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春楼的雅间内,宴席已经进入了下半场,官员们推杯换盏,酒量不好的已经在桌子上趴下了,其余的要么在劝酒,要么被劝酒,一屋子十几个人,竟热闹出了过年时才有的气氛。
今日正是殿阁大学士崔巍的寿宴。崔老为官四十几载,门生众多,如今在京中的就有十几位之多,学生们在崔府操持的大寿之外单独摆了这么一桌,专程为老师贺寿。崔巍自然很乐呵,这是他桃李满天下的最好证明,谢斐有机会当两朝帝师又怎样?当今圣上和东宫那位太子殿下,能这样给他摆一桌祝寿么?
「听闻昨日谢相回京了?」吏部左侍郎王临同和户部的邓秋声正在悄悄咬耳朵。
「官面上是后日回,但据说谢相一行人快马加鞭,昨夜就进了京,一进京直奔皇宫,赶在宫门落锁前进去了,然后就没出来过。」邓秋声道。
韩奚仲在一旁抿了口酒杯。
历年春闱阅卷,主考官都是殿阁大学士,另有三位副考官。四位考官各提十张卷子,一共定下四十张,便是确定了进入殿试的人选,这四十人便也是当年的进士。殿试之后,再分前三甲。
不成文的规矩是,被哪位考官提了卷子,日后便算哪位考官的门生。韩奚仲是被崔巍提的考卷,自然也在这席上。
今夜这一局酒席,与其说是单独给崔巍祝寿,不如说是大家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专程屏退外人凑一起,这才方便讲话。
「他谢影湛就喜欢干这种事儿。」崔巍听见了他们的话,「呵」了一声,「当年长公主临朝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每每遇到要事,宫里那两位总归要叫他去办,而他一回京就直奔未央宫回话,等朝堂上摆出来议论的时候,皇上的玉玺都已经提前盖好了。」
「谢章赵秦,谢家为尊啊。」王临同「啧啧」了两声,「就连他女儿都封了郡主!这像话么?」
韩奚仲端着酒杯的手一滞,眉头也微微蹙起。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席间,听到有关谢霄月的事情。
「平乐郡主受封倒是和谢影湛没什么关系,完全是因为长公主的缘故。」崔巍道,「当年那位小郡主降生,皇上高兴得大赦天下,亲自给她拟了十七八个封号,根本不让礼部插手——那可我可是亲眼见到的。」
「那么夸张?」邓秋声惊到,「那为什么拖到今年才给她册封郡主?」
「你们懂什么。」崔巍从鼻腔里发出轻哼,「当今圣上唯独拿那位殿下没办法,那位殿下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受封,圣上只能应了。没想到今年年初,二皇子的人居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用平乐郡主的事儿借题发挥,拿来参谢影湛。结果好了吧,反倒被皇上找到了由头,直接给了个郡主的封号出去。就『平乐』这个封号,还是当初皇上草拟的那一堆里,他最喜欢的那一个!」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解。」韩奚仲看向崔巍,「平乐郡主受封一事,不是太子殿下提出的么?」
「这便是太子殿下的聪明之处了。他们两个皇子明里暗里争了那么多年,还是太子殿下更懂圣心一些。」崔巍顺了顺自己的胡须,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不过也很正常,太子和谢家走得近么。」
韩奚仲并不这么觉得。
太子对平乐郡主,绝不如崔巍所言那般轻飘飘的,而看清楚了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二皇子算是一个。
但韩奚仲还是恭敬地回了一句:「老师说得是。」
崔巍接着道:「奚仲,你在吏部待了也有半年了,我从你上官那儿得知,今年年中的吏部评定,你又是上上等。」
「学生惶恐。」韩奚仲立刻起身行礼,「多亏老师平日点拨,学生才能有今日。」
「是你自己做得好。更何况你旧日那些文章在皇上跟前得了脸,皇上对你一向赏识有加,如今沧洲文社卖得最好的是你的文集,次好的是给你那本文集写的文评集。奚仲啊,老师对你寄予厚望呐。」
「多谢老师,学生定当鞠躬尽瘁,方不辱没老师贤名。」
又有门生上来敬酒了。崔巍乐呵呵地应了,韩奚仲却依旧静默地坐在一旁。
如今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计划上。
以文才博圣眷,又因实干而得圣心,免了在翰林院的三年苦熬,率先进入六部做事,进六部后的第一回考评便是上上等。
往后只要不出错,最次也不过是到资历即升迁;若有大政绩,像谢相年轻时那般连跳着升迁,也未必不可能。
他一向是不动声色的。世人只道他运气好,当了大学士的门生,又得皇上赏识,却不知,这一切本就是在他的掌握之中,只是平静地、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为父亲翻案、光耀门楣、甚至为母亲争得诰命,都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唯独有一个变数,突然闯入了他的生命之中。
韩奚仲曾经花了很多功夫,想要把这个变数从他的世界中扫去——不理她,对她冷淡,想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等到她真的「知难而退了」,却不想,自己反而越陷越深。
有的时候就连韩奚仲也想不明白,像谢霄月这么低调的女孩子,是怎么做到走到哪里都是关于她的话题的。就连崔巍的寿宴上,也总是少不了听到关于她的事儿。
此时,邓秋声又道:「说起来,谢相到底打算把平乐郡主许给谁家啊?以前总觉得她要给哪位皇子当正妃的,现在看,谢相好像也没有让她进宫的意思。」
「可能是谢相对谁都看不上眼吧。」王临同哈哈大笑道,「那位平乐郡主是什么人物,是谢相和长公主从小带在身边、走遍了大江南北的,论见识,你我可能都比不上。四年前我在荆州府外放,正好遇上十年一次的『清田』和『大索貌阅』,谢相前去荆州巡查,平乐郡主就给他写折子。」(注:「清田」是重新丈量全国的土地,「大索貌阅」即人口普查。)
「这种事儿我也有听说过,本以为是以讹传讹,没想到你居然亲眼所见?这也太离谱了,怎可让一介女流染指这么重要的事情。」
「可不!这还不是最离谱的——要知道每回清田,总免不了腐败,当地想要瞒报田产的大户人家直接给地方官员送钱,报上来的数字又不真实了,那会儿朝廷想了个法子,让一批京官作为钦差下来清田,清完了就走,以杜绝官绅勾结,还让谢相直接出京,随机抽查。查到我这儿时,谢相和郡主刚从郴州回来,负责去郴州清田的官员一到当地就收到了『邀约』,没想到被谢相查了个正着。等到了荆州时,郡主便提出,若钦差收受贿赂,地方官一并问罪,这等于又加了层监督。」
旁边的人听得目瞪口呆。
「那然后呢?」
「谢相就说了两个字:照做。」
「……这也行?!」
「我估计那个『云中月』当时也被谢相查过。他书里不就写了这么一段么?皇上派钦差来清田,县官乐得清闲——其实当地的官员既想查出真实的土地情况,又不想得罪地方豪绅,京中派人来做这件事,别提多好了。偏生又一道政令下来,说地方主政的官员要监督朝廷钦差,出了问题一并连坐,搞得县官好不郁闷。我看到这儿就想笑,没真在地方待过,写不出来这种小心思——因为我那会儿就是这么想的啊!本以为可以偷懒,结果还要防着掉乌纱帽,嗨。」
话题又转到了「云中月」的那本书上去了。众人七嘴八舌,开始聊起了云中月那本县官赴任记的第四卷。
在最新一卷里,七品县官升了从六品,从地方调回京中了。回了京他才发现,在地方偶遇的那位「知己」,原是当朝太子。
「诶,奚仲,你怎么一个人喝闷酒?」有人来跟韩奚仲说话。
「没有。」韩奚仲放下了酒杯,「只是听诸位大人闲谈,听得入神了一些。」
「哈哈,你有没有看云中月那本书?你肯定看了吧!」
「嗯。看了。」
「你觉得,他会是谁?」
韩奚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们猜到后,她可能就不写了。既然想看,何必猜呢?」
「啧,说得也是……」
……
席间依旧闹哄哄的,众人推杯换盏,屋子里的人基本都脸上飘红。这场寿宴闹到了半夜才散,直到各府的车马陆续抵达了熙春楼门口,大家才开始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有人对韩奚仲道:「奚仲,你怎么没让家里人来接?要不要坐我的车回去?」
韩奚仲摇摇头:「我走一走,醒醒酒。」
「那你小心些。」
韩奚仲目送同门们远去,然后一个人往回走。
今夜着实闹得有些晚了,长街上没有别人,只有清冷的月光伴着点点星光洒落下来,影子被拖得斜长。在这样寂静到无声的夜里,韩奚仲却反而有些享受这种一个人独处的时光。
今晚的很多关于谢霄月的事情,他都是第一次听说。没想到四年前的清田和大索貌阅她都有参与,难怪自己文集中论述历朝土地兼并那一篇,她能跟自己探讨得那样深入。
韩奚仲突然回忆起去年在沧洲文社,谢霄月跟他聊起他的文章时的场景。彼时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孩子是在刻意找机会与他说话,但她的每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引经据典也好,点评历朝得失也罢,都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应。
那些同僚今晚提到这个女孩子,都说「谢家人本就皮相好,平乐郡主更是惊艳」,又提起她春天在宫中茶会上那一身宝蓝色宫装。分明她极美,可她天天出现在自己身边时,自己却全然没有注意过,只因她是谢家的女儿,第一反应便是避之不及。
如果当时,哪怕只是稍微对她好一点点……她应该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
韩奚仲不由得苦笑。
走了接近半个时辰,才到韩宅。
抵达家中时,家仆迎上来道:「老夫人今日特别高兴,说是老家那边来了信。」
「老家?」韩奚仲蹙眉,「母亲有说是谁么?」
分明平湖县那边,他们早就没什么联系了。
「夫人的娘家外甥寄来的。信上也就是简单的问候,但还附了一本地方志,老夫人看完就哭了。现下老夫人已经睡下了,但她让我务必拿给您看。」
家仆递上了那本书。
被反复翻看的地方有了折痕,是以一下子便翻到了那一页。
一整章近万字的篇幅,详细地描述了韩琦在任时的政绩。文字显然被执笔的人精心推敲过,那些过往叙述,皆是娓娓道来。
这样白描的风格,确实很有那个人的影子。
「大人?您怎么了?」家仆出声问道。
「……没什么。」韩奚仲这才回神发现,他手上力道太大,都快把这一页给捏破了。
他放下了这本书,小心地抚平了自己捏出的皱痕,近乎哽咽。
勤政殿内。
皇上一言不发,手上一直摩挲着腰间坠着的那块白玉平安扣,谢斐和崔巍分立于前,一个神色冷静,但冷静之下亦有不快之色,另一个则是心焦得不行。
崔巍是那个心焦的。
他一个大学士,被叫来议论这种破事,说得好听点儿那就是皇上的股肱之臣,说不好听点儿,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不想管这件破事。
长公主和齐国谈好,派人南下去收购齐国的粮食,户部批了银子,清点时才发现,国库竟有大量亏空。
不知道从哪儿亏起的,也不知道亏了多久,只知数目骇人。而眼下正是花大银子的节骨眼儿,既缺银又缺粮,不可谓不焦头烂额。
「查不查,怎么查?两位爱卿给个说法。」皇上一句话丢下来。
谢斐不发话。
皇上看向崔巍,示意他发言。
崔巍只得叫苦。要说辈分,谢斐十七岁时便在上书房给时年八岁的皇上讲课,后来又尚了主,成为了皇上的内兄,所以他不说话,皇上就先叫自己说,真真是太不公平了。
崔巍硬着头皮道:「国库亏空上百万两雪花银,臣以为,不得不查。但此时若大张旗鼓查处户部官员,等于将国库亏空一事昭告天下,眼下又是战事频起的时节,恐使军心不稳。」
「好话歹话,都让朕的大学士给说了。」皇上「呵」了一声,明显不满意。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革办户部那群人,以免民心、军心不稳,但这才憋屈。钱追不回来,眼下又急用,更何况北边短暂的安宁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打起来,那又是大笔军费开支。
「皇上今日想要什么结果?」谢斐终于开了口。
「朕要一个解决此事的方案。」
「那臣以为,要查,但得先暗着查,不能透出风声。查完了以后,证据归档,到合适的时候再办。至于眼下要用的钱,得另想办法。」
「让影卫所去查?」
谢斐摇头:「他们办不了这件事。」
国库亏空并非朝夕,前朝亦有其祸。前朝每逢清算整理户部藏银,户部库吏便会上下打点,光是清查的官员就能收受白银三千两之多。每逢史官提笔写就历朝得失,都少不了提这件事。
历史总是在不断重演。
而查这种案子,得对官场的细枝末节都极为了解,更得懂史。
崔巍突然想起,还真有一个人可以去办这件事。
他道:「陛下,臣斗胆荐一个人,此人或许可以为陛下分忧。」
「何人?」
「吏部主事,韩柏。」
「韩奚仲?」皇上先是微微蹙眉思索,而后缓缓点头道,「朕没记错的话,他那本文集里,还论过前朝库银亏空一事。」
「是。一来,此人寒门出身,为人正派,在京中亦无亲族纠葛,家中除了母亲,就一个书童和一位老仆,平日里最多也就和老臣的其他门生们走得近一些;二来,他详细了解过前朝库银亏空案始末,肯定比影卫所知道该如何追查此事;三来,影卫所是天子近卫,替皇家办事,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而六品文官暗中行事,反而很难遭人怀疑。」
皇上「嗯」了一声。
去年的进士中,他最看好的,也是这个韩柏。而那本文籍,更是他授意刻印的。
「让韩柏去查,是一个思路。丞相觉得呢?」
「皇上既然已经想好了,臣没有意见。」
「那就宣韩柏进宫。」
大太监黄喜立刻派人出宫去请韩大人了。韩奚仲在吏部任职,六部衙门皆不在宫内,一来一回,还需小半个时辰。
暗中调查户部的人选解决了,银子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其他方法另说,总之,万不可苛捐杂税。」谢斐一上来就定了调,「今年天时不好,北边颗粒无收,南边又常遭流民骚扰,又因战事征丁,无论南北,哪边都经不起新一轮增税了,若强行征收,恐激起民怨。」
「朕又何尝不知道。」皇上叹了口气。
「老臣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崔巍不合时宜地打断了另两个人的对话。
在官场浸淫了四十余年,坐到一品大学士的位置,他也不是蠢的。
但他确实发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没人掌记啊。」崔巍擦了把汗。
皇上召亲信大臣议事,商讨的都是国之要事,他们聊了这么多,却连一个记录的人都没有。
也确实是因为此事过于机密,恐影响军心民心,皇上一个多余的人都没叫,就连总管太监都在门外候着。
过程不说,结论性的东西,得现场记下。更何况一会儿韩奚仲到了,还得领圣上手谕,才可奉旨办差。
崔巍想着,实在不行,他来写吧。在皇上和军国大事面前,也不谈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哎,他都多少年没干这种事儿了……
就在崔巍准备提笔时,谢斐忽然道:「叫霄月过来吧。」
「是了,霄月今日在皇贵妃那儿。」皇上好像也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对着门外道,「黄喜,去宣平乐郡主。」
崔巍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霄月是谁。他想找个人大眼瞪小眼,却发现这屋里并没有第四个人可以跟他干瞪眼。
「这不太好吧?兹事体大啊……」崔巍道。
「就因为兹事体大,朕不想多一个朝中人知道。」皇上冷声道。
崔巍忽然意识到,谢斐常常让女儿替他写公文这件事,皇上可能是知道的。
也对,朝中上下基本都知道,那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黄喜亲自跑了一趟皇贵妃的万安宫。
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黄喜当然知道皇上最看重的是谁。别看皇上有这么多位皇子公主,若说谁出生时皇上最高兴,那还得看这位郡主。
黄喜给皇贵妃请了安,然后恭敬地对霄月道:「平乐郡主,皇上宣您去勤政殿。谢大人这会儿也在呢。」
「有说是何事吗?」
「皇上说,让您去伺候笔墨。」
霄月微微一怔。
她正在陪章皇贵妃身边的女史草拟懿旨。如今朝中要动大笔银子的事儿,朝野上下无不知晓,后宫亦要作出表率,万安宫已经带头克行节俭,将金玉、点翠之饰都换成了绢布绒花。如今皇贵妃想将此举推至整个后宫,却又担心引起六宫不满。
特别是那位赵贵妃,母家是功臣,又惯爱装饰打扮。
皇贵妃叫谢霄月来,不过是想拟一套众人都能接受的说辞。女史写了好几版,皇贵妃都不满意,倒是霄月改动一番,她觉得好了许多。
不曾想到,勤政殿居然来要人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皇贵妃温声对霄月道:「正好我这边的事儿也忙完了。皇上召你,那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你尽心便是。」
霄月点点头:「臣女明白。」
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恍若风雨欲来。
韩奚仲抵达勤政殿时,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看见谢霄月。
自上次平湖县一别,他们再也没见过。分明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听到别人在议论她的事情,甚至把她过往写过的东西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但这样面对面的相见,却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谢霄月坐在勤政殿的角落里,身前似乎是宫人单独搬来给她的一张小桌子,她手持小楷狼毫,眼前的纸张已经写满了。
在这样的场合,也不可能打照面。
韩奚仲跪地向君王请安,皇上免了他的礼,然后直接开门见山。
盖了玉玺印的密诏递到了韩奚仲手中。
他细细看完,便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那个「重要的机会」,已经悄然降临了。倘若办得好,这可能成为他为官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办得不好,他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可以、也不可能让皇上失望。
只是韩奚仲从未想过,这样的机会,竟是谢霄月所写就的。
圣旨之上,是她的字迹。
韩奚仲看过她的行书,的的确确是一手好字,行云流水,若惊鸿游龙,颇有其父之风;而如今呈现在明黄色圣旨之上的则是她的小楷,字迹工整端秀,力透纸背。
韩奚仲双手接过圣旨,徽墨写就的一笔一划映入眼帘,刻入心中。
「微臣领旨。」
韩奚仲来去匆匆。
虽然皇上没有留他下来议政,但霄月知道,此后的韩大人,会频繁出现在勤政殿,行走在帝王左右。
皇上和谢斐、崔巍的议事一直持续到深夜。总归需要银子来解燃眉之急,不能征税,要么就给天下官吏减俸,要么就需要大量捐款,以充填国库。
号召捐款是个办法。与其从平头百姓那里要钱,不如让家财万贯的人多出。只是用什么名头,如何让大家心甘情愿地掏钱,却又是一桩难题。
总要有人带这个头。
谢斐当然愿意带这个头。但谢家清贵了好几朝,掏空阖族家底也不过捐上万两给朝廷,但对那些光良田就占了千亩的公侯之家来说,万两并不算很大的数字。倘若谢家带了这个头,便算锚定了一个数,那些簪缨世族也就按照这个标准捐,反而达不到皇上想要的效果。
最后,皇上议乏了,让谢斐和崔巍今晚歇在宫中,明日再议。
霄月除了最初见礼以外,并没有说过话。临走前,她整理好所记录的文稿,放在皇上那张书桌的案头,这才预备告辞。此时谢斐和崔巍前脚刚走,偌大的殿内除了皇上,就只剩下她一个。
皇上忽然问道:「皇贵妃近来如何?」
皇上对后宫中人一向淡淡的,也就这些位分高、又有皇子公主的后妃,皇上会过问两句。
更何况,皇贵妃是太子生母。
霄月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回道:「请陛下放心,娘娘凤体安康,只是近来思虑较多,太医开了宁神的方子。」
「思虑什么?」
「娘娘日夜所思,皆意在替陛下分忧。霄月来勤政殿之前,正在万安宫替娘娘拟懿旨。娘娘望六宫节约用度,省下的银钱,虽然微薄,但也算是为西北军务尽一份心。」
皇上「嗯」了一声:「辛苦她了。你今晚便歇在万安宫吧,跟皇贵妃说,朕明日去陪她用膳。」
「是。」
「你是个聪明孩子。今日朕召你来掌记,便是不想给其他官员知晓此事,余的不用朕多说吧?」
「霄月明白。」
「好。你退下吧。」
霄月突然跪了下来。
「舅舅,霄月有一事要奏。请恕霄月胆大妄为。」
她忽然换了称呼。
今日在勤政殿,属于前朝的场合,她唤的皆是「陛下」,但往日在后宫宴席上,她都是直接喊「舅舅」的。
喊出了这样亲近的称呼,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怎么了?」皇上问她。
「霄月或许可以帮舅舅解决眼下捐银的问题。」
皇上一顿。
「哦?起来,说给朕听听。」
六月初八,一封万安宫发出、盖着章皇贵妃印玺的《告内外命妇书》,在京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全篇言辞恳切,历数陈朝过往。先谈太祖轻薄徭役之政令,方成「明达之治」;后厉帝焱篡位,荒唐行事,不理朝政;至元德初年,百废待兴,帝与长公主休养生息,广开陈齐商路,成就元德盛世;然天时无常,今岁大旱,北地颗粒无收,终起战祸。
后话峰一转,以皇贵妃口吻写就:吾等安于广厦,无冻馁之患,皆因农人勤耕不辍,将士浴血卫国。虽为妇人,亦可尽绵薄之力;久居深宫,仍胸怀报国之心。
最后,皇贵妃呼吁六宫克行节俭,宫中结余开支,直接由户部调配,用于南下购粮;万安宫再行清点多余的棉衣、棉被,由皇贵妃亲自带宫人手改成棉衣,为秋冬的到来提前做准备,北边的秋天来得极早,待到三个月后入秋之际,第一批棉衣便可以抵达前线。
此书既出,朝野震动。传闻赵贵妃看完此文,痛哭流涕,说要为前线的兄长亲自缝制冬衣;后谢家三女明蕴,本是六月末的婚期,读完此书,在大婚前十日变卖了大半嫁妆,凡是现银、首饰,皆尽数捐出,只留下了几个田庄带入夫家;平乐郡主谢霄月,除却跟随姐姐将嫁妆尽数捐出之外,还挨家登门,请各家闺秀为前线将士提前预备棉衣。
而后,从后宫到深宅,几乎整个京城的女眷都出动了。这一场由深宫到民间的集体行动一直蔓延到了地方,即便是不富庶的人家,亦有妇人愿意出针线之劳,为前线准备物资。
朝中没等到云中月写就的第五卷故事,倒是等到了沧洲文社刻印的云中月手稿,其痛叹:「陈朝女辈皆如此,吾等自愧弗如。在下的年俸难以解燃眉之急,愿悉数捐出书稿所得,为西北军费稍尽绵薄。」
……
…………
朝堂之上,静默了一大片。
「皇贵妃的那篇《告内外命妇书》,诸位爱卿都看了吗?」皇帝冷着一张脸,注视着台下众人。
底下乌压压站着文武百官,几乎没人抬头,也没人出声。
「是要朕念给你们听吗!」皇上将手中的折子猛地往台阶下一扔。
「臣等不敢。」底下乌压压站着的人,又乌压压跪了下去,接连请罪。
「尔等无能,让满京城的女眷连夜替你们筹集军费、准备物资!你们不惭愧,朕都惭愧!」
皇帝是真的动怒了。
户部亏空一事,韩奚仲暗中调查,给他查出了三百多万两的缺口,几乎是国库一成的库银量,他现在却骂不得、动不得。到了如今的关口上,底下这群人还只会请罪,真是一群酒囊饭桶!
但这番动怒确实起了效果。谢霄月这篇把自己关屋子里三天三夜写就的文章也好,她给自己出的主意也罢,确实让这群王公大臣、簪缨世族们都动了起来,尽数捐献家财。
既因为羞愧,又因为终于看清了,如果这次因大旱而导致的连锁反应没能安全度过去,陈朝由盛转衰只在一夕之间,世家荣光更是难保。
谢斐比以往更为忙碌。涉及到户部库银案子的事情,皆不可过他人之手,霄月如果夜宿宫中,夜里宫门落锁后,便会去值房帮忙,待到深夜才离去。
有一回一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惊醒时,已是日头高悬,还好太和殿那边还没下朝,她赶紧偷偷离开值房,避免被朝中官员发现。
这番做贼的感觉让她觉得好笑,不过并不心虚。
她只是不想给父亲惹麻烦。
六月末的时候,钱粮皆到位,户部官员南下与齐国交易,换回了放在今年尤为宝贵的粮食,一部分用于陈朝国内赈灾,另一部分北上,再与北漠以物换物,以维持短暂的和平。
朝野上下,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霄月在给若华写的信中,也终于提及了这些事情。
其实东宫的人依旧每隔三天出发,去往平湖县,若华和她皆有书信来往,但近些日子他们都太忙,往来信件的频率低了一些。
如今最危急的时刻已经过去,算是阶段性地尘埃落定,霄月也终于重新执笔,开始在给若华的信里回顾这段过往。
东宫的消息那么灵通,若华对这些事肯定都有耳闻,但她不说,若华也就不问。
她知道若华肯定猜到了那篇《告内外命妇书》是她的手笔,她也知道,若华在等她主动去说。
这封信写得颇为俏皮。
霄月在信中说,因要以皇贵妃娘娘的口吻写就,她在万安宫里住了好几天,光是稿纸就写废了几十张,短短千字,几易其稿,偏生还不能署名。
她本不喜欢交际,却因此事挨家挨户递帖子、登门拜访,感觉不到一个月里说了比平时一年还要多的话。
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会做绣活儿,但因为要带这个头,所以努力去学了,不过缝出来的衣服很丑,恐怕达不到军需的标准,只能连同此信一并送到平湖县,望太子殿下笑纳。
哦,她还把自己的嫁妆全捐了。她娘亲还有祖母给她准备了十八年的嫁妆,确实丰厚得过分,但她全没留,估计要空着手进东宫了,请太子殿下不要介意。
真介意的话她也没办法,最多多准备点儿糟糕的绣活儿,旁的也就没有了。
……
霄月写完这封信时,觉得还挺好玩儿,若华看完了应该会笑,他笑起来那么温柔,又那么好看。
要命,她真的好想念他。
最后结尾的时候,她挥笔写就:「平湖县一别,已有月余。霄月居于宫中,并不觉得拘束,反倒有更大的抱负得以施展。无论史书上留名与否,都不愧对十二年寒窗,亦不愧对陈朝先贤。」
「言辞不能悉意。只愿君心似我心。霄月再拜。」
霄月收到回信,已是十日之后。
只是这封回信并未像以往那样送到谢府。东宫来了人,请她前往宫中一观。
霄月极少去东宫,真要细想,上一次来东宫还是春天的事情,她过来谢恩,被若华诓去了九州盛筵。
若非那次她被韩奚仲给气到,一个人喝闷酒被若华撞见,恐怕时至今日,她也不会知道若华对她的感情。
一想到这儿,霄月就觉得,可能有些事情是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其实想藏也藏不住。
此番来东宫,已是七月盛夏。还是那一方院子,庭院里皆种满了桂花树,树下砌着石桌和石凳。主人虽然不在,但桌上的茶托和茶壶都被宫人每日细细擦拭过,纤尘不染。
上一回,紫烟跟她说,太子殿下素爱在此处饮茶赏月。
彼时霄月只是觉得,作为她爹的学生,若华和她爹的品味还真是颇为相似。
现在想来,她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当初在这方面,怎么就这么迟钝呢?
「突然叫我来东宫,是殿下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霄月问紫烟。
紫烟笑笑:「郡主随我来便是了。」
绕过庭院和正殿,一路踏着青石板路来到东宫的后花园。大片的蓝紫色忽然映入了霄月的眼帘,上面还坠着晨间的露水。绣球一般的花株,伞状的花瓣,满目遍见紫阳花。
「殿下说在江南见到了这个品种,想着郡主可能会喜欢,便叫人移栽来东宫,如今已然盛放,便请郡主来东宫一观。殿下还说,不能亲自陪郡主赏花,请郡主见谅,明年回京,殿下会亲自替郡主办花宴。」
霄月又觉得想笑,又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可真是的……什么叫替我办花宴,分明是想昭告天下。」她揉了揉鼻子,「殿下的信呢?」
紫烟呈上了信件。
若华给她回了六个字——
「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