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 十日咒(下)
我早该想到!文思雨看似温柔,可这一年来,我们住凶宅,墓园掘土,溺水引鬼,每一次都是她的决定。她行事果决得很,求我施咒,不过是一个最优解。她一定早想好了,如果我不答应,她就会自己施展十日咒!
我早该想到!文思雨看似温柔,可这一年来,我们住凶宅,墓园掘土,溺水引鬼,每一次都是她的决定。她行事果决得很,求我施咒,不过是一个最优解。她一定早想好了,如果我不答应,她就会自己施展十日咒!
08
「我进审讯室的时候她就这样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你们他妈干什么吃的!」
「孙愚你冷静点……」
「我他妈让你们看好文思雨!五分钟,我走了没有五分钟!」
「孙愚你行了!这是警局!」
「警局!警局还他妈能出事!」
文思雨仰倒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全身的衣服都已染成了红色,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许多针孔一样的伤口,我们谈话的时候,仍在涌血。
急救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09
文思雨强行驱动恶咒,遭遇了极严重的反噬。
「她全身的肌肉,骨骼,好像都被直径 5 毫米左右的尖刺伤了。」医生拿着全身的 CT 照片展示给我看。
「能痊愈么?」
「所有的尖刺都避开了要害,但伤口有几百个,每一个脏器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做几个手术就行了。」她用笔点着那张照片,每点一下都是一处重伤,「喉管穿了,以后说不了话,还有腕骨,左胫骨,嗨,脊柱伤了,那其他骨折就不算啥了……」
「你就直接说,能不能痊愈,有什么后遗症!」我想尽快要一句痛快话。
医生叹了口气,「高位截瘫,胸部以下不会有知觉,以后离不了人。」
「知道了。」我起身,拿过那 CT,准备去交住院费。
「小伙子,」医生叫住我,「这身子,没救了,关心关心她心理健康吧。」
一开始的几天,我一直带着微笑对她,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话,可她始终面无表情。我喂饭喂水,医护人员的擦身和理疗,她都十分配合,却不曾给予任何回馈。
我知道,她遭遇了如此大的反噬,心里当然不好受,不大哭大闹已经很不错了。
我停下了所有工作,专心在医院照顾文思雨。说起来,上次在医院照顾她,不过一个月前的事情。好像我们两人在一起,总会有些劫难。
我是行为心理学学者,不是心理医生,于是打电话给心理健康方向的同学。同学说细节上太复杂了,专业的心理疏导也不适合熟人之间应用,你把握好一条就得了:
「让她笑起来。」
这其实不容易。我先是陪她听相声,用手机看 17 年刚刚兴起的脱口秀。后来陪她看周星驰的喜剧。有时候我真的被逗笑了,转头看她,却发现她正在看我,眼里有温柔,嘴角却没动。
后来没办法了,我开始自己上阵,给她读漫画书。
「…… 梦想,是超越火影,让村子里的人都认同我的存在!」
我又变了一下面部表情,摆出了酷一点的样子。
「我叫宇智波佐助,讨厌的东西不少,喜欢的没什么,至于说梦想…… 那不过是嘴上随便说说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不如说说野心,我要重振宇智波一族,以及……」
我压低声音「…… 杀死那个男人。」
我翻了一页,「然后,其他三个人就懵了,鸣人都流汗了,琢磨这货不是想干死我吧……」
此时,我看见文思雨的嘴唇动了。
我以为她要笑了,可是没有,她唇齿开合,显然是要说话。我赶紧坐到她边上。
「你说,我能看懂的。」
她的嘴又动了一次,没声音,但这话很简单。
她说:那个男人,死了么?
10
沈睿没死,连 ICU 都没进。被下了十日咒之后,他全身出现多处骨折,脏器出血,但都不致命。古书里写得没错,这十日咒如果常人使用,根本没法控制效果。
他和文思雨住在同一家医院之中,医生推测再有两个月就能下床了。
文思雨哭了很久很久。
她嘴巴张开,却只能发出轻微的呵气声,但我知道,她在哀嚎。
她用唇语求我,「杀了沈睿,要么杀了我。」
她骂我,无声地骂着我。
之后,她开始绝食。再也不看我一眼。
有时我看着她木讷地看向窗外,全身被纱布包裹,心里痛得不能自已,只能躲在医院的卫生间里哭。
后来为了避免她心烦,白天的时候我尽量不呆在她身边,但晚间还是要陪床,以免她的身体出什么突发状况。
可是我忘了,真正的突发状况,我根本拦不住。
那天深夜,我躺在离文思雨最近的一张床上。我侧身看着她,知道她已经睡熟,心里很安心。可翻过身来,发现床的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我立刻坐起来,突然那人伸手在我眉心一按,我整个身子立刻脱力,重新躺回床上,脑袋侧着,看向文思雨的方向。
鬼压床,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咒术,可我根本没法抵抗。
我的意识仍然清醒,能喘息,眼睛能微微转动。
那人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绕过我,走到了文思雨边上,他的脸落在了窗子投射的月光之中。
是李伟。
我用尽全力挣扎,可这鬼压床与平时经历的大不相同,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我看见李伟轻轻在文思雨的眉心一点,文思雨突然惊醒了,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像是刚刚逃离了一场噩梦。
然后李伟将文思雨的病床摇起,令病床的上半部分翻直,托着文思雨坐起来。
「你好啊文思雨,我们终于见面了。」李伟笑着。
文思雨发出轻微的呵气声,显然她想要说话,却无法出声。而后文思雨转头看向我,眼里全是惊慌失措。可是我只能微睁着眼睛看她,什么都做不了。李伟抬手捏住了文思雨的下巴,将文思雨的脸转向了自己。
「你看他有什么用,他帮过你么?」李伟嘲讽着,「他不帮你施咒就算了,还报警把你抓了起来……」
「…… 你急着用自己的血施咒,不然反噬不会如此剧烈。但你知道吗?就在你施咒的时候,孙愚已经见到沈睿了,一滴血,唾手可得。」
李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现在好了,你成了废人,你哭着求孙愚,孙愚却告诉你他在做正确的事……」
他大笑了起来,「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让一个杀害妻子,囚禁女儿,还和女儿上过床的禽兽活着,得到救治,放任她的女儿在这生不如死,这就是正确的事!?」
一滴眼泪从文思雨脸上滑落,但她一直面无表情,看向李伟。
「文思雨,孙愚没告诉你吧,沈睿,就住在隔壁病房……」
李伟凑近了文思雨的脸。
「想杀了他么?我可以帮你……」
文思雨始终沉默着,泪滴不断地滚落,可她紧闭双唇,盯着李伟的眼睛。
「你嘴巴动一下,我就帮你杀了沈睿,好,还是不好?」
李伟抬手摸着文思雨的头,声音想蛇一样,越来越低,却满是诱惑。
「帮你复仇,帮你的母亲复仇,好,还是不好?」
这是催眠,李伟向来是最优秀的催眠者,他的每一个动作、音调,每一个微表情都藏着玄机。
没人能扛得住。
「或者,我让你亲手杀了他。好,还是不好?」
「好,还是不好?」
文思雨的嘴动了,上下唇相离,用极清晰的口型说了一个:好。
李伟转头看向我,他知道我能看见这一切。他满眼得意,像是在说:我赢了。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突然伸出大手拍在文思雨的脑袋上。
突然,整个屋子里凭空出现了许多人。他们呆立着,周身似乎散发着灰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块面具。那面具极扭曲,上面有三个血洞,犹如双眼和嘴巴,只是这三个血洞大小不一,排布诡异,极为可怖。
南湘已故的老教授告诉过我,这是湘西巫术「鬼面侯」,招鬼的。
这屋子里,除了李伟,我,文思雨,其余的都是鬼魂。
所有鬼面侯开始聚拢,缓缓跳起奇怪的舞蹈,低声唱起刺耳的曲调,似乎在完成一个仪式。
而文思雨发出了低吟,那声音显得很是痛苦,紧接着,她全身的衣服开始燃起灰白色的火焰。文思雨似乎正被这火焰束缚着,她小幅度地挣扎着,却挣不脱。
许久许久,那些衣服全部燃尽了,文思雨赤身躺在病床上,肌肤笼罩在薄绢般的月色之中,毫无瑕疵。
她的伤痊愈了。
我根本没去在意带着面具的魂魄何时消失的。我只看见文思雨从床上起身,赤裸着身子,表情木讷,随着李伟,走出了病房。
11
沈睿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下了骸骨。
「八成是文思雨做的,」我对曲洋说,「报了文怀艳碎尸的仇……」
曲洋叹气,问现在怎么办?
我说还有一招一直没用,因为需要个信得过的帮手,所以才叫你来。
溺而通灵,窒而入境。——无名古书
我带曲洋回到了公寓,拿出了一个质地很不错的袋子,告诉曲洋,窒息可以让人进入鬼境。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灵魂出窍。
鬼境,一个与人间平行的维度,或者说是人间的镜像。最大的区别是,人间唯物,鬼境唯心,只要我有足够强的意念,我能无视时空规律,这或许是找到文思雨最快的方法。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我在南湘市破案的时候确实用了这招,通过窒息,我甚至去到了十年前……」
「行了别说了,赶紧套上。」曲洋很娴熟,手法像极了给犯人套头套,「十分钟内拆开袋子我记住了。」
说罢,他将塑料袋的提手在我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双手一扯,我再也无法呼吸。而后他按住了我的双手,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大概在心里查了 200 个数,视野全黑了。
鬼境。
整个世界笼罩在灰白烟雾之中,且耳边不间断地出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一个沉重且巨大的齿轮在不断转动。
雾气,金属音,这是鬼境的底色。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仍然昨天深夜的医院之中。
我发觉自己还躺在床上,与昨晚的自己重合在一起。文思雨赤裸着身子,跟在李伟身后,走出了房间。
我赶忙离开自己的身子。
李伟毕竟是常人,在不施术的时候,应该根本看不见我,于是我得以肆无忌惮地跟在文思雨旁边。
李伟带着文思雨,来到了沈睿的病房。而后递给文思雨一张血色符咒。文思雨走到沈睿的床边,一把扯开沈睿的病号服,将那符咒贴到了沈睿的胸口。
沈睿此时悠悠醒转,第一眼便看见文思雨,他吓了一跳,想要开口,突然嗓子一窒。他的身上有一块肉突然不见了。那缺失的大小,与人口的尺寸差不多。
沈睿惊慌不已,想要喊,却立刻被李伟抄起被子的一角堵在了嘴上。
然后,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伤口,十个,百个,千个……
我此时是魂魄,自然看得清楚。沈睿正在被百鬼啃食。那符咒重新招来了「鬼面侯」,那些带着面具的鬼趴在他的身上,如一群恶狼般将他从外到内吃了个干净。
我强忍着恶心看完了这场处刑,希望能发现一丝线索。
可什么线索都没有,唯一能确定的是,文思雨此时已经没了意志,成了行尸走肉。
我得救她,
我集中念头,想着要去李伟现在所在的地方。
可我再次睁开眼睛,竟然又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时间到了?
我走进客厅,发现「我」仍然坐在椅子上,头上套着个袋子,样子很滑稽。而曲洋此时仍然跪在我身前,按住了我的手,盯着我的脸,一动不动。
「回来啦?」
这是李伟的声音,我回过身,看见李伟已经进了门。此时他正看着我,显然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你能看见我?」
「昨天我就看见你了。」
李伟笑了一下。
「卧槽,这不是李伟么?我正找你呢」曲洋看不见我,但能看见了闯进来的李伟。他立刻摆开了架势,「上次挨得揍不够?」
李伟摇了摇头,「不够。」
曲洋嘲弄地笑了一下,举着拳头走上前,突然,一个人影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站到了曲洋身前。正是文思雨。
曲洋愣了「嫂子?」
文思雨没答话,突然掏出一把匕首,生生插进了曲洋的小腹。血立刻凶猛地涌了出来。
曲洋满眼的难以置信,立即软倒在地上。李伟则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了只血袋,开始灌血。
「孙愚,四个纯阴命格,我凑齐了。」
我只能在一旁生生看着,根本无能为力。坐在凳子上的「我」现在没法喘息,根本无法让我回到本体之中。
12
鬼境的雾气越来越浓了,嗡鸣声也越来越大,我知道这是失去意识的表现。
鬼境中的孤魂野鬼,全都失智一般到处流窜。真正的鬼,是无意识的,而我马上就要变成他们的一员了。
我感觉到我的五感都在快速消散。再这样下去,我必死无疑。
可是,文思雨怎么办?
曲洋此时还在流血,李伟则拿着四个纯阴命格的血逃了。
他屡屡犯下滔天罪孽,如果他得以永生,那天理何在!?
我越想越愤怒,可陡然发觉,就连情绪也在慢慢离我而去。
也许这就是终点了……
也许这就是终点了……
我品尝着失败的滋味,感受着仅有的一点点感官和情绪。鬼境的嗡鸣已经填满了耳朵,浓雾也已演变成了黑暗,它们同时吞没了我。
除了,远处的一束光。
那里有光,虽然只是一点,却在整个黑暗的大背景里异常耀眼。
紧接着,那光亮渐渐变大,变得明亮。
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盏灯。那灯后面的持灯人,是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的爷爷。
他比我儿时的印象里要矮上许多,但满是皱纹的笑脸,一点都没变。
「死亡不可怕的,那些爱你的人,永远都在。」
原来这句话是真的。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傻孩子,这入境之术,能随便用么?
我突然心里一阵难受,说对不起啊,差点没走完这二十四年,就提前挂了。
他说没事,差不了太多了。
我说爷爷,我好像搞砸了。我好像执着了很多自己做不到的事,然后呢,害死了兄弟,害死了最爱的人。
他说你这孩子,这么大人了还跟我这求安慰。
我说你这老头,你孙子快死了没跟你开玩笑。
爷爷点头,说行了,你做的事我一直看着呢。
「人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恶心,但你没做错,你得坚持下去。」
他回过身,指向黑暗的远处。
那黑暗处,缓缓出现了许多盏灯。那些灯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那是许多直接或间接死在这些灵异案件中的人。
「于春英」案中三个横死的村民,「曼谷案」中的九个坠楼者,少女云琪,纹身师塔美,守墓老者吴步凡,民俗学家钱弘毅,覃月,魏雨轩。
此刻,他们每个人都手持着一盏灯,几乎点亮了整个鬼境。
「你做正确的事,神鬼都会帮你。」
爷爷看着我,他的整个身形都被这光亮笼罩。
「你看,他们都来送你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说罢,他抬手一指,点上了我的眉心。
突然,所有的纸灯同时光芒大盛,等我再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本体。
我一把扯开了头上的袋子,喘了十几分钟以来第一口空气。
李伟和文思雨早已离去了,而曲洋此时已经因失血过多而休克。
我叫了救护车,紧接着便奔向李伟要进行仪式的地方。
我答应了那群鬼魂,李伟今天一定会偿命。
13
我知道李伟和文思雨在哪。
永生之法对施术场地的要求并不高,不接天地即可。李伟寻找了一年的永生材料,一经集齐,自然急着施法,以免夜长梦多。所以他首选的地方,就是我这公寓的天台。
我走上天台的时候,李伟很是惊讶。
「你他妈还没死!?」他怒视着我。
我猜对了,此时,天台的地面上已经用碎尸、血液,共同画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那阵法我在无名古书里面见到过,是传说中的永生之法无疑。而李伟和文思雨此时正站在阵法中间。
仪式已经启动了。阵法中起了黄灰色的风,打着旋,始终围绕着文思雨和李伟两人。
我再次看见了那些「鬼面侯」,他们围在整个阵法四周开始舞蹈,吟唱。整个天台都弥漫着恐怖诡异的气氛。
李伟站在阵法中喊着,「孙愚,到了这一步,没人能阻止我了。」
「我在这,你没法得逞。」我喊道。
他抬手一指,「我有几百个鬼面侯阴魂,你上前一步试试?」
突然,数百个鬼面侯停下了吟唱和舞蹈,全部飞身而起,那扭曲的面具密密麻麻,同时涌向了我。
然后,他们开始啃食我的身体。
所有的鬼面侯都趴在我身上,开始啃咬。我的衣服被扯碎,皮肉一块一块地失去,剧痛袭来,鲜血如注。
我没躲。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沈睿被百鬼啃食的时候我就在场,这些「鬼面侯」的效率很低,足足八分钟才将沈睿的皮肉啃干净。如此算来,我大概在前两分钟之内,都有足够的行动力。
忍受着这种凌迟,我一步一步走到了李伟身边,一拳打在他脸上。
他看见我走进阵法的时候,已经明白了我的意图,于是立刻开始念咒。他的嘴巴念念有词,而文思雨则被夺了心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现在我应该做的,就是趁着他念动咒语无法中断之时,将他打晕。
一拳,两拳,五拳,十拳。
高中之后,我就没打过这么爽的架了。
李伟因为全神贯注念动咒语,根本无从招架,可他颇为强壮,我连番追击,他始终保持着清醒。
而我则每时每刻都在被鬼面侯吃着血肉,体力很快便消耗殆尽。
突然整个阵法中的风一窒,鬼面侯突然消散。李伟闭上嘴巴,阴笑着看了我一眼,立即倒了下去。
我立刻跪倒在地。
他不是被我打晕的。他完成了咒语。
我的手臂,胸腹,大腿以及右侧的脸颊,都已经出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再也无力战斗了。
「我念完了孙愚,来啊,杀了我?」
这句话,是我身后的文思雨说的。我艰难地回过身,文思雨突然冲了过来,手持一把匕首,直插进了我的小腹。我受伤太重,力量和速度都已不及文思雨的身躯。
还好那刀子不是很痛,与鬼面侯的撕咬相比。
「孙愚,你还是输给我了。」
14
长生之法,唯夺舍借命耳,一舍二十载,以至无穷。
——无名古书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猜不透李伟的下一个目标了。」
其实整个事件里,文思雨都极度理智。那天和文思雨吵了一架之后,我便提出了一个疑问:他的父亲为什么有三种人格。
我们几乎同时想到:「李伟。」
无名古书中有这样一句话:长生之法,唯夺舍借命耳。一舍二十载,以至无穷。
意思是,所谓的长生,不过就是利用夺舍的方法借别人的命,且每次夺舍只能维持 20 年。
那么夺谁的舍,无名古书又解释称,爱令人完整,憎恨令人残缺。
心怀憎恨的人,才能被夺舍。
我先前一直认为我才是李伟最终的目标,但实际上,文思雨才是。
想到这一点,一切都通了。
江南富商案,她掳走的是文思雨,南湘覃月案,她掳走的也是文思雨。另两个小鬼案,坠楼案,最先遭遇危机的也都是文思雨,但我从中作梗,总能令她身上的危机转移,这也就是李伟想要杀掉我的原因。
我们所见到的李伟看似只有四十岁上下,但实际上,这个身体很可能已经用了近 20 年,到了必须更换的时间了。
实际上,李伟八年前就已经开始培养文思雨了。
沈睿做的诸多恶事,乃至某些凶残的行为,全部都是在催眠下完成的,为的就是培养一个心怀憎恨的文思雨。今年她 22 岁了,已经成了夺舍最好的人选。至于什么反噬,什么瘫痪,对于秘术大成的李伟,随手便能治愈。
只是他没料到我这个变数,能让文思雨屡屡逃脱他的毒手。
当天晚上,我便说了我的结论。
「所以,沈睿不是最大的恶人,李伟才是。」
文思雨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她盯着我,眼泪不断从眼眶里流出来。我当时没想明白,她得到了真相,不仅不会放下对沈睿的怨恨,反而会再多一份对李伟的死仇。
「那好,那我们就杀两个人,两个十日咒!」
「文思雨!这社会的运行法则不是这样的,恶人自然有人去惩治,不需要你我的私刑!」
「凭什么!」
文思雨哭喊着。
「凭什么我不能惩治!」
「死的是我母亲!失去一切的是我!」
当时我怎么会想到,她会拼着让自己全身瘫痪,强行施展十日咒。
后来,在医院里,她用唇语求我,「杀了沈睿,要么杀了我。」
这句话其实不是威胁,因为她接着又说了一句,「或者,只杀我也行。」
文思雨对世界,对我,都失望透顶了。
我说好,我帮你杀沈睿,再一起杀李伟,然后一起死。
从现在开始,我们复仇,为了所有灵异案件里的死者,为了文思雨被毁掉的一生。
不顾一切。
15
天台之上,我忍着剧痛,带着心里的悲苦,告诉李伟,「她被你救活是计谋,帮你拿曲洋的血也是计谋,就是为了让我能和你直面对垒!」
李伟笑了,在文思雨的躯壳里,那笑容依旧可怖,「可是你没能阻止我,文思雨的身子,是我的了。」
我笑了起来。因为我突然想起,在病房里,我问过文思雨同样的话。
「如果我阻止不了他的咒术呢?如果他成功占了你的身体……」
「孙愚,就帮我用一次十日咒吧。」
「给李伟?咒术的材料不够。」
「给我。」
文思雨坐在病床上,望向窗外。这座城市刚下过雪,此时日光倾斜,雪面光洁,整个世界都透亮了起来,文思雨凝望着白色,侧脸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孙愚,这是最万无一失的办法。」
「不行。」
「你知道,」她转过来,眼眸明亮,笑容依稀,「你拗不过我的。」
16
天台,我对着李伟宣告着我和文思雨惨烈的胜利。
「明白了么李伟?为了杀你,我亲手给文思雨下了十日咒。」
「……… 即使你能夺舍成功,你夺来的躯壳,仍然只能活十天。」
「…… 你已经离开了原来的躯壳了,没了秘术,我看你怎么救自己!」
文思雨的躯壳里,李伟愣了一下,「不可能的,不可能下得了手。」
「是下不了手,」我笑了起来,但很快便被血呛了嗓子,「所以我会陪她一起死。」
一个被凌迟了一半的人,吐着血,对着他笑。这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也是最后的催眠。
他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慌神。与此同时,十日咒的影响也悄然闪现,他的身子一抖,手上的力量突然弱了下去。
我立即拔出了插进小腹的匕首,调转刀刃,直接捅进了他的胸口。
那里是跳动着的文思雨的心脏。
登时,整个天台上狂风呼啸,似乎有百十只恶鬼同时哭喊着。我清晰地看到一个灰影从文思雨的身体里被那狂风扯了出去,而后惨叫着,消散在半空中。
半晌,那风缓缓散去,文思雨倒在了我的怀里。
她带着垂死的伤,那刀子进了心肺,理应说不出话来。可我抱着她,心里一边心疼,一边存着警惕,生怕精通秘术的李伟到现在还能阴魂不散。
然后我看见文思雨用唇语说了一句「我喜欢你。」
我点点头。
「我也是。」
17
这是我灵异探案笔记的最后一页了。
算起来,我大概还有几个月可以活,可是没了文思雨,这些日子又有什么意思。
曲洋的伤好了,并带队找出了被沈睿埋了八年的文怀艳的尸骨,算是为文思雨了却了一幢心事。
我将那无名古书烧了,这里面太多秘术,能救人也能害人。我没时间寻找信得过的人去保存它,只能将它毁了。
今天,我在文思雨的墓前说了很多话,抽了一地的烟,突然觉得自己混蛋。
如果自己真像李伟说的,不去坚持做那些「正确的事」,是不是就能让文思雨好好活下去。
人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恶心。我们都没做错,却最终走到了这副境地。
想到这的时候,我起身回了家,写下了这些最后的记录。
我要再次进入鬼境。
回到和文思雨一起喝酒看电影的那天。我什么都不想改变,只是想告诉当时的自己。
「这是你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别辜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