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阿眠与阿醒 - 知阅全览

阿眠与阿醒

一点朱砂痣，几许白月光

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顾衍的白月光突然回来了。

更糟糕的是，我意外流产了。

我以为看在自己陪伴了他五年的份上，他会对我留有一丝情义。

直到王府的老管家来报：

「王妃，王爷说是时候和离了。」

那个女人以为她赢了，可是半个月后，顾衍跪在我爹爹房前，任由爹爹拳脚相加，也要将我接回。

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我站在医馆门口激动得半天挪不动步。

我盼了这个孩子盼了五年，哪怕当初顾衍是被迫无奈才会和我成婚，可是这五年来我们举案齐眉，和和美美，我想，顾衍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的到来。

我带着小桃去布买了一双可爱的小鞋子，将它装进油纸袋里，想要给顾衍一个惊喜。

可是我在府里等到月上中天，都没等来顾衍回府的消息。

王府在老管家见我在院中站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告诉了我一些消息：

「王妃，傅醒姑娘回京了，王爷……王爷去太尉府替傅姑娘接风了。」

傅眠，顾衍的心头好。

在没和我成婚之前，他们原是最令人艳羡的一对。

我的心，一瞬间跌至冰点。

「早知这般，我便不等了……」

我和顾衍成婚五年了。

而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大概连我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那时候还很小，顾衍是清清冷冷的性子，我便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跑：

「阿衍哥哥，眠眠以后做你的娘子好不好？」

刚开始顾衍和我玩得好，直到他见到了太尉府的傅小姐。

他总是轻轻的唤她「阿醒」。

而我，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听他唤过我一声「阿眠」。

顾衍说，坠了阿字便是昵称，若是唤我「阿眠」，傅醒是要生气的。

喜欢一个人，真的是细致到，什么都要为她考虑。

自那以后，他也不准我再唤他「阿衍」。

尽管如此，可我还是喜欢他。

许是上天垂怜，在我及笄那一年，傅醒突然离京了，没有留下任何音信。

我记得那段时间顾衍天天在酒楼买醉，从日出喝到日暮。

因为担心他半夜醉醺醺的回去发生意外，我一个三步不出闺房的女子，瞒着家里人，夜夜翻墙而出，一路跟着他，从酒楼护送回王府，才转身离开。

好几次在街上险些遇到登徒子，我用爹爹教我的几招防身功夫，才堪堪躲了过去。

尽管惊险万分，可我仍旧死性不改。

一个月后，我再次暗暗跟着顾衍将他送回王府，他进府之前突然转过身对着躲在暗处的我说道：

「往后不必跟着了，我不去喝酒便是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怕被他发现，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跟得很谨慎，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可是他说了往后不喝酒了，是不是意味着，他放下了。

我心里有些开心，其实我也不是没有私心。

我只是希望在傅醒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顾衍哪怕能够回头看我一眼，都是好的。

在顾衍答应我不再喝酒的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再次在御花园相遇了。

老天爱开玩笑，那天下着雨，石阶上布着青苔，我一不小心踩空了一脚，整个人滑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顾衍就站在边上，见死不救也说不过去。

他将我从水池里捞出来的时候，一抬头便看到了皇上，贵妃和爹爹站在水池边很是震惊的看着我们。

这个年代对女子多有苛责，若是被人动了身子，没有以身相许，往后怕是要嫁不出去的。

更何况，我浑身湿淋淋的，夏季的衣衫本来就薄，该看的不该看的顾衍都瞧见了。

皇上当即为我们两人赐了婚。

我看着顾衍紧紧攥紧的拳头，知道他心有不愿，他更想娶的，是如今远在天边，没有半点消息的傅醒。

可是皇命不可违，我们还是在半月之后成了亲。

成亲之前爹爹找了我几次，语重心长的对我说：

「阿眠，若是你不愿，爹爹自会去同皇上请旨，索性那日看到的人不多，只要打点一下，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爹爹，阿眠愿意的。」

「可是顾衍心里有人，你这般嫁过去，他不会待你有真心的。」

「那女儿便磨到顾衍爱上我为止。」

爹爹看着我执拗的模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

「若是顾衍待你不好，你便回来，苏家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顾衍性子依旧冷冷清清，对谁都不轻易笑。

我用尽心思捂着这方冰块，终于在三年之后看到了一丝曙光。

那日我照例在小厨房为他温着粥，那几年我将他的嘴养的很叼，府中的厨娘说，他晨起独爱喝我熬着小米粥，我便不管酷暑冬寒的坚持着。

我将温好的小米粥放在他的书桌前，正想帮他研磨，他突然按住了我的手，垂着眸子，没有回头：

「阿眠，你帮我把书架上的竹简拿过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欢喜涌上心头。

他叫我阿眠了。

刚嫁进王府那几年，他总是生硬的叫着我苏眠，哪怕在床榻之上意乱情迷的时候也未曾改口。

这一刻，他终于愿意，唤我一声阿眠。

我知道顾衍心里已经开始慢慢有了我的位置。

我千盼万盼的爱情终于开花结果了。

我们就这样像普通人家的夫妻，每天举案齐眉，日子倒也过得温暖自在。

可是就在我刚欢喜着顾衍终于心里有我的时候，傅醒回来了……

傅醒回来后，顾衍就忙了起来。

起先只是说要去早朝，后来又说朝廷有事。

刚开始回来还会解释几句，后来，连解释都没有了。

我刚开始会缠着他，问一些外面的事情，可是后来，我也不问了。

毕竟每次回答的内容都是一样的，连撒谎，都是毫无新意的内容。

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尽管顾衍频频晚归，可是我仍旧相信他。

我陪伴了他五年，我不相信，这五年换不到一点情分。

我不相信，人心真的可以硬到对这五年的嘘寒问暖视而不见。

可是我算错了，有些人的心，是真的捂不热的……

那日生辰，我照例一大早便让人告诉了顾衍，并让府里的人备好了丰盛的一桌。

顾衍性子冷清，可是每到我生辰这日还是会早早回来陪我过生辰。

五年来都是这样的，我想今年也该是的。

我将油纸袋里的小鞋子拿了出来，用一个精致的木盒子装了起来，打算今晚就和顾衍坦白。

我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维系我们感情的纽带，我希望它能让他的爹爹回归家庭。

可是我等了又等，桌上的菜热了又热，迟迟等不到顾衍的身影。

夜越来越深，初冬的天气越来越凉，一如我的心，坠落冰河。

后来，我实在熬不住了，让王府的老管家替我去问问。

等了很久，老管家裹着冰霜回来了，看我的眼神有些不自在。

我坐在摆满了冷菜的饭桌旁，用最后一丝理智笑着问道：

「王爷可有说什么时候归家？」

老管家许是可怜我，答话时有些躲闪：

「王妃，王爷……王爷让您先休息，他……他很快就回……」

我站起身，看着屋外呼啸的北风，忍住了即将坠地的眼泪。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的更冷一些。

那一夜顾衍彻夜未归，听闻傅醒刚回京城，适应不了京城的天气，染了风寒。

顾衍照顾了她一夜。

这件事最终传到了老王妃的耳朵里，她只是将我唤了过去，语重心长的和我说了一句：

「男人有三妻四妾，都是很正常的。」

「你要放宽心。」

她盯着我平坦的小腹叹了一口气：

「你这么多年无所出，也该懂事一点，开枝散叶，传承香火，毕竟是大事。」

她说的理所当然，全然忘记了当初迎我进门时许下的诺言：

「眠眠，我知苏家向来有不为人妾的规矩，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苏家百年清贵，祖上从龙有功，不过苏家有个从祖上便定下来的规矩，苏家女子永不为妾。

我和顾衍成亲，老王妃是开心的，毕竟朝堂上想要和苏家结亲的人很多，为的不过是爹爹的扶持而已。

只是我没想到，有一天，曾说过要护着我的老王妃，也让我要懂事一点。

我回到屋里，伸手摸着自己的小腹，月份小，看不出来也正常。

只是，我歇了用着孩子绑住顾衍的念头。

一个男人的心不在我身上，就算告诉他有了身孕，又能怎么样？

这么些年，我陪着顾衍走过他最艰难的岁月，用苏家的权势，帮助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王爷做到现在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多少个白天黑夜的挑灯相伴，抵不过他心头的白月光。

当晚顾衍回来了，半句没提生辰失约的事，我亦沉默着。

他很忙，进门喝了口水又出门了。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又回到了刚成婚的那一年。

因为抗拒这场婚事，成婚的第一年，顾衍便是这样，除了必要之事，从不开口和我多说半句话。

甚至连最基本的身体接触，他都是抗拒的。

以至于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是在去年才完成的。

现在，他又像之前一样了，我突然意识到，也许顾衍，从来都没爱过我。

这个认知，让我没来由的心里一绞，难过至极。

我脑子里每天都是顾衍和傅醒纠缠在一起的画面，我觉得我要疯了。

侍女让我出去散散心，我同意了。

可是没想到，我们却在茶楼撞破了顾衍和傅醒的幽会。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顾衍小心翼翼的帮傅醒扯开披风，又用手帮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整个人温润而贴心。

这些，我都不曾拥有过。

我给了顾衍所有的温柔，顾衍却从未对我如此呵护过。

我本以为他生性冷淡，知道他对傅醒嘘寒问暖，我才知道，有些人就算不争，她坐在那里，便赢了。

我看着远处倩影成双的两人，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陪伴，像是一个笑话。

就在今早，顾衍还和我说他是去侯府办事，而今，却和傅醒出现在这里。

傅醒抬头的时候，恰好和我四目相对，我从她的视线里，看出了志在必得和窃喜。

「阿衍哥哥，那不是苏眠姐姐吗？」

傅醒伸手扯了扯顾衍的袖子，小鸟依人的模样。

顾衍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我明显从他眼里看到了惊慌。

「苏眠，你怎么在这。」

我努力了这么久，终于让他唤我一声阿眠。

可是傅醒回来了，我又变回了苏眠。

我平静的看着顾衍，心里却好似有千百双手撕扯着，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顾衍朝着我走过来，速度很快，想要拉住我的手。

可我却在他沾到衣袖的下一刻，不动声色的侧开了身子。

顾衍握了个空，他的手愣在空中，显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是啊，这么多年，我向来是巴不得黏在他身上的，什么时候拒绝过他的触碰。

可是现在，我觉得顾衍脏了。

我对着顾衍行了个女子礼，规规矩矩：

「王爷，时辰不早了，苏眠先回了。」

我转身准备离开，傅醒却缠了上来。

她伸出手扯了扯顾衍的衣袖，对着他近乎撒娇：

「阿衍哥哥，我们和苏眠姐姐坐一桌好不好，我刚回京城，想要和苏眠姐姐叙叙旧。」

顾衍抬起头看着我，许是觉察出我的不对劲，并没有说话。

「王爷，王妃身子不适，得回去休息了。」

气氛僵持着的时候，站在我身旁的侍女轻声开口，顾衍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却被傅醒打断了。

「苏眠姐姐要是不舒服就早些回去吧。」

她站在顾衍身边，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真不知怎的，突然很想闹一场。

我盯着傅醒，轻笑一声：

「傅小姐知道我与王爷成婚了吗？」

傅醒微微一愣，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样的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自是……自是知道的。」

她抿着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见犹怜的模样。

「那往后还请傅小姐，尊称我一句王妃。」

「还有，傅小姐当年突然离京，失踪了这么多年，去做了什么没人知道，王爷如今贵为摄政王，若是被别人怀疑小姐图谋不轨，怕是会毁了小姐的清誉。」

我声音虽是不大，可是茶楼素来安静，还是有不少人循声望了过来。

傅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顾衍，带着哭腔：

「阿衍哥哥，我知道当年不辞而别是我不对，可是我都解释过了，我不过是为了出去外面寻找当年丢失的弟弟。」

「至于清誉什么的，这么多年，我在外面早就明白了，阿醒这辈子只会爱一人，我只想要一夫一妻，阿衍哥哥，你已经有苏眠姐姐了，我是不会巴着你的。」

我冷眼看着傅醒梨花带雨，却从她嘴里听到了不一样的讯息。

她只要一夫一妻，这么说，顾衍要是真想和她在一起，就得和我和离。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知道了顾衍面对我和傅醒，会选择哪一边。

「苏眠，说话过分了。」

顾衍看着傅醒泪流满面的模样，声音很低，隐约中带着怒气。

我知道顾衍会维护她，一如以前一样，不管是非对错的站在傅醒身后。

「给阿醒道歉。」

顾衍看着我，眼底有些闪烁，但是也很坚持。

我的心凉了一大半，勾着唇看他，半晌之后，说了一句：

「王爷，我才是你的王妃啊……」

我突然，很累了。

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王府，我只知道，我拿起了桌子上的热茶，泼到了顾衍的脸上。

顾衍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对他百依百顺的我，会突然变得这么泼辣吧？

「王爷，苏眠心思狭隘，容不得和别人共用自己的夫君，你若是想要纳妾，便先休了我吧……」

我看到了顾衍一脸的错愕。

我曾经多粘他，如今，却突然要离开他，顾衍大约是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吧……

自那天不欢而散之后，我便没有再见过顾衍了。

他睡在了书房。

他还是每天都忙，而我，不再像之前一样，关注他冷不冷，暖不暖，有没有吃饭，什么时候回家。

我在等一个决定。

等顾衍自己的决定。

孩子一个多月了，可是下腹平坦，仍旧看不出来。

我打算去裁几身宽松的衣服，若是肚子再大点，怕是不能总往外面跑了。

可是我没想到会在街上再次遇到傅醒。

她被一个流浪汉拽住了袖子，那个流浪汉眼底都是愤怒，因为傅醒踩坏了他的包子。

顾衍就在傅醒身旁，用身子护着她，像是护着一块珍宝，担心她磕着碰着。

「你这个流浪汉，臭男人，你扯着我做什么。」

「又不是我故意才烂的，明明是那个包子自己滚过来的。」

「我还没嫌你弄脏了我的衣服呢……」

傅醒大约是有些害怕那个男人，也是，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哪个闺阁子，会不害怕。

「阿衍哥哥，你把他送官，把他送官好不好。」

几乎是好胜心的趋势，傅醒越不喜欢的东西，我越想护着。

「发生了什么事？」

我躲着步子上前，发现那个男人虽是拽着傅醒的衣服却没有进一步动作。

想来只是想要一个包子。

顾衍看到我，微微愣了一下，下一秒，从傅醒身旁退开了一步。

我看着他的动作，鼻头发酸，却知道，他大约也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你是不是想要包子？」

我看着那个男人，二十六七的模样，眼神很干净，虽是脸上蹭了土，却掩盖不住他一身风华。

男人对我点了点头。

我在一旁的包子铺买了三个包子，塞进了那个男人手里。

那个男人看着我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还想要两个。」

傅醒站在一旁冷笑一声：

「流浪汉向来是不知足的，一个人吃三个还不够，苏眠姐姐，你这样做以后他只会得寸进尺。」

顾衍似乎也赞同傅醒的想法。

可是顾衍越是和傅醒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我越是想要和他们唱反调。

我买了五个包子给男人。

那个男人转身就走了，不一会儿，便带着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过来。

那些孩子一人拿着一个包子，十个，刚刚好。

那个男人明显很饿，手上却空空如也。

傅醒被彻底打了脸，顾衍也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抬起头看我时，眼底莫名有光。

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卖身契，拿到我手上，垂着头，有些恭敬：

「我……我跟着你。」

「抵债。」

苏醒扯了扯顾衍的衣角，依旧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阿衍哥哥，王府里怎么可以让不三不四的人进去……」

苏醒的话还没说完，我便打断了她：

「王爷，我要他。」

气氛一时之间很是尴尬。

顾衍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却无比坚定，这个人我要定了。

似乎是对我心中有愧，顾衍犹豫了一阵，还是应下了。

我带着男人回了王府，让他在我身旁做一名侍卫。

男人告诉我他叫薄炎，家在塞北，有广阔的草原，有蓝蓝的天。

他们那里的人重情重义，他们那里的人自由自在。

薄炎话不多，我问什么便答什么，不问便不答。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的站在一边听我说话。

顾衍更忙了，孕早期最难熬，可是他不知道。

他的心思大抵是都用在傅醒的身上。

最后陪着我孕吐，陪着我吃不下饭的，反而是薄炎。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薄炎第一次主动开口和我说话。

大概是看我吐得七荤八素，而作为夫君的人，却浑然不知。

「捂不热的心，没有用的。」

我开始做孩子的小衣裳，想象着这个孩子出生时的模样。

我也开始计划着孩子生出来之后的生活。

以前，要是没有顾衍，我大约会活不下去。

可是现在我有一个孩子了，它将是我的全部。

因为有了孩子做寄托，我反而对于顾衍和傅醒的事，少了几分心痛。

所以当王府的老管家送来和离书的时候，我反而很平静。

「王……王妃，王爷说是时候和离了。」

「王爷说，王妃可以想好了再签的……」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她。

哪怕心痛到无以加复，可是我还是留下了那封和离书。

我想第二天就离开王府，却不想当晚我和傅醒就被绑架了。

绑架顾衍的是朝堂上的政敌，大约是在朝堂上意见分歧产生了恨意，所以打算给顾衍一个下马威。

顾衍的人马到了，却没想到被绑的是两个人，他能救的只有一个。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便知道了这场交易的结果。

茅草屋的火已经烧了起来，浓烟漫漫，我和傅醒被呛得睁不开眼睛。

可是就算到了这种时候，傅醒仍旧不放过打击我的机会：

「苏眠，你信不信，顾衍只会救我。」

没有顾衍在场，傅醒也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大家闺秀了。

「你以为陪着他这么几年就可以比得过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吗？」

「你做梦吧。」

我被呛得没办法开口说话，眼泪顺着眼睛不断往下掉，我知道，傅醒说的是事实。

毕竟就在昨天，顾衍的和离书已经送到我房里，而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娶傅醒。

茅草屋的门被踹开，顾衍冒着火闯了进来。

「阿眠……阿眠……」

他红着眼眶看着我，想要朝我跑过来，可就在这时傅醒突然在一旁喊了一声：

「阿衍哥哥，我好难受，我的眼睛睁不开了，快救救我……」

他一剑划开了我们身上的绳索，刚想带着我们离开时，傅醒却很凑巧的晕了过去。

「我先送她出去，我很快回来救你……」

顾衍丢下一句话，便抱着傅醒冲了出去，我被留在了火场里。

尽管知道结果如何，可是我仍旧觉得难过。

我看着顾衍离开的背影，这些年对他的爱意，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火很大，我逃无可逃，房梁砸下来，直接砸到了我的腰。

尽管我用尽全力护住了肚子，可是，我还是失去了我的孩子。

我昏迷着，隐约只知道大夫们很忙，进进出出。

有一双手拿着帕子不住的帮我擦脸上的汗水，还有人在一旁慌乱的喊着：

「快快快，王妃流了好多血……」

「孩子……孩子保不住了……」

我听到顾衍握着我的手在我床前守了很久，絮絮叨叨的和我说着话：

「你怀孕了为什么不说……」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

「阿眠，你醒醒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我觉得很好笑，这个梦真是离谱的可以。

顾衍，顾衍这个时候，大概是留在傅醒身边了吧……

三天后，我醒了。

顾衍面色很憔悴，脸上都是胡渣，眼眶很红。

我不动声色的抽出了我的手，侧过头不再看他。

没了爱意，孩子是我和他唯一的羁绊，现在，孩子也没了，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顾衍看着自己突然空了的手，脸色有些难看。

可是他坐在床边，调整了一下情绪，轻声细语的问我：

「阿眠，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弄点粥……」

顾衍开始频繁的出现在我面前，学着照顾我。

「阿眠，我记得你爱吃小米粥，你趁热吃。」

顾衍端着一碗小米粥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还蹭了一些碳灰，看上去是刚从厨房回来。

我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其实……我最讨厌的就是小米粥……」

以前为了迁就顾衍，一直都是他喜欢什么，我便让厨房做什么，哪怕他一直爱喝的小米粥，我最是讨厌。

顾衍有些错愕的看着我：

「怎么会……你明明……」

「顾衍，我让厨房准备小米粥，不是我爱喝，是因为你爱喝。」

我抬着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的男人，现在只剩下一脸颓然：

「那……那你喜欢喝什么，我去煮……」

「不必了，我们和离了……」

我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从书桌上找到了那封和离书，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顾衍为什么没有去照顾傅醒，反而回来照顾我，可是不重要了，这个男人，我不想要了。

顾衍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封签了名的和离书，嘴唇有些发抖。

他眼底很红，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

「阿眠，你听我说……」

「那天送和离书，我只是想试探一下……」

「可是你告诉管家同意和离的时候，我……我就慌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好难受，若是我一直都被坚定的选择，又何必用一封和离书来试探？

这样的试探恰好说明，我从来不是他心里坚定选择的那一个。

「阿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衍将那封和离书撕了个粉碎。

我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色，心里凉得彻底：

「顾衍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在茅草屋救我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顾衍抿着嘴，没有开口，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那日顾衍将傅醒救出去之后，想要再回来救我，已经来不及了。

将我从火里救出来的人，是薄炎。

「如果没有薄炎，顾衍，如今在你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重来一次呢？」

顾衍身子有些发抖，走到我跟前拽着我的手，很是认真的解释着：

「傅醒晕过去了，我只是想先把她送出去，我没想到火势会那么大，要是知道，我一定不会……」

顾衍想要解释，可是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爱了之后，关于他的任何事，我突然之间都不想知道了。

「顾衍，我从未被你坚定的选择过，哪怕一次，也没有……」

「王爷不必这么伤心难过，我不过是你可选可不选的那个人。」

顾衍被我关在了门外，那晚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顾衍依旧每天都来，有时候问问我吃什么，有什么问问我的恢复情况，好像那天那封和离书，全然不存在一样。

我安安静静的调养着身体，开始计划着离开王府后的一切。

其实我想出去走走，我最爱天高地阔，只是以前为了能够看到顾衍，将自己关在了高墙宅院。

我这一辈子为了顾衍失去了太多，突然之间，想要为自己好好活。

「薄炎，塞北好玩吗？」

我拿着塞外的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薄炎站在门外，轻轻应了一声：

「嗯，好玩。」

薄炎的声音很沙哑，自从上次冲进火场救我，他的嗓子便受了伤，调养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不见好。

我用手描着塞外的风光，幻想着自己驰骋在草场的模样，半晌，薄炎却突然轻轻说了一声：

「孩子没了。」

「你别难过。」

我扯着嘴角「嗯」了一声，他还不知道，我不能再有孕了。

这也是我想要离开的原因，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女人在这个时代是会被抛弃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不能留在京城让爹娘受人指指点点。

我宁愿海阔天空的去飞，不要留在这处处受限的京城里。

可是塞外的图纸，被顾衍发现了。

他掐着那份羊皮纸，看着我，说话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些许颤抖：

「你想走？」

「阿眠，你哪里也不许去……」

我拽着我的手腕，眼里有些崩溃。

「傅醒回来的时候我是动摇过，可是那天你说要和离的时候，我真的害怕了，我回想起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阿眠，我不能没有你。」

「那天晚上收到管家的回话，我就打算去和傅醒说清楚的，可是我没想到你们会被绑架……」

「阿眠，你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

他看上去很深情，可是我捂着自己的小腹，里面空空如也。

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要回头，不要重蹈覆辙。

我小产的消息还是传到了爹娘的耳朵里，包括那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那封被顾衍撕碎的和离书。

爹爹怒气冲冲的带着家丁等了门，将我带回了苏家：

「爹爹说过，要是受了欺负，要是过的不开心，苏家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顾衍下朝回到王府没看到我的影子，直接冲到了苏家。

他刚踏入府门，便看到爹爹端坐在大堂中。

论地位，爹爹该给他行礼，可是论辈分，他该唤爹爹一声岳父大人。

「王爷，请回吧，你和苏眠既然已经和离，就不要再互相纠缠了。」

「我苏家虽比不上皇亲国戚，可到底是百年清贵之家，受不得委屈。」

「你既与傅小姐情投意合，和离书也已签，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关。」

顾衍跪在堂前，请求爹爹让他见我一面。

听闻顾衍受了爹爹十鞭，浑身血痕，他在我屋前等了三天。

最后我看不过眼还是出门见了他，他有些开心，脸上的伤未消，却急切的握住我的手，眼神里多了几分恳求：

「阿眠，我们回去好不好？」

我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的人，心头情绪万千。

「顾衍，我们……没有可能了，我不爱你了，从今以后，都不爱了……」

顾衍拽着拳头，眼眶很红，声音有些哑：

「没关系的，阿眠，没关系……」

「我来爱你，这一次，让我来爱你……」

他开始往苏家跑，送补品，送绸缎，送他觉得我喜欢，我需要的任何东西。

我看着漫天飞雪，只觉得心很累。

他对我再好，我的孩子也回不来了……

我没有再见顾衍，哪怕他在屋外，一站就是半天。

一日想出门散心，刚出府便遇到了下了早朝匆匆赶来的顾衍。

这么多天没见，他确实黑了瘦了，他裹着满身风霜向我走来，脸上有些欣喜。

「阿眠，有个好消息。」

他眼底的光很是灼热，像是全然忘了我是那个让他等在雪地里一宿的人。

顾衍看了一眼跟在我身后薄炎，伸出手想要将我拉至一旁。

我身子一侧躲开了。

顾衍的手愣在半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薄炎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直接在这里说吧。」

我朝着薄炎走近了两步，挨着他。

薄炎大约是领会到了我的意思，抬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摘了下来，披在我的肩上，而后往前一步，微微拦住了顾衍欲要上前的身子。

「阿眠，今日早朝听太医说，你的不孕症可以用一味龙骨草调理，只是这龙骨草难寻，我下了朝便派人去打听，如今已有消息，我打算让人去取。」

说实话，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只是顾衍的那声「为夫」，让我心里有些躁意。

「顾衍，我们和离了，谢谢你这么为我的病症奔波，可是我会让苏家的人去寻，你不必来掺和了。」

「你身子金贵，我不过一介下堂妇，当不得你如此抬爱。」

我恭恭敬敬个回了顾衍一个女子礼节，和薄炎转身离开。

顾衍有些着急，明显想要跟上来，可是看到薄炎护着我的模样，他停下了脚步：

「阿眠，龙骨草生长在极寒之地，地势险要，今日，我亲自去取，若是我能平安回来，你回头好不好？」

我听着这话脚下未停，只应了一句：

「苏眠，永不会回头了。」

顾衍到底还是去取龙骨草了，那日京城的雪极大，王府的老管家来请我去的时候，雪已经积到了小腿。

「王妃，王爷为了取龙骨草，从雪峰上摔了下来，腿都摔断了，现在正发着高烧，老王妃请您务必去一趟。」

管家来报的时候，爹爹和我正坐在书房中对弈，爹爹听罢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这个顾衍，居然用上了苦肉计。」

「阿眠，你是去还是不去？」

我抬眼看向双鬓发白的爹爹，莫名的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抗拒的神色。

爹爹不想让我去，可是顾衍毕竟是因为取龙骨草受的伤，于情于理我该去，只是这一次，我不是去感恩的，是去斩断顾衍的念想的。

我带了一群家丁，抬了几箱子白银回了王府。

顾衍拄着拐杖看到我来的时候满脸欢喜。

我让家丁将装了万两白银的箱子放在了王府门口，对着面色苍白的顾衍行了个礼：

「小女子多谢王爷千里迢迢寻药，这是小女向王爷买药的钱，还请王爷将药给我。」

顾衍脸色很难看，他攥着拳头，眉头紧皱：

「你当真，要同我谈钱？」

「王爷，我们之间，现如今除了谈钱，还有别的好谈吗？」

顾衍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下颚绷得紧紧的，没反应过来。

「阿眠，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难道现在真的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了吗？」

顾衍拄着拐杖想要上前，隐在暗处的薄炎突然闪身而出，将他拦了下来：

「王爷自重，请离我家小姐远一些。」

薄炎的话激怒了顾衍，他不能冲我发脾气，却能够冲着薄炎发脾气。

「你一个下人，怎的如此目中无人，我是你家小姐的夫君，按理说算是你半个主子。」

薄炎听到这话眼睛微微眯起，对着我恭敬的低了低头：

「小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薄炎这辈子只会有小姐一个主子。」

我看着薄炎突然释怀了，他虽只是一介奴仆，可他对我却是百分百的真心。

至少，他是能不顾性命冲进火海救我的人。

「顾衍，我以前是喜欢你，可是那是以前。我对你所有的喜欢，都在傅醒回来而你不管不顾去见她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了。」

「薄炎一介家奴，尚且知道忠诚为何物，王爷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必更清楚被背叛的滋味有多不好受吧。」

「龙骨草，你愿意给便给，不愿意给也就罢了，我不会因为你取了龙骨草就回头。」

「从失去孩子的那一刻，我便再也不可能回头了。」

听闻那天我带着家丁离开后顾衍一个人坐在雪地里呆了半天，别人怎么劝都劝不动。

天很凉，后来他因为在风雪里受冻，染了风寒，加上腿伤严重，一病不起。

老王妃托人来寻，说他嘴里一直唤着我的名字，问我能不能再去看看他。

我也不过是以一个下堂妻的身份回绝了。

听闻傅醒在那段时间总是出入王府，尽心尽力的照顾着，我本以为他们两人当真可以喜结良缘，却没想到，坊间传言，傅醒五年前离开京城是跟着小情郎私奔，这件事还是老王妃亲自揪出来的。

再后来，他们的事情我也不再关注了……

我趁着顾衍休养期间，和家人辞行了，并且让家里人瞒下了我的行踪。

爱他时我能想尽办法翻墙出去见他，不爱他时，自然也能用尽全力的逃离。

顾衍大约是真的想要和我重新开始，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我离开了京城，让薄炎带我去塞北。

塞北真的很美，我在塞北住了半年，因为小产落下的腹痛的毛病也慢慢好转。

就在我享受着塞北的烤羊肉时，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顾衍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头发乱糟糟的，风尘仆仆的模样，满脸的胡渣险些让我认不出来。

「阿眠，你不愿留在京城，那我便来寻你。」

「哪怕你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可是龙骨草也该是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赫然抱着那一株龙骨草。

那一天顾衍并没有将龙骨草给我，许是想着有这药在手上我有一天会回心转意。

只是他大约是想不到，我宁愿往后都没有孩子，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我接过那株龙骨草，轻声道谢。

离开京城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恍若隔世，许是在草原心情辽阔了，我连对顾衍的恨，都淡了几分。

「王爷，回去吧，我在这挺好的。」

我下了逐客令，就算对他没有恨，可是，也不再爱了。

顾衍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我看了一眼从帐篷里钻出来的薄炎，高声唤了一句：

「相公，来客人了，你好好招待一下……」

薄炎听到我的话愣住了，再往我身后看去，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面色微冷，走向呆滞在一旁的顾衍，声音清冷：

「王爷，不知道你找我娘子，所为何事？」

这话大约是刺激到顾衍了，他的脸有些抖动，眼神无助而哀伤：

「娘……娘子，不可能……不可能的……」

顾衍看着我，挣扎的想要冲上来：

「苏眠，你……你成婚了……」

我回过头歪着脑袋看着他，对着薄炎笑了笑：

「相公，王爷大约是吃不得辣椒面的，你少放些。」

我钻进了帐篷，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顾衍在帐篷外嘶吼了一声，随后便是锅碗瓢盆落地的声音。

「阿眠，我会做一个好相公的，我会的，你能不能不要和别人成婚？」

他的声音有些凄厉，带着不甘和哀痛。

「你做不好的。」

是薄炎的声音。

「你做不好一个好相公的。」

「她怀孕的时候总是呕吐，什么都吃不下，夜里睡不着，白天又睡不醒。」

「她难受至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你在另一个女人的温柔乡里做你的好哥哥。」

「你亲手在她的心上扎了一刀，又挖下来一块肉，现在却说你能照顾好她。」

「顾衍，你不配的。」

我倒是不知道，平时沉默寡言的薄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我坐在帐篷心思有些沉，想起了我那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要是他还在的话，现如今怕是能跑能跳了吧。

越想，我便越无法原谅。

顾衍最终还是离开了。

薄炎从外面回来，坐在我身旁给我倒了一杯奶酒：

「娘子，他走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我端着奶酒啄了一口，心情难以言说。

「人都走了，还叫我娘子是想占我便宜啊？」

我回头白了薄炎一眼，没料到手却突然被薄炎按住了：

「嗯，挺顺口，一直叫，也是没问题的。」

我想要将手缩回，却被按得更紧：

「薄炎，我二婚……」

「嗯，我知道。」

「我……我不能有孕。」

「嗯，我们可以领养一个，或者这样也挺好。」

「我……我……」

「我都知道，你睡觉磨牙，爱流口水，还爱说梦话，可我喜欢你啊，从你给我买包子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后来我和薄炎在塞北成亲，再后来爹爹生辰，我们带着领养的小包子一起回京给他贺寿，却在城门口，遇到了醉酒的顾衍。

「听闻王爷为了一个女人终身不娶，可那女人却和别人成了婚，王爷受了刺激，回来之后就终日借酒消愁，连早朝都不去上了。」

薄炎看着醉倒在一旁的顾衍，回头问我：

「感动吗？」

我伸出手戳了戳薄炎结实的胸膛，眉开眼笑：

「我比较感动的是，有人不顾生死，冲进火海，险些搭上性命，也要将我救出来……」

（全文完）

作者：未苍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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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4 19: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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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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