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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安宁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9248 更新:2026-06-08 14:13:50

安宁

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1.

我叫许安宁,我是个孤儿。

准确来说,我是被沈寂养大的孤儿。

我无父无母,只有一个沈寂。

可沈寂却有他的红颜知己。

我倒是没见过,沈寂也不让我见。当然了,我也不想见。

沈寂对外宣称我是他走丢多年的妹妹,他手下的人都称我一句「二小姐」。

但很少有人见过我的样子。

在他之前,我每一天都在流浪,在街头大大小小的垃圾箱里翻着可以果腹的食物和可以蔽体的衣服。

直到我遇见了沈寂。

那一天我还像往常一样在垃圾桶里翻找吃的,却不料被身后伸来的手一把捂着了嘴。

我拼命挣扎,大声吼叫,吼着吼着我便失去了知觉。

那天按照沈寂的话说,他原本在车里小憩,却突然被一阵杀猪般脆生生的嘹亮声音惊醒,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冷颤。

还没等他皱眉,手下的人已经先行一步,抓住了人贩子和我。

手下将人贩子和我提溜在车前,人贩子看着从车里钻出来的两名壮汉,以及那漆亮黝黑的车门,顿时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

沈寂皱着眉,一眼不发。

他垂眼看着人贩子怀里的我,淡淡道:「怎么回事?」

人贩子被吓傻了,支支吾吾地讲不清楚。

沈寂也没有耐心听了,抬了抬手,一名壮汉走上前来,一掌过去,人贩子晕了。

「先生,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卖了。」

「这个小孩儿也卖?」

沈寂转头看着旁边被迷晕的我。

因为长期饥饿的缘故,我的脸很小,鼻子也小小的,吸了迷药后,红润的嘴一张一合的,有一道亮晶晶的线顺着我的嘴角一直流到脖子里。

更好笑的是,我还打起了呼噜。

当时的沈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是还未从那声声凄惨的猪叫声回过神来,他居然救了我,还将我带回了家。

2.

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洁白得有些过分的房间里。

我那时以为是天堂,吓得我开始痛哭流涕。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慢慢走到我身边站定。

由于我哭花了眼,我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能委屈道:「这里是天堂吗……我……我是死了吗……我……我还没找到我父母呢……我还……还没吃顿好吃的……我……我怎么就死了呢……呜呜呜……」

那人踢了一下床,我立刻噤住了声。慌忙擦干眼泪,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然后我愣住了。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啊!

沈寂生得白皙,弯眉薄唇,轮廓却稍带硬朗,一双眼漆黑深邃,使他看着既有少年的干净白洁,又多了份男人的成熟喑哑。

「你叫什么名字?」

「啊……」

「我?」

「我没有名字。」

沈寂皱了皱眉:「没名字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要饭。」我瞥了一眼沈寂,又匆忙低下头。

「你父母呢?」

「不知道。」

沈寂的眉皱得更紧,眼神冷漠,看得我脖颈凉飕飕的。

然后我又哭了。这次哭得小心翼翼,以至于我的鼻涕顺着脸掉进床单上时,我还保持着垂下头的姿势。

「把头抬起来,你睡着了?」

我极慢地摇了摇头,却还是不敢将头抬起。

沈寂失去耐心,一把将我的下巴抬起,却糊了满手黏腻的鼻涕。

我挂着眼泪和沈寂四目相对,大眼瞪着小眼。

他忽然将我推在床上,用床头边放的纸一遍遍擦着他手上的鼻涕,然后又转身离开。

「沈沐,把她卖了!」我听到沈寂走出门吩咐道。

得知要被卖的我,哭得更惨了,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地叫喊。

门又突然被打开,沈寂怒气冲冲地走进来,语气冷漠道:「住嘴。」

然后我就噤了声。

我看着他一步步向我逼近,下意识地抱起头缩在被子里,却没想到还是被他拽起来。

沈寂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从床头的柜子里拿了些纸。

他俯下身,用纸轻轻擦着我脸上的鼻涕。

「你愿意跟着我吗?」他替我擦好鼻涕之后,极其优雅地将废纸投入篮中,回头看着我。

「那我能天天吃好吃的吗?」

「能。」

「我可以去上学吗?」

「当然。」

「我可以有个家吗?」

说到这儿,沈寂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如释重负,一把扑向沈寂,双手抱着他的腿,眼含热泪道:「爸爸!」

我看着沈寂错愕地看着我,表情有些许不自在,到最后他突然笑了一声。

他嫌弃地拿开我的手,像摸小狗一样拍了拍我的头,道:「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女儿。」

是了,我遇到沈寂的这一年,他也不过 23 岁。整整大了我 10 岁。

「从今以后,你叫许安宁。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这一天之前,我无名无姓,只有一起跟我要饭的同伴叫我一声「小疯子」。这一天之后,我叫许安宁,是沈寂的妹妹,他们都称我一句「二小姐」。

3.

我以为沈寂叫我许安宁是寓意许我一世安宁,却没想到真的是因为沈寂的妹妹叫许安宁。

而他之所以让我扮成许安宁,则是为了他父亲留给后母的股份。

果然啊,无奸不商。

但沈寂的主要业务并不在商业上,他还涉黑。

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在沈寂家住下的第二天,沈寂就派人装修了我的房间,到处都是粉白色的洋娃娃,房间里还摆了架漂亮的钢琴,落地窗通透明亮,夜景被无限放大。

当晚,我激动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然后我敲响了沈寂的门。

「我睡不着。」

沈寂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他穿着一件浴袍,看样子是刚洗完澡。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

我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边走边吸溜着鼻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等到我走满五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沈寂不耐烦的声音:「那你想干嘛?」

我得意地笑了笑,却还是装作委屈的样子回头:「我……听别人讲。别的小孩睡不着的时候……都有故事听。」

沈寂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从小要饭,从哪听来这些胡言乱语?」

「我见过的。有一次我去一个小巷子里。里面有个开超市的阿姨。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给自己的小孩讲故事。我就看见那个孩子咯咯咯地笑了。」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寂。

他忽然叹了口气,拽着我往房间走。

他拎小鸡似的将我放在床上,在床的一侧坐下。

「你闭眼,我开始讲了。」

「好。」

「从前,有一条美人鱼,她因为贪玩上了岸,遇到了一个王子,后来得知王子不喜欢她,她就杀了王子。」

「……」

「这是童话故事吗?」

「当然。」

「那你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沈寂向我展示了自己丰富的阅读能力。

比如说,白雪公主偷了小矮人的头套,被小矮人追着跑了四座山。

孙悟空最后和白骨精修成了正果。

沈寂每讲完一个,我都要睁开眼问一句:「真的是这样吗?」

沈寂敷衍地点点头,又继续下一个。

后来沈寂困了,他一把捏住我的被子,将我整个笼罩在被子里。

放下狠话:「再不睡我就把你卖了。」

我打了个冷颤,怯生生地答道:「好的好的,我也困了。」

然后我便听到沈寂离开的脚步,他走到门口,关了灯,又轻轻将门带上。

一周后,沈寂带着我去见了她的后母。

后母是一个十分美艳的妇人,她一见到我,顾不上体面,就急急地向我奔来。

「宁宁,宁宁。」妇人叫着我的名字。

我弯了弯唇,眯起眼笑:「妈妈。」

秦沅熙颤抖着拉住我的手,看了一眼沈寂,又满眼欣喜地看着我:「是我的宁宁。」

沈寂看着这一幕,依旧平静。

他的手下拿出一沓协议放在桌子上。

沈寂坐下来,指了指秦沅熙:「签吧。」

秦沅熙拉着我一起坐下,她边翻看着协议边笑着望向我。

翻着翻着,她的眉皱了起来。

「当初不是说好只转让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吗?」

沈寂抬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当初我答应帮你找女儿,这是百分之二十的条件。

「但是现在,我不仅帮你找到了。还让你见到了她。这就是全部股份的条件。」

「沈寂,你欺人太甚。你至少要给我留一条活路,太过分了。」

「过分?」沈寂眼神突然变冷,死死地盯着秦沅熙。

「你逼死我母亲,差点要掐死我的时候,不过分了?

「说到底,你还是不够爱你的女儿。」沈寂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接收到他的眼神后,神色陡然哀伤,满脸失望地看着秦沅熙。

秦沅熙想到这几年自己的女儿在外面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心都碎了。

就算没了这全部的股份,她在南风路还有三幢别墅,也够自己和宁宁下半辈子的花销了。

索性她心一横,道:「我答应你。

「但是宁宁必须和我住在一起。」

我下意识地抖了抖,住一起那不就露馅儿了吗,我就是个冒牌货啊。

于是我赶紧给沈寂使眼色,等我眼睛都快使酸了的时候,沈寂终于开口了:「一周一次,不能再多了。」

等了一会,秦沅熙点了点头:「成交。」

「今天宁宁要跟我回家。」秦沅熙签完字后,拉着我的手道。

沈寂耸耸肩,点了点头。

我看了一眼沈寂,又看了一眼秦沅熙,一时间哭笑不得,合着我就是个工具人呗。

等送走了秦沅熙,沈寂召来了沈沐:「盯住她。」

「要现在做了吗?」

「不急,她现在只是股份没了。老头子为了防我,还留了后手。等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再送她入地狱。」

「是。」

4.

秦沅熙领着我来到南风路的一幢别墅里,她给我准备了许多我爱吃的菜,买了好多衣服。

但是都是许安宁爱吃的,不是我。

秦沅熙一直给我加菜,我也不好回绝,就一直吃,吃到最后我下不了饭桌。

可却逗乐了秦沅熙,她笑着笑着忽然就湿了眼眶。

她温柔地替我抚开掉落的碎发,将我轻轻抱住。

那一刻,我忽然没办法将她与十年前逼死沈寂母亲的人相提并论。

她真的很爱自己的女儿。

我回沈寂家已是晚上,经过沈寂的书房,看着里面亮起的灯光,抬脚想要进去,顿了顿,却停下转身走了。

「鬼鬼祟祟的,你是小偷吗?」

沈寂的声音从门里面传来,惊了我一跳。

我便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沈寂看文件的时候,习惯戴一副金丝眼镜。这显得他更生人勿近了。

我在他面前站的笔直,老老实实的汇报今天的踪迹。

等我汇报完之后,沈寂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哦……」

「那我……那我走了?」我指了指门。

沈寂不回答我,他提了另一个问题:「你今天在那儿开心吗?」

「开心?」我挠了挠头,看了一眼沈寂。

笑道:「那肯定没有跟你在一起开心,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这么对我不过是知道我是她的女儿。要是她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她就不喜欢我了。」

说到这儿,我抬起头看着沈寂:「但是你不一样,你知道我是假的,你还是对我很好。」

面对我如此动情地拍马屁,沈寂居然也面无表情。

他只说道:「我现在有些明白你为什么能靠要饭长这么大了。」

「那是当然,不然你现在都见不到我了。」

沈寂翻了一个白眼,敲了敲我的头:「不早了,滚去睡觉。」

「哦。」我吐了吐舌头。

走了两步,我又返回来:「我晚上吃太多了,睡不着。」

沈寂不抬头,一直翻着文件,过了一会他说:「你自己玩儿,我今晚很忙。」

「好吧。」

我转身朝外走,边走边嘟囔:「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广场那边有人在放烟花,还……还挺好看的。」

但回答我的只有哗哗的翻页声。

我有那么点点的难过。但又转念一想,我才和沈寂认识几天啊,他对我已经很好了,我不能再去奢望其他的事。

我得开心啊,开心才能留得更久,想到这儿,我转头朝沈寂露出了大大的微笑:「好嘞,您忙,您忙,我滚去睡觉了。」

沈寂淡淡点了点头。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5.

第二天,沈沐带着我去了一所私立学校。

沈沐是沈寂的副手,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亲同兄弟。

学校很大,针对每个人都有一对一的全天教学。舞蹈室、琴房、游泳馆、图书室、教学室、休息室。每个都有一幢独立的大楼。

沈沐替我办了入学手续之后,带着我逛了一圈校园。校长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沈沐话不多,说话很严谨。基本上都是我问一句,他才回答我一句。

「沈寂没来吗?」

「他今天很忙。」

「哦。」

「那以后每天都是你送我吗?」

「不知道。」

沈沐答的简洁,让我一时不知道再问些什么。

「下午四点下课,到时候会有人来接你。」沈沐低头看了看表,抬眼瞧了我一眼。

我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

等到沈沐消失在门口时,有个穿着正装的女人从教室走出来,她看到我,冲我打招呼:「许安宁。」

我朝她走过去,回了一声:「老师好。」

她叫秦楠,是我的负责老师,主管我的所有学校事宜。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问我:「你喜欢唱歌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笑了笑:「那你想学吗?」

我点了点头。

我之前在外流浪,每次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站在店门外听音乐,里面的人亲密依靠,店里开着十足的暖气,灯光温柔,那一幕让我向往了好久

秦楠勾唇笑道:「好的,那我们从今天开始,主攻声乐。」

等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所学校是有名的音乐学院,培养过多位顶级声乐大师。沈寂自那天听见我的叫喊之后,便有了这个打算。

许多年以后,当我站在辉煌的礼堂上,聚光灯瞩目亮眼,我在全世界面前唱歌,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可那都不是沈寂。

6.

因为我不识多少字,所以秦楠告诉我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很忙。

毕竟,沈寂的妹妹大字不识,传出去也怪丢人的。

下午四点,我走出校门,只见门口聚满了豪车,闪光灯一下接一下地闪,差点晃着我的眼睛。

陆陆续续的学生走出来,有个小姑娘跑得太急,来不及刹车,直挺挺地向我倒过来。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我下意识地去接她,谁知承受不住力量,我和她一齐倒下去。

就在快要倒地的那一刻,一双手突然搂住我的腰,顺势将我俩带起来。

等到站定,看到来人时,我忽然愣了一下。

是沈寂,他……今天……不是很忙吗?

我正在错愕,那个小姑娘已经开始花痴起来:「哥哥,我…谢谢你救了我。你长得真好看,我……我可以追你吗?」

沈寂冷漠地瞥了她一眼,提着我的衣领转身走了。

「哎,怎么走了啊,别走啊,小哥哥。」

等我们上了车,那个小姑娘还在身后,有辆车从她身旁经过,从车里下来个人走到她面前,和她说了什么,只见她一脸不情愿地上了车。

「别看了,脖子不疼吗。」

我闻声转过头,笑着问:「沈沐说你今天很忙呀,你怎么来接我了?」

「忙完了。」

「肚子饿吗?我带你去吃饭。」

「我们不回家吗?」我看向沈寂。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立领风衣,配上西裤,显得斯文了许多。

只是他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撇了撇嘴,看向了窗外。

沈寂带我去了一家很小的饭店,虽然小,但装修精致古雅,藏于闹市,不露锋芒。

服务员将菜单递给我,我翻了翻,又递给了沈寂。

「喜欢吃什么就点。」他将菜单平摊在我面前。

「那个……我……我都可以。我不挑食的。」

沈寂看了我一眼,翻了翻菜单,选了几个菜,居然都是我爱吃的。

「蛋炒饭里不要放葱。」他最后嘱咐道。

「好的,沈先生。请稍等。」

等到服务员走后,我问:「那个……葱是?」

「你不喜欢吃葱对吧。」

我的心突然一跳。

「下次你不喜欢的东西,直接开口告诉我。不要假装喜欢。也不要想着讨好别人。你现在是我的妹妹,没有人敢给你脸色看,而且,我有义务照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神色温柔。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原来不喜欢的东西,也可以直接说出来啊。

冬天的夜黑得早,我和沈寂出来后,天已是黑沉沉的一片。

沈寂抬手看了看时间,自言自语道:「时间差不多。」

他驱车带我来到广场,我们上了天台。

「你……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啊……」风裹挟着冰凉吹过我的脸,带来一阵战栗。

沈寂不知从哪拿的毯子,轻轻披在我的肩上,又替我拢了拢。

我正疑惑,却突然听到一阵巨响,紧接着,我的正前方突然腾起巨大绚丽的烟花,斑斓弥漫在空中散开,摆成一个又一个缠绕的圈,继而又缓缓消失。

我呆住了,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寂,他也刚好回头望我。

四目相对,他忽然勾起唇朝我微笑,眸光灿灿,宛若星辰。

烟火中的他唇红齿白,斜靠在栏杆上,如痴如醉。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有想,也没有看烟花。我直愣愣地望着沈寂。我以为他没有听到我的话,却不曾想他记到了心里。

「看烟花,你看我干嘛。」沈寂敲了一下我的头。

我木讷地望着他,点了点头:「哦。」

然后视线又回到烟花上。

烟花在空中绚烂而又美好的绽放,不时有迎来的火光映照在脸上,明明灭灭中,我轻轻开口:「沈寂。」

「怎么了?」

「没什么。」

「沈寂。」

「嗯?」

我忽然转身一把抱住了他,少年已长成男人该有的样子。宽肩窄背,衣料下尽是紧实有力的肌肉,皮肤传来的滚烫感一点点温热我的手。

「小屁孩儿,你……干嘛。」

我回过神来,仰头望着沈寂,手忽然松开。

「那啥,我……有点冷。」我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有点儿冷哈……」

沈寂上下扫了一眼裹成圆球的我,眼睛眯起:「看好了吗?」

「啊。」

沈寂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推着我走出去:「看够了就走,冻死我了都。」

肩上传来陌生的温热触感,让我不自觉抖了个激灵,沈寂的手微微用力,半是安抚半是催促地将我揽到他身边。

透过衣料彼此擦肩而过的体温,密密麻麻地爬过体内每一根神经,一簇一簇地涌入心脏,带来无法阻止的心跳和悸动。

那时我太小,不懂这是心动的开始。我只觉得自那以后,我一靠近沈寂,便心生无限缱绻和欣喜。

目光所及,皆是沈寂。

7.

那晚过后,沈寂和我都忙了起来。

每个周我都按时去秦沅熙那儿,她很喜欢我,我伪装得也很好。

我来到沈寂身边的第一年,我忙着功课,沈寂忙工作。

有时直到我凌晨入睡沈寂也不曾回家。

只有每天早晨在餐桌上那一点零星时间。

「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沈寂将剥好的鸡蛋放入我的碗里,看着我撇嘴吃完。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老师很温柔,饭也很好吃。」

「你觉得我在问你这个?」

我嘿嘿一笑:「我知道你要问学习啦。」

「秦老师说我音色很好,但是基础和其他同学比还差好多。」

「我这段时间一直都有在用功练习的。」我殷勤地给沈寂又盛了一碗粥。

沈寂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低头喝了一口,继续问道:「有相处得不错的同学吗?」

「那天,跟我一起摔跤那个。

「她夸你很厉害。」

「哦?」

「她说沈氏集团是很著名的跨国企业,而你是沈氏集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董事长,不仅长得帅,还多金。」

沈寂听完,突然笑了一声。他抬眼望着我,嘴边的弧度不减半分。

「著名的跨国集团?呵,我怎么不知道?」

沈寂眼里的笑意有些瘆人,当时的我并未看懂。直到看到三天后早报上的内容,才明白那笑意里的讽刺和不屑。

沈氏集团宣布破产,所有剩余股份全部被安宁集团收购。

一大早,门外已经围了许多沈氏集团的股东,多半是沈寂的叔叔婶婶之类。

但都被挡在了门外。

全无例外,都是骂沈寂的:

「我就说这个小狼崽子养不熟吧,老子活这么大,居然让个小崽子给算计了。」

「活该克死了他妈,我看他去死了才最好。」

「沈林生当时就应该掐死他。」

「沈寂,你给我出来,跟你那个没用妈一样下贱的东西居然还敢算计我们。」

我看见过沈寂还任董事长时,他们对他点头哈腰的样子。也听见过他们多次夸奖沈寂后生可畏,可如今亲耳听到,才发现,原来沈寂有那般遭遇的时候,他们皆是旁观者,甚至还是加害者。

我看着身旁的沈寂面色平静的翻着报纸,忽然鼻子一酸,走出房间。

「周婶,把水枪给我。」

「二小姐,您要干什么,吩咐我们就好了。」

「我自己来。」

我爬上二楼阳台,看着楼下零零散散站着的人,依旧在不停歇地谩骂。

我缓缓打开水枪,将头对准楼下。

下一秒,楼下响起凄烈的喊叫声。

「哪来的水啊……」

「我的衣服……这是限量款的……湿了……湿了……啊啊啊……」

「沈寂,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吸了口气,准备将水阀再开大点,一只手握住我的胳膊。

「够了。」他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

「……」

我极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慢慢低下头:「……哦。」

「怎么这么蠢?」

「啊……」我惊讶地抬头。

沈寂敲了敲我的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击到他们了?」

我不解地看向沈寂,他瞥了一眼楼下,道:「看好了,小屁孩儿。」

只见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起,他们愣了两三秒,相继拿出手机来。

然后忽然像被冻住似的凝固,脸上的表情也是丑得千奇百怪。就像是用猪油敷了一整晚的面膜一样恶心。

过了一会,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那些来时气势汹汹的人,此刻蹑手蹑脚,走得异常小心。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沈寂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眼神温柔地望着我。

「不过就是一些一经露面,便会让他们永无翻身机会的事情罢了。

「许安宁,你记着。要想变得强大,就别在旁人面前留下把柄。最好反客为主,握着别人的软肋。」

「什么是软肋。」

沈寂想了想,道:「就算你为了那个人付出所有,只要他安,你便心安。」

我静了片刻,问道:「所以你至今没有任何软肋吗?」

沈寂点点头:「不能有。」

「这样啊……」

我极慢地叹了口气。

可我有了。

沈寂,我现在有了软肋。

8.

安宁集团收购沈氏集团所有剩余股份,导致沈氏集团多数股东资金受到重创。但不可思议的是,竟无人闹事。

沈氏集团人去楼空的第二天,安宁集团入驻,不再姓沈,不再由沈氏操控。

至于沈氏集团董事长沈寂,从那之后便消失了。

我将早报放下,看了看漫不经心喝豆浆的沈寂,问道:「接下来你要干嘛?」

「许安宁,不要问这么多。」沈寂仔细地看了我一眼,替我擦掉唇边沾着的豆浆残沫。

明明是极其自然的动作,却让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

「没什么。」我弯唇笑了笑,努力不去理会唇边还残留他指腹的余温。

我得想点儿别的。

「沈氏宣布破产,秦沅熙为什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沈寂冷哼一声:「秦沅熙的资产背景远不止这小小的股东。沈林生抛弃我妈娶她的时候,不止看上了她这个人。」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沈寂点了点头,继续说:「这周你就别去了。秦沅熙远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面善。」

「为什么?」

「你假装出卖我换取秦沅熙的信任。但我怕她未必肯信。」

「可你当初不就是为了利用我得到股份吗?」

沈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却也没再说话。

我看着沈寂的眼睛,轻轻道:「沈寂,这周我要去的。现在秦沅熙还没有识破我的身份,我没有理由不去的。

「而且,沈寂,秦沅熙待我真的很好。

「你让我去吧,我的吃穿用住都是你给我的,我总要起点作用吧。」

沈寂还想再说点什么,看着我坚定的神色,还是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当然啦。」

9

周日我到秦沅熙家里,别墅的大门大开。

用人慧姐远远地过来迎我。

「安宁小姐,您来了。」

「慧姐,不用过来接我,我认路的。」

慧姐笑着过来接过我的书包:「那不行,夫人在书房忙,特意吩咐我们在门口迎接。」

「那我在客厅等她。」

「好的,您爱吃的点心零食都给您备好了。」

秦沅熙的书房,只有她一个人能进。

但这次秦沅熙在里面待了好久才出来。

她今天化了浓妆,身着一件黑色修身连衣长裙,脖颈上一串流光溢彩的钻石串链。明明已是中年,却仍旧身量苗条纤细,颇有韵味。

她今日这样打扮,是要准备出门?

我正在思索,便见秦沅熙缓缓朝我走来,轻轻抱住我。

「你来了。」

之前每次来,秦沅熙都要先这样抱着我,说是好不容易找到女儿,不敢再将她弄丢。

只是我不曾注意到,她叫的是「你来了」,而非「你来啦」。

我甜甜地打了个招呼:「妈妈。」

秦沅熙笑着坐在我身边:「沈寂没有发现吧。」

「没有,他现在很信任我。」

「那就好。」

「我那个儿子啊,从小叛逆惯了,如今竟能信任你,也是因果报应。」

「沈寂一直对您将他妈妈逼死的事情耿耿于怀。」

秦沅熙轻蔑地笑了一声:「阮梦如,可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就凭着一张脸爬上了富商的床,肚子也争气,生了个儿子。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居然要让沈林生跟我断了关系。

「就凭她,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秦沅熙冷声嘲讽。

秦沅熙是市长千金,本以为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却没想到居然给沈林生当了情妇。

「所以,您当真逼死了她?」

当年沈寂赶到现场的时候只剩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消息被沈林生封锁,所以具体情况只有当事人知道。

「是……也不是。」

我疑惑地看向秦沅熙。

她莞尔一笑:「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

脑子忽然「嗡」的一声,我牵起嘴角笑了笑:「妈妈,我是安宁呀。」

「安宁呀……」秦沅熙重复了一遍,笑得更开怀了。

可下一秒,我被迎面而来的巴掌打翻在地。

痛!

我清晰地感受到脸上的肉迅速地肿胀起来,痛意随之越来越大。

但秦沅熙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紧接着,另一巴掌打在了我的左脸上。

「你叫许安宁,你也配?

「你们瞒了我这么久,我女儿呢,你们把我女儿怎么了?」

秦沅熙拽住我的衣领,顺势将我撞在墙上:「你和沈寂是一伙儿的。两个贱人。哼,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俩。」

我的下巴被她生生捏住,她的指甲在我的肉里越陷越深。

「首先是你了,等我折磨完你,就轮到沈寂了。」

沈寂……沈寂。

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忽然有了泪花。我任由秦沅熙掐着,自顾自道:「我有一回在街上要饭,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夫人抓着过路的人,大声说着话。她的表情很着急,神情憔悴,像是失了一件至宝。走近才知道,原来她的女儿丢了。

「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父母,从未享受过母爱,从未被人这么焦急地找过。后来我看到了你女儿的照片,她和我长得真像啊。」

说到这里,秦沅熙的手缓缓松开,神色却未有一丝松动。

「后来我设计被沈寂的人看见,他就将我带到了你这儿。

「妈妈。」我轻轻叫了一声。

我看见秦沅熙的眼睛快速眨了眨,继续道:「我在这儿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关爱和疼爱,你给我夹菜,给我买新衣服,一点咳嗽你都心疼得不得了。

「那时我就在想,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来报答你对我的爱。」

我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我只是想让妈妈开心啊,我也想真正地感受一次妈妈的爱啊,我……我不是有心要骗妈妈的。」

我看见秦沅熙的眼里有隐隐的泪光,心下松动,她相信了。

应该……不会牵连到沈寂了吧。

「可你骗了我,骗了我就要付出代价。」秦沅熙凶狠地朝我吼叫。

「只要妈妈开心就好。」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把她送给 J 先生。」书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个男人走出来。

他走到我身前站定,突然掀开我的裙子,手欲探进我的下身。

我慌忙伸出手推他,却又被打了一巴掌:「老实点。」

男人沉声道。

我不依,使劲儿拽住那堪堪探进去的手。

却被男人用左手锁住,我再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扭动双腿,屈辱的泪水汹涌而出。

秦沅熙看不下去,毕竟顶着和安宁差不多的脸,出声制止道:「够了。」

男人抽出手,冷漠道:「可以了。

「J 先生喜欢处女,尤其喜欢十五六岁的处女。她各方面都不错。还有比这更好的见面礼?」

「可……」

「我们在缅甸的那批货压了多久,你不清楚?

「有人在越南见过你女儿,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秦沅熙沉默了一会,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沈寂那儿?」

「回去的路上出车祸了。」我自嘲出声。

「呵,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归宿。」秦沅熙冷笑。

「妈妈能不能别送我去那儿,我只求一死。」

「要是你死了能换回我女儿,我根本不会留你。你刚不是说只要我开心就好吗,嗯?」

「女儿。」她握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和她对视,满眼都是算计精明。

「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

我哆哆嗦嗦地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努力镇定:「我去。」

我勾唇笑了:「安宁都听妈妈的。」

沈寂,你说得果然没错。

秦沅熙确实并非善类。

我后悔没听你话了,沈寂。

我……我没办法回去了,可还是希望千万千万不要牵连到你。

你要好好的呀,沈寂。

10

我被洗好,打扮好,套上绳子,戴上头套,被秦沅熙送上车。

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周身陌生且恐怖。

车身摇晃,我昏昏沉沉,仿佛在做梦,梦里还有沈寂的声音。

他说:「小屁孩儿,胆子放大一些,在学校没人敢欺负你。」

他说:「许安宁,你今天再偷吃冰淇淋,我就把你关冰箱里。」

他说:「许安宁,我会给你一个家。」

可是沈寂啊,我听不到你凶我了。

看不到你对我笑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啊沈寂。

但你要幸福。

沈寂,你幸福我便心安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

秦沅熙拉开车门,将我拽下来,推着我走。

我看不清路,走得很慢,但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低沉肃穆,带着一股藏在风里的杀气。

终于停下来。

有人拿着枪向我们走来,与布料摩擦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恐怖。

那人冷声询问:「是沅夫人?」

秦沅熙点了点头。

「J 先生已经在里面,第一次见面你们就迟到了。」随后我听到了一阵扣动扳机的声音。

秦沅熙慌忙摆手:「先别,我们给 J 先生带了份大礼,他一定会喜欢的。」

秦沅熙将我推上前去,隔着头套,我看不见那人的脸,只听到他在和对讲机里的人说些什么。

过了几秒,他朝我们示意:「J 先生让你们进去。」

我被带到一间屋子里。

秦沅熙的手下押着我待在角落,她上前谈判。

「J 先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久等不久等,你他妈不清楚?!」男人气急败坏地吼道。

秦沅熙被吓了一跳:「……J 先生请不要生气,我们是有诚意要与您合作的,并且我们给您准备了份大礼。」

「合作?」男人再次开口,语气中却满是不屑。

秦沅熙愣了两秒,慌忙改口:「是……是我们有求于您。」

男人哼哼了两声,似满意了这个答案。

「过来吧,我验验货。」

秦沅熙招招手,她的手下立刻将我推到 J 面前。

周围很静,只听得到他向我走来的脚步声,我的心怵然发疼,不可控制地缩了又缩。

我开始浑身发抖,脚趾蜷缩直至痉挛。

J 朝我转了一圈,肥大而又宽阔的手顺势附在我的身上,我一激灵,猛地向后退去。

J 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攥住我的头发,将我粗暴地拉进怀里。

我死死咬住嘴唇,鼻涕和眼泪相互交融,冰凉入肺腑,屈辱和绝望渗进骨髓。

J 边说边伸手要打开我的头套,却被秦沅熙制止住了:「先生可以先验验货,不急解开,等到我们走了,您再慢慢品尝,岂不是更有趣些。」

J 轻笑两声,又在我的腰上狠狠捏了一下:「就照你说的办。」

「那我们押在越南的那批货……」秦沅熙讨好般地笑着。

「那批货……」他话还未落,外面的门突然被重物破开。

激起浓浓的烟尘,也激得满屋子杀气腾腾。

J 看着破碎的门,开口大骂:「操,妈的是哪个不长眼的坏了老子的好事。」

尘土随风慢慢归于地下。散开之时,一道身影缓缓于烟尘中显现。

来人清隽挺拔,步子沉稳,每走一步都似将一切踩在脚下,浑然天成的傲气和漠然。

J 从口袋里掏出枪,正对着那人,阴狠道:「来老子的地盘儿撒野。小子,你今天死定了。」

可下一秒他却突然瞪大了眼睛,拿枪的手微微颤抖。好一会儿,他忽然出声:「鬼……鬼王?」

「鬼王?」秦沅熙也闻声抬头。

却见来人一身白衣,戴着墨色雕花面具,只露出一双无比淡漠冷静的眼。

「是那个……横扫金三角,一举垄断了所有地下交易的鬼……鬼王?」

两人正在疑惑,却见门外突然涌进来一批人,瞬间包围了整个房间。

「J 先生,好久不见啊。」男人沉沉出声。

我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心跳忽然加速起来。

这个声音……是……沈寂?

可又不太像。

我从未听过沈寂如此讲话。

明明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却每个字都能让人如鲠在喉,像是被冰山上巨大的碎石击中,动弹不得。

男人打完招呼,四下诡异至极。

等了好一会,J 深吸一口气,笑着问:「鬼王今日怎么赏光到我这儿来了?」

「我要不来,还不知道你如今这么厉害了。

「从沈城出去到东南亚的货,你在做。」

J 干笑一声:「那不是没办法了吗,您垄断了金三角,我们总得找另外的路子。」

那人冷笑一声,道:「是吗,我的手下告诉我,J 先生的人已经到达缅甸边境了。」

男人微微眯眼,侧头盯着 J。

「你的活动路径都在越南,怎么突发奇想去了缅甸呢?

「难道……着急找我叙旧?」

J 答不上来,他没有想到如此计划周密的事情,居然早已被鬼王知晓。

他突然有些慌乱:「这事我不知情啊,鬼王。一定是那边出了什么乱子。您给我点时间,我过去问问清楚。」

男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J 见事情有回旋的余地,忙请男人坐下细谈。

「可是……」J 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说话的男人。

「今天怕是不行了。」男人勾唇笑起来。

J 暗叫不好,欲扣动扳机,可男人比他更快。一个扫堂腿过来踢掉他手中的枪,又顺势在他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砰……」肉体与墙壁重重地撞在一起,又掉在地上,下一秒两三个壮汉将他团团围住。

而另一边,秦沅熙也已经被人用枪顶在头上。

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可我却越发不可控制地颤抖,我的牙剧烈地打颤,自喉咙里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连接心脏的每一处神经,都如同放进绞肉机里,那种震耳欲聋的痛感让我几乎摇摇欲坠。

好在有一双手接住了我。

同时,一件大衣将我完全罩住。

他的手极轻地抚上我的后脑勺,让我的头紧紧埋在他的胸膛处。

另一只手一点一点掰开我嵌进肉里的手指。

「许安宁,别怕。」他的语气轻轻柔柔,带着无尽的宠溺哄诱。

是沈寂!

我忽然泪流满面。

难过,羞愧,欣喜,或许还有些别的。

但我的喉咙涩得发疼,我张了张口,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无法面对沈寂。

我贪恋沈寂的怀抱,自胸膛传来的温热坚硬似一把利刃,仿佛能斩断我所有的刺骨寒冷。

可我无法……无法用这个残破的样子面对沈寂。

「你想亲眼看看他们的下场……还是,我现在带你回去?」沈寂柔声问道。

我愣了愣,不知怎么回复。

秦沅熙却出声了:「你是……沈……沈寂?」

沈寂不回应,我却突然听到一个响亮的巴掌声,紧接着又是一下。

秦沅熙被打蒙在地,半天没有爬起来。有个壮汉从她腰上狠狠踩过,引得她一阵叫喊。

「没想到,你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当年你对我和我妈那样。我以为,你丢了女儿至少能有所收敛,没想到反而变本加厉。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沈寂勾了勾唇,不紧不慢道。

「沈沐。」

「在。」

「把她的手筋脚筋挑断,舌头割掉,扔进缅甸军营里,」

话音未落,秦沅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破口大骂:「沈寂,我好歹是你的继母,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对我……沈寂……你个畜生……我当时就该掐死你以绝后患。」

秦沅熙怒目圆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散乱,俨然一个泼妇。

「还有你,许安宁,一个没有身份的下贱东西,居然敢冒充我女儿。活该被这样对待哈哈哈哈哈,呸。」

又是一道清脆有力的巴掌,秦沅熙瞬间失了声音。

「沈寂,走吧。」我闷声开口道。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头,道:「好。」

11.

沈寂将头套替我取下,用大衣将我包裹严实。

沈沐拖着 J 跟在身后。

我静静地靠在车窗上,窗外夜景飞速闪过,连成一串五光十色,温柔旖旎。

真好啊……真好。

车里暖气开得十足,懒懒的风缓缓包裹着身体,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沈寂坐在旁边,我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还是沉默。

回到家后,我发现用人都不见了。

沈寂将我一路抱回房间。

等我安稳地坐在床上,沈寂才开口道:「我给周婶她们放了几天假。洗澡水和换洗衣服也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安心洗,我就在外面。」

我低下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沈寂轻轻抬起手,顿了顿,放了下来,转身走出了房间。

等到听见关门的声音后,我才将大衣取下来。

看着镜子里衣衫不整的我,忽然笑了一声。

我学着以前在镜子面前的我,双手撑在脸颊处,朝外拉开,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标准的八颗牙齿。

我不清楚 J 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可那种感觉很不好,让我从心底生出无尽厌恶羞耻。

当我几乎赤裸地暴露在那么多人面前时,当我的身体被陌生的手肆虐纠缠时,我好像看见了地狱。

我慢慢地沉进浴池里,滚热的烫水细细密密地与身体每一寸严丝合缝。

好温暖啊。

我不知泡了多久,等到水慢慢变温时,终于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我轻轻叩了叩门。

过了几秒,门开了。

沈寂站在面前,身后跟了一位年轻姐姐。

「许安宁,让这个姐姐帮你看看好不好?」沈寂温柔地看向我,询问道。

我不敢盯着沈寂,匆匆撇过头。

转而看着这个姐姐,她弯眉笑着冲我打招呼:「我叫苏婵。你好呀,小安宁。」

我不自在地牵了牵嘴角。

两人都在等我回答。

静了一会儿,我终于点了点头。

苏婵的声音有种魔力,莫名很让人安心,约摸过了十分钟,她慢慢地坐在我身边,拉过我的手,认真道:「姐姐刚才检查过了,安宁的身体一切正常。但是姐姐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觉得难受,很羞耻、很自责。」

我鼻子酸了又酸,听着她继续说:「可安宁是没有错的,尽管……那个人对你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但安宁没有错,错的是他。沈寂肯定会让他受到惩罚。安宁可以难过,但要答应姐姐,不可以因此不爱自己,知道吗?

「你要更喜欢,更爱自己,这样你在乎的人们才会心安。

「能做到吗,小安宁?」

我的眼眶里盈满泪水,许是苏婵的声音太过温柔,许是我想到了沈寂,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张了张口,答道:「嗯。」

苏婵又嘱咐了我几句,给我开了安神的药,跟我道了别。

「姐姐过几天再来看你呀,小安宁。」

送走苏婵后,沈寂走了进来。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暖调灯,泛着浅橘色的光线,沈寂半跪在床边,抬头望着我。

「许安宁。」

「……」

「我在。」我应了一声

「抬起头来看着我。」沈寂放轻声音,语气却不容拒绝。

我迟疑了几秒,缓缓抬起头。

入眼便是好看的星河。

光落在沈寂的脸上,余晖散在他的眼睛里。他微微眨了眨眼,星河四溢。

四目相对,我的心怵然一痛,慌忙低下头。

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它跳得那样急促、那样热烈,在缱绻的光影下让我格外无措窘迫。

「许安宁。」沈寂语气更轻了。

「我……我在听。」我依旧不抬头。

过了一会,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十分无奈道:「我给你热了杯牛奶,你喝了药早点睡觉。明早我们再好好谈谈。好吗?」

沈寂见我没说话,又等了一会,转身欲朝外走。

他起身时,膝盖与我的脚踝擦肩而过,明明只是那一秒,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微妙的暖流,从小腹一直蔓延全身直至心脏。

我目送着沈寂离我越来越远,那股暖流越发清晰。鬼使神差地,我突然跑下床,小跑到沈寂跟前。

他听到声音回头,眼神瞥见我赤裸的双脚,语气有些指责:「许安宁,去把鞋穿上。」

我没听,纠结了一会,还是开口道:「……沈寂,你能……再抱抱我吗?」

我终于直视了沈寂的眼睛,从他破门而入救我到现在,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

屋内昏黄,沈寂的脸隐没在半明半暗中,唯独那双眼,明亮深邃,寂静温柔。

他抿唇朝我微笑,弯下腰身。

巨大的阴影慢慢地向我靠拢,近乎要覆盖住所有的光。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恐惧,也并无抵触。反而,我在心里希望他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终于,沈寂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的手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像在哄小婴儿入睡。

我静静地靠在他的肩头,默默吮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混着房间里的安神香,好像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慢慢忘却。

「你这次因为救我,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我有些歉意地开口。

「没有的事。」

沈寂低下头来看我:「不是因为你,我和他们之间本身就有矛盾,只不过是早解决还是晚解决罢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停了一会,我听到沈寂说:「是。」

突然眼眶就红了起来。

我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了。」

「但你还是我的妹妹,我供你吃穿用住,作为回报,你必须好好念书,好好唱歌。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凭借自己登上世界音乐舞台。」

「这便是你的期望吗?」我抬头望着沈寂。

「是。」

我的心不可控制地疼了一下。

「沈寂,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埋在沈寂的肩窝,小声道。

沈寂不说话,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他开口:「不知道。

「可能……因为你拍的马屁比较合我心意吧。」

我扯了扯沈寂的衣领,笑了:「我很会夸人的。」

「让我瞧瞧。」沈寂打趣。

我仔细地看着沈寂的脸,在心里将他的五官轮廓一一描摹,每过一笔,都像是在我的皮肤上作画,刺刺的瘙痒,带来不可抑制的微微悸动。

他仿佛故事书里的英雄,于无数喑哑厮杀中,救赎于我。

「沈寂,是全世界最最最好的。比我吃过的那些牛奶糖都甜,比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都香。沈寂不喜欢谁我就不喜欢谁,沈寂喜欢的我要比他还喜欢。不管沈寂做了什么,都对!」

我笑着望向沈寂,眼睛快要弯成一条缝。

沈寂也被我逗乐了,一边咧嘴笑,一边直说:「童言无忌。」

我看着沈寂笑的开怀,也笑开。可手却偷偷握紧又放下,忍了又忍,才没有开口解释,这不是什么童言无忌,这是……我的梦想。

沈寂……是我的梦想。

12.

我以为那天晚上我会做噩梦,可并没有。

沈寂看着我将药喝下,替我掖了掖被角,顿了一会,道:「你睡吧,我在这儿等你睡着。」

我点了点头,然后一夜安然。

以至于我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老高。

我洗漱完后,半踩着拖鞋,从楼梯上走下来。

沈寂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往嘴里送了口咖啡。

他瞧见我下来,放下杯子,冲我招手:「快来,有你爱吃的藕盒。」

我应声坐在沈寂对面,桌子上放着一碟又一碟精致的早点,虾仁烧麦、藕盒酥肉、蛤蜊肉饼、灌汤小笼包、红糖糍粑、芝士流心酥……还有亮晶软糯的水蒸蛋,配上一碟腌好的酱白菜。

我狐疑地抬头:「沈寂,我们……没钱了吗?」

「怎么了?」

我拿筷子在半空中比划,顺便给了沈寂一个眼神。

「哦,那些都是你的。我吃好了。」

「我……我也吃不完这么多啊。」我有些哭笑不得。

沈寂不解地看了我两三秒,盯着我开口道:「我记得上次晚饭吃完不到两小时,你就偷吃了一碗泡面。上上次,你说太饿,一口气吃了两碗牛肉面,顺便啃了个鸡腿。每天冰箱里固定的零食分配,总是莫名其妙地少些什么。」

「还有……我昨晚在你的枕头下面,发现吃了一半儿的面包和薯条,还有一小听橙汁。」

「……」

这下换到我愣住了。

沈寂揉了揉眉心,语气颇为无奈:「许安宁,我总觉得,我在养头猪,你觉得呢?」

「啊……这……」我挠了挠手,又挠了下胳膊。

「这……那啥,我每天要唱好久的歌,特别消耗能量,」我瞥了一眼沈寂,心虚地扯了扯嘴角,道,「饿得快,嘿嘿嘿……得补充能量。」

沈寂白了我一眼:「快吃吧。」

……

「我一会要去见他。」我正咬了一口藕盒,准备大快朵颐,听到他这句话,嘴里突然没了味道。

沈寂虽然避讳了「他」的名字,可我知道「他」是谁。

我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哦。」

「许安宁,你想让他怎样?」

「我想让他怎样他就可以怎么样吗?」我发问。

沈寂点点头。

「那我……要他活着。」

「然后呢?」

「想让他永远都不能再对像我这般大的女孩子做那样的事情。想让他……也体会一下……我那时的无助和绝望。」

尽管我们都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我的身体依旧在触及到他时,不可控制地发抖。

沈寂也看出来了,他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掷地有声道:「你放心,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沈寂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这次我没坐在客厅等他,我在床上缩成了个球,床单被我反复蹂躏,脸上不时冷汗涔涔。

这都不是最狼狈的,更狼狈的是,我的下腹像被重物击打般发狠地疼,一股热流缓缓从下边流出来。

我害怕极了,伸手摸到了温热的液体,透着一股子血腥味儿。

……是……血……

……怎么会有血……

我……要死了吗?

我害怕极了,来自身体的不适和心理上的恐惧,让我更加抱紧了身体,蜷缩成越来越小的球。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

停了两三秒,那人朝我大步走来,握住我的手腕,想将我拉起:「许安宁,你怎么了?」

我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我小声呜咽道:「沈寂……我好像……要死了。」

「你胡说什么……你……」沈寂还想训斥我,声音却突然戛然而止。

默了片刻,他语气古怪地开口道:「你先忍忍,我帮你叫苏婵。」

说完,沈寂快步走出了房间。

等到苏婵进来看我,并且体贴地为我换了床单,又替我普及了生理期知识时,我的脸已经红得像个猴屁股。

苏婵说:「小安宁,你知道吗,这是每个女孩子都要经历的。恭喜你哦,从今天开始,你会变得越来越美丽,你会吸引更多人的目光。」

「会有人喜欢我吗?」我问

「当然。」苏婵温柔地笑了。

「安宁这么聪明活泼,等你慢慢长大,会遇见很多善良优秀的男孩子,他们肯定会很喜欢安宁。」

我极淡地摇了摇头,「不需要。」

「只被……一个人喜欢,就够了。」我咬了咬唇,支支吾吾道。

苏婵看见我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笑了。

她悄悄凑到我耳边问:「……是门外那位吗?」

我瞪大眼睛看着苏婵:「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她摸了摸我的头,眼神有些缥缈,像是在透过我看别人,她道:「安宁呀,喜欢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当望向他的时候,你眼里的光芒可抵日月星辰。」

「苏婵姐……也有喜欢的人吗?」

苏婵点点头:「我有一个……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的人。」

「那……他应该也喜欢苏婵姐吧,毕竟苏婵姐这么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勉强地笑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最爱我的人。」

她的眼里有泪水在打转,想来是一段难以释怀的往事。

我见苏婵这般,便将话题转移开:「那我喜欢他这件事,苏婵姐要替我保密哦。」

我朝她眨了眨眼。

「好。」苏婵会心一笑。

我同苏婵告别,正在这时,一股浓浓的姜味儿飘进卧室里。不一会儿,沈寂端碗走了进来。

是一碗红褐色的汤汁,铺了满满当当的姜片、枸杞和红枣。

苏婵看了一眼,笑道:「可以呀,学得挺快。」

沈寂哼哼一声:「早点回去,我就不留你吃晚饭了。」

苏婵耸耸肩,向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我抬头看了一眼沈寂,又迅速别过头,刚才的尴尬现场仍旧历历在目。

「这是什么?」

「红糖姜茶。」

「那……你放桌子上……我等会喝。」

「我看着你喝。」

「没……没事,我一会就喝……就喝。」我扯了扯嘴角笑道。

沈寂不吭声,就在我以为他转身出去时,头顶传来声音:「3……2……」

「我喝……我喝。」

我赶紧端过碗,捧在手里。

第一口下去,辛辣和微甜交织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再沉沉落尽肚子里,下腹立刻涌进极为舒服的热浪。

这种舒服让我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吧唧了几下嘴,只不过这个味道确实……一言难尽。

我觉得……沈寂应该把家里所有的姜片都放进去了。

「好些了吗?」沈寂问

「嗯嗯。」我十分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些了就赶紧睡觉。我给你请了假,这几天就在家休息。」

「其实不用,我好多了,能去上课。」

沈寂淡淡瞥了我一眼:「许安宁,我告诉过你,在我面前,不要装作没事,那样不好。」

沈寂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坚定而又耐心,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丧气地垂下头。

「乖,听话。」他的语气温柔起来,带着些许无可奈何。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寂,小声道:「沈寂,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的神色一怔,半晌,回过神来,拍了拍我的头:「小屁孩儿,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你!」

「我……我没想什么啊……我……就问问不行啊。」

沈寂忽的笑了一声,道:「那你呢,你先问我的,你先说。」

我双手叉腰,故作神气道:「当然有。」

沈寂双手托着下巴,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我看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温和,一举一动都那么随意自在,好像在听一个好玩的故事。

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转了「我当然有喜欢的人了」。

「我喜欢贝多芬、肖邦,还有勃拉姆斯。」我郑重其事道。

沈寂被我逗乐了,兀自摇头笑着。

「该你了,该你了。」我晃着沈寂的胳膊。

沈寂静静地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我没有喜欢的人。」

「啪」,我的心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难掩失落,只能回给沈寂一个不太失望的笑:「这样啊。」

「那……也没有喜欢做的事情吗?」

沈寂摇了摇头。

我撇了撇嘴:「沈寂,你这生活……有些枯燥啊。」

沈寂看了我一眼:「我忙着赚钱。」

「那你……那你……」

也不喜欢我吗?

可是后半句话,我张了张口,还是没有问出来。

就算我问出来,沈寂又会回什么呢?

当然喜欢,你是我的妹妹?

又或者我一直把你当作妹妹看待?

总之,我对于沈寂来说,最多不能超过亲情了。

毕竟我和沈寂差了整整 10 岁。

这空出来的十年我不认识沈寂,沈寂也不知道我,他经历的一切我都无从所知,无从感受。

如今我能被人爱护,被人关心,已经够好了。

我能每天看见沈寂,就已经是顶好的事情了。

想到这儿,我仰头朝沈寂笑:「那你今后有喜欢的事情了,我要在有好多人的地方给你唱歌。秦老师前几天还夸我有进步来着。」

沈寂摸了摸我的头,勾唇一笑:「我等你。」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我想起这一晚,都只叫人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我的沈寂,最终没能看到我为他唱歌。

13.

快到新年时,沈寂出了一趟远门。

具体做什么,他也不告诉我。

只是留了几个身手好的,照顾我安全。

他还叫了苏婵过来照顾我,苏婵过来我自然是高兴的。她温柔好看又耐心,最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我那些小心思。

可是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沈寂了。

我轻轻咬着勺子,闷声开口:「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沈寂想了会儿,摇了摇头。

我极不开心地扒拉着碗里的虾仁,翻过来放过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但我应该能回来陪你过新年。」

「真的吗?」我凑到沈寂跟前,眼睛瞪得圆圆地望着他。

他轻轻推开我的大脑袋,笑着点了点头。

「好的,我会好好练习好好吃饭,然后在家等你回来。」我冲沈寂甜甜地笑了。

因为我很多天没有去学校,虽然秦老师给我发了乐谱和教学视频,但要赶上其他人,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我只能没日没夜地加紧练习。

但不管再忙,我还是会给沈寂发消息。

「沈寂,你到了吗?你现在好吗?」

「沈寂,我今天和苏婵姐去超市买了好多东西,都是我爱吃的嘿嘿嘿。」

「沈寂,今天下雨了,我走路上差点摔了一跤,差点哦,还好我反应快。」

「沈寂,你那边都好吗?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呢?」

「你忙的话就不用回我了,你看着我发就行啦。」

沈寂开始偶尔还回我一条消息,到后来都不回了。

我开始有些担心,我也不好和别人讲,便只能告诉苏婵。

沈寂对苏婵的态度,他俩应该早就认识。

果然,苏婵听完我的话,凝神想了一会儿,道:「安宁,……你觉得……沈寂是个好人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淡淡笑了,道:「可对于很多很多人来说,他就是个大魔头。对于法律来说,他就是十恶不赦的罪犯。

「这样,你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我不管的……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是沈寂就行。

「而且……苏婵姐,什么是好人?又什么是坏人呢?

「我之前去有一家要吃的,男主人一见到我就轰我走,他还朝我扔东西。我当时恨死他了。但我有一次无意看见他小心翼翼地给身旁的孕妇让出移动的空间,避免让其他人碰到孕妇。

「那苏婵姐,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是孤儿,我的亲生父母抛弃了我,可沈寂救了我。

「那么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就算沈寂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个罪犯,可他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

「我要了很多年的饭,也被拉去做过童工,遇到善良的人,多给我口饭吃,顺便的说一句『这孩子这么乖,还被抛弃了,真是造孽啊』。遇到不好的,拿扫帚赶我的、拿水泼我的,让狗咬我的。

「可只有沈寂,他救了我,还给我了一个家。

「就算他最开始只是为了利用我,我也觉得值。」

苏婵仿佛没想到我能说这么多话,愣了好一会,才开口:「对你来说,沈寂是家,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他是障碍,是必须除掉的阻碍。」

「所以……他这次去也很危险吗?」

苏婵点了点头。

我的鼻子骤然一酸,心乱成一团。

「但是沈寂很聪明的,他一向守信,肯定会回来陪你过新年的。」

苏婵捏了捏我的脸:「你要认真训练,按时睡觉吃饭,不要让沈寂担心你,知道吗?」

「嗯。」

「苏婵姐,我上次问沈寂有没有喜欢的人,他说没有。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事,他也说没有。」

「他性子就那样,什么都看得很淡。当然了,这都是在沈寂母亲去世之后了。」

「你有沈寂妈妈的照片吗?

「我想看看。」

苏婵拿出手机翻了翻:「我不知道哎,沈寂妈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不知道还找不找得见……」

我托着下巴凑上去问:「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吗?」

「也不算是……一开始我并不认识沈寂,后来是齐……」

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怔了怔,笑了:「后来是有个人,硬是拽着我去见他最好的兄弟。」

「找到了!」苏婵将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有一位美妇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婴儿。她穿着一身白色流苏鱼尾裙,眼神和善,微微勾唇对着镜头笑。

这便是沈寂的母亲了。

我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出声:「我……好像见过她。」

苏婵一脸狐疑地望着我:「怎么可能……沈寂的母亲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我也觉得有些荒唐,但确实有些眼熟。

不过苏婵这么坚持,我也不是十分确定,许是我看见的哪个美人像她吧。

「那……应该是我看错了……嘿嘿。但是沈寂母亲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比那个秦沅熙强一百倍。」

「她是个很善良的人。话不多,但人很好。」苏婵接过我的话,继续道,「她把沈寂教得很好,只是可惜了。」

「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呢,我会陪着沈寂的。」

我拍了拍胸脯,向苏婵保证。

14.

除夕的前一晚,我收到了信息,只不过不是沈寂发的,是沈沐。

收到信息的时候,我正在和苏婵收拾刚从超市采购回来的年货。

只有六个字「我们快回来了」。

我高兴极了,但却发现,发件人并不是沈寂。

我突然心慌起来,不是沈寂,为什么不是沈寂告诉我?

苏婵医院临时有场手术,便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嘱托保镖一定要安全把我送回家。

那一晚上,我守在客厅守了一夜,等到第二天,晨光微微亮起时,门突然被打开了。

是沈寂。

我顾不上穿鞋,快步朝他奔去。

可他微微侧了侧身,我扑了个空。

「许安宁,你又没穿拖鞋。」

「我不是要跑来见你嘛。」我抬头朝沈寂笑。

我这才发现,他好像瘦了,脸色也不太红润,嘴唇微微泛白。

我伸手欲拉住沈寂的衣服:「沈寂,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可沈寂又挥袖将我拂开,一阵刺鼻的香水味迎面扑来。

「沈寂……你……」

「没什么。」沈寂的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

「我要上去休息了。」

我转头看向沈沐,可他看也不看我,朝沈寂弯了弯腰:「我一会儿来接您。」

「今天晚上就是除夕,你……不在家吗?」

沈寂没回答,倒是沈沐替我回答了:「沈先生一会儿要去周水小姐那儿。」

「周……周水是谁?」

「是沈先生出差的时候认识的。和沈先生同岁,相貌家世都好,两个人相谈甚欢。」

我震惊地望着沈寂,可他只顾往前走,我声音有些颤抖:「……是吗,沈寂?」

「所以,你并不是去干什么危险的事情?你真的只是出了趟差?你不回我消息也不是因为忙,而是要和周小姐相谈甚欢?」

可沈寂不回我,他走得极慢,又极为坚决。

他仿佛知道我在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告诉她我有个很乖很聪明的妹妹,她很喜欢你。」

「是吗?」

「嗯。」

「所以……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对。」

我的眼泪就那样掉下来,视线将要模糊的时候,我咧开嘴笑了:「我为你高兴……哥哥。」

我机械般地转身朝房间里走去,眼泪肆意落下。

我始终……只是沈寂的妹妹。

可是他答应陪我过除夕的……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明明答应好的啊……怎么……突然就……就变卦了呢?

心好痛,好痛。

除夕那晚,沈寂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声「新年快乐」。

快挂断时,我隐约听到那头有女人的声音。

我抱着苏婵哭得稀里哗啦,破天荒地喝了酒。

那天之后,沈寂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他将自己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我挡在大门口:「沈寂,你干嘛啊。」

「周水让我搬过去跟她住段时间。」

「那我……那我……」我急得哭了出来。

「你在家待着。」

「可是……可是……我……」

「你过去不方便。」他随口说道。

我顿时住了嘴,僵硬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我看着沈寂一只脚已经跨进了车里。

眼见他的身影消失,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跑过去,拦下来。

「沈寂……你……你不要我了吗?」

沈寂看了我一眼,道:「别闹,把手松开。」

我不理,他皱了皱眉,最后说道:「过段时间我来看你。」

说完,他推开我的手,让司机开了车。

直到车尾灯的光消失了,我才缓缓蹲下来,将头埋进膝盖里,我哭得不能自已。

可我不知道,那头的沈寂,在回答完我的话,离开我视线的那一刹那,重重跌在座椅上,昏迷不醒。

15.

沈寂不在的第一天,我把整个别墅里里外外的灯都打开。

我一盏一盏的,将沉于黑暗的光都送进房间里来。

整个别墅灯火通明,可却一片死寂。

我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明明周围灯火辉煌,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我试着叫了一声:「沈寂……」

没有人应。

「沈寂……

「沈寂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我了……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你说好……说好要陪我过年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了呢?

「我有乖乖练习……有乖乖唱歌,有乖乖听你的话,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可这些话,沈寂都听不到了。

就算听到,我又在期待什么回应呢?

我是沈寂的妹妹,沈寂有喜欢的人了,兴许过不久能成为我的嫂嫂。

郎才女貌,多好啊!多好。

可是……

可是我喜欢沈寂啊

就算沈寂一直告诉我,我只是他的妹妹,我也喜欢他啊。

就算知道沈寂喜欢的人不是我,就算难过得要死,我也还是喜欢沈寂啊……

这世上,无人再像沈寂对我这样好。

可对我这样好的沈寂,总是喜欢摸我头的沈寂,总是笑起来很好看的沈寂,很有耐心的沈寂,会给我很多惊喜的沈寂,他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不是我。

……

沈寂不在的第一周,我不适应,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沈寂离开的第三周,我已经能做到和往常一样了。

上学、回家,两点一线,井井有条。

等到周六,沈寂来了。

他看起来面色红润了不少,只是神色有些憔悴,我看他进来,兀自将头迈开。

「秦老师说你周三没去上课。你怎么了?」

沈寂并不走近,只是远远地望着我。

我不吭声,也不理他。

他语气放软,低低唤了一声:「许安宁。」

……

「我发烧了。」

「怎么回事?」沈寂皱眉向我走来。

「没什么,沈寂,就是感冒了而已。」我说着往后退了几步。

沈寂见我这样,愣了愣,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好好练习,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

沈寂神色如常,语气风轻云淡。

我看着他逐渐离我远去,阳光照在他挺拔的身上,我看着柔柔的光影缓缓亲吻他的侧脸。

我再也忍不住,快步跑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沈寂。」我靠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微微颤抖。

沈寂顿住,愣了几秒,将我的手扫开。

「许安宁,你发什么神经。」

「没有周水对不对。」沈寂落在空中的手堪堪停住。

「沈沐从来不叫你沈先生的,沈沐说他嘴笨,所以不多说话。可是那次他说得那么流利,是你教给他这么说的吧,沈寂。

「为什么?

「沈寂,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啊,为什么出了一趟差你就离我那么远了呢。」

我轻轻抚摸着沈寂的背,哽咽道:「沈寂,你病了……是吗?

「既然病了,为什么还要离开我。我能照顾你的啊,你没来之前,我也把自己照顾很好的,沈寂,我可以照顾你啊。」

沈寂没有说话,只是他也不推开我。

我们互相僵持,过了好一会,我听见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许安宁,你先松开我。」

「我不松。」

「你喜欢我对吗?」

「……」

我放开沈寂,震惊地望向他。

沈寂转过身来,一副了然于心。

「你……怎么知道?」

「许安宁,你的心思太明显了。我想不注意都难。

「可你是我的妹妹。」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承认确实没有周水,可我也确实只拿你当妹妹。」

「再没有别的了?」我哽咽道。

「没有。」沈寂说得异常坚决。

「那现在呢?」我忽然踮起脚,快速地碰上沈寂的脸。

「现在呢?

「沈寂,现在……还有别的吗?」

我盯着沈寂的眼睛,看到了我自己的倒影。

我看见他神色蕴满薄怒,手使力将我推开:「走开。」

他这样一推,我反而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沈寂,你在害怕对不对。」我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咚……」

「咚咚。」

它跳得急促热烈,已分不清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的。

「你怕你陪不了我很久,你怕我喜欢你太深,在没有你的日子不能好好生活,你在害怕这个,对不对?

「所以……你才将我推开……是吗?你觉得你现在推开我了,我未来能过得更好。可不是这样的,沈寂。你对我来说,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重要,如果……如果你不在了,那么剩下的人之于我,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你现在推开我,我只会更难过。我会想,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都要远离我。所以啊……沈寂……你为什么要为我考虑这么多。」

当我要抚上他的眼睛时,手腕被沈寂一把抓住,我顺势钻进他的手心,紧紧握住他。

「沈寂……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怕?」

我微微仰头,眼眶盈满了泪水:「所以,沈寂,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我看着沈寂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微微垂下眼眸,默了很久,又抬眼看我,神色复杂。

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软声道:「许安宁,我之前从没有想过有谁会成为我的软肋,但我现在……有了。」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我被沈寂禁锢在怀里,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听见沈寂略微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安宁,我很想你。」

我也用力地回抱住沈寂:「我一直都在想你。

「所以,不要推开我了好不好。

「你推开我你就不难过吗?

「我要一直陪着你啊沈寂,因为有你,我才觉得世界很好,很值得。你就是我的世界啊……沈寂。」

他像不灭的光,让我这个卑贱到尘埃里的人,有了属于我的容身之处。

沈寂轻轻拍着我的背,默了一会儿,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一直在养伤。

「我在缅甸交易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他对我了如指掌,精于权宜之计,我遭到暗算,中了两枪。」

我心疼地摸着沈寂的脸,看着他平静地叙述这个事实。

难怪我那时看他脸色如此苍白,原来他本就受伤了,可还是赶在除夕之前回来见我了。

「沈寂,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沈寂侧过头,望着我:「你想听实话吗?」

我点点头。

「苏婵说……最多三年。」

「吧嗒。」

心上像是忽然滴落下来一滴烫水,肆意炸开沸腾,痛意自心脏处一圈圈往外扩,我鼻子酸得厉害,小心地握住他的手:「没关系……沈寂。我陪着你呀。

「而且,三年呢。说不定还有很多个三年呢,对不对沈寂。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肯定之后会有其他办法的。」

沈寂笑了笑,替我擦干眼泪:「你怎么这么爱哭啊,小屁孩儿。」

「因为你啊,沈寂。」

我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都因你而起。

沈寂笑着捏了捏我的脸:「你说得对,谁知道会不会有更多的三年呢。」

我搂着沈寂的腰,埋头蹭了蹭:「沈寂,所以你不要把我推走,好不好。」

他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发:「许安宁……你想好了吗?」

「嗯。」

「……」

「那好。」

沈寂俯身看着我,眼神明亮温和,他勾唇笑道:「许安宁,我回来啦。」

「欢迎回家,沈寂。」我咧嘴朝他笑。

16.

我认识沈寂的第三年,他中枪了,只有三年。

五月的第一天,沈寂进了一次医院。

我在学校排练,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沈寂已经做完手术了。

我问起沈沐,他只是静静看我一眼,摇了摇头,我知道他不能说什么,只能等沈寂醒来。

我进病房的时候,沈寂刚睡着,手里还握着一张照片。

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替他掖好被子,顺势拿过照片坐下。

照片上的人是沈寂的母亲,阮梦如。

这应该是沈寂一辈子都没办法忘掉的人吧。

我轻抚上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妇人。

她的神色略带冷漠,身穿一件正红色旗袍,像是清晨滴在玫瑰花上的第一滴露水,泛着幽深的光泽。

等等。

……这个旗袍……这张脸……

……这张脸……老了很多……

我忽然汗毛直竖,背后被激得一身冷汗。

我确实……见过她。

我甚至……应该见过真正的许安宁。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见到沈寂母亲的第一面便觉得面熟了。

因为早在几年前,我去要饭,因为太脏被店员追着打,奔跑途中撞到了一位夫人,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高大魁梧,神情严肃。

男人手上抱着个小姑娘,她的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脸,倒只顾着慌忙道歉。

可追着我来的那人并没有这般眼色,他见那夫人站在我跟前,以为我们是一伙的,便指着那夫人大骂。

我看着那夫人神色不屑,微微抬了抬手,两人便继续走了。

第二天,当我路过饭店的时候,看到店门紧闭,后来才知道,那个店员醉酒进山,被饿狼一口一口咬死了。

当时的我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可如今想来,这哪里是自杀,分明是他杀。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夫人是沈寂的母亲。她居然……还活着。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性情为何变得如此?

沈寂知不知道呢?

如果知道……沈寂……该怎么办啊……

我正在焦急地思考,却见身后有道微弱的声音传来:「……许安宁。」

「沈寂……你醒啦。」我立刻起身凑到沈寂跟前。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来……」

「别……」沈寂阻止道。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我手里的照片,眼尾泛起一圈红。

「沈……沈寂?」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浓重的恨意,快要汹涌而出将他整个吞没。

顿时心下了然,沈寂……都知道了。

我用力握紧他的手:「沈寂……你看着我…我是许安宁……沈寂……沈寂。」

可沈寂不看我,他沉沉闭上了眼。

我颤抖着搭在沈寂的眼上,指腹传来的轻微抖动和那略带湿润的眼皮,我像是有感应般地也难过得落下泪来。

我的沈寂啊……大概就是因为照片上的这个人,才旧疾复发,入了院。

甚至……大概也因为这个人,差点死在了缅甸。

「沈寂,哭出来吧。憋着好难受好难受的。……我跟你一起哭……」

我俯身贴着沈寂,泪顺着脸颊流下了:「你看,沈寂,我哭出来了,你感觉到那滴眼泪了吗?哭出来吧,沈寂,我在呢……」

……

肩上逐渐变得湿润起来,我鼻子酸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一个劲儿打转,我轻轻伸手,触到沈寂的头发,慢慢搭上去,一遍一遍地抚摸。

我没有父母,所以不太懂沈寂对阮梦如的感情。

可我喜欢沈寂,沈寂难过,我便也觉得难过。

之前一直听人说,生活总是有乐有苦的,我以为我足够不幸了,可没想到,沈寂原是如此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传来声音:「许安宁……我好了。」

「沈寂。」我慢慢放开沈寂,扶着他坐起来。

他的眼眶泛红,歪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许安宁,你要照照镜子吗?」

「啊……我脸上怎么了吗?」我胡乱地从包里拿出来镜子。

我看着镜子的脸,像小猫踩过的水墨画,这儿一道黑的,那儿一道红的。

我忽然记起来,我匆匆赶来忘了卸妆,刚才靠在沈寂的肩上,妆被弄得一团糟。

「你笑我……沈寂……你就会欺负我。」我佯装生气,看着他依旧泛红的眼尾,心里却十分酸涩。

他在努力看起来很好,努力让这件事对他的影响最低。

可是啊,那是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要为她找怎样的借口,才能原谅她对他这种种的阴谋残忍。

沈寂招招手,我乖巧地将脸凑近。

他把纸沾了沾水,轻轻擦在我的脸上:「呐,我这算赔礼道歉了吧。」

「嗯呐……嗯呐。我不生气了嘿嘿嘿。

「我可好哄了沈寂。以后你要是惹我不开心了……不对,你不会让我不开心的……只要是你做的事……我都欢喜……都开心。」

「那我明天就让沈沐把你丢进猪圈里面。」

「哼,你才不会呢。反正以后要是我不开心了,你就多朝我笑笑,或者你给我颗糖,最好能亲我一下,我肯定立马就高兴了。」

我边说边上手比划,沈寂温柔的白了我一眼:「许安宁,你脑子一天都想什么呢?」

「想你呀沈寂……」我晃着脑袋朝沈寂笑得开怀。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静了一会,沈寂开口:「许安宁……她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张照片的背景拍到了沈城江淮区的一处酒店,我之前经常去那里要饭,江淮区住的人大多富有,每次倒是会给我许多吃食。

而至于沈寂的这张照片,怕也是故意送到沈寂面前的。

之前沈寂说在缅甸时那人心思缜密,对他了如指掌,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比母亲对儿子更了解的呢?

可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之前那么疼爱沈寂的人……

为何要如此对他?

我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响,紧接着,门把手转动,一个人缓缓走进来。

她身穿一身正红旗袍,胸口别了朵白色牡丹,头发全部盘起,斜插了一支玉白发簪。只留下两髻发丝扣在鬓角处,勾勒出精致的妆容。

来人正是阮梦如。

是那个十多年前就死了的阮梦如。

岁月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多余的痕迹,唯一改变的,是那双精明淡漠的眼睛。

我下意识地挡在沈寂身前,并拨通了沈沐的电话。

「小姑娘,别费力气了。我今天来不是找你们麻烦的。」

阮梦如优雅地走近,勾唇一笑,缓缓坐在沙发上。

「不找麻烦你今天来了也别想走。」我瞪了她一眼。

阮梦如嗤笑一声,转头看向沈寂。

我也顺势望去,却发觉沈寂平静得过分。

「你没死呢。」沈寂冷笑道。

「我儿子还活得好好呢,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能死了?」

「你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到沈寂活得好了?他心心念念你这么多年,你却想着要他的命。他现在这样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简直是个毒妇。呸,你根本不配当沈寂的妈妈。」

阮梦如摸了摸胸前的牡丹,眼睛微微眯起,笑意盈盈:「沈寂啊……你家这宠物……有点聒噪。」

阮梦如脸上还是带着笑,只是眼神越发阴冷:「这宠物不听话了……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掉她。」

「住嘴。」沈寂眉头紧皱,冷声呵斥。

阮梦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缅甸那一别,我都没好好看看我的儿,今儿过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对你母亲说话的?」

沈寂也笑了:「你配吗?

「我那个爹倒也真是小瞧你了,当年他和秦沅熙谋划那么久,到死都没想到,你还活着呢,还借我的手废掉了秦沅熙。」

阮梦如点点头:「不错,我在秦沅熙身边放了我的人,当然,J 也是我的人。不过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落在你手上,倒也不可惜。」

「所以,你究竟为了什么?」

「报仇啊。」阮梦如扑哧一声笑了。

沈寂拧了拧眉,我也不解。

「沈寂……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之前亲眼死在你面前的妈妈,为什么又复活了,还要亲手杀了你?

「嗯?是不是想不通呢?」阮梦如捂着嘴笑。

「我告诉你啊,我的儿。」阮梦如取下牡丹,涂着蔻丹的手将花瓣一瓣瓣撕下来,再继续撕碎,直到撕成柳絮状,再扔到地下,高跟鞋重重地踩上一脚。

等到看到花瓣被踩得沾满污迹时,阮梦如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当年我知道沈林生和秦沅熙搞在一起后,几乎绝望。我本想和沈林生离婚,一走了之。可他却告诉我会和秦沅熙断干净。

「呵,我信了。可秦沅熙以为是我撺掇沈林生,要跟她断了关系。那个高高在上的千金大小姐一气之下,让人轮奸了我。

「那个贱人给我下了药,找人拍了视频给沈林生送了过去。」阮梦如讲到这里,微微眨了眨眼。

「沈林生真是没让我失望,他威胁我只要我提离婚,就把视频放出去,顺便让你也看看。

「因为你,我最终还是妥协了。从那以后,沈林生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我,甚至还当着我的面和秦沅熙搞在一起。」

「后来……」阮梦如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笑道,「后来沈林生强迫我接待他的重要客户,我不小心怀孕,又被强制堕了胎,身子几乎要垮掉。」

「这些……沈寂,你都不知道……我一个人在你们那个家,过着非人一般的生活。」

讲到这儿,阮梦如笑道:「我的儿,你现在觉得,我报仇报错了吗?」

「那是他们沈家的人这样对你的。沈寂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对沈寂?」我朝她大声吼着。

尽管,她的遭遇确实让人心疼,可这不该是她伤害沈寂的理由。

「可沈寂也姓沈,他的身上流着那个畜生的血。」阮梦如发狠道。

「你们沈家的人,都该死,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以为沈林生当时是怎么突然就没了?」阮梦如说到这儿,笑的一脸得意,「没想到这个老不死的,一大把年纪了,还惦记和小姑娘搞在一起。

「我呢,索性成全了他。给他送去好几个会来事儿的小姑娘。我让她们给沈林生下了点药,你别说,这老东西,还挺会玩儿。

「折腾了三个晚上才精疲力竭。然后,我又放了点别的东西进去。」

阮梦如说到这儿,已经笑得说不下去了。

她扶着腰笑了好一会,冲我眨了眨眼:「小姑娘,你见过黄金蟒吗?」

我愣愣地摇了摇头。

「那你见过处在发情期的黄金蟒吗?」

我正要回答,沈寂却开口了:「够了。」

「够了?」阮梦如神色突变,发狠道。

「这就够了?这比当年他沈林生对我的,才哪到哪儿?」

阮梦如眼里满是恨意,嘴角微微颤抖。

默了一会,她突然笑了:「沈寂,你跟你那个爹一样忘恩负义。」

沈寂平静得过分,静了一会,他开口道:「你死的那一天,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我用了八年时间真正掌握沈氏,再把它悉数毁灭,让它永无翻身之日。

「我每一年都去你的墓碑前跟你说说我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废掉秦沅熙的那一晚,我终于睡了个安稳觉,心想着这些总算给你报了仇。

「缅甸谈判,你朝我射杀两枪。我当时便觉得你似曾相识,可你始终蒙着脸。

「好歹也是在我的地盘,你真以为,就凭你们那些人,真能护送你们毫发无伤的出境?」

阮梦如抬眼看了一眼沈寂。

「你落入秦沅熙的圈套,侥幸没死,陈生救了你,你从此跟他转入黑道,走私军火,贩卖人口,为他出谋划策,让他有了一席之地。

「陈生见我垄断金三角,便也眼馋,只是他只会空想,你便替他做了谋断。

「你为助他得手,甚至不惜杀了我……」

阮梦如打了个哈欠:「你不是现在活得好好的嘛。」

沈寂苦笑一声,猛地眨了下眼,眼眶似有液体溢出。

「你今天看也看了,出去吧,我就不送了。」

「上次在缅甸没谈拢的事情,这次,你得给我个答复了。」阮梦如步步紧逼。

「不然,一旦我把你受伤的消息传出去,你猜,你活得过明天吗?

「陈生要得也不多,你在金三角的一半就可以。

「你要是答应了,从此你们两个坐拥为王,也好有个帮衬不是。」

阮梦如讲到这儿,我实在忍不住,狠狠推了她一下:「你真是……够歹毒的。」

她没留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没给她缓和的机会,大声叫着:「来人,把她拖出去。」

「你敢!」阮梦如恨恨地瞪我一眼,又看向沈寂。

只见他沉沉闭了下眼,缓缓开口:「沈沐,把她请走。」

门应声打开,沈沐走进来,朝沈寂鞠了一躬,扶着阮梦如站起来。

临走时,阮梦如一直盯着我看,等走到门口时,她忽然看着我笑了:「我的儿,不着急,你好好考虑………」

17.

等到门关后,我准备同沈寂说什么。

一回头,却见沈寂重重往床上倒去,嘴角渗出鲜血。

「……沈寂!」我伸手欲揽住他,却被惯性一带,一起和他重重倒下去。

我慌忙爬起来按住床头的铃,不一会,一大批医生进来。

「医生……快……你快救救他……救救沈寂………」

……

我站在门外,腿不住地发抖,已经过去一个小时,灯却还没有灭。

如果……沈寂出了什么意外,管她阮梦如马梦如,我一定,要让她付出百倍代价。

沈沐破天荒地安慰了我一句:「沈寂不会有事的。」

「他还有放不下的人。」

「我信你。」我朝沈沐笑了笑。

「我们还有很多个三年呢。我都和沈寂说好了。」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一定会没事的。」

苏婵听到消息,也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小安宁,别担心,沈寂挺得过来。」苏婵摸了摸我的头,满脸担忧。

我点点头,不眨眼地盯着亮起的灯。

又过了两个小时,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婵:「病人本就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再不能受大刺激,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那我……那我现在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沈沐,微叹口气:「可以,不过一定要放小心,不可惊动病人。」

我极轻地推开门,入目便是一片洁白。刺得我的眼生疼。

我一步步挪到沈寂跟前,在床边轻轻坐下。

他睡得极安静,我只有屏气才能听见那微弱的呼吸声。

尽管这样,我知道他还活着的。

真好,真好啊。

我在床边守了一夜,等第二天醒来时,沈寂已不在床上。

我慌忙起身,四处寻找。

「许安宁。」沈寂在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转头,只见他静静地站在门口,弯唇笑。

我小跑上去,想抱住他,却在面前堪堪停了手。

「沈寂,你跑哪去了,我醒来看不见你,我吓死了。」

「出去抽了根烟。」

「你抽烟干嘛啊,你刚被抢救回来你知不知道。再说了,外面有风,你不能吹着。」

沈寂无奈地笑了笑:「小屁孩,现在是夏天了,我冻不着。

「我就是……出去吹会儿风,冷静冷静。」

「别担心,我很好。」他抬了抬手。

我乖巧地把头凑上去:「沈寂,你不能在外面露面。」

「沈沐在四周都布防好了。

「但是短时间内你先别去学校了。阮梦如没有达到目的,绝对不会罢休。」

我点点头:「我就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18.

等到傍晚,沈沐将我们安全送回别墅,虽然别墅和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沈寂加了很多暗哨。

我扶着沈寂回到他的房间,看着他躺下,我咬咬牙,大声道:「沈寂,医生说你这段时间需要静养,所以我要跟你住在一个房间,照顾你。」

沈寂噗嗤笑了,歪头看着我:「许安宁,你懂静养什么意思吗?

「静养就是我一个人,安心地睡觉,旁边没有别人。」

「我又不是别人。」我理直气壮道。

「你想什么呢你。」

「我要跟你睡一起。」

沈寂皱眉看着我。

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床不行的话,我……我睡沙发上。

「打地铺也行。

「反正……反正我要……跟你待一个房间里。」

「许安宁,别胡闹。」沈寂轻声呵斥。

「我没胡闹,我可认真了沈寂。」我轻轻趴在床边看着沈寂。

沈寂不理我,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我笑道:「你是不是给沈沐打电话让他把我拎出去。告诉你,我都跟沈沐说好了,他不会管的嘿嘿嘿。」

我望着沈寂傻笑,却见他的眉头依旧蹙起。

过了一会,沈寂道:「许安宁,听话。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不回。万一有什么情况,我还能保护你。」

沈寂抚了抚额头:「许安宁,沈沐就在外面。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可我需要你的保护啊,沈寂。只有看着你在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安心。

「你不知道,我总害怕我一转身或者干别的你就不见了。」

我垂头无比难过道。

沈寂微微叹了口气,仔细看了我一眼,道:「睡沙发吧。」

「好嘞!

「我保证乖乖的,不吵你。

「你渴嘛,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沈寂摇了摇头。

「那我们睡觉吧,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沈寂勾了勾唇,道:「你会讲睡前故事?」

「当然了,我专门练的。」我一边说,一边撒开拖鞋,一个翻身滚到了沈寂身边。

「许安宁……谁让你上床了?

「滚下去。」

「我给你讲完故事就下去。」我没脸没皮道。

沈寂无奈瞥了我一眼,微微张开手:「过来吧,讲完就给我滚下去。」

我凑近沈寂,好让他的胳膊顺利环住我。

「你听好了哦……从前有个王子,他长得好看,又很勇敢。有一天,他在路边救了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长得特别可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特别爱笑。王子看见她,一眼就喜欢上了。于是,他便将她带回了家。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动情的故事结束了好一会,沈寂还是面无表情。

他动了动胳膊,语气有些许鄙夷:「许安宁,你觉不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是……是吗,没有吧。」我眼神躲闪。

沈寂像看傻子一样望着我:「故事讲完了,滚下去吧。」

「你还没睡呢。

「我得看着你睡了再下去。

「你在床上我睡不着。」

「没关系,你睡你的,我守着你。」

沈寂上下看了我一眼:「那你的腿能从我腰上放下去吗?」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好……好的。」我听话地放下腿,从沈寂的怀抱里出来。

快下床的时候,我猛然回头:「沈寂!」

「又干嘛?」

我像只猴子似的蹿到沈寂身边,吧唧,在他脸颊猛亲了一口。

「晚安,沈寂。我要睡觉了。」说完,顾不上看沈寂的表情,又快速跳到沙发上,拿起被子一把将脸蒙住。

那晚因为在沈寂身边,我睡得极好。

但好像沈寂睡得并不怎么安稳,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着实显得憔悴。

我早上开完嗓回来,便见沈寂靠在椅子上,沈沐坐在他侧边。

「沈寂,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这么重的黑眼圈?」我疑惑道。

沈寂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转头继续听沈沐汇报。

「陈生蠢蠢欲动,虽然在你中枪的同时老三就封锁了消息,但最近我们在越南的人已经受到好几波攻击。」

「呵,他们夫妻俩真是默契啊。这边还在让我考虑,那边就已经偷鸡摸狗了。」沈寂讽刺道。

「本想留他一命,看来,得早点送他走了。」沈寂眼里闪过杀气。

「你去让老三给陈生送份礼。记得避开阮梦如的眼线。」

沈沐像是知道礼物是什么,反问道:「为何不直接告诉阮梦如?」

「陈生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性格急躁,容易冲动。如果直接告诉阮梦如,陈生失去依靠,保不齐做出什么事。

「我们不在,老三一个人难免应付不过来,警告了陈生,短时间内让他消停。

「等他放松警惕之后再做了他。」

「好。」

我难得地看见沈沐皱了皱眉:「那阮梦如那边?」

确实,相较于陈生,阮梦如无论从哪看对于我们,都是一个极难对付的阻碍。

沈寂看向窗外,愣神了好久。

我听见他沉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我这几天做梦,总是梦到小时候。她避开沈林生,悄悄带我去游乐园。我生病发烧了,她守了我一夜。路上遇到乞丐,她会拿些钱和食物让我送给他们。

「她是个念旧的人。好友送给她的盘扣,她留了好久。一把木梳,用了一年又一年。一件旗袍,喜欢它的颜色,便差人做了一模一样的来。

「但对于我,她却丝毫不念旧情。」沈寂说到这儿,已渐渐没了声音。

房间内一时寂静,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19.

阮梦如回来之后,便没再消停过。

私下和黑市交易、与市长见面、请政府官员吃饭,意图用美色将沈城的军火出口从沈寂手里抢走。

她的吃相太难看,像个十足的跳梁小丑。

除了一些边边角角的小帮派,基本上没有人在意她。

于是她将气一股脑撒在了沈寂身上。

「我的儿,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倘若三天之后,你还是没有答复,别怪我这个当母亲的。」

沈寂听完,咳嗽得更厉害了。

我心疼沈寂:「我们不能答应了阮梦如的条件吗?

「你舍不得动她,这样的话也能让她消停一点。」

「不行。阮梦如胃口太大。若我退让了,她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她不会放过我的人。」

「那你就任由她这么威胁你?

「沈寂,虽然我知道这很难,但是……那个护你爱你的阮梦如已经在十二年前就死了。你替她报了仇,你不欠她什么了。」

沈寂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笑道:「我知道。」

可你就是没办法对她出手,哪怕她几次想要了你的命。

沈寂啊……你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考虑。

那这一次,我替你去好不好?

沈寂,你不忍心的,我来。

「许安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寂的声音猛然响起,惊了我一跳。

他缓缓朝我摇了摇头:「许安宁,你不许去。」

「你怎么知道我要干嘛?」

沈寂笑了:「我就是知道。」

「你安心唱你的歌,不要插手我的事。」

「这是你的事?」我忽然有些难过,「所以我是我,你是你,怎么都变成不了我们对不对?」

沈寂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许安宁,你要是干净洁白的才好。」

「我已经身在地狱,罪孽深重。」

他轻轻握着我的手,眸子亮亮的:「许安宁,可你得在阳光灿烂的地方活着。

「再等几天吧,马上一切都好了。」

要给阮梦如答复的那天早上,陈生死了。

据说是晚上去了夜总会,玩儿得太尽兴了,突发脑溢血,抢救都没抢救便没了。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至于真正怎么死的,沈寂也没告诉我,我也懒得问了。估计死法不会太好看。

陈生一死,他手下的那些兄弟,都听命于阮梦如。只是她尚在沈城,所以仅仅两个晚上的时间,老三就拔掉了陈生的所有势力。

阮梦如以为有自己牵制着沈寂,他不敢对陈生动手。以至于在听到陈生死的消息时,久久缓不过神。

她连夜返回越南,却在踏入越南边境时,差点被枪击。

她被几人护送,辗转又回到沈城。

只是这次再回到沈城,她再没了当时的光鲜亮丽,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

让人一下子就猜出来她的真实岁数。

就连面对沈寂,也没了之前的傲气。

「陈生死了,你杀了陈生。」阮梦如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沈寂不回答,只当作是默认了。

阮梦如忽然咧开嘴笑了,她笑得越来越大声,最后竟笑出来眼泪:「沈寂,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这辈子你要这样害我。」

她指着沈寂的鼻子,破口大骂:「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像个狗一样地在沈家苟活,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堕胎,不会流产,不会垮掉身子。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你又亲手杀了他。

「沈寂……我当时……为什么要生下你?我当初就应该让你胎死腹中。」阮梦如说到这儿,眼眶已红得厉害。

可沈寂很平静,我欲站起身反驳阮梦如,却被他抓住手腕。

我这才发现,沈寂在发抖。

我忽然就红了眼眶,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我不去……沈寂……我乖乖的。」

「妈……」沈寂蓦地叫了一声。

我和阮梦如同时愣住。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妈。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才苟活在沈家,难道不是因为陈生让你继续在沈林生那儿打探消息?

「你接待沈林生的重要客户,真的是被强迫的?还是陈生告诉你,这个人对你们很重要?

「你说都是为了我?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啊,忍辱负重只是为了跟另外一个人苟且偷生。」

沈寂冷笑道:「你对我真是……极好!」

阮梦如像是被戳拆了心事,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色:「陈生他是真心爱我的,我被秦沅熙百般羞辱,是他救了我,告诉我这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是他让我有了活着的希望。」

阮梦如讲到这儿,脸上有过一丝甜蜜和幸福:「所以我愿意为陈生做任何事。

「他想走私军火,我便陪他。他没有渠道,我便替他取来,他想在金三角称王,我便助他称王。我只要他爱我就够了。」

「所以即使……阻碍他的人是你的亲儿子?你也下得去手?」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然后我便看到阮梦如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呵……他们总说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阮梦如年纪倒是大,却也会相信陈生的鬼话。

这也算作爱情吗?

因为这样的爱情,就可以任意毁掉那一份亲情?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看阮梦如便也多了些可笑。

「小姑娘,别拿那种眼神看着我。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笑着点点头,头一次这么认同她的话。

如果你眼中的爱是借着爱的名义,让你生不如死,让你受尽凌辱,让你不知自爱,那么,我宁愿不懂。

「所以啊,我的儿。陈生死了,我也没什么盼头了。」阮梦如语气变得悲伤,神情悲痛。

好像下一刻她就要跟着陈生一起去了。

是的……她是这么做……

……不……她没有。

她掏出枪来。

我下意识地挡在沈寂面前,却反被他一掌推开。

我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子弹与我的脸颊擦肩而过,再生生贯穿进沈寂的身体里。

「砰!」

我的耳膜被枪声穿响,浑身开始剧烈地疼痛。

我重重倒在地上,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意般快速爬起来冲向沈寂。

可还是迟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沈寂,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在我面前,轰然倒地。

我俯下身一把抱住他,捂住他胸口冒出来的汩汩鲜血。

眼前有人已经将阮梦如按倒在地,我看着沈沐急切地向我奔来,我大声喊叫:「沈沐……你快救救沈寂,救救他……快救他……」

我一路呼喊着沈寂的名字:「沈寂,我是许安宁,你不许睡着了,我是许安宁……沈寂……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沈寂……你睁眼看看我啊……沈寂……沈寂……」

我又一次盯着手术灯看了很久。这是我看过最刺眼的光,不知那灯灭后,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的有神,可不可以,听一听我这个低贱的人,低到尘埃里的请求,求你,别带走沈寂。

那是我此生,唯一的光。

我的心像被挖了一个洞,洞里爬着刺猬,它在洞里逃窜,我只能痛到麻木。

我的沈寂,在最后一刻,推开了我,将我推向光明。

沈沐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我。

我泪流满面,像是跟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沈寂一定会没事的,我们再等等,等多久都没关系。」

我从下午站到晚上,路边灯一盏一盏亮起,我心里的灯渐渐湮没。

终于,手术灯灭了。

我快步奔向门口,却又突然顿住。

门轻轻推开,里面医生陆续走出来,我看着他们揭下口罩,神色深沉。

我不知所措,却无法张口。

「对不起,我们无能为力。」他们面露难色,表达着歉意。

可我不要他们的歉意,我只要我的沈寂。

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病房,每走一步,都几乎花光我所有的力气。

我拂过他的眼、他的唇、他的鼻子、他眼角的痣。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滴在他干净苍白的脸上。

可还是有一两滴滴在了他的眉眼处。

我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我的沈寂直到最后一刻,还在护着我。

可是该死的是我啊,是我啊……

没了光,我要怎么活呢,我要怎么活下去。这何其漫长的一生,除了沈寂,再没人爱我了,没有人爱我了……

我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扬起大大的笑容,泪水肆意而下,我心里的灯,灭了。

我的沈寂,死于凌晨 1:24 分,死在他 26 岁生日的前一天。

也就是那一天,我失去了沈寂,从此,我再没有一个家。

20.

沈寂死后,阮梦茹入了狱。

我忍了很久,才止住要亲手杀了她的冲动。

可我也不能让她安生。

于是我便见了她,给了她一封文件。

文件里有数张照片和聊天记录。

我看着阮梦茹一张张地翻看,脸色越来越差,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还没看完,她便将照片尽数扔到我脸上,扬手要过来打我,被狱警按在桌子上。

她的脸贴在油腻腻的桌子,嘴里大声叫骂:「你个小贱人,我当时应该先杀了你……你从哪弄的这个东西?」

我笑得说不出话,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你休想拿这个糊弄我,你想给沈寂报仇,才说这些胡言乱语的疯话。」阮梦如挣扎着要起来。

「这是我从沈寂书房里拿的。他念着你的情,知道这些之后一直没告诉你。

「你有多爱陈生沈寂是知道的。就算你那样对他,他还是不忍心让你知道这些。」

我微微红了眼,吸了吸鼻子:「可是,我不是沈寂。

「你感念陈生在危难时救你,但你不知道当年轮奸你的,就有陈生。

「他之后为你做的种种,不过是让你为他所用。

「你爱上了一个,你最不能爱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梦如,你觉得这是报应吗?」我歪头看着她。

「你杀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也是最爱你的人。」

「阮梦如,你真可怜啊!」我忍不住拍了拍手,欣赏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阮梦茹的嘴角狠狠抽动,无声地望着我流泪。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当年流掉的那个孩子,也是陈生的杰作。

「这么一看,他确实挺爱你呢。都舍不得让你生孩子。」

「不会的,不会的……陈生不会那么做……啊啊啊……你个贱人……我当初应该先杀了你……」

我凑近盯着阮梦如的脸,满意地看着她崩溃的怒吼。

我知道沈寂若是知道,肯定会怪我。

可我不能忍受她心安理得地杀了我的沈寂,不能忍受她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丝毫悔恨。

我没有杀阮梦如,但好像我又杀了。

我从监狱出去后,阮梦如便疯了。

她的嘴里一直叫着沈寂的名字,要见沈寂,见不到就不吃饭,还打伤了狱警。

最后监狱没有办法,提前执行了枪决。

阮梦如这一生,其实也很难。

如果她没有杀沈寂,没有遇到陈生,在知道她的遭遇后,沈寂一定会千方百计替自己的母亲报仇,一辈子对她好。

让她老有所依,颐养天年。

可是哪有什么如果,她难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有了爱的人,却从头至尾都是骗局,最后落了个「可怜」二字。

阮梦如执行枪决前,我给了她一张沈寂的照片,据说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流了泪。

也许那一刻,她想到了很多年之前,那个她抱在手里逗弄的小婴儿,那个时候的她也是个温柔的母亲。

只是人这一生,走到哪儿,好像都有意外,我们未曾也不能预知人生。

沈寂死后的一周,我收到了法人转让书。

安宁集团董事长沈寂,死后,将法人转让给许安宁,持有安宁集团所有股份。18 岁之前暂由沈沐代理,18 岁交还于许安宁。

沈寂名下的所有房产股份全部由我继承。

而至于那些黑色产业,全权交给沈沐和老三,我不能也不许过问。

我听着沈沐一项一项念给我听,不禁觉得好笑。

我也确实笑了出来,我的眼泪混着笑声,惊了沈沐一跳。

「你说我现在是不是个小富婆了?

「沈寂有那么多房子,你说我住哪个好呢?

「我以后都不想去上学了,每天都要练歌我都烦了?

「我明天要去游乐园,还要去动物园,我要坐过山车,要坐摩天轮还要去玩儿海盗船。

「我还要找很多男朋友,跟他们结婚。」

沈沐被我吓到,语气严肃:「许安宁,你胡闹什么?」

我摇摇头:「我没胡闹啊,要不是沈寂走了,我还干不了呢,嘿嘿。」

我晃着头冲着沈沐笑。

他皱眉望着我:「你烧糊涂了?说的什么混账话。

「沈寂救你是让你这么不自爱的?」

我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眼泪慢慢流出来:「因为不会再有人爱我了啊。」

「这个世界上,除了沈寂,再没有人爱我。」

我 13 岁遇见沈寂,他给了我一个家。

我不必挨饿,不必受冻,不必再受别人侮辱谩骂。

甚至我也有了生日。

我 15 岁生日那晚,有个人,为我铺满一整个花园的玫瑰,树上绑着大大小小的零食。萤火虫漫天飞舞。他大声在窗边叫我,我一回头,满目温柔。

他大声喊:「许安宁,生日快乐。」

我震惊地望着他,眼前有流萤飞过。

他靠在窗边,歪头冲着我笑:「许安宁,别看傻了,上来吹蜡烛。」

他记得我的喜好,他爱口是心非,他也好爱啰嗦,他总能抓到我藏在各个地方的零食,他会在我深夜饿了下楼给我做饭,他会在我逗他笑时装模做样给我一记白眼。

他说他不是好人,他说他没有软肋,他说他性子薄凉。

可他救我,护我,最终也因我而死。

苏婵说,我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我会遇见新的人,我会有另一个未来。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苏婵,问道:「那苏婵姐呢,你遇见那个更值得爱的人了吗?」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没有。也是,我都放不下,怎么还能劝你呢?

「可我们总会有新的人生,我们总要朝着他们期许的方向走。这样,也不算辜负了我们满腔的爱意。

「沈寂有对你的期许吗?」

我点点头:「他希望我好好唱歌,努力生活,能站在世界舞台演出。」

「那便是了。」

「小安宁,那就成为那样的吧。」

21.

我叫许安宁,我是个孤儿

我无父无母,只有一个沈寂。

我在 18 岁生日那天,终于在悉尼歌剧院登台演出。

金碧辉煌,灯光璀璨,我穿着定制的白色婚纱,站在舞台中央,一束光打下来,举世瞩目。

我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座,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我慢慢环视,却没有一双眼像他。

我牵了牵嘴角,缓缓鞠了一躬,然后开始唱歌。

……

「我将去远方。

像清脆铃声再无回响。

我将永远离开你。

去到遥远的地方。

我将永远不再回来。

我将永远不再见你。」

…………

台下的人眼神亮亮的,充满期待和欣赏。

我抬头望向礼堂最高处,那里应该是有个人的。

他会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唇红齿白,眼神温柔而明亮,当我望向他时,他的眼里都是我。

我逐渐加深笑意,当歌声进入尾音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话。

他说:「许安宁,唱完这首歌我们就结婚吧。」

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缓缓弯下腰,直起身子望向那最高处,嘴角勾起大大的微笑。

我好像看见沈寂,手捧鲜花向我走来,他嘴角含笑,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抬起头,满眼笑意,在心里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答应你。

沈寂,我将永远爱你。

22.结局

「许安宁,你好……

「我是沈寂。

「祝你 18 岁生日快乐。

「望你能在阳光照耀的地方努力生活。

「望你一世安宁。

………

「许安宁!

「我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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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7 17:3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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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绎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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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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