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相思意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我的师傅百里青是天都赫赫有名的捉妖师。
一把无影剑,一本天罡经,被他盯上的妖物无处遁形。
我问他,「师傅,我能做师娘吗?」
他诧异地看着我,「你在放什么狗屁?」
「我是你唯一的徒弟,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他面容有些扭曲,「可你是男的啊……」
哦,我又忘了,虽然我是个女妖,但却是男身。
1
没有人知道百里青唯一的徒弟是只猪妖,包括他自己。
可这也怪不了他,因为我虽身为妖怪,却没有妖怪最重要的东西,那便是集妖物所有修为于一体的「妖丹」。
凡是开启了灵智的物体体内都会长出一颗妖丹,有的也可以从父母那里继承,毕竟父母的修为或多或少会遗传给孩子。
可我就是那个「天残」,听爹爹说我长到五岁都还是一只猪的模样,整天在地上哼哼唧唧,他实在看不下去,想尽了办法终于将我化为人形,但没有妖丹的加持,我只能维持人形二十年便会恢复原样。
我娘亲在我出生时便因病故去,而爹爹也在我十岁那年突然失踪,不知去向,只剩我一个人在落霞村孤苦无依。
那一年落霞村出现了旱魃,土地龟裂,水草尽枯,村民奔走出逃。
我站在山坡的枯木下望着村民们拖家带口地离去,内心一阵怆然。
天大地大,我又该往哪儿去?要是爹爹在就好了。
「小家伙,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你爹娘没带你逃?」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师傅,他穿得并不起眼,背上还背着一柄长剑。
男人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下,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我没有在落霞村见过他,便问道「你是谁,你又在这儿做什么?」
「我呀,我是天涯孤客百里青,打这儿路过,顺道好心帮帮你们。」
天涯孤客百里青?
我对他十分好奇,便跟在他身后,只见他径直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村长对这名不速之客的到来十分疑惑,见他如入无人之境般直往后院而去,不禁大怒,「哪儿来的混小子,还不快滚,等会官差来了别怪我不客气!」
百里青狡黠一笑,「官差当然得来,但是抓谁我可不知道。」
他走到村长家的猪圈里,取下背后长剑直杵地面,厉声叱喝,「破」!
一时间尘土四溅,猪圈地面下竟然露出一副竹席来。
围观村民惊疑不定,百里青用剑尖轻轻一挑,被竹席包裹的一具女尸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怨气不散,已然成魃,这就是你们落霞村出现旱魃的原因。」
女尸竟然是半年前村长那回了娘家的儿媳妇娟娘。
看着死去多时的尸体竟然没有一丝腐坏的迹象,村长的脸色煞白。
「都怪那混账败家子啊……!」
原来村长的儿子长胜嗜赌成性,输红了眼竟然把贤良淑德的媳妇抵给了赌坊,赌坊逼她接客,娟娘誓死不从,一怒之下长胜打死了她。
事后伙同老爹将人草草埋在猪圈并声称媳妇回老家侍疾去了。
身为一村之长不仅草菅人命酿出旱魃,还害得整个村的村民跟着受累,在官兵来捉拿村长父子二人时,村民的唾沫吐了他们一身。
我并不关心村长父子,我关心的是猪圈里的同类和这个奇怪的男人百里青。
看到饿得瘦骨嶙峋的同胞们,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后未来的自己……正忍不住感慨一番,眼角余光瞟到一旁的百里青拿出一本折子模样的东西放在娟娘尸体的胸口上。
他双手笔了一个诀指向折子,折子散发出金光将娟娘包裹住,几息功夫间不腐的尸体便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堆白骨。
2
「大功搞定,收工!」
百里青拍拍手将折子收回怀里,把剑背回背上,嘴里还念叨着,「堂堂捉妖师竟落得驱邪的地步,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啊……」
我才知道他竟然是名捉妖师,想到自己的身份,不禁后背生汗。
我转身欲跑,却被他拎住衣领,「小子,我厉不厉害?」
不得不说,在我短短十年的妖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郎君丰神俊朗,法力高强,实在令人佩服,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你想不想拜我为师?」
我闻言愣住,只见他叉着手傲娇地说道,「今日突然兴起,想收个徒弟,我见你这小子挺伶俐的,对我胃口,磕头吧。」
……
这人可真随性。
不过转念一想,我没有妖丹,身上便没有妖气,跟常人无异。
若是他发现我是妖怪早就将我降服了,怎还会收我为徒,想不到没有妖丹竟还救了我一命。
人生苦短,不如尽兴,反正我无处可去。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我立马下跪磕头。
曾经我不懂爹爹为何将我化形成男身,可是现在我却明白了他的用意。
一个没有法力的弱小女妖,命途定然多舛。
在江湖中行走,男儿身确实方便许多。否则即便没有被发现妖身,女儿身也定然瞒不住。
从此我成了捉妖师百里青的徒弟小尾巴。
我曾经据理力争抗拒这个名字,我本名「溜溜」,可他却说我小小个,像个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十分应景。
但他却忽略了我的姓,我姓朱。
朱尾巴……真亏他想得出。
六年的时间里,他带着我走遍了天都各域,收服了许多作恶的精怪,也领略了许多大好的风光。
我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了青年,从最开始担忧身份暴露的战战兢兢,到如今的肆无忌惮,只因为师傅待我极好。
虽然时常因为我学艺不精落入险境让他怀疑自己的眼光,却也从未真正苛责于我。
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我都变成了一个清秀小哥,师傅却还如当年我初见他时的那般模样,依旧放荡不羁,未见一丝衰老。
我曾经试探他是否有什么驻颜神术,可不能藏私。他却眉头紧锁,似十分苦恼般答道或许是上天不忍见他天人般的容颜有损,令世间缺失一名美男子?
我嘴角抽搐,只能连声道是。
3
不过他说得也没错,他不说话时的模样确实挺唬人的。
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他有棱有壑的五官配着高束的马尾,几缕碎发覆下,倒真显得一种别样的潇洒来。
特别是背上的无影剑,为他增添了许多阳刚之气,称得一旁消瘦的我更显阴柔。
有次在捉拿儒艮时,我跟她女儿缠斗在一起。
世人皆知儒艮是出了名护犊子的生物,她一边应付着师傅的冲击,一边还不忘回头关切女儿的战况并出言讽刺,「百里青,你可真是好兴致,我们娘儿俩是上阵父子兵,你却随时不忘儿女情,走哪儿都带上个小娘子,真是羡煞旁人!」
这母夜叉竟然把我当做师傅女扮男装的红颜知己,我气急败坏脱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是男人!」
「哎哟~原来你口味这么特别……」儒艮听完笑得更欢了,还朝着师傅抛了个媚眼。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身形一转便将剑锋指向她,却没想小儒艮趁着我分身的间隙,口中吐出一股毒液向着我后背而来。
「小心!」
师傅停下攻击,一把将我揽入怀中转了一圈,手中无影剑脱手而出,恰好帮我挡住毒液攻势。
「女儿快跑!」母女两人脱离战斗打算迅速逃遁,没出几步便被什么圈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取人心做食为你女儿增加功力,如今还险些伤了我徒弟,让你们跑了我的脸往哪儿搁?」说着母女二人身上的东西瞬间变大,从书籍大小变长笼住了她们的身子。
折子上金光大盛,儒良求饶的话还来不及说二人便被收进了天罡经,经书掉在地上,随之落下的还有两粒妖丹。
师傅拾取妖丹放入乾坤袋中,我见他面色不善,立刻冲上前去抱住他的腰,将脑袋伏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师傅,你真的好厉害啊!」
这招我用了许多次,屡试不爽。
果不其然,他面色松懈下来,十分得意。
「那当然,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捉妖界第一猛男百里青。」
我翻了一个白眼,猛不猛男我不知道,捉妖界第一臭屁绝对是你。
别看他对儒艮母女这么狠厉,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对妖嫉恶如仇的捉妖师。
对于那些没有作恶的妖怪们,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们去,我问他身为捉妖师不应该对妖怪们一网打尽吗?
他咧着嘴对着我笑,「我只是妖界的捕快罢了。世间万物存在即是有理,没有谁有资格去判定万物的归属,我也只是维护一个平衡而已。」
「可是有的捉妖师不是这样啊,他们见妖就杀呢!」
「别人我管不着,但在我百里青这里,这就是我的准则。」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师傅的形象从未有过的高大,背后似乎还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哎哟!好烫!」他急忙将无影剑放下来,剑身没有完全入鞘,反射的日光将他脖子烫了。
……
从那一刻起,我觉得师傅是个好人,不再因为他捉妖师的身份忌惮于他。
直到昨天晚上,我发现了师傅的秘密。
4
因时常赶路,我们留宿于郊野是常事。
半夜我突然醒了过来,旁边师傅的位置却没有人。
我爬起来四处寻找,看见河边的浅滩上伫立着一个身影。
夜色撩人,月光朦胧地映射在他的脸颊上,看起来竟有些动人。
平日里的师傅没个正形,此刻他的神情却浮现出一丝哀恸,我正欲上前问话,却发现他掏出了乾坤袋。
只见他取出袋中的妖丹,凝视半晌,然后塞入口中吞了下去。
师傅竟然吃了妖丹?
这着实令我惊诧无比!
因为人妖体质有异,人类根本无法通过吞食妖丹获得妖类的法力,他这是在做什么?没等我回过神来,夜风将他口中呢喃的话语吹了过来。
「芽儿……」
芽儿?芽儿是谁?
比吃妖丹更令我震惊的是,师傅竟然心里有人!这六年我们每天都在一起,除了女妖怪之外,并未见他身边出现过其他女人啊?
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好像是揣在怀里的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了,令人十分不爽。
第二日本想问问他,可又怕触碰到他那我未曾参与的过去,我心情有点差,提不起劲来。
至于妖丹,他爱吃就吃吧,吃成了怪物,看他那个芽儿还要不要他。
「小尾巴,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板栗?」
他倒是神清气爽,看来妖丹没能噎住他。
我本想呛一呛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问道,「师傅,你到底多少岁了呀?」
「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一个起身勒住他脖子,咬牙切齿道,「有多长……」
他连连求饶,「未到而立之年!」也就是说,他二十九。
我十六岁,他二十九,比我大了十三岁。他二十三岁前的人生,都经历了些什么呢?
「师傅,你可真老啊,别的人像你这个年纪孩子都到处跑了。」
「你放屁!我玉树临风,别人都说我好似未及弱冠……不然怎会有人说你是我的娘子呢?」
听闻这话,我耳根发烫,羞愤交加,「你无耻!」我正欲扑上去打他,无影剑却有动静,发出嗡鸣声。
师傅立刻朝天上望去,一只黑鸦在空中盘旋。
「城内有异,我们立刻回去。」
5
天都城里最近接二连三有人暴毙身亡,且身份不是富商就是显贵。
刚开始县衙以为是有人图谋害命,但是死者死相凄惨,十分诡异。尸体皆双目赤红,通体发黑,七窍流血而亡。
衙门经过盘问,发现他们唯一的共同处都是跟徐秀才有过交易,至于购买的什么不得而知。
徐秀才入狱后连连求饶,说不关他的事,真凶是一尾锦鲤。方知县得知是妖物作祟,立马与师傅取得了联系,让他速速回城。
经过师傅的盘问,徐秀才告诉了我们事情的原委。
他遇到了一个真身是锦鲤的女妖,同她交好后,他从书中得知锦鲤乃祥瑞之物,而锦鲤的眼泪则蕴有大运,只要将锦鲤泪滴入眼中,此人接下来就会福运加身,喜事连连。
徐秀才将锦鲤泪高价卖给客人后,谁知道迎接他们的却是死亡的命运,而那锦鲤也不见了踪影。
徐秀才不停喊冤,希望我们捉住锦鲤,还他一个清白,他不想待在这黝黑瘆人的牢狱内。
走出地牢后,我问师傅,「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这锦鲤泪毒性这么强,不尽快将她抓住恐还会有祸事发生。我们去秀才家。」
在徐秀才家的枕头下拿出仅剩一瓶的锦鲤泪后,师傅打开天罡经,将锦鲤泪滴在了经书的折页上,不一会,折页上显出一个字来。
「东。」
「她往东去了,走!」
都城东面是一片树林,看来她是想逃往城外。
在经过烟柳巷时,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在楼上招唤客人,师傅却走了进去。
「师傅,锦鲤在这儿?」我疑惑地问道。
「不知,但是楼上有妖气。」
我顿时收回了那些绮念,一脸严肃地跟着他推开了一个房间。
床上躺着一男一女没有动静,看起来好像睡着了,而地上却蹲着一个人,好像正在吃什么东西。
听见背后有动静,他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是个男人,不是锦鲤。
他看见师傅身背长剑,吓得花容失色。
「百里青?」
我们还没有动作,他便嚎啕大哭起来,「别杀我,我只是吃点银子,床上的人只是晕过去了,我没有伤害他们!」
他告诉我们他是楼里一位姑娘的花瓶,因姑娘时常将私房钱藏于瓶中,他成精后只要吃银子就能增加功力,所以会迷晕客人,偷吃他们的钱财。
见师傅面无表情没有说话,这位叫白瓷的瓶妖起身将他那本就低领的中衣又往下拉了拉,然后开始了令我目瞪口呆的表演。
只见他妖娆地拂了拂头发,楚楚动人地望着师傅,好似泫然欲泣,「听闻百里术士对美丽的妖怪会手下留情放她们一马,我虽身为男儿身,其实内里是颗女儿心……」说着就想往师傅身上倒去。
我立马站在师傅身前,挡住了他的不轨行迹。
都怪师傅行为不端,有时候遇见那些无害的妖怪,会调戏打趣一番,现在好了,臭名远扬。
白瓷见我挡在师傅面前,喃喃道,「好个清秀小哥,也可以……」说着就眯着眼往我身上靠来。
师傅瞬间将我拉到他的身后,一只手从怀里掏着什么东西,难道是天罡经?
看见师傅的动作,白瓷吓得立马站直,身子瑟瑟发抖,不料师傅掏出一面铜镜对着他。
「救命!别收我!」白瓷以手遮面慑然大叫。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跟美丽二字,没有一丁点关系……浪费我的时间,走!」说完师傅转身而去。
看了眼傻愣在地的白瓷,我不禁偷笑,也跟着离开,却被他叫住了。
6
「百里青他一直这么……?」
「是,我师傅很凶,所以别招惹他。」
「有魅力吗?」
我惊恐不定地看着他。
「不知你师傅他身边还缺伺候的人吗,我可以……」
这家伙吃银子把脑筋撑坏了吧?
我急忙打断他,「你别想了,我师傅只会有我这一个徒弟,不会再有其他人!」
白瓷看着我急切的模样捂着嘴吃吃笑起来,「呵呵,那可说不准,等到你师傅找到心上人做了你的师娘时,那他身边可就没你的位置了。」
听闻他的话我心一紧,我竟然从未想过这件事,想起那晚他对月思念「芽儿」的场景,师傅有了师娘后,他会不要我了吗?
离开花楼后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望着师傅挺拔的背影,感觉他似乎随时会离我而去。
「小尾巴,你怎么了?」看我慢吞吞地,师傅停下了脚步。
他明明离我只有一步之遥,我却觉得离他有千沟万壑。
「师傅,我能做师娘吗?」我忍不住问道。
「你在放什么狗屁?」他表情十分诧异。
「我是你唯一的徒弟,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他面容有些扭曲,「可你是男的啊……」
哦,我忘了,我现在是个男子。
「男的不可以做师娘吗?」
师傅没有说话,但我见他嘴角有些抽搐。
「等我解决了锦鲤,这个白瓷我定要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男儿气概!」
「师傅,你能四年后再找师娘吗?」
这是我最后的期冀。
我的人形只剩最后四年了,到时候无论他找芽儿宁儿柔儿都可以,反正我看不见了。
「为什么要四年后?」他看起来有些不解。
「哎呀,弱冠过后我就是真正的男人了,到时候你和师娘双宿双飞,我也可以独立生活。」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师傅,我的内心十分酸涩。
「你想得美,我把你养到这么大,竟然想甩开师傅独自生活,到时候我没人要,还指望着你养老呢!」他扯住我的耳朵,「想跑,没门儿!」
我拼命拍打着他的手,一面铜镜递了过来,是刚才给白瓷看的那面。
「见你在集市上盯着镜子瞧,我给你买了一面。」
我虽男儿身,但内里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子,哪个少女不爱美,我也不例外。没
想到他注意到了,我内心更酸了,仿佛要滴下泪来。
师傅待我真好,我私心只想他再陪我四年。
「快走,别让锦鲤逃了。」他抓起我的手疾步而行。
7
夜晚的树林悄无声息,只有星子点点。
我们在树林深处的一处水潭边发现了血迹。
锦鲤受伤了?
师傅将无影剑端在手中,无影剑的剑尖朝着我身后的方向颤鸣,我后背一凉,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水柱吸了过去。
没有妖丹,做妖不成,做人也无法蓄积功力,导致我根本没有什么自保能力。
这些年来,多亏师傅护我周全,可我不争气,总是陷入险境。
「师傅,别管我,快收了她!」
师傅手持剑柄,脸色凛冽,「锦鲤,放了我徒弟,我可考虑留你一命!」
锦鲤用冰锥抵着我的脖子冷笑出声,「你们男人的话没一个可信,若不是徐长生骗我,我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我自知难逃一劫,死也要拖个垫背的!」
「你害了那么多条人命,现在还想再添罪孽吗!」师傅脸色如常,但我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我知道他肯定很担心。
「我何错之有?徐长生以情爱诱我入世,为了得到我的眼泪,你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吗?」
似乎是心中的哀恸无人可诉,锦鲤一一道出事情的始末。
半年前锦鲤与徐秀才相识相恋,他家境不丰,但喜得心上人的锦鲤甘之如饴,愿与他携手一生。
在得知锦鲤的妖怪身份后,徐秀才却露出了真面目。
他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锦鲤泪的功效,便乞求锦鲤能流出泪来售卖改善家境。
但锦鲤告诉他,锦鲤泪虽然有奇效,但是锦鲤本身是不容易流泪的,所以才会十分稀有。
正因如此,徐秀才趁锦鲤不备将她迷晕,关入密室。
怕他一介凡身无法与她对抗,竟用铁钩穿透她的琵琶骨锁在墙上。
悲愤交加之下,锦鲤以泪洗面,不消多时锦鲤泪便一抢而空。
徐秀才嫌眼泪不足,不仅带着青楼姑娘在她面前亲热,甚至每天变着法地用酷刑折磨于她。锦鲤满腔悲怨无处发泄,竟然流出了血泪,购得血泪之人不再幸运加身,反而被送上了黄泉。
锦鲤如泣如诉,激动之下我的后背都湿了,我知道那是她伤口流出的血液。
「你的冤屈我会帮你传达给府衙,徐秀才会受到他应有的惩罚,小尾巴是无辜的,你放了他。」
师傅欲踏步上前,锦鲤却呵斥让他后退。
「你们凡人怎会帮助妖怪惩罚同类?我的仇我要自己报!」
「相信我,我会帮你报仇的。」师傅很少承诺什么,但只要他说过的,他一定会做到。
锦鲤却不相信,她已经恨透了男人。
「相信你?我就是太相信人才会吃尽了苦头,你们男人最会惺惺作态,你不是在乎你这个小徒弟吗,那就做给我看,看你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能为他人做到什么地步!」
我正想挣扎,锦鲤却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叫我别出声。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数三声,割断你的脚筋。」
我心骇然!我不要,我不要成为师傅的负累,我奋力挣扎,锦鲤却贴着我的后脑勺悄然道,「心疼他吗,好妹妹。」
「锦鲤的眼睛能看穿妖物真身哦。」
我整个人如坠冰窖,愣在原地。
「三……」锦鲤开始数数,话音未落,师傅便拔剑划向了双脚,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呵呵,看来他还不知情吧?真是有情有义,捉妖师带着一个女妖男身的徒弟,着实有趣。你我是同类,我奉劝你一句,别对男人太上心,我的下场你也见到了,人妖有异,不仅在身,还在心。」
看着颓然倒地的师傅,她的眼神却又变得柔软许多。
「或许,你会是那个幸运儿吧。」说罢她将我往前一推,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8
没有抓住锦鲤,师傅还受了伤,自责内疚的情绪让我不知所措。
「小尾巴,你别整天苦着张脸,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你。」师傅躺在客栈的床上,像无事发生般拿着肉包大快朵颐。
若不是双腿被包扎着不能动弹,我还以为他割的是其他人的脚筋。
他恢复得很快,大夫说按照他伤势愈合的速度,不出半月便能下地行走了。
这些天他一直安慰我,说他有金刚之身护体,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想到他不仅为我受伤,还要照顾我的情绪,我一个连妖丹都没有的小妖怪,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师傅,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哭。
师傅无奈扶额,「我说你怎么跟个姑娘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
听他这样说,我哭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我,我很快就能走了!」说着他便想要下床,我赶紧制止了他。
他故作潇洒地甩了甩头发,「师傅的身体好得很,过几天就跟往日一般了,你别担心。」
我脑子很乱,抽噎着竟然说出了「是因为你吃了妖丹的原因吗?」
说完这句话,我和他两人都静止了。
「你知道了?」
「我不小心看见的。」吃妖丹的不是我,但我却心虚地低下了头。
「师傅,你为什么要吃妖丹啊?你是妖怪吗?」我心存侥幸地幻想着说不定师傅也是个妖怪,这样我就可以告诉他我们是同类的事实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
「那……」
「不然你以为我这么多年为什么容貌都没有变化,想不到我的驻颜秘术竟被你发现了。」
看着他无奈的神情,我也有一丝欢喜。「那我可以吃吗?」
「不行。」
我急得跳起来,「为什么!」
「因为不够吃。」
呵呵,可以为了救我割断脚筋,却舍不得分妖丹给我吃,原来在他心中,容貌才是第一位!
虽然我没有自己的妖丹无法吸收其他妖怪的功力,但是听他这样说我还是忍不住生气。
不是妖怪,却是个自恋狂,说不清哪个更可怕。
等到师傅能下地行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锦鲤一直没有现身,她应该同师傅一样在养伤。
但我们知道她在天都某个角落,因为师傅说她一定会回来报仇雪恨,我们只需要静待时机便好。
地牢里衙门加强了守卫,准备随时瓮中捉鳖。
9
锦鲤扮作亲属进来探望犯人的时候,被伪装成狱差的我们一眼就认了出来。
师傅使了个眼色,叫我别出声。
一路上锦鲤的眼神一直在四处搜寻,突然间,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瞬间身形一动,隔空破开牢门,冲向了紧缩在角落的犯人。
在扼住对方脖子时,却发现这不是她想找的人,她起身想跑,却发现中了圈套。
见此情形她也不装了,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你们定会设局擒我,但我还是不愿放过一丝机会!只要我不死,徐长生就不会有活着的机会……别来无恙啊,小兄弟。」说着她同我打了一声招呼,但并没有揭穿我的身份。
我有些心虚,对她又有些同情。
「收手吧,锦鲤,官府会惩罚徐秀才的。」凡人是不会容忍妖怪杀人的,我不忍见她白白送死。
「你也是受害者,只要你收手,我会向官府秉明情况,将你关进伏妖塔。」师傅沉声说道。
锦鲤嗤笑一声,猝不及防间掀开了外衫,仅剩下兜衣。
师傅急忙别开脸去,而我看见的却是她锁骨两边四个还未痊愈的恐怖血洞,还有遍及肢体的乌青瘢痕。
徐长生这个人竟然如此恶毒,使用的是双头勾,左右各二刺穿了她的琵琶骨。
「想让我放过他,问问这些伤口答不答应!」说罢她穿好衣服便想逃,师傅与她打斗起来。
我怕成为掣肘,躲在了师傅背后。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锦鲤就落入了下风摔倒在地。
师傅用无影剑指着她,「你以为我们会没有防备?官府怎会让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人,自是将人安排去了守卫森严的地方,那里官兵累累,铁骑把守,你不会有机会的,不如及早收手。」
锦鲤沉默不语,在师傅靠近时突袭他下盘,师傅的脚因为刚才激烈的打斗牵动了伤口,只见他身形不稳,单膝跪地,锦鲤趁此机会夺门而出。
我正欲追赶,师傅叫住了我,「别去,你那小身板怎追得上她。」
衙差帮着我将旧伤发作的师傅送回客栈便离开了,我刚关上门,就见师傅站在桌前喝茶。
我瞬间明白,师傅是故意放走锦鲤的。
「她没有伤你,我说过会帮她报仇的。至于她成功与否,且看她的造化了。」
第二日衙差前来通报,说锦鲤闯入县令府找到了徐秀才,将他的眼睛和心肝都挖了出来,现在被官兵捉拿住了,她称要不是百里青将她重伤,她早就逃之夭夭了。
我们过去的时候,锦鲤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徐秀才的。
她看见我们便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
方知县害怕她,急忙让师傅将她收服。
师傅垂眼看着她,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锦鲤莞尔一笑,竟然光彩照人。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微笑的锦鲤是这么地出尘脱俗。
「我心愿已了,再无牵挂,小尾巴,你过来。」
我不怕她,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不会伤害我。
她将一个小瓶偷偷塞给我。「我此生有憾,愿你不像我这般。」
「这锦鲤泪是我杀了他后喜极而泣,如若往后你有困顿时分,或许会助你一臂之力。」
10
师傅打开天罡经,经书金光将锦鲤笼罩,顷刻间锦鲤便不见了踪影。
不知为何,我竟流出了眼泪。
人有三千生老疾,唯有情字最伤人。
我怕师傅把锦鲤的妖丹吃了,便让他交于我保管,可他却问我哪里来的锦鲤妖丹?
我一时语塞,才想起锦鲤被收进天罡经时,并没有妖丹落下。
也就是说,锦鲤没有烟消云散?
「我会将她送进伏妖塔,她的戾气不除,难以造化。」
「可是她杀了人,要是被人知道你放过了她,你怎么办?」
「徐长生心狠手辣,魔障堪比妖深,我降了妖又除了魔,何人说我?」
我一把将师傅抱住,「师傅,你最最好了!」
他表情洋洋得意,但我却见他红了耳根。
师傅的腰可真硬朗啊,我忍不住摸了摸。
在他的忍耐快到极限的时候,我突然问道,「师傅,你的乾坤袋呢?」
「应该是打斗时掉在狱中了吧。」
我自告奋勇地前去地牢,狱差见是百里青的徒弟,立刻将乾坤袋交还与我。
我一边走一边偷偷查看袋中物品,竟然一颗妖丹也没有,这师傅简直是吃货,把妖丹吃得一颗不剩,只剩些小玩意,也不知哪里弄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做工粗糙的香囊映入了眼帘。
看到香囊上歪七扭八猪的模样后,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是我十岁时跟着隔壁的婶子学做的第一份女红,送给了爹爹。爹爹嘴上说着嫌弃,却每天把它带在身上,没多久他便不见了。
这些年我一直打听着天都城四周是否有猪妖出没的消息,却没有任何音讯。
如今爹爹的香囊出现在师傅的乾坤袋中,我不敢细想,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赶回了客栈。
「师傅,这个丑东西是什么呀?」我强颜欢笑,急切问道。
「是只猪吧?」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怎么会有个这么丑的香囊?」我身体有些发软,挨着凳子坐了下来。
他漫不经心道,「遇到你之前,有时收妖过后地上会落下一些有趣的东西,我便留下来了。」
「你喜欢便拿去吧。」
我脑袋发懵,听见自己发出木讷的声音,「你当年遇见我时,在落霞村抓过妖怪么?」
「那年大旱,很多成精的妖物出来作恶,便收服了许多,至于收服了哪些,时间太久,记不太清楚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我随便问问,师傅,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师傅贴心地为我整理好床铺,我像一个牵线木偶般爬了上去。
「你先睡,我去给你买你爱吃的松子鸡,等你起床后就可以吃了。」
直到师傅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爹爹不是失踪了,他是死了……他的妖丹肯定也被师傅吃了……唯一剩下的香囊明明白白地昭告我,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即使爹爹失踪时我一个人在落霞村孤苦伶仃,也没有像此刻这般无助。
11
梦里爹爹和师傅的脸不停交闪变换,他们都阴沉着脸叫我过去。
爹爹骂我不孝,竟跟杀父仇人在一起。
而师傅指责我不义,他悉心呵护我多年,我却想恩将仇报。
我浑身发抖,仿佛坠入深渊。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我,「小尾巴……小尾巴……醒醒!」
我昏睡了两天,醒过来时桌上的松子鸡早已凉透,而师傅则紧紧握着我的手,他脸色看起来比我还难看。
我谎称受了风寒,接下来几天他都不准我出门,让我在客栈好好休息,我乖巧应是。
「让你不好好锻炼身体,吹个风就能病成这样,看来是我对你太放任了,接下来为师要好好鞭策鞭策你才行。」
师傅的眉眼很好看。他的眼皮略薄,睫毛却很密,严肃时带着些凉薄的寡冷,笑起来时又会稍稍弯起,轻佻又多情。
此刻他的眼睛漆黑明亮,也不知这一眼望得见的澄澈湖水下会流淌着些什么男儿心事。
见我不说话,他摸了摸我的额头,手掌带着一丝温热。
「没有发烧,想不到你平时叽叽喳喳,生个病倒文静了下来。你歇着吧,我出去买点东西。」
我知道他出去做什么,下个月是我十七岁的生辰,往年生辰很多时候不是在郊外就是在深山老林,很少有在闹市的时候,如今在天都城里,他没有办法再用草蚱蜢应付我了。
这些天我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安安静静地过完生辰。
一直到生辰当天,师傅告诉我运气不错,这天都城会有花灯会,他正好带我去瞧瞧,感受感受气氛。
是夜,十里长街一片火树银花,集市熙熙攘攘,叫卖花灯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如缕,各式灯笼映得街市亮如白昼,灯会热闹非凡。
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绚烂的夜晚,人间烟火气,果然最能慰人心。
我从街头一路吃到巷尾,肚子撑得我几乎喘不上气,师傅看着我如同饕餮巨兽贪食的模样,白眼翻到了天上。
「你师傅我没让你吃上饭?要是让人知道我百里青的徒弟是个饿死鬼,我还怎么见人?」说完他双手捏着我的脸蛋,试图让我将嘴里东西吐出来。
「师傅你看,那家的花灯好漂亮!」我逃开他的蹂躏,径直跑向了对面。
这家的花灯样式繁多,造型美观,新颖别致。有玲珑剔透的宫灯,也有栩栩如生的动物灯,甚至还有尾鳍和腮都能动的金鱼灯。
我提着这别致的鱼灯爱不释手,正仔细观察它的构造时,突然头上多了什么东西。
「这是木樟簪,插在头上能驱赶蚊虫,免得你夏天的时候总是叫唤。」
身边来往的百姓熙熙攘攘,眼前的花灯交相辉映,可我却觉得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我停住身子,待他将木樟簪稳稳地插在发间后,转过身抱住了他。
「师傅,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我将脸埋在他胸前,他看不见我的神情。
他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说道,「没有人比你更值得。」
闻言我死死咬住下唇,生怕眼泪湿了他的衣襟。
等师傅掏出银子结账时,摊主瞠目结舌的模样令我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
12
夜半时分,外间的师傅已沉沉睡去,我坐在桌前盯着花灯发呆。
这世间唯有两个待我极好的人。
师傅这七年护我周全,我无法对他拔刀相向。
而爹爹生我育我,我不能装作无事发生,贪恋师傅的温存。
他身为捉妖师,捉邪降妖是他的职责,或许爹爹运气不好碰见了他,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离开是我能想到的最好方式。
反正我的人生只剩最后三年,待我与爹爹相会后,我再向他跪地忏悔。
师傅安静地躺在塌间,浓密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我俯下身偷偷亲吻了师傅的额头。
此后他便完完全全地属于那个叫芽儿的女子了,且容我最后放纵一回。
我在师傅的水中放了蒙汗药,他会一觉睡到天明。
花灯安静地待在桌面,我在上面放了一张花笺作为告别。
「一点相思一缕怨,临窗听雨念君安。霜华敛去君珍重,再无明月送清风。」
这些日子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我真正踏出客栈时,还是被夜风吹迷了眼。
临渊城位于逍遥大陆的北边,这里没有都城天都繁华,但百姓性格豪爽,民风淳朴,刚到这里落脚的我,多亏了周边婶子们的照应,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我在官道上开了一间小茶铺,来往的旅客会在这里喝茶补给,日子倒也逍遥。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下个月过后,我便不能维持人形,将恢复真身,与其被人抓住宰杀吃掉,不如寻觅一座深山作为憩息之地,能够体面地去见爹爹。
都是黄泉预约客,人生不过数十年。
这时茶铺几个客商的聊天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闻前些日子百里青在岳池斩杀了一条巨蚺,那巨蚺身粗如桶,竟被他一剑砍断!」
「这几年妖物都不敢出来作祟了,幸亏有他,我们才能过些安生日子。」
这些年时常从客商那听闻师傅的消息,我离开的这三年,师傅好像更厉害了。
入夜挑灯独坐,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翻滚澎湃,我真的好想再见师傅一面。
我只偷偷看他一眼便好,届时到了地下,我再向爹爹解释。
天大地大,师傅离开岳池后,他又会去哪儿呢?
踟躇间,我掏出了锦鲤留给我的东西。
「如若往后你有困顿时分,或许会助你一臂之力。」
我将锦鲤泪滴入眼中,静盼气运加身,我的时间不多了,不愿抱憾终身。
接下来几天,生活如常,没有任何变化。我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上天在惩罚我的不孝不义
,不愿让我舒心。
直到一个傍晚,我看见一个不敢置信的身影走进茶铺,那一瞬间,五雷轰顶,不绝于耳。
他见我愣着迟迟不上茶,一掌拍在我肩上,「小子,愣着干吗,还不给大叔上茶!」
水意弥漫上眼眶,我颤抖着唤出声,「爹爹……」
留着须髯的魁梧男人脸色大变,打量我一番后不可思议道「溜溜?」
「溜溜,我的好女儿,你都长这么大了!爹一时还没认出你!」他兴奋地抱起我转了一圈,然后左顾右盼,「百里青呢?那小子在哪儿?」
什么?
爹爹不仅没有死,还认识师傅?
13
茶铺打了烊,爹爹见我哭红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当初百里青承诺会将你照顾好,让我放心去游历,我才走的,想不到他竟然到现在还没给你说出实情。」
「溜溜,你不是我的女儿,是百里青将你托付于我的,你来的时候已经十岁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
看着爹爹一开一合的嘴,我脑中一阵晕眩,每个字我都认识,却又好像听不懂。
师傅带着十岁的我找到他,希望能借助他的妖力帮我构筑一份记忆并照料与我,爹爹说他为了帮我从一缕妖魄塑形成人,他使用了禁术,不但功力减半,还折损了十年寿命,他需要时间闭关疗养。
爹爹问他我是谁,值得他这样付出,师傅道,「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师傅曾经对他有恩,爹爹便二话没说答应了他,带着我在落霞村落脚。
直到半年多后,师傅重新找到了他,要将我带走,让他放心去游历,还拿走了我缝制的香囊,并嘱托他不要告诉我真相。
爹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而我则成了他的徒弟。
如果不是锦鲤泪让四处游历的爹爹误打误撞进了我的茶铺,这辈子我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知道真相。
师傅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妖,甚至我的人形也是靠他的牺牲才得以成全,我不是猪妖,那我到底是谁?
无数疑问冲击着我的脑袋,让我迫切想知道答案。
既然始作俑者不现身,那我就主动去找他,我必须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茶铺的事宜交于爹爹处理,我迫不及待地收拾好行李,打算踏上寻找师傅的旅程时,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来人穿着一袭简单的素白色长锦衣,身段窈窕,眉目含笑。她面若桃花的样子跟初见时大相径庭。
「小尾巴,好久不见……如今你真是越来越俊逸了呀,叫人看得怪心动呢!」
她左顾右盼看了看我住的房子,「你跑到这犄角旮旯来,倒是过得挺惬意嘛,徒留某人肠断神伤。」
「锦,锦鲤!你出来了?」本应该在伏妖塔的锦鲤,如今却出现在我面前,叫我怎能不惊讶。
「我呀,是受人之托,将你二十岁的生辰礼带到。」
原来这些年,师傅一直都知道我在哪,被蒙在鼓中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锦鲤拿出一个锦盒交给了我,「诺,百里青给你的。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在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呆得太久,我要去街上透透气,你自己玩吧~」
「锦鲤……」
「你看得见我的真身是什么吗?」
她凝视了我一会,「让你师傅自己告诉你吧。」
14
锦鲤走后,我打开了锦盒,是一颗妖丹。
荧荧光耀中,白中泛绿的妖丹散发出繁复而又具有灵气的绚丽光泽。
这种光泽,由许多不同的妖力构成,这是师傅吃了那些妖丹后融合炼化的那颗。
不知为何,看到这抹绿,却有着说不清的熟悉感。
看着床上收拾好的包裹,我又将它们一一摊开。
因为我知道,我想要的答案应该在那颗妖丹里。
将妖丹吞服后,一种久违的热流窜过我的四肢百骸,丹田处温暖又扎实,有种吃饱喝足后的满足感,原来这就是有妖丹的感觉……
困意袭来,我沉沉睡了过去。
起身时,我感觉身体有什么不一样了。
来到铜镜前坐下,呈现的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
镜中女子有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似有繁星。
她莞尔一笑,眼睛弯得像月牙一样,仿佛那灵韵也溢了出来。
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境中全是师傅的脸。
我是天山宗后山溪边一株不起眼的狗尾巴草,临溪而生,独立旷野。
溪边时常会来一名宗门弟子,他时而发呆,时而自语。
从他的话语中,我得知这名叫百里青的弟子从小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能独身战妖,师父对他另眼相待。
在受到师傅的厚爱时,他也承受了师兄弟们对他的欺负排挤,无人同他说话,他只能在后山寻觅鸟鱼野草为伴。
我看着他从一个童子长成了少年,清楚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我想安慰他,但不得其法。
直到有一天,少年被人围在了溪边。
师傅已逝,同门让他让出掌门之位,并交出无影剑和天罡经。
少年不从,又不愿伤害同门,节节败退。
他的鲜血溅到了溪中,也溅到了我身上。
我气愤至极,竟在这时化成人形,一口气掀翻了所有人。
此后百里青与妖怪勾结的传闻传遍宗门上下,宗门剥夺了他的掌门之位。
我很自责妖怪的身份给他带来的风波,他却毫不在意,「我既然不屑与宗门为伍,又何惧你与他人不同?」
我很开心得到了他的认可,也很欢喜能成为他的同伴。
他叫我小尾巴,可我嫌弃这个名字不堪大雅,看着天上明月皎皎如昭,我希望能同它一样高洁,便给自己取名月芽儿。
此后多年,他身背长剑行走于江湖,除妖扶弱。
而我会在他外出的时候,在家浆洗做饭,静听风月,等他回来。
我不愿他被人发现身边竟有个妖怪同伴,他不介意,可我不想他难堪。
六年时间,他从一个懵懂少年最终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
我十分欣慰,当初那个在溪边呆坐的小男孩,如今已成天都赫赫有名的捉妖师。
在一个槐香四溢的夜晚,圆月当空,他啄了我的唇。
「芽儿,我要娶你为妻。」
我羞涩地点了点头,他早已是我不能割舍之人。
15
城外有巨蚺出没,百里青接了令出城诛妖。
一如往昔般做好了饭菜,可这次他却迟迟没有归来。
心神不定,我只得拿起嫁衣缝绣起来。
针尖扎破了手指,露珠般的血滴让我心跳加快,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我由他的血侵染才勘破妖障化为人身,骨血妖丹里都有他的精血,凭着感应,我在密林里找到了身受重伤的他。
他经脉尽断,一只手和脚都折得不成样子,奄奄一息,已到弥留之际。
百年巨蚺是天山宗诱出的饵,在他即将收伏巨蚺之际,曾经的同门从暗处现身,抢夺无影剑和天罡经。
这两件宗门法宝,是师傅临终之际传给他的遗物,宗门肖想许久,一直不得其法。
如今趁他无暇分身,背后偷袭令他重伤而逃。
即便一死,他也不愿交出待他如子的师傅的遗物。
他拖着无力的手,艰难地将无影剑和天罡经交给我,希望我能妥善保管,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呕出了乌血。
我知道他危在旦夕,胸中悲痛不已。
是他令我开了灵智,有了人形,让我领略了俗世的美好和情爱的真谛,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
我的妖丹里有他的血气,能同他的骨血融为一体。
将所有妖力与精气集中于妖丹后,我吐出了妖丹,并喂进了已经昏迷的百里青口中。
妖丹能使用妖力修复维系他的经脉,直到妖力透尽为止。
几十年,足够了。
「遇一人,甚喜之,望相守,未能留,乃吾之憾。」
「阿青,我要去看月亮了。」
烟消云散之际,我只期望他能放下执念,豁然一生。
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原来师傅念念不忘的心上人芽儿,竟然是我自己。
我应该开心,可嘴角扯不出一丝笑意。
他终究还是违背了我的期望,不仅想尽办法留住了我的一丝妖魄,还使用禁术折损寿命来将我化成人形。
如今这颗靠耗损妖力来维系经脉的妖丹不仅没有变得黯淡,反而因为吸收了其他精怪的妖力而精气充沛。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这便是他赠予我的生辰礼。
可是,没有了妖丹的加持,他的身体便会渐渐衰败成最初的样子,如若我知道妖丹的真相是这样,我怎会吃?
这就是他瞒了我这么多年的原因,甚至为了让我不起疑,竟化我为男身,日夜相对。
难怪我离开这几年,他都没有来找我,而是忙着到处收妖。
等到巨蚺的妖丹到手后,才让锦鲤将炼化成型的妖丹送还于我,避免我失去人形,变回最初那株不通灵识的狗尾巴草。
好你个百里青,骗了我这么多年,你以为你很伟大吗?
我知他失去妖丹后情况肯定不佳,一定会藏起来不见我,可我身边不是有个现成的知情人么。
我在街上抓到了正在四处闲逛的锦鲤,逼迫她说出百里青的下落。
她嘲笑我当初跑得这么快,现在干嘛又来后悔,遇见这么好的一个男人不好好把握,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想将他拱手让人吗。
我叹了口气,无奈道,「锦鲤,你告诉我吧……如果找不见他,他会死的。」
16
落霞村最近来了个貌美女子,称想在这里招婿,条件不限,是个男人就行。
村里人见到这位名叫月芽儿的女子竟然如此清秀动人,忍不住蠢蠢欲动,都想要成为她的乘龙快婿。
女子的招婿方法很简单,谁只要能对出下联,便可喜得佳人。
上联是:「一寸相思一缕怨。」
一时间,大字不识的庄稼汉们抠破了脑袋,连镇上秀才们的房屋都被踏平了门槛,各种稀奇古怪的下联蜂拥而至,却没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我可以肯定百里青他就在这里,但是即便我的名字和诗句在落霞村传得沸沸扬扬,许多天过去了也依旧不见他现身。
可真沉得住气。
几日后,听闻有人对出了月芽儿的下联,她将携新婿在村口答谢各位的厚爱。
众人好奇是哪个村民如此幸运,纷纷赶往村口老树边,一时间摩肩擦踵,人头攒动。
我被乌泱泱的人群围在中间,众人翘首以盼,想知道到底是哪个幸运儿。
我环视四周,依旧没看到我想看的那张脸。
我站在一块石头上,俯视众人,大声叫道,「百里青,我知道你在这里。」
「我数三声,你如果还不现身,我立马将自己嫁了,说到做到!」
说完我一把扯下身上的外衫,露出里面大红色的喜服来。
那是当年我亲手为自己绣取的嫁衣。
「三……」
「二……」
「一……」
见没有人站出来,人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我气得当场就准备随便拉一个人成亲。
就在我伸手之际,一个人影飞窜出来,搂住我的腰火速离开了现场,使得我伸出去的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
再次见到他,恍若隔世。
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失去了妖丹的维系,整个人苍老许多,两鬓竟见些许斑白。
那个豪气自封「捉妖界第一猛男」的百里青,不羁潇洒之气不现,只余如今的沉重内敛。
我鼻腔酸涩得几乎说不出话,但我掐住了手心,装作毫无察觉般问道,「好久不见……我是唤你师傅好呢,还是阿青好呢?」
他苦涩一笑,低下了头,「小尾巴,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我不来你就打算在这里了此余生?一个人背负着我们的记忆长眠此地?」
「百里青,你究竟置我于何地,你的做法太自私了!」
他神色黯然,喃喃道,「我是自私,自私得想多陪你几年,迟迟没有交还妖丹……」
随即又缓缓抬头看向我,眼神哀怨。
「可是你不也一样?你可知当我醒来发现你为了救我魂飞魄散时的感觉吗?我只恨我为何没能在你来之前死去,却要带着你的妖丹独自苟活于世。」
「想到此后经年,喜怒哀乐,无人可诉,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百里青的归处,名声远扬又如何?寿命长久又如何?」
「小尾巴,我只有你了……若不是留住了一丝你的妖魄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即便不能辜负你,最终我也只能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帘掉落不止,我冲上前去抱住他,入手的身躯瘦了好多……
「对不起……」
我不能接受失去他,却没想到,他又何尝不是。
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师傅,你答应我,别留下我一个人,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总会有办法的!」
他紧紧将我箍住,给予了无声的回应。
17
爹爹和锦鲤也赶到了落霞村,听完了我们的事迹后,爹爹长吁短叹,锦鲤久久不语。
突然锦鲤咆哮出声,气急败坏,用跟她温柔的脸庞十分不符的声音大吼道,「为什么!为何你我同是妖类,你却能有百里青这样的痴情种,而我遇到的却是徐长生这种畜生?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我尴尬笑答,「或许你的运气都给了别人吧……」
锦鲤气得几乎晕厥,而师傅也假装咳嗽掩饰了笑意。
「快点想办法吧,你看他这沧桑模样,再这样下去他就离死不远了!」锦鲤快人快语,却也说中了我的心事。
我无法再用妖丹维系他的身体,这些天我们四处求医问药,大夫却说伤了根本,普通的药材和治疗手段没有用处。
于是我们分头行动,各寻蹊径。
没过几天,爹爹说他找到了办法。
「桃戊告诉我人和妖结合生下的孩童脐血有净化再生之能,只要你们尽快生个孩子,饮之脐血,这家伙还能活。」
他指了指满面通红的师傅。
桃戊是只千年猴妖,想不到爹爹还有这样的朋友。
「可是从怀孕到生子还需要很长的时间,百里青他撑得到这么久吗?」锦鲤一语中的。
的确,师傅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头发几乎全白,虽然他以之为傲的面容还没有衰老,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支撑的极限了。
「我也考虑过,桃戊说你体内妖丹既有他的血气,那你的血液也应同等,将你的鲜血取之做药,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
「没问……」
「不行!」
「孩子的事已经够荒谬了,现在竟然要小尾巴成为我的药皿?我做不到!」师傅咬紧牙关,面色阴沉,爹爹和锦鲤顿时不敢吱声。
在我的示意下,他们离开了房间,只剩我和师傅两人。
没多久,我打开房门,向门外二人点了点头。
锦鲤看着屋内脸色难看的男人将我拉到一边,问我怎么说服他的。
「我跟他说作为妖物取点血不算什么,他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至于孩子嘛……」
「孩子我是一定要生的,至于孩子的父亲,他可以选择是,或是让给别人。」
锦鲤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对我伸出了大拇指。
比起他的安危,我的命都看可以给他,取血生孩子算什么?
更何况我们迟早都会有孩子的,只是提前一些罢了。
事不宜迟,我当天晚上便想入洞房,在我扯着他的衣领往屋内拖时,师傅坚决不肯,他说他无论如何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在我还在思考他说的交代是什么时,没过两天,同锦鲤逛街回来时,发现小小的屋子已经被布置成了喜堂的模样,房屋虽陋,但成亲该有的布置一样不少,可见用心。
锦鲤推着傻愣的我进了房间,忙着帮我梳洗打扮。
床上放得是我那件亲手缝制的喜服,还有新的凤冠霞帔。
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在床上,喜气洋洋。
一直到锦鲤将我收拾妥帖,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时间仓促,有些仪程就只能省略了,今天还有很多客人呢。」锦鲤喜笑颜开。
竟然还有客人。
待到正堂时,落霞村的村民来了许多观礼,人们纷纷道贺,热闹非凡。
拜堂时,红绸对面的人轻轻说了句,「委屈你了。」
爹爹坐在高堂欣慰点头,锦鲤在一旁眼角含泪,在他们的见证下,我们被送入了洞房。
红烛微跳,师傅挑开盖头时,看到的是我泪眼婆娑。
他一身大红直坠喜服,头发束起以金冠固定,整个人容光焕发,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以手拂去我的泪珠,他戏谑笑道,「如你所愿成了师娘,怎么还哭。」
这场景如梦似幻,我生怕是场泡影,只能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合卺交杯时,我们从彼此的眼里看见了那些相携走过的岁月。
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
一愿世清平。
二愿身强健。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完)
作者署名:豆芽菜菜子
备案号:YXX13KaDEo3Ce6mdKpSNBlM
编辑于 2023-02-03 18:40 · 禁止转载
赞同 41
目录
3 评论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朱鲤鲤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