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服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为了还债,我被迫嫁给土匪为妻。
他性子乖张,恶名远扬,就连县老爷都不敢招惹。
本以为婚后的日子会很艰难,没想到夫君外冷心热,是个顶好的男儿。
我好像捡到宝了。
1
我嫁给张骁纯粹是用来抵债的。
爹爹嗜赌成命,气死了娘亲,输掉了田地,最后又赔上了我。
没办法,债主说若再不还钱,就砍掉他的右手。
债主就是张骁,全桜镇最不能招惹的人,谁见了都得恭敬地喊一声「张爷」。
其实张骁年纪并不大,二十五。
他身形健壮,皮肤黝黑,许是常年走在刀尖上,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戾气。
我曾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站在拱桥上,隔着荡漾的湖面,只见张骁半蹲在岸边,嘴里叼着根铜制的细烟杆,俊眸微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再往下看去,却见他袖子挽起,露出强健的手臂,正发狠地将一个流氓的脑袋按进河里。
那人双脚不停地摩擦,在泥土上留下一道道挣扎的痕迹。
有位小娘子惊恐道:「张爷!我已经没事儿了,您再弄下去就该出人命了!」
张骁叼着烟,说话囫囵不清,依稀听见他骂了句脏话,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直到那人没了生息,双腿僵硬地蜷缩着,趴在河里一动不动,张骁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理了理衣襟,从容不迫地吐出一口烟雾,仿佛刚刚杀的只是一条鱼。
也对,这些年他手里的人命数不胜数,恐怕早就习惯了。
死的人叫朱三,下流猥琐,因住在我家隔壁,没少趁着夜色偷窥我洗澡。
甚至还多次跟爹爹说,愿意出五两银子把我买回去当媳妇。
爹爹没同意。
嫌少。
说怎么着也得十两。
可最近爹爹手头紧得很,已有松口的意思。
还好,现在朱三死了。
我长吁一口气,抬眸才发现,张骁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目光复杂。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转头就跑。
谁能想到,不久后我竟以五十两的价格,抵给了张骁当压寨夫人。
2
新婚夜,外面乱糟糟地闹成一团,时不时地传来几句荤话,听得人面红耳赤。
我绞着手帕坐立难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初为人妻的紧张,有逃离火坑的轻松,还有对爹爹的失望。
印象中,他也曾疼爱过我,可自从染上了赌瘾,就仿佛变了个人。输得倾家荡产,偏又不死心,总想着能赢回来。
我若再不离开,迟早要被他拖累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出嫁前,我对他说:「十六年的养育恩情就此还清,从今往后,你我再无任何关系。」
爹爹怔怔地看着我,愣了好半天,眼眶微红,最终什么都没说。
上了花轿后,我悄悄地撩开帘子,见爹爹捧着祖父留给他的玉佩,急匆匆地往赌场的方向跑去。
苍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人群中。
想到这儿,我鼻尖一酸。
从此,赵小元再无亲人了。
吱呀——
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淡淡的酒气,撩开喜帕的一角。
我抬眼,见张骁斜斜地倚在门框上,俊眸微醺。
喜帕落下,视线重回浓红。
我听见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心神已紧张到极致。
他挑起盖头,看着我,有片刻的错愕。
「你哭了。」
不是疑问句。
嗓音清清冷冷,融合在褪去喧嚣的深夜里,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张骁抬起手,我猛地想起那日他弄死朱三的画面,下意识向后躲去。
那只手停在半空。
有些茫然无措。
好半天才轻轻地落在我脸上,拭去泪痕。
张骁掌心宽厚,覆着老茧,触碰时有酥酥麻麻的感觉,像火般灼热全身。
我突然心生愧疚,暗悔自己多疑。
张骁默不作声,神色瞧不出喜怒。只是擦着擦着,他突然捧起我的脸,深深地看着,黑亮的眸子里深邃又克制。
我被他盯得脸红心跳。
眼前的男人面容冷峻,身形高大,粗糙的手散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动作却极其温柔,仿佛捧着一朵脆弱的蒲公英,生怕弄碎。
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张骁才会收敛痞性。
想到这儿,我心跳得更快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伺候人,出嫁时也没人教,只见过花楼姑娘搂着男子娇嗔逗笑的模样。
但我不敢拿小拳头捶张骁胸口,怕他动怒直接把我手腕掰断了。
想了想,我讨好般笑道:「多谢张爷。」
张骁也笑,「都成亲了还叫张爷?」
「夫…夫君。」
「听着挺勉强。」
「不是!第一次这么称呼你,有些紧张。」
「哦?难道你之前还这样称呼过别人?」
「没有,我,我…」
「行了。」
张骁烦躁地打断,拉着我,走到桌旁喝交杯酒。
酒杯递到嘴边的刹那,他忽地问:「你知道共饮交杯酒意味着什么吗?」
我傻眼,摇头。
他放下杯子,指尖闲闲地敲在桌面,说道:「夫妻一体,以后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我恍然。
画本子里常说,兄弟拜把子时都要喊口号,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张骁是土匪,自然也看重这些。
于是我举起酒杯,郑重其事:「嗯,无论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他唇角一勾,举杯,与我共饮。
烈酒辛辣入喉,呛得我直咳嗽。
张骁缓缓拍着我的背,警告道:「往后爷不在,你可不许沾酒。」
我捂着胸口,头有些昏,不解道:「你是我夫君,除了你,我怎会和别人喝?」
他轻拍我背部的手顿住。
随后猛地将我拉到了他的怀里。
张骁垂眼,目光灼灼,像盯着猎物的野兽,喉结滚动,嗓音有些干涩:「再叫一声夫君。」
我呼吸急促,感觉一张口心就能跳出嗓子眼。
张骁脸色一沉,抬手捏住我的下巴。
「赵小元?」
我被他捏得疼了,微微蹙眉。
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可他眼底的强势却更盛。
我缓了缓,轻声道:「夫君。」
「嗯。」
张骁这才满意地应了声,大手顺势向下,可在触碰到我背部凸起的疤痕时,他脸色猛地一沉,冷声问:「怎么弄的?」
我被他阴鸷的表情惊得清醒了几分,垂眸道:「上个月,爹爹喝醉,不慎误伤了我。」
其实哪里是误伤,当日若不是我躲得快,恐怕要死在爹爹刀下了。
赌徒红眼时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更何况旁人?
只可惜,我最终也没能守住娘亲留下来的镯子。
闻言,张骁眼底的旖旎早已消散,寒得像块冰似的。
他吩咐婆子进来服侍我洗漱,然后就没影儿了。
唉。
想必定是那块儿疤痕让张骁扫兴了。
这夜我睡得十分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忽地感到榻边微陷,清冷的寒凉袭来,我下意识翻身朝那处拱了拱,伸手将其抱住。
明显感到那身躯一僵。
半晌,轻笑传来:「抱着爷做什么?」
我迷迷糊糊道:「冰冰凉凉,舒坦…」
他惬意地嗯了一声,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喃喃道:「睡吧,小暖炉。」
3
翌日清晨,我睁开眼,屋内仅自己。
正纳闷昨晚是不是幻觉时,就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老大,天有这么热吗?你昨晚刚泡完冷水澡,今早又来?哦——我懂了,新婚燕尔!」
「滚。」
我一哆嗦,心想张骁果然因昨夜的事动怒了。
急忙穿好衣服,洗漱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见我出来,顿时噤声,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张骁姿态散漫地坐在那儿,一条长腿搁在小凳上,衣衫大敞,发梢滴水,淌在锁骨处,顺势沿着健硕胸膛滑落。
他一手端着碗,一手敲着桌面,头也不抬道:「过来。」
我怯生生地走过去坐下。
长形木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热气腾腾的糕点,香气扑鼻。
周遭又恢复了之前的欢声笑语,话题从后院的花母猪下了几个崽到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几文钱,聊着聊着就扯到了卖腊肉的乔掌柜,说他跟某个小寡妇眉来眼去,俩人肯定有猫腻。
吐沫横飞,神采奕奕。
我有些诧异。
本以为这帮亡命之徒只会喊杀喊打,没想到和街坊婶子们有得一拼,惯爱讨论家长里短。
愣神时,一块枣糕放在碟中。
张骁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他们太吵了?」
他嗓音不大,却很有威严,人群顿时收声,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对面的麻子干笑两声,说道:「嫂子,我们都是大老粗,说话难免俗了些,习惯了,你别介意啊,以后会改。」
我手心汗涔涔的,解释道:「不会,热热闹闹挺好的,这才是一家人嘛。」
闻言,众人笑了,又开始七吵八嚷聊别的。
我刚松了一口气,桌下的手却突然被张骁握住,细细摩挲。
「怎么出这么多汗?」
「可…可能太热了。」
「热出冷汗?」
「…是。」
张骁的眸子紧紧盯着我,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他似是察觉那掌心愈发湿凉,蓦地松开,面无表情地吸溜完最后一口粥,长腿一伸,大步离去。
我微微蹙眉,思索着是不是方才说错了什么,不然怎么又惹恼了他。
寨子里有个年轻女子叫桂花,是二当家马有强的媳妇。
她生得妩媚,性格泼辣,彪悍魁梧的马有强在她面前就像只小奶猫似的,乖得不像话。
我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
四下无人时,我朝桂花取经,她一边给马有强缝衣服,一边笑着说道:「最险不过温柔乡,男人嘛,只要哄哄就行了。」
我若有所思。
张骁一走就是七日,回来已是深夜,许是不愿见到我,他直接去了小院的偏房歇息。
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主动找他。
见我来了,张骁有些诧异,解衣服的动作停住,问道:「你没睡?」
我回想着桂花教的那些话,脸红到耳根子,双手绞着手帕,柔声道:「想…想你了,想得睡不着。」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自顾自地脱了外衣,走到案桌前,借着一抹微弱烛火开始看图纸。
我被晾在一旁,尴尬不已。
桂花说每次马有强听到这话,嘴角恨不得裂到太阳穴去,怎么轮到张骁就不一样了?
唉。
看来还是我不讨喜。
正欲离开,张骁忽地开口:「愣着干什么?过来坐。」
我四处看了看,屋内除了一张床,一张案桌,还有一把被他坐着的椅子,再无其他。
张骁等得不耐烦,眉毛一挑,拍了拍大腿,说道:「坐这儿。」
我心跳漏了一拍,紧张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又怕他嫌我沉,屁股只敢坐一半,双脚支点着地面,羞得不敢抬头看他。
张骁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忽地大手用力揽住我肩膀,我惊呼,脚瞬间腾空,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精壮的腰身。
头顶一声轻笑:「这才乖。」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又问:「爷走的这段时间你都忙什么呢?」
「桂花姐姐教我做糕点,还教我绣荷包。」
「哦,方才那些腔调也是她教的?」
我愣住,抬起头,见张骁满眼嘲讽,十分不屑。
「爷不爱听假话。」
糟了。
怎么又得罪他了?!
我低下头,抿唇道:「对不起。」
张骁愣了片刻,无奈道:「赵小元,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不必这么怕我。」
说罢,他从怀里哪掏出一个锦盒。
「喏,看看吧。」
我狐疑地接过来,打开后愣住。
里面竟是娘留给我的镯子。
我茫然道:「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西石巷的街坊,得知了那日你爹对你动手的原因,哼,骨血至亲,亏他下得了手!」
张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我的一缕发丝,语气却阴恻恻的,警告道:「下次不许瞒我。」
我愈发看不懂这个人,可心里却十分感激,认真道:「多谢夫君。」
张骁勾了勾唇角,凑近问:「怎么谢?」
俊脸骤然放大,漆黑的眸子亮如星辰,烛火映衬下,泛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心跳怦怦加快,忽地想起桂花亲吻马有强时的画面,下意识地仰起头,吧唧在张骁唇上亲了一口。
等反应过来,烧得脸颊都要着火了,仓惶地推开他,刚想跑就被张骁逮了回去,他一手扣住我的后脑,一手环住我的腰,炙热的吻袭来,我双手无措地抵在胸前,意识愈发迷离,稀里糊涂地就沉沦在其中。
直到快不能呼吸,张骁才松开我,嗓音低哑:「赵小元,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谢,记住没?」
4
我好像记住了,又好像没记住。
无论做什么都能想起那晚的画面。
四目相对,两唇相拥,仿若热水与油锅的碰撞,激烈,心惊,难忘。
我魂不守舍,全然忘记小灶上还热着菜。
等反应过来已经糊了,黑烟滚滚,呛得我眼泪直流,急忙舀水。
「赵小元?」
熟悉且慌张的声音传来,张骁微微蹙眉,一手夺过水瓢,一手将我推了出去。
待火势熄灭,张骁神色郁郁地从厨房走出来,满身灰尘,语气不善:「你这几日怎么回事?已经第二次了。」
我垂下眼,怯怯道:「对不起。」
张骁呼吸沉了沉,半晌,放软了语气:「我是担心你,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仰起头,见他灰头土脸,抿着唇,从兜里掏出干净的手帕,踮起脚尖,轻轻擦拭着。
张骁眉毛一挑,嗤笑:「小花猫。」
我愣住,透过他漆黑明亮的瞳,看见了同样滑稽的自己,忍俊不禁:「夫君是大花猫。」
想了想,又改口:「不对,夫君是老虎。」
张骁微愣片刻,猛地拽住我的手腕,俯下身,目色暗似沉渊,问道:「为何?」
我被他生生看乱了心思,支吾道:「老虎威风,乃山林之首,夫君胸怀大志,是桜镇的领袖,自然不在话下。」
张骁唇角一勾,又问:「莫不是爷为救你弄得满脸灰,你又来诓我的?」
我更加慌张,音调也高了起来:「不是假话,是真心的!」
他笑笑:「嗯,底气足,比以往的蚊子声听着顺耳。」
我头一次见张骁笑得这般温和,眼眸莹亮,如纯正的羊脂美玉,张扬又内敛。
当即脸红得发烫,急忙推开他,小跑着离开了。
身后传来张骁得寸进尺的调侃:「赵小元,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哼。
他竟骂我没出息!
可失落之余又忍不住想,寨子里的媳妇们会骑马,会射箭,偶尔还能猎几只兔子回来。
我对这些一窍不通,性子胆怯,也难怪会被张骁嫌弃。
桂花不解道:「让张爷教你不就得了。」
我为难道:「他哪有这闲心。」
「换做旁人定是没有,但他是你男人,他不教谁教?」桂花笑笑:「傻丫头,张爷若是知道你的小心思,恐怕要美上天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迷迷糊糊地去找张骁。
他错愕片刻,喜悦覆上眉梢,点头:「好。」
5
清晨下过一场小雨,山林里雾气弥漫,空气湿冷舒寒。
张骁给我披了件外衣,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别怕,这畜生有灵性,你是我的人,它不敢招惹你。」
张骁搂着我,温和的嗓音自耳后袭来,带有酥酥麻麻的烫意,耐心教导:「双手各持一缰,把绳子绕在无名指和小指,握于拳心,平举双臂,坐稳,双脚贴着马腹,用腰和腿部的力量推动。」
我屏住呼吸,按照他的话一步步来。
马儿踏蹄而奔,大风呼啸,畅快淋漓,张骁紧紧搂着我,驾得很稳。
直至日落西山才满足回寨。
第二天我浑身酸疼,双腿青紫,还磨出了血泡。
张骁差人去镇上买来药膏,让我好好歇着。
我哼哼唧唧:「哪有那么娇气?别人的媳妇能做到,你的媳妇也能。」
他叹气:「你若是为了爷,那就老实待着,瞧着就让人心疼。」
我不依:「谁说为了你?男人要面子,女人也要啊,我可不能被月如比下去!」
她是麻子的媳妇,背地里没少笑话我。
张骁无奈答应。
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我不仅马术了得,还学会了狩猎。
七月流火,烈阳如金。
我驾着马在空旷郊野疾驰,不多时就追赶上了麻子,来不及暗喜,被上方一声鸣叫吸引。
抬眸,微微眯起,定下心,持箭拉弓,「嗖」地一声,精准地射下来那只鸟儿。
四周一片喝彩。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循声望去,见张骁半靠在岩石上,嘴里叼着根枯草,眼眸含笑,眉宇间满是得意自满。
他招招手:「过来。」
我提着那只鸟儿走过去,随手扔给马有强。
后者看向一脸沮丧的麻子,打趣道:「行啊,竟真败给嫂子了。」
麻子撇撇嘴:「这回可没放水。」
张骁笑出了声:「上次你故意输她,她回去朝我发了好大的脾气呢。」
说罢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嗤:「母老虎。」
众目睽睽下的宠溺让我无所适从,干笑两声就跑去找桂花姐姐了。
日落西山,暮色沉沉。
大伙聊得开心,当即决定架火吃烧烤。
火星滋滋作响,肉香扑鼻,看得我口水直流。
张骁伸手擦了擦我的嘴角,拧开酒壶,递过来问道:「解解馋?」
我想起成亲那晚喝的交杯酒,微微皱眉:「喝了会热,不舒服。」
他笑道:「这是果酒,很甜,度数也低,特意为你准备的。」
我狐疑地浅尝,入口清凉,微辣,但能承受。
几口下肚,意识逐渐迷离,微醺盎然。
「还是有点晕。」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脸,没说话。
可我的话匣子却打开了,叽叽喳喳说了好多,根本记不清说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张骁背着我,十分有耐心地回应。
最后他被我叨咕烦了,好笑道:「以后不能让你喝了,像个小老太太。」
我手不安分地拽着他头发,嘟囔:「酒量可以练出来的。」
「你们女人家还比这个?」
「以防给你丢脸啊。」
「胡说八道。」
张骁似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住:「赵小元,爷问你,是不是又有嘴碎的欺负你了?」
我打了个酒嗝,摇头:「夫君…如今我会骑马,会射箭,也会几套拳法,能保护自己了,到时再把酒量练好,就是妥妥的女土匪,看谁敢招惹?」
他苦笑:「是,我都不敢惹。」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喃喃道:「你给足了我底气,我也想让你安心。」
张骁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沉沉睡过去。
6
从那以后,我和张骁的关系就缓和许多。
细细观察,发觉这人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
他早出晚归,每每回来衣服上都沾着大片血迹。
我看得心惊肉跳,却也不敢多言,连忙起床服侍他洗漱更衣。
某夜手抖,不慎打碎了他腰间的玉坠子。记得麻子说过,这是某个高僧途径桜镇时,赠与张骁的宝物,可逢凶化吉。
我顿时脊背发凉,盯着地上那摔成两半的玉佩,只觉得自己也会被张骁撕成两半,吓得说不出话。
张骁狐疑地偏过头,微微蹙眉:「怎么吓得脸都白了?」
我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哆哆嗦嗦地说道:「爷…爷日夜在外奔波,干得是刀尖火海上的买卖,却被我打碎了高僧庇佑的法器…我…」
语无伦次。
张骁沉默了半晌,弯腰将玉佩拾起,笑了笑:「无妨,日后你戴一半,我戴一半,也算是定情信物。」
停顿片刻,又叹气,补充道:「赵小元,只要你不是在外有了野男人,天大的事爷都能给你扛下来。」
见张骁没计较,我如蒙大赦,可泪眼却簌簌掉落,哽咽道:「你瞧你,哪次回来不是沾血带腥的,这对我就是天大的事,我扛不住!」
张骁胡乱揉着我的头发,笑骂:「德行。」
但他行事却收敛许多,就连杀鸡都背着我。
屋子里又陆陆续续添了许多东西,梳妆镜,大衣柜,罗汉床…哪里像个土匪窝,倒像个千金小姐的阁子。
张骁不甚在意:「旁人有的你自然要有,旁人没的也不能叫你短了。」
他对我太好,有时我也会飘飘然,可冷静过后,也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恃宠而骄。
月末,县老爷喜得千金,给张骁也下了请帖。
桂花给我描眉化妆,兴冲冲道:「不愧是张爷的女人,模样真是俊俏,只要稍施粉黛,就能甩那些莺莺燕燕几条街。」
我偏过头,望向院子里的张骁。
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切磋武艺的手下,时不时地笑骂几声,惬意极了。
枝叶青葱,天色朗朗,好似一幅水墨画。
张骁置身其中,更是点睛之笔。
桂花轻轻地戳了戳我脑门,打趣道:「盯得够紧啊。」
我急忙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桂花又道:「也对,反正我刚成亲那会儿也离不开马二,和你惦记张爷是一样的。」
我摇头:「不是我,是桜镇离不开他。」
桂花愣住:「为何?」
「外面都传,说夫君满手鲜血,荒诞野蛮。可就是这样的人,会救济妇孺,开设粥棚,手刃歹徒,惩恶扬善,与其说他是土匪,不如说是桜镇百姓的保护伞。」
当今圣上昏庸,沉迷美色,朝廷乌烟瘴气,奸臣当道,只知搜刮民脂民膏。
前段时间有大批难民流蹿到桜镇来,百姓惶恐,县老爷当即派捕快镇压,可寡不敌众,州府又离得远,援兵无法及时赶到,最后还是张骁摆平的。
我这才明白为何县老爷对他敬让三分。
人被逼到绝境时,打砸偷抢,奸淫掳掠,什么都能做出来。
若不是张骁,桜镇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难民走了大半,只剩几名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不知该去哪,张骁便把她们安置在后山,那儿有一大片田地,可以种菜,平日里也会帮寨子里的男人们洗衣服,做做饭。
好歹有个着落。
桂花笑道:「那你之前还那么怕他。」
我诧异:「很明显吗?」
「当然,你每次见到他抖得跟个筛子似的,张爷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难受得很呢。」
桂花拍了拍我肩膀,叹气:「傻丫头,别再伤你男人的心了。」
我愣住。
桂花见我傻呆呆的模样,又道:「马二跟了张爷快十年了,就没见他对哪个女子如此殷勤,可你也不能端着架子,全指着一头热啊。」
我迷茫道:「端架子?我连重话都不敢跟他说,怎么…」
桂花不耐烦道:「我就问你,你喜不喜欢张爷?」
我更加诧异,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这话,不禁认真思考。
张骁寡言少语,可做事从不含糊,有责任,有担当,是人人忌惮的土匪,也是个顶好的郎君。
「喜欢,很喜欢。」
但也怕。
桂花笑道:「那不就得了,你是他媳妇,又不是他手下,两口子过日子,遇事该管就得管。」
她戳了戳我脑门,不再多言。
…
县老爷老来得女,宝贝得不行,谁敬的酒都喝,就连路过的狗他都要碰一杯。
县夫人是个温婉的女子,见丈夫醉成这样,皱眉制止:「老爷,差不多行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进县老爷耳中却如千斤重,他果真乖乖听话,放下酒杯。
见状,我瞥了眼张骁,他酒量一向很好,不知喝了多少杯,神色依旧淡然,丝毫不见醉态。
恰好又有人朝他敬酒,我轻轻拽了拽他袖子,小声道:「你也少喝点吧。」
张骁愣了愣,嘴角一勾:「好。」
他和县老爷一样,直至宴席结束都没再沾染半滴。
夜色已深,我们便留在这里住宿一晚。
自成亲以来,这还是我第二次与张骁同床共眠,只不过此刻意识清醒,神经也紧绷了起来。
窗外飒飒起风,不多时飘起了雨,噼里啪啦打在窗子上,雷声四起。
黑暗中,张骁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用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算是回应。
他凑近了些,哑声问道:「怕不怕?」
我摇头:「有你在,不怕。」
他又靠近了些。
我顺势咕噜到他怀里,脑袋抵在他的胸膛上,鼓足勇气道:「夫君,之前我不了解你,心里确实打怵,可接触多了,发现你重情重义,是个顶好的男儿,就不怕了。」
张骁轻笑一声:「桜镇的保护伞?」
我傻眼:「你听到了?」
他嗯了一声,忽地问道:「可我想知道,作为妻子,你是怎么看我的?」
怎么看?
当然睁着眼睛看。
我琢磨片刻,轻声道:「一开始害怕看见你,后来就喜欢看见你,只觉得踏实,心安,偶尔也会紧张,就比如…现在。」
闻言,张骁却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半天,他俯下脸,温温柔柔地落下一枚吻。
我不安地攥紧他的衣服。
张骁喉结滚动,嗓音喑哑:「爷不想强迫你,如果没准备好…唔!」
我仰头凑近,将他的话堵住,以作回应。
窗外雨声阵阵,后半夜才缓缓归于平静。
7
最近不太平,难民越来越多。
据说边疆战乱,附近的百姓苦不堪言,饿殍遍野,哀鸿阵阵。
今年庄稼的收成不好,米铺粮店库存甚少,掌柜们也为难,价高得令人咂舌。
县老爷请书给州府寻求帮助,消息却石沉大海。
有人当街乞讨,有人卖儿卖女,可皇城里依旧歌舞升平,夜夜欢声。
没多久噩耗传来,将军战死沙场,高官趁机克扣军饷军粮,让士兵寒了心,连连战败,无奈割让城池数十座,可敌军依旧死咬着不松口。
桜镇地处偏远,得知消息已经冬末。
不敢想象此刻局面是怎样的。
张骁整日眉头紧锁,神色阴沉,寨子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是夜,我睁开眼,窗边空荡荡的,便披着外衣出门寻他。
山巅之上,他叼着已掉漆的烟杆,猩红的光在夜幕中忽明忽暗,背影萧瑟,莫名伤感。
我轻声道:「夫君。」
张骁回眸,眼底柔和许多,熄了烟杆,快步走过来,拢了拢我的衣襟,问道:「小家伙又折腾你了?」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仰头深深地凝望着他,说道:「去吧。」
张骁愣住。
我笑了笑:「夫君胸怀猛兽,怎会甘心当懦夫?今日是鹭城、平蘘和万县遭殃,保不齐明日就轮到桜镇。」
张骁垂眸不语,眉宇纠结。
我握住他的手,继续道:「放心,我会照顾好寨子,会照顾好你兄弟的女人们,会照顾好自己,还有孩子。你护了我这么久,我也是时候当你的靠山了。」
张骁嚅嗫着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搂我入怀,长叹一声。
翌日天刚蒙蒙亮,张骁便收拾好行装,准备带他的手下们离开。
寨子里哭声一片,有眷恋,有不舍,但无人阻拦。
我将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放在张骁手里,强忍哽咽:「保重。」
他吻了吻我额头:「乖,等爷回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大队人马走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可我没空自怨自艾,迅速整理好心态。
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温饱。
地窖里的粮食只能维持两个月,大多都是猎来的动物,抗冻,我便决定先不动它们,以备不时之需。
每日天不亮,寨子里的女人们就去山林里挖野菜。厚雪之下,数量极少,双手冻得皲裂,生疮,流脓,夜晚疼得我睡不着觉。
孕后期,我反应强烈,不好再去林子里,便和几个老婆子们留在寨子里织布,缝补衣裳。
冬末时节,我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张平安。
桂花皱眉苦笑:「这是什么名儿?」
笑着笑着她就哭了,哽咽:「平安…平安好啊,平安好。」
我顾不上坐月子,把平安扔给婆子们照看,带领女人们去河边捕鱼。
河面结着厚厚的冰,重重砸开,起初我没经验,竹叉探进去总是扑空,有时还差点掉河里。
时间久了,我也摸出规律,鱼儿成群,稍有动静就蹿得没影儿,但它们思维缓慢,找准时机再下手,急不得。
熬过冬天,春暖花开,动物也不再沉睡,日子稍微好过了些。
县老爷托人带话,说新帝登基后,四处招安,张骁已归顺朝廷,为国出力。
此时我刚猎了只大野猪,心情极好,这畜生足够大家吃三天的。
我随手扯下一块猪肉,递给传话那人,他笑着打趣,说我像个女土匪。
8
张骁一走就是五年。
再回来已是战功赫赫的将军。
他勉强在京城待了半个月,便主动请辞回乡。
有人不解,如今他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还能迎娶宰相之女,未来官途顺遂,一片光明。何必放弃荣华富贵,回去当山村莽夫?
张骁笑而不语。
毕竟家里的母老虎脾气大,再不回去就该挨骂了。
在边疆的这几年,他时常能想起初见赵小元的场景。
那日天色微亮,细雨朦朦,张骁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
为首的男子大腹便便,鄙夷道:「学声狗叫,小爷就把这包子赏你。」
他饿得胃疼,死咬着唇,只恶狠狠地瞪着眼。
那人被盯毛了,上去就是一脚,张骁趁机拽住,一把将他扑倒,拾起砖头,发了狠般死死打着。
众人拉架,骂他是疯子,急忙带着自家主子跑远了。
张骁长吁一口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却见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小姑娘。
她眼睛圆溜溜的,充满好奇,嗓音稚嫩,说道:「大哥哥,那帮坏蛋走了,别怕。」
随后递来一个纸袋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
张骁垂眼看着,没动。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好似明白了什么,认真道:「你不用学狗叫,本来又不是狗。」
张骁沙哑道:「贱命不如狗。」
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什么贱命?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有多威风,简直就是头猛兽,像老虎一样,可厉害了!」
「大哥哥心有傲骨,肯定不同凡响。」
这句话,张骁记了十年。
最后,说这话的人,成了他的妻。
久别重逢,赵小元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却一身蛮劲儿,说话不留情,做事不留余地,时不时地就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张骁忽地想起一句话: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夜深时,赵小元问:「为何不留在朝廷当官?」
「你想让我走?」
「当然不。」
张骁笑笑,吻着她的唇,喃喃道:「臣为君所用,而我,永远是你一个人的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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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6: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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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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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没钱卷卷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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