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不明
无声心动：遗失在风中的告白
婚礼上被问起我和老公的恋爱经过。
老公羞赧一笑，红着脸说得益于我的穷追猛打。
瞬间哄笑满堂，人人都夸我追求真爱好勇敢。
而我穿过台下喜气洋洋的宾客，一眼就看见了许及恒。
看他热泪盈眶又笑容满面地说，「真好，后来的你很幸福。」
在众多嘈杂声中，我的确听见了。
1
十七岁，文理分班的第一天。
那个中午阳光明媚得不像话。
当时我还以为这样的好天气，是为了庆祝我和最好的朋友谢晚柠被分在了同一班。
直到许及恒突然闯入我的视线，我才了然所有的美好都是为了不期而遇。
校门口的咖啡厅里，谢晚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而我顺着干净的落地窗，看着对面街角的一个男生出神，全然不知我已经把吸管咬得瘪瘪的。
当即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从咖啡厅到对面街角不过一条小马路的距离，我却在心里盘算好几遍要微信的话怎么说出口。
我对着一个相同校服、相仿身高的背影，一鼓作气地说，「你好，我是高二五班的李然然。如果学长有去年写过的练习册可不可以给我学习一下？」
我的天啊，这是什么烂理由。
就在我涨红了脸，在心里捶胸顿足的时候，面前的人转过身来。
他呲着一口小白牙，笑得豪迈又低龄。
他是谁？不对，我找的人不是他啊。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我要找的男生此刻就站在谢晚柠的身边。
我出神地在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他缓缓走来，「赫也，微信要到了。」
这个叫赫也的男生打断他，「来，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的高二学妹，他是长年稳坐头把交椅的大神许及恒。学妹想要去年的练习册，快双手奉上。」
我僵在原地，对着清风拂面一般的爽朗少年机械地点点头，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咖啡厅的。
而等待我的，是谢晚柠兴奋地说，「刚刚有个学长跑来加我微信诶，超！级！帅！惨了李然然，我沦陷了。」
这是谢晚柠这个月看上的第七个男生，却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一见钟情。
我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但现在却对着浩渺的天空祈求，谢晚柠只是一时兴起。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上，老师问起最喜欢的诗词。
七嘴八舌间，我在书的第一页用娟秀的小字写下，「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窗外恰好有云飘过，挡住这初秋最后的好光景。
骄阳似火，但还是错过了。
我和谢晚柠两家是世交，住得又近，从小我们就像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
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难免审美趋同。
挑选同一件衣服，欣赏同一首歌曲，追捧同一个爱豆。
我早该想到有朝一日或许我们会喜欢同一类男生。
但我从来没预料到，仅仅因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我会抗拒和谢晚柠做同桌。
和谢晚柠坐在一起，是她想尽办法求着班主任同意的。
这也本来是我所希望的。但当她不停地跟我讲，她和许及恒之间最新进展的时候，我全身心都在逃避听属于他们的甜蜜拉扯。
她说，「你知道吗？他说话好有趣。他爷爷数十年如一日都叫他奶奶亲爱的，他曾被这份长情深深感动，直到有一天社区调查，他爷爷才被发现是忘记奶奶的名字了。哈哈哈……」
她说，「你知道吗？我们约定初雪的时候，一起逃课去北方。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单曲循环 413 遍《Melt The Snow》就到了……」
她说，「你知道吗？他从不吃鱼，但知道我喜欢后，他说为了我他愿意改变……」
她说，「你知道吗？我偷偷叫他『小太阳』，他说只准我叫……」
她说，「你知道吗？在我现在聊的这几个男生里，好像最喜欢他。」
我坐在谢晚柠身边听她讲着许及恒的事，但我从来不去看她一脸迷醉的表情。
在每一个以「你知道吗？」为开头的讲述里，我都是无关紧要的倾听者。
我知道吗？我怎么会知道。
我多想知道，又多想不知道。
或许是从谢晚柠口中听了太多许及恒的事，以至于我都差点忘了我和他不过点头之交。
当他出现在我们班门口的时候，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喊他一声「小太阳」。
刚一张嘴，才想起来，那是只属于谢晚柠的专属昵称。
我不配。
于是我低下头，越是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对他的心动，越是告诫自己要和他保持距离。
他和谢晚柠双向奔赴，两情相悦，佳偶天成。
作为闺蜜，我必须必须，祝他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我把自己埋在书本里，不去看他，直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才有了抬头的勇气。
我对上了许及恒清澈的眼睛，他递过来一沓练习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我迟钝地愣了好久才接过来，他也不急，微笑着问我是不是困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话了，结结巴巴的像是牙牙学语的稚童。
就在这时，谢晚柠看见许及恒，一溜小跑气喘吁吁地凑到他跟前。
娇滴滴地说，「你怎么来找我了？」
然后她又看见他手里选在半空的练习册，开心接过，「什么嘛，原来是偷偷给我送温暖。正好有几道题我不会做……」
看着他们登对地在一起，我真是无地自容，我刚刚居然妄想他是来给我的。
李然然，这不是你该妄想的。
可下一刻我却听见许及恒说，「这是给李然然的。」
那天一整天谢晚柠都闷闷不乐，连晚上我叫她放学一起走，她都不情不愿。
直到她灵光乍现，解释通了所有的事。
「哦，对了，前几天我听说你找赫然要练习册。我就想啊，他那个吊车尾的作业有什么好抄的，这不是我家里放着现成的大神吗。哎呀呀这个小太阳，我才随口一说，他就送来了。」
然后她就又高高抬起了她尖锐的下巴，像众星捧月的小公主一样。
而我和她是此消彼长的月相，一边亮起，另一边就暗了。
谢晚柠从不会怀疑自己的魅力，有她在的地方所有人都会黯淡无光。
她可以轻易地被人喜欢，于是也轻易地换喜欢的人。
我试探地问她，「那这次你准备喜欢许及恒多久？一个月？」
「管他呢，也许半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就不喜欢了。」
我从不对谢晚柠的感情发表言论，但这一次却严肃地看向她。
「你不能这么对他。如果你喜欢他，就珍惜他。如果只是玩玩，就别打扰他。」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纳闷地问，「呵，干嘛？我不是一直这样吗？」
「他不行。」
「他怎么了？」
我想说，因为他是许及恒，是我因为你才望而却步的人。
但我不能说出口，只低头轻描淡写地说，「因为他是学校的骄傲，要考清华的。」
谢晚柠敲了我的脑袋一下，「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也喜欢他呢。这是什么鬼原因，他考不考清华关我什么事。」
我站在原地看着谢晚柠一蹦一跳地走回家，哼着爱豆的歌曲，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了许及恒的练习册，我果然有如神助。
连平时不擅长的物理，现在也能轻松交作业。
谢晚柠不喜欢我拿着许及恒的练习册，找了很多借口让我还回去。但那上面一笔一画都是许及恒写的，我甚至都偷偷模仿过他的字迹。
我舍不得。
谢晚柠可以和许及恒谈天说地，而我只有它。
我不能横刀夺爱，我甚至已经克制到都不和他说一句话，让自己成为空气一样的存在。哪怕在很多次校园里遇见，我也飞快地跑走。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但为了谢晚柠我可以控制我的身体我的嘴。
所以把它留给我好吗？
让我做一场独角戏的美梦，像是用许及恒曾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成果，来陪伴我的漫漫长夜。
直到，有一天我被老师叫到讲台上去做题。
我尴尬地站在上面，黑板上字迹分明，就是昨天的作业。
我抄了许及恒的，却并不属于我的知识。
老师推了推眼镜，质疑地问，「昨天作业这道题只有你做出来了，现在怎么不会了？」
被抓包，我紧张地抠着手，还想要狡辩，「老师，我……忘了。」
「忘了？李然然，抄作业不可怕，你至少要弄懂吧。有同学检举你抄我本来还不信，一个学生成绩不好也就算了，人品要是也败光，可真就没救。」
我感觉全班的目光都在盯着我看，像是活生生能把我的脸扫射成筛子。
「谁借你的？」
我死咬着嘴唇不肯说。
「去把你借的练习册拿来。」
「老师，我再也不抄了，练习册我会还回去的。求您了。」
当我看着老师从我的书包里拿走许及恒的练习册，我几乎放下所有自尊苦苦求他，先前的无地自容不值一提，我满脑子只想留住它。
就当是给自己一点念想。
许及恒的练习册在我和老师的拉扯中撕成碎片，从未被忤逆的老师气急败坏地索性都扔在我身上。
我被罚站在走廊，校服上还散落着像雪花一样的纸片。
讽刺的是，写有许及恒名字的那片就落在我的领子上，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攥在手里，任过往的全校师生嘲笑。
人群中，突然一个人走过来轻轻地帮我把身上的碎纸片清理干净。
在众目睽睽之下，许及恒歉意地说，「对不起李然然，都怪我，好像是我害你犯错误了。」
站在讲台上做不出题尴尬的时候我没哭。
和老师争抢练习册奋力一搏的时候我没哭。
被同学们指指点点说我不争气的时候我没哭。
可许及恒一句话，就让我的眼泪像断了线。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犯错误的是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为了弥补我的错误，我教把这上面的每道题都教会你好不好？」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想马上答应他，又觉得不合适，毕竟他是谢晚柠喜欢的人。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上课铃响了，许及恒是最后一秒才走的。
走的时候还回头向我挥了挥手，阳光刚好把他的指尖镀上一层金色，耀眼得像是明灯。
2
听说许及恒要给我讲题，谢晚柠面露不悦。
我知道她在气什么，于是表明态度说那就让她帮我拒绝掉好了。
谢晚柠想了想有了新的主意，「他啊这是故意的，这你都看不出来？拿你找借口来接近我，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啦好啦，我和你一起去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许及恒看到谢晚柠来，并没有惊喜，反而蹙了蹙眉。
但这不影响他给我们讲题时的卖力，一道题为了让我们能听懂，他深入浅出，同样的话说几遍都没有不耐烦。
在他的努力下，就算是个木鱼脑袋也该开窍了，成绩稳步提升。
慢慢地，许及恒利用下晚自习后的时间给我和谢晚柠补半小时课已经成了常态。
一听到放学铃，谢晚柠就冲出去，就是为了在走廊的尽头等许及恒一起走去小教室。
每次我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拎着谢晚柠的书包，看着她对着许及恒笑。
看着迫不及待回家去的人群把他们越挤越近，搞得我恨不得去维持走廊秩序。
可是谢晚柠长得真好看啊，她一笑像是含苞待放的花盛开满城。
就连戴在她头发上的雨滴发夹都像清晨的露珠，晶莹剔透。
而被我别在书包上的同款发夹却黯淡如泥。
我想，如果我是许及恒，也会喜欢她的。
所以，许及恒才会给她糖吧。
所以，许及恒才会只问我那些题有没有会。
我和谢晚柠是不同的，她有被偏爱的资本，我不过是需要帮扶的后进。
我想成为谢晚柠，哪怕一次就好，我也想和许及恒从走廊尽头走到小教室的百米路。
许是我太过虔诚，我的愿望在一个雷雨天猝不及防地就实现了。
那天谢晚柠身体不适提前回家，剩下我一个人去找许及恒补课。
我看着他从楼上下来，没有了谢晚柠在身边显得有些清冷，他环顾四周，在找谁显而易见。
就在这时，突然停电了。
雷声四起，周围充斥着女同学的尖叫声，让整个气氛更加诡异。
我书包上的发卡碎钻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亮，我鬼使神差把它戴在了头发上。
就是谢晚柠平时戴着的地方。
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穿过乱成一团的人群，凑近许及恒身边。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却让我有了安全感。
我感受到了许及恒发现了我，而后他轻轻一顿。
「你来了？」
我来了，却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我曾讨厌的拥挤的人们，眼下却被我感恩着如洪水般涌过来，把我和许及恒团团围住。
我们近在咫尺，我听到了好快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我自己的，或是这天雷滚滚的奏鸣。
他说，「别怕，有我在。」
我多希望他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如果他说的是，「李然然别怕，有我在。」该有多好。
当来电的一瞬，我就像丢了水晶鞋的灰姑娘，被打回原形。
我戴上帽子，遮盖住那只发夹，变回不起眼的李然然，一下子就混入了人群。
心虚地逃也似的跑回家。
我偷走了谢晚柠的夜晚。
坐在窗前在想是谁杀了今天的月亮。
所有不具姓名的浪漫都该死。
对不起谢晚柠，真的对不起。
在许及恒的努力下，我和谢晚柠在期中考试里取得优异的成绩。
为表感谢，谢晚柠拉着我要请他吃饭。
我本不想当电灯泡，但赫也倒是兴致勃勃地提议四人约会。
其实在此之前，赫也就曾对我频频示好。
我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但我心有所属，每次他送来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打招呼也敷衍了事。
最后，我们还是接受了四人约会的游乐场之行。
大抵都是因为有想见的人。
原本还推三阻四的我，却在四人约会的前一天看着倾盆大雨求神拜佛，祈求一个艳阳天。
星期天，我难得穿裙子，那条两年前买的黄裙子一直被我压箱底，只因曾穿过一次就被谢晚柠嘲笑说像奶茶店发传单的小妹。
因此当谢晚柠再次看到它重出江湖，笑得前仰后合。
本来就没什么自信的我，更加难为情。
屋漏偏逢连夜雨，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小男孩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问我有没有优惠券。
于是谢晚柠的笑声就更放肆了。
「第一次见你穿裙子。」
是许及恒。
后来的后来，我也曾想过，我究竟为什么对他数年如一日地念念不忘。
可能就是这些微小的瞬间，他让发生在我周围所有糟糕的事都扭亏为盈。
他说，「李然然，这条裙子很适合你，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像是能闻到柠檬香。」
「谢谢。」
我羞涩地低下头，怕明明不晒的太阳解释不了绯红的脸颊。
但这似乎尽收在谢晚柠的眼底，她从未有过的对我疏离的眼神。
我赶紧说，「谢晚柠穿裙子才更好看，她的腿又长又直，不像我像个土拨鼠。」
赫也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化身摄影师，一路跟拍。
拒绝多次之后，我索性把外套罩在头上，结结实实地把脸全部挡住。
就连这样，也没能阻挡赫也的热情，他依然摄影作品不断。
而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不去看谢晚柠和许及恒。
眼不见为净。
打从进了游乐场，在赫也和谢晚柠的努力下，我们就自动分为两组。
我看着谢晚柠和许及恒谈天说地，热闹非凡。
于是我想起谢晚柠曾给我讲过的他们之间的那些趣事与约定。
历历在目，字字诛心。
我后悔来了。
为什么要亲眼所见他们的般配。
我想找个借口提前离开，哪怕背上扫兴的骂名，也好过在这里受煎熬。
赫也似乎也看出我情绪的低落，鞍前马后地问我要玩什么，企图调动我的积极性。
但到头来都是徒劳。
我跟在大家的后面不说话，像个置身事外的陌路人。
直到许及恒若有似无地往后看了一眼，刚好对上我的目光。
只这么一眼，我的不开心相形见绌。
赫也在一旁手舞足蹈地说，「太好了李然然，你笑了。我买这只星黛露发夹的时候那个店员就说女朋友一定喜欢。我谢谢她八辈祖宗。」
「谁是你女朋友？」
没想到接话的居然是许及恒。
这时，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
许及恒指了指不远处，「我们去玩过山车吧。」
人形挂件的谢晚柠临阵脱逃，连连后退。
看起来英勇无敌的赫也也誓死不从。
就在这时，许及恒看向我，「那李然然去吧？好帮我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
我犹豫地看向谢晚柠，她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然后我走过赫也和谢晚柠，走到了许及恒前面。
回头和他挥了挥手，就像当时他曾向我挥手那般。
直到我坐在过山车的座位里，被工作人员「咔」地一下锁在靠背上。
我才想起来，我恐高……
为此我爸妈从不买三层以上的房子，哪怕会为此而错失阳光。
可为了能和许及恒我豁出去了。
我问他，「帮你拍照片？你想要什么角度的？」
他没有把手机递过来，反而自己高高举起手，凑近我侧着头拍了张合影。
镜头里的我一副惊讶的表情，都忘了要笑一笑。
可他说，「很可爱。」
这时过山车缓缓前行，我来不及想刚才发生的事，就紧张于这逐渐而来的颠簸感。
许是看出我的脸色已经不对，许及恒说，「怕的话，你就拉住我。」
我摇了摇头，小声说没事。
我能战胜心里的恐惧，却无法跨过生理的缺陷。
过山车已经在爬坡，我害怕得连呼吸都在颤抖。
终于当过山车突破五米高度，我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刚刚起步，听到我的叫声，他们都忍俊不禁。
还有人说风凉话，「能不能行，这就吓成这样？装的吧。」
我无力和他们争辩，只感觉头晕目眩，耳边的风越来越快地呼啸而过。
但却有一个声音盖过所有的讽刺和笑声。
许及恒像是要喊破了喉咙般，嘶吼着，尖叫着，突兀地大喊着。
「啊——」
他的喊叫短暂地让我忘记了恐惧，转头问他，「你也害怕？我还以为你喜欢……」
「两个人一起害怕，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他说得对，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整个脑袋都是放空的。
他指着橘色的海平面说，「你看，太阳掉进大海里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落日美得不像话，仿佛我这辈子都没有看过哪怕一场夕阳西下。我想，如果我能就这样和他也一起沉入海底就好了，哪怕海水会沾满我身体里的每一个缝隙，挤走所有的氧气。
因为他在，所以没关系的。
死了也没关系，最好不被人找到，就能一直在一起。
那一刻我甚至好像连死都不怕了，却不敢让他知道我是那么地喜欢他，连多看他一眼，都要假装是在看落日。
假装平静的说，「真美。」
不知是谁提议看完烟火再走。
所有人各怀心事，心照不宣地都赞成。
赫也站在我身边，我的眼睛却始终都没离开许及恒。
我回想着许及恒对我的种种，明明都是开心的事情，却压得我更加喘不过气来。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我觉得许及恒对我不仅仅是朋友的关心。
那些若有似无的暧昧究竟是我的自作多情，还是他也对我别有用心？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和谢晚柠呢？难道他是海王，想同时招惹我们两个人？
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我不允许谁伤害我的朋友，我要让他亲口说出他的心意。
就当也是让自己死心吧。
就在烟花高耸入云的时候，我推开了赫也的手，径直走向许及恒。
就像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我坚定的走向他。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假装成别人了。
但就在我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却看见谢晚柠抱住了他。
她娇小的身体贴着他的背，把脸埋在他白色的 T 恤里，泣不成声。
「许及恒，我好喜欢你，谢谢你也喜欢我。」
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只有我多余。
这就是我要的答案。
3
那天起，谢晚柠就对外公开宣称许及恒是她的男朋友。
有时候他从我们班路过，好事的同学就会起哄，大喊谢晚柠的名字。
她很享受这样的捆绑，假装恼怒阻止大家的哄笑，可嘴角却一直挂在耳根始终放不下来。
而我，就该待在闺蜜的位置上，仿佛和许及恒从来都没有过交集。
直到谢晚柠和许及恒的绯闻闹到人尽皆知，传到她家长的耳朵里，她才知道害怕。
谢晚柠从小深受爸妈的宠爱，她总是能扮演好一个听话的好女儿的角色。
她从不让他们失望，就像她什么都要最好的。
于是她跑来求我，让我和许及恒演一场戏，假装和他关系匪浅的人是我，他们的绯闻就会不攻自破。
我一口回绝，可她哭得声泪俱下，我就只得心软答应了。
是的，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只有我站在许及恒面前的时候，砰砰作响的心跳在鞭打着我的虚伪，让我承认我是为了他才来。
许久未见，高三的压力让许及恒比前段时间消瘦了不少，特别是入秋之后穿着单薄的他，显得越发憔悴。
唯一不变的是他如沐春风的笑，从不随四季轮转。
「李然然，我好像每天都能见到你，可又好像很久没见了。」
我吸了吸鼻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能让他看出我的动容。
「是吗，我没注意。」
许及恒和我并排走着，这条回家的路原来这么长。
不知是我刻意放慢了脚步，还是许及恒也走得沉重。
我们一路无话，在我专注地听着他校服摩擦的声音时，无数次地想到他和谢晚柠无话不谈的场景。
果然，我活该不被喜欢吧。
就算让我真的获得了和许及恒独处的机会，却原来也是这样的浪费。
我看见了家里明亮的灯光，走进那光里，就该和许及恒再见了。
「我们还从来没有一起这样单独走过，没有谢晚柠和赫也在，好冷清啊。」
我故作轻松的调侃，没想到许及恒不假思索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不，这是第四次。」
「第二次，学校停电，我和你站在人群里，像是度过了世界末日。」
「第三次，我们一起去坐过山车，你说夕阳真美。」
许及恒说完，我们都停下了脚步。我惊讶地看着他，原来那个晚上他知道是我。
我问他，「那第一次呢？」
我其实好想问，为什么在那个咖啡厅里，许及恒走向的人是谢晚柠。
「以后再告诉你。」
我看着家里的窗户有人影闪过，便没有追问。
只是在我离开的时候，许及恒在我身后说，「李然然，要好好学习啊。我希望第五次，能和你一起走在大学的校园里。」
我愣住了，不敢让自己相信这让人误会的话，只当是作为学长对我学业的鞭策。
但滚烫的脸颊却迟迟降不下温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楼梯，想马上躲进被窝里，庆祝或痛哭。
可一开门，迎接我的，却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啪！」
猝不及防的打在我脸上，刚刚还因为许及恒绯红的脸颊，被扇得肿胀。
「不要脸！你才多大，就早恋？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不嫌害臊，我都嫌丢人！」
我爸气得手直抖，军人出身的他一向思想保守，最反对早恋，却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女儿的身上。
听到响动的我妈赶紧跑过来，却全然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更猛烈地羞辱。
我和谢晚柠不一样，从小就在打压式的教育方式下成长。
毒打成了家常便饭。
其实我本可以解释，说我和许及恒没关系，我不过是帮谢晚柠顶包罢了。
但我不想这么说，哪怕一次，我也想让别人认为我也是可以和许及恒在一起的。
嘴角还带着血腥味，我依然倔强，「就算你们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我没有说谎，也不是在帮谢晚柠，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心里话。
喜欢许及恒这件事，我终于终于说出了口。
我说着谢晚柠教我说的台词，讲着自己的心里话。
没过多久，谢晚柠就被家里送去北京学习播音主持。成绩不尽如人意的她，选择了另辟蹊径。
临走前，她抱着我大哭了一场。还像白帝城托孤一样，让我帮她看着许及恒。
我心里有鬼，不敢应她。
本以为没有谢晚柠在，我和许及恒的交集会变得更少。
可失去了饭伴的我，总是在食堂遇见他。
经历了上一次不清不楚的谈话，再见到许及恒，我整个人都别别扭扭的。
我的勇敢不及和谢晚柠的轻易，让我成为最胆怯的懦夫。
就连他端着餐盘向我走过来，我都想要逃走。
还是他叫住了我，「李然然，我菜打多了，帮我吃点吧。」
我缩回到餐桌前，闷头干饭，把许及恒架过来的菜暴风吸入。
好在后来赫也也来了，气氛才算缓解了稍许。
可他还向我发出了长期的午饭邀请，想到谢晚柠布置给我的任务，我就稀里糊涂地拥有了和他们俩共进午餐的饭搭子。
日复一日，许及恒不再是可望不可即的大神，我不再需要通过谢晚柠了解他。他就坐在我对面，会和我讲起他的喜悦与担忧。
谢晚柠每周都会和我通一次电话，一开始话题总是围绕着许及恒。每次我都要小心翼翼地回答，既要不负她所托，事无巨细地汇报，都不能让她看出我任何的兴奋感。
但后来她问起许及恒的次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名字。那个她在北京认识的男生。她像从前讲许及恒一样，提起新人也是喋喋不休。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不喜欢许及恒了？」
我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从此不再忍受煎熬。
可她说，「不，我都喜欢。」
我气愤地挂断了电话，在此之前说的最后一句是，「谢晚柠，我们再联系了。」
我可以在三个人的感情里退出，可以为了成全他们而妥协。
我接受谢晚柠喜欢许及恒，却无法忍受她如此地践踏他。
许及恒就要参加自主招生考试，他是被寄予厚望的种子选手。天才如他，到了这种时候也要拼尽全力。
为了不让他在这时受失恋之苦，我还要编造出关于谢晚柠的最新消息，和对他子虚乌有的关心。
但尽管如此，许及恒还是考砸了。
所有人都等着他得胜归来，却在雨里看见他如丧家之犬。
正在上课的老师都停下来，惋惜地说，「可惜了，多好的机会，清华啊。」
那天起，从来没尝过败仗的天才自暴自弃，一连很多天都没有上学。
我是在学校对面的烂尾楼顶找到他的。
他不再看书，不再刷题，只直直地躺在一个木板子上，任四面的冷风狠狠地吹向他。
我蹲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看着雨慢慢下成雪。
我想起他和谢晚柠之间关于初雪的约定，以为他的悲伤与此有关。
企图安慰他，「下雪了，如果谢晚柠在就好了，你们像你说的那样一起去北方。」
看见许及恒这样我心疼不已，偷偷擦去眼角的眼泪。如果能换来他片刻的好转，我宁肯去换谢晚柠回来。
这一刻我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比起自己快乐，更希望他可以快乐。
「什么北方，我只想去清华。」许及恒坐直了身体，看着我苦涩地笑了，红着眼说，「和你一起。」
当我只是李然然，不是谁的好朋友。当他只是许及恒，不是谁的男朋友。
我们是否可以重新认识一次？
我说，「有你等我，我一定去。」
好在许及恒高中生活最后的半年是草长莺飞万物生长的季节。
我陪着他走过寒冬，走向春天。
然后在夏天的时候看着他如释重负地高高举起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心愿达成。
他眼里的光又回来了，看向我说，「明年轮到你了，李然然，你答应我的。」
我从没这样认真学习，哪怕清华这个目标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是哪怕再远，许及恒就在那里，我就算爬，也要爬去。
我要和许及恒肩并着肩走在清华的校园，让所有曾感叹他和谢晚柠郎才女貌的人们，去支持旗鼓相当的爱情。
我没日没夜地学习，整个暑假闭门不出，连谢晚柠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而我们在久别重逢后的场面，只有电光石火。
她等在校门口，在赶去上学的全校同学面前，把我们从小到大的照片撕个粉碎，甩在我身上。
「李然然，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却鸠占鹊巢，趁我不在抢走了许及恒。你对得起我吗？」
这一次我没有退缩，迎着数百人的目光，问她，「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怕被家长发现，就换成我去挨打。我为你做得还不够吗？许及恒，究竟是我抢走的，还是你放弃的？」
「我没有放弃过许及恒！」
「是，你没放弃过他，你贪心地想同时拥有新欢旧爱。」
「你说谎！你就是第三者，谁都知道许及恒是我的，你把他还给我！」
谢晚柠哭诉着，就像小时候每一次从我手中抢走喜欢的洋娃娃。她总是胜利者，久而久之让我都觉得好东西都该是她的。
这时，许及恒出现了。那些我回答不了的问题，他一一代劳。
「可是，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谢晚柠的？」
谢晚柠哑口无言，带雨梨花的地向许及恒示好，「许及恒，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在游乐场看烟花的时候，我就明确说过了。谢晚柠，从始至终我喜欢的人都是李然然。」
谢晚柠撕心裂肺地喊，「不对，你就是喜欢过我，是她让你移情别恋了！我们说过的，一起去北方看雪，一起吃鱼，一起……」
「那些都是你自说自话，我没有一次回复过你。」
「可你也没有回应过她啊。你敢说你从来就不知道她喜欢你吗？你还不是任由她难失落。我看你只是享受我们都对你的爱慕吧。」
「你错了，我是在等李然然毕业。不能兑现的许诺毫无意义，没有未来的感情何谈认真？」
谢晚柠哭花了妆，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终于落幕。
她去北京之前向我吐露了所有事情的经过。原来那些所谓的她和许及恒之间的故事，都是她的编造。
从来都不是我抢走了许及恒，而是她用友情的名义，让我退出了角逐。
我想，我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奔向你了。
4
高三是黎明前的黑暗，但因为我有了太阳，所以再难熬的日子也是温暖的。
起初没有人会相信我能考上清华，但我每次考试的成绩都突飞猛进。
等到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已经冲进了年级前三。
当我再提起清华，不再有嘲笑，只有加油。
而只有我知道，好成绩背后是许及恒的付出。
虽然他不在我身边，却每天都陪着我。
我们开着视频，我做题，他看书。
明明相隔万里，却是伸手就能够得到的距离。
有一次，我趴在桌子上不小心睡着了。猛然乍醒，看见手机屏幕里，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许及恒，你在干什么呢？」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想摸摸你的头。」
隔着屏幕，暧昧的气息却也能蔓延开来，散成窗外扑鼻的茉莉香。
「李然然，我从没有这么憧憬过一个秋天的到来。但因为想要带你去看香山的红叶。去吃热气腾腾的卤煮。去买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把我们包裹得紧紧地，让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明明感动得不行，却还是故意翻旧账，小捉弄他一番。
「哼，当时不是对谢晚柠一见钟情吗？还跑去要人家微信。」
「冤枉啊，我是帮赫也去要的。结果他转身就移情别恋看上你，闭口不谈谢晚柠了。」
「哎，许及恒，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
「在咖啡厅门口？」
「更早。早到你都不知道。」
所以我和许及恒第一次相遇究竟是什么时候呢，他卖关子不肯说，坚持要等到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天。
那时我还天真的以为那一天很近，近在咫尺，似是只需要静静等待就会如期而至的秋天。
我们说好，高考那天，他会请假回来看我。
陪我走完高中最后的一段路。
然后，在我出考场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个拥吻，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是早上我等了他很久，他都没有出现。
我妈安慰我说，别等了，可能是火车延误，等你出考场他就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他音讯，让我心慌。
但考生悉数进场，我一步三回头也只能赶赴战场。
临走，我发给许及恒一条微信。
「许及恒，第一天见女朋友就迟到，看我不揍你 。」
许及恒，反了你了。
许及恒，但是你来了的话，我就原谅你。
第一天的考试很顺利，全部都是许及恒给我划过的重点，回答起来得心应手。
只是许及恒还没有出现。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隐约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好在我妈承认，是她阻拦了许及恒，怕影响我的考试心情，让我分心。
呼，好吧，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进入考场的我脚步轻巧。再过几个小时，当我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男朋友就要站在外面，手捧鲜花，等着我了呀。
铃声一响，我大步走到门口。
我妈穿着预示着旗开得胜的旗袍，我爸引以为傲地向家长们介绍。
只有我左顾右盼地张望。
「妈，许及恒呢？」
「走，先回家，妈给你做了一桌好菜。」
「我不回家想吃饭，我想见许及恒。你不是让他等我考完试再来吗，现在可以了啊。」
「对，咱们不回家吃，去饭店，万达新开了一家淮扬菜……」
「妈！许及恒在哪？我问你许及恒呢！」
我妈和我爸面面相觑都不言语，面色却逐渐凝重。
这时，我们学校的老师路过，认出我。拍拍我的肩膀预祝我取得优异成绩，为校争光。
我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直到那一句，「李然然，到了大学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像许及恒。唉……真是天妒英才啊。」
「你说许及恒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许及恒死了。」老师抿着嘴唇，难过地说，「就在你们高考的前一天，据说他要回来没买到车票，就跟人拼车。却遇到车祸，撞死了。」
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许及恒答应我了，他还欠我一个秋天啊。
我喜欢了许及恒一个青春，却从来没有以情侣的身份和他站在一起。
我们在等，等长大，等被允许，等顶峰相见，等所有的阻力都消失。
可最先消失的却是他。
在我最花团锦簇的时候，终点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
可秋天，还是来了。
我站在清华的二校门前看着往来如织的学生。
蓬勃向上，神采奕奕。
原本，他也该是如此的。
而我们第一次的相遇，如果是此时此刻，该有多好。
他会走向我，从一开始就对我说，「你好李然然，我们在一起吧。」
（全文完）
作者：五嘞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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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9 10: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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