯正好打翻在我的裙子上,整个裙摆湿了一大片。
“啊——你怎么回事?”我惊呼一声,忙退后几步,拿出手帕擦拭衣服,“这可是我新做的裙子,今日穿出来特意来见二姐姐的。”
侍女吓得连忙伏跪在地,不停地磕头认错。
“算了。”我摆摆手,“你们这儿有没有其他的衣服?我先换了再说。”
侍女听了连忙起身,将我带到后堂。
后堂平日是不许人进的,今日本就时辰尚早,顾客不多,加上侍女犯了错,才让我如此轻易走了进来。
后堂的人并不多,与平日出现在茶楼服侍的人数相去甚远,我不动声色朝里面看了一眼,心中暗暗有了打算。
侍女带我走进后堂的一间卧室中,替我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柳小姐,可要奴婢服侍您更衣?”
“不必了。”我面上依旧不虞,烦躁地对她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侍女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突然,她身子一软,朝后倒去。
我收回手刀,一把接住了她,轻声将她放在地上,伸手朝她的衣襟探去。
一刻钟后,换成侍女打扮的我低着头,半捂着脸从房门中走了出来。
我小心避开人往后堂里面走去。
后堂里面是一条有些狭窄的过道,我一步步往前探去。
一扇雕花的木门在我眼前出现,我大胆走过去,正想推开,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的手猛地一顿,心下暗道不妙。
那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慌,缓缓转过身,低着头,将手捂在脸上。
“你叫什么?抬起头来。”
我捏了捏嗓子,压出些哭腔来:“奴婢梅香。”
“方才不小心惹恼了贵客,贵客将我赶了出来。”我说着放下了手,稍稍偏过头去。
过道中灯火很暗,我的脸半藏在了阴影中。
几个清晰的巴掌印赫然印在我的脸上,那印子极重,整张脸都有些红肿。
“牌子呢?”那人并没有因我的遭遇动容。
“在,在这。”我连忙从腰间拿出了木牌,双手呈上。
上面只有五个字【宝帘轩梅香】,是那个侍女的名字。
“行了。”那人将腰牌丢还给我,有些不耐烦,“这副样子就在后堂待着,不必出去了。”
“祭堂这边没有吩咐不可擅入,怎么?你们管事没有交代过你?”
祭堂?我从未在宝帘轩听过这个地方。
我心中不安,担心他继续询问,不敢多言,只是一味低头回:“是。”
那人还想说什么。
“吱——”木门从我身后开启。
一道光在我身后亮了起来,随后传出了阵阵孩童的哭喊声,只是那声音似乎隔着什么,听不真切。
我心下一惊,赶忙退到了男人的身后。
男人没有分给我半个眼神,只是连忙整了整衣服,满脸堆笑,向前迎去。
最先出来的是个提灯笼的小厮,我悄悄抬眼朝他身后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紧跟着从那门后出来的,正是一身常服的王大人,一脸餍足。
13
“大人可还觉得舒坦?”男人躬身向前,笑问道。
王大人浑身舒畅,大笑:“满意,满意,早知道有这样好的去处,也不必等到如今了。”
“大人,您这才没来几次,等往后就知道了,这里头的花样可多着呢。”男人一脸谄媚地靠近王大人。
突然,他瞥见了站在角落的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还愣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下去,没眼力见的东西。”
“是。”我赶忙退了下去,身后二人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
“方才那侍女叫什么?”
“回大人,她叫梅香。”
我脚下一顿,然后猛地往前跑去。
茶楼已经渐渐热闹了,虽是称“雅”,但大堂也难免人多嘈杂。
我来不及回去换衣服,趁着人群快速跑出了茶楼,钻进了旁边的成衣店,擦去了脸上用来伪装的胭脂,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
我一路朝王府跑去,想赶紧找到王公子。
分明是走过几百回的路,今日却觉得格外不同。
我总是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回头看时却又不见可疑之人。
太阳已经渐渐升空了,照得整个京城都染上了燥热,从宝帘轩出来,我便一直绷紧了神经,此刻只觉得头晕目眩。
我忍不住用手撑在旁边小摊贩的摊子上喘口气,想略作休息。
突然,我只觉得我的手腕被人死死握住,紧接着传来一股大力,将我往旁边扯去,我正想呼喊,一个布包便捂上了我的嘴巴。
我挣扎了几下,却只觉得眼前渐渐发黑,手脚也渐渐没有了力气。
正当我以为我已经无处可逃时,一声剑鸣刺破了黑暗。
身后的那股束缚着我的力道也猛地撤了去,我顿时瘫软,往地上跌去。
迎接我的却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温热柔软的怀抱。
“当街行凶者,杀之无罪,拿下。”是王公子的声音。
我放心地晕了过去。
14
等我醒过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外面天色已不再刺眼。
王公子正坐在桌旁,不知想些什么。
我挣扎着要起身,王公子见我醒了,拿着水杯,几步便来到了我的床前。
“那药只是一般的麻醉散,不会伤及身体。”他将水杯递给我。
我接过水杯,润了润嗓子,赶紧将自己在宝帘轩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
我越说到后面,王公子的脸色便越阴沉一分。
直到我说到那里面隐隐传来的孩童的哭喊声,王公子猛地起身,“这群畜生!”
我没有说话,早在宝帘轩时,我便已有了猜测,王公子的反应不过是印证了的想法罢了。
王公子听完我的描述,沉默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抱歉。”王公子低着头,“我不该将你拖进来的。”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初我一心只想保全二姐姐,如今,却连自己也深陷险境。
“王府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王公子正色道,“从今日起,我不会再算计你,我也必会尽全力保全你们姐妹二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外祖家与我虽亲,却也不能时时护着我,何况,中间还隔着我的母亲。
我必须有更多的助力,我可以冒险,我也敢冒险。
我看着王公子,等他开口,然而,王公子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当场震惊在了原地。
“如你猜测,我并不叫王愈之,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名字。”
似乎想到了什么,王公子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唇。
“二十年前,王府内产下了一对双胞胎,当时,恰逢一位和尚路过化缘,看了天相,说府中有双生儿降生,长子乃是天上麒麟儿转世,可保王家富贵。”
双生子……果然!
只是,我仍有些奇怪,那王家为何又多此一举……
未等我开口询问,王公子便看出了我心中疑惑。
“只可惜我那兄长天生不足,生来便十分虚弱,见不得外人。
“那和尚说,我兄长体弱,乃是魂魄不全之故,易被无常勾魂,恐多病而夭。
“为了保下兄长,我父亲求神拜佛,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他对外谎称只生了一个,将我兄长养在府内,平日只将我带出去,以此骗过阎王耳目。”
这法子……我一时觉得五味杂陈,不知如何评价。
想到那牌位上的字,再看看眼前之人,我竟不知应该嘲讽还是怜悯。
王公子倒是没有什么反应:“而王愈之这个名字,自然也是我兄长的。”
我静静地听着,心下叹了一口气,后面的事,我自然也能猜得出了。
小公子生来便没有了名字,在外,他是王愈之,在内,他只是他哥哥的替身,防止无常勾魂的挡箭牌。
“只可惜啊,我二人渐渐长大,我诗书皆通,又生得好相貌,我那兄长却愈发痴痴傻傻。”王公子冷笑一声:“我父亲一边痛恨我占了他心尖上麒麟儿的身份,一边又离不开我。”
而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王公子七岁的时候,王大人再小心,大公子还是在 7 岁那年去世了,小公子便成了现在的王愈之。
听完王公子的叙述,我的脑袋被这一环扣一环的陈年往事冲击地有些涨,只觉得似乎隐隐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在我父亲眼中,真正的王愈之只有一个,所以,我在 10 岁那年,给自己取了字。”王公子看着我,笑了笑,吐出两个字,“青云。”
青云,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我看着他,说出青云二字时,眉宇间尽是光彩,我有些被这样的光彩刺到,垂眸移开了目光。
“那王夫人……”
“我母亲,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提到王夫人,王公子声音顿时沉了下去。
“什么?”我睁大了眼睛,这是我从未想到的。
然而,王公子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我惊掉了下巴。
“我父亲不能人道,故而我大哥生来便体弱。自我母亲生产后,府中姬妾中只生下一个男孩,可惜也是多病之身,早早便夭折了,而其他的皆无所出。”王公子冷笑,“所以,便格外热衷于施虐。”
我被这一个又一个的惊雷震得说不出话。
是了,京城皆知,王府子嗣单薄,除了王大公子,就只有一个早夭的二公子。
原以为是王大人思念夫人,未承想……
突然,我想到那日抬出门的女尸,莫非……
“母亲被他打死后,他因恐惧更是彻底绝了子嗣,因此府中才只有我一人,而他从此性情也变得越发暴虐。
“他又素来爱惜自己的名声,不愿自己纳妾,因此,我的那些侍妾,都舍于他之手。”王公子双拳死死攥着。
果然……
我闭上了眼睛。
“都是我无能。”王公子声音低哑,“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带着她们,便能护住她们性命,没想到,反而换来了他的变本加厉。”
“那些女子的命,在他眼里,又算得上什么呢?”王公子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下去。
房中虽未点灯,但也足够亮堂,王公子坐在床前,我清晰地看见那拳头下的月白色锦袍渗进的点点红色。
那晚彩云的脸又浮现在我面前,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你为何不……”我刚想开口,却突然停住了,这到底是人家的家事。
王公子勾了勾唇,眸中却尽是杀意:“因为我母亲的尸骨在他的手中。”
此话一出,我们二人都没有再开口,王公子无路可走,所以他必须要王大人彻底翻不了身,还不能连累自己。
可以看出,他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只缺一个机会,而我和二姐姐的到来是他的转机。
我们二人正沉默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公子,弄画姑娘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15
弄画不是在二姐姐身边吗?
我们相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二姐姐?”我心中一慌。
“让她进来。”王公子面色凝重。
弄画推门而入,一见我们便跪在了地上:“公子,三小姐,二小姐,二小姐她,她不见了!”
“什么?”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发颤。
王公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大变。
“不好!快回府。”
夏日的白天总是格外地长,我们赶回府时,正是满天晚霞,将整个天空都染上了血色。
我们直奔二姐姐的院子,卧房中早已没了人影。
“其他地方呢?府中都找过了吗?”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近乎崩溃。
“回柳小姐,弄画姑娘来报之时我们便已搜过了,公子之前便有过吩咐,我们万死不敢懈怠。”侍卫拱手道。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好好的人,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我面色苍白,慢慢走出房间,漫步目的地在院中走着。
“父亲回来了吗?”王公子突然出声。
“大人上午便回来了,只是现下不知去了何处。”
“再找!”王公子厉声。
我站在院中,看着天边的晚霞,妖异地盖住了大半个天空,半个太阳半悬于天边,连带着院中的竹林都沾了红色。
突然,几个红色的光点在我余光中一闪而过,我猛地转过头,低下身子看去。
几颗艳红的红豆静静地躺在草丛中,在夕阳的余波中散着光芒。
“王公子,王公子!”我高声呼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黑暗中逆行之人抓住了最后一丝光芒。
王公子匆忙赶了过来。
“你快看。”我指着地上的红豆,“这是我送给二姐姐的红豆香囊中的,一定是二姐姐留下的!”
果然,我们往四处一找,便在不远处又发现了一两颗。
那一颗两颗的红豆稀稀散散,引着我们往院子后方的一条荒废的小路而去。
“没了。”不远处的高墙拦住了去路,看着已经消失的红豆,我心中焦急,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不给二姐姐多装一些。
“不用找了。”王公子的声音响起。
我不明所以。
“这条路荒废已久,它只通往一个地方。”王公子看着高墙,像是要透过它看向更远处。
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堵墙是 10 年前建的。”王公子带着我靠近,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腰。
“失礼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跳过了高墙。
我也顾不上什么失不失礼,紧跟着王公子往前走去。
王公子带我拐了几拐,一座熟悉的建筑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佛堂。
正是那日王公子引我来的地方。
“我怎么就没想到。”王公子看着眼前的佛堂,喃喃道。
与那日不同,佛堂外面有几个侍卫看守。
王公子没有顾及,直接让人拿下,带着我走进了佛堂。
16
和我以为的不同,佛堂中并没有人,空荡荡的佛堂,只有四周的蜡烛燃着火光。
我突然脑海里闪过什么,抓住了王公子的衣袖。
“二姐姐之前日夜诵读的是什么经?”
王公子不明就里:“是地藏经,只不过是用梵文写的,旁边标注了译音,你二姐姐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我却陷入了沉思,忽地,我抬起头,看着王公子:“地藏经是超度亡魂的,你说,王大人是要二姐姐给王夫人念,还是给王大公子念呢?”
此话一出,王公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
“今日是什么日子?”王公子盯着我。
“八月初七,”我当时没有明白王公子为何选择今日,还特意查了皇历,“宜婚嫁、盖屋、祭祀、求子、入殓、出行……”
“婚嫁、祭祀、入殓……”王公子脸色愈发难看,“不好!”
“什么?”我隐隐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却不敢下结论。
王公子攥紧了拳头,眦目欲裂:“你二姐姐只怕不是聘给我的,而是聘给我大哥的。”
“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就说,我就说,他明明知道我……怎么会突然为我娶妻,原来是为了这个。”王公子有些失魂,喃喃自语。
突然,王公子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我们必须要马上找到你二姐姐。”
“对,对!”我似找到了主心骨,“可是,他们到底在哪?”
“要不要审问门口的那两个侍卫?”
王公子摇摇头:“他们不会知道的。”
我们将佛堂搜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什么可疑之处。
我看着摆在正中间的牌位,爱子王氏愈之六个字清晰可见,仿佛在嘲笑我们做着无用功。
不如砸了它,我怒从心头起,伸手便想将牌位拿下来。
牌位却纹丝不动。
我猛地睁大眼睛:“王公子,你看这牌位。”
王公子闻弦歌而知雅意,对着牌位细细查看。
忽而,他将牌位用力一转。
“咔。”牌位发出一声轻响。
佛堂左边一扇门打开了。
17
我和王公子相视一眼,一同走了过去。
王公子将我护在身后,率先走了下去,我紧随其后。
我们随着后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石阶有些窄,王公子的背影几乎将我整个人挡住,我只能捏着他的衣角往前行。
走了好了一会儿,眼前变得开阔起来。
我正想走出来,王公子却伸手将我拉回他的身后。
一个声音响起:“果然是你,你这个孽种。”
是王大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与他平时大相径庭。
我躲在身后,没有出声。
王公子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里:“孽种?我是孽种,你是什么?那棺材里的又是什么东西?”
“你……”
不等王大人反驳,王公子便继续开口:“可惜啊,你那宝贝的死鬼儿子连名字都被我占了,死了你都不敢发丧,到现在连祖坟都进不了。”
“你……”王大人气急,声音发颤,“孽种,我就知道你是个来讨债的,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下你。”
我暗暗听着王大人的话,暗暗皱起了眉头,心下觉得有些古怪。
王公子气定神闲:“讨债?呵,是,我是讨债的,你那宝贝儿子倒是给你招财,活着黄金白银的药材供着,死了要你辛苦为他操持一门阴婚。”
“你,你怎配与我的愈之相提并论,你这个下贱胚子。”王大人大怒。
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王大人就算再偏心,为何会如此厌恶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王大人的辱骂声还在继续:“和你娘一样,都是个下贱胚子。”
“你住嘴!”王公子厉声,“你不配提我娘。”
似乎觉得戳中了王公子的软肋,王大人得意起来:“怎么?你怕了,怕我说出你的身份?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我今后只会有你一个子嗣,若不是愈之走得早,你哪有命活到现在。”
我拧紧了眉头,脑中乱成了一团糨糊,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你这个下贱的女人,和你娘一样,天生的贱种。”下一秒,王大人的话响起。
一个惊天秘密就这样在我眼前炸了开来。
今日下午我二人在客栈中的那番对话猛地浮现在我的心头。
那一丝隐隐的奇怪也在此刻豁然明了。
为何王大人会对这个双生子中的幼子如此不喜,甚至在长子死后也依旧厌恶?
为何王大人拼了全力,不惜将幼子作为长子的挡箭牌,也要保下长子的性命?
为何当时的王公子在说出他们二人的差别时如此讽刺?
为何王公子一直以来尽全力想要保护那些姬妾?
我几乎将牙咬碎,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公子,谁能想到名满京城的“赛潘安”王家大公子,竟是个女子。
所以那些她做不了的,她必须做的,她不得不说的,她不得不隐瞒的,都在这一刻分明。
只因她是一个女子。
这个消息像是一把锁,将我之前所有按在心底,那些隐秘的疑惑与不对劲通通解开。
我看着眼前微微有些颤抖的身影,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心头蹿上一股勇气,直冲天灵盖,张口朗声道。
“王大人,您都不能人道快二十年了,不会以为有了宝帘轩,就能重新有子嗣了吧。”
“谁?”王大人没想到此处还有别人,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我从王小姐身后走了出来。
暗室的布局也在我面前显露了出来。
暗室的左右两边分别摆放着两具棺材,只是,右边的棺材极小,棺木也有些损坏,而左边的却极尽奢华。
离得更远处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正是已被换上了大红嫁衣的二姐姐。
二姐姐,我衣袖中的手紧了紧。
“柳家三女儿?”王大人认得我,却没想到会在此见到我,气急反笑,“好啊,你们竟搅和到一起去了,柳翰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王小姐暗暗拉了我一把,我没有动,只是冷冷看着王大人。
少顷,他猛地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脸色顿时涨红。
“你胡说什么?什么宝帘轩?”
我冷笑道:“王大人可还记得侍女梅香。”
他顿时睁大了眼睛:“你……”
我猜对了,只要找到真正的梅香,他们便很快会认出我的身份,但为了不泄露机密,宝帘轩必然不会将此事告知旁人。王大人当初那一问,大约也只是觉得我看着有些眼熟。
王小姐也恢复了神色,上前一步:“你没想到吧,京兆府早就盯上了宝帘轩,还多亏你带路。”
王大人再也无法保持淡定,面部不停颤抖。
“宝帘轩派人想抓住柳三小姐,那些人,已被我拿下,如今,就关在京兆府的大牢中。
“父亲,你我的账,如今可以一起算算了。”
王大人彻底崩溃,大吼一声,朝我们扑了过来。
王小姐将我推开,一脚踹在了王大人的胸口,王大人应声倒地。
王小姐冲了过去,攥起了他的衣领,举起拳头便一拳拳挥了下去。
“我娘的账,我的账,我房中死去的那些女子的账,柳相柔的账,柳相瑛的账,还有宝帘轩的孩童的账,我都会一一和你算清楚。”
柳相柔,二姐姐的名字。
我赶紧跑到二姐姐身旁,二姐姐呼气平缓,看来只是陷入了昏迷,我略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将已经有些疯狂的王小姐拉开。
王小姐也渐渐清醒了过来,快步走到一旁查看王夫人的棺木。
“不错,就是这口棺木。”王小姐轻轻抚上棺木,没有再说话。
“王公……不,王小姐,你。”我试图开口宽慰她,却在目光触及那破旧的棺木时哑了声。
王小姐的手缓缓拂过棺木,将目光移向我,一字一句:“青云,我叫青云。”
青云,青云……
我抬眼,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这是薛宝钗的词!
18
良久,我们从暗室中将二姐姐带了出来。
大夫已经在二姐姐院中等候,我不愿意离开二姐姐,便一同去照顾。
幸而二姐姐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被下了药,昏睡了过去。
我一直守到了天亮,青云也没有出现。
我知道,她在处理剩下的事情。
我终于熬不住,靠在了二姐姐的床头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我正躺在床上,二姐姐一身常服坐在床边,正替我扇着扇子。
“二姐姐,你怎么起来了,你身体怎么样了?”我赶紧坐起。
二姐姐笑了笑:“都没事了。”
她转过头去:“青云,你来和瑛儿说吧。”
我偏了偏头,才发现房中还有另外一人。
青云笑笑,走了过来。
“宝帘轩查封,王遣关押,宝帘轩牵涉的官员众多,此案还需花些时日。”
“那你?”我想到了她的身份。
“放心。”青云示意我宽心,“京兆府尹李忠贺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知道我的身份,王遣会被秘密审理。”
我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京兆府一早就知道了?”
青云与二姐姐相视一笑:“诓他的。”
“等等!”我忽然意识到什么,睁圆了眼睛,在二姐姐和青云身上移来移去,“你们二人,是不是早就暗度陈仓了?!”
“扑哧——”二姐姐捂嘴,打趣道,“暗度陈仓是这么用的吗?小心夫子听了打你手心。”
二姐姐将我的手握住:“你离开的第二日,青云便来我房中,将你们二人的交易告之于我,只是,我当时也并不知,青云竟是女子。”
二姐姐瞥了青云一眼,眼中似有责怪:“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能……”
青云知趣,站在一旁不语,我紧了紧与二姐姐相握的手,暗暗安慰她。
“不过当时,我们也不知道王大人到底想做什么,本想等青云将你接回,我们三人再做打算,不料,就出事了……”
二姐姐一脸后怕,眼眶微红:“瑛儿,还好有你的红豆香囊,是你救了我。”
我脑海中又出现了二姐姐一袭嫁衣躺在石台上的模样。
我咬了咬嘴唇,还好,还好,二姐姐没事。
见我不再担忧,青云才出声打断我们,将之前的所有事一一道出。
自从将王夫人打死后,王大人便噩梦频发,再不能人道。大公子早夭,府中姬妾也再无有孕者,他不得已让青云彻底代替王愈之的身份。
一个多月前,他忽然梦见死去多年的儿子托梦, 说他即将及冠,想要个媳妇。
王大人请人算了八字,将算盘打在了二姐姐的身上, 又以青云掩人耳目,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凭空冒出来一个我, 误打误撞与青云联手了。
“什么麒麟儿, 我看是害人的冤孽。”我忍不住啐了一口。
“其实。”青云将目光移向窗外, “我曾问过母亲,母亲说, 其实, 我才是早出生的那一个,所以,我们不是兄妹, 而是姐弟。”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和二姐姐对视一眼。
我动了动嘴唇, 最终什么都没说。
19
宝帘轩的案子惊动了圣上, 青云和我也因此受到了嘉奖。
大孟向来注重孝道, 宅内之事, 子不可告父, 这也是青云为什么不得不忍到如今。
但这件案子已不是家事, 涉及孩童, 如此藏污纳垢, 圣上秉雷霆之势, 将这些歹人彻底铲除。
青云因此进了大理寺, 而我也被封了县主。
我们接过圣旨时, 二姐姐才是最开心的,她一把抱住了我。
“瑛儿, 你如今成了县主, 父亲就不能再轻易摆布你的婚事了。”
我回抱住她, 满心欢喜:“没错,我才不想嫁人,我要跟着青云去断案。”
青云站在一旁, 笑看我们胡闹。
三日后的傍晚,我、二姐姐与青云三人在王府一同庆贺。
我们正在兴头上时, 有下人禀报,说宫中来人,让我们前去接旨。
圣上是还有什么封赏吗?
我们一头雾水,赶紧整理衣冠, 前去迎接。
宣旨的太监走了进来,一见到我,便眉开眼笑:“县主原来在这儿, 可让老奴好找。”
我忙道不敢:“公公这是?”
太监笑道:“县主大喜,陛下感念县主功劳,特意给县主赐了一门好婚事。”
“什么?”我愣住了。
青云和二姐姐同样一脸不可置信, 同时看向了我。
太监看着我,满脸堆着假笑:“县主,赶紧接旨吧。”
我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天边即将被夜色吞没的霞光。
良久, 我看见自己跪在地上,俯首接旨。
地上多了一点水滴,很快被尘土湮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