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败寇,且看今日
公主她无所不能
108
「昨夜犬子回来,便要死要活的,若非逼得没了办法,下官也万万不敢叨扰公主的。」
那吴大人此刻极尽谦卑,生怕我一个不小心就反悔了,他家小公子就倒了霉了。
「他若是要死要活的,你且由着他,本宫倒要看他死不死的,成日里都是吃饱了没事儿干,惯的!」
我语气凉凉,那吴大人连连擦汗。
「是是是,公主说的是,下官回去定会好好管教。」
「他若是不服管教,本宫这儿可有的是调教人的方法……」我轻声一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是是……」吴大人连声诺诺。
「吴大人当了多少年州官了?」
「八载有余。」
我缓缓垂眸,沉声道:「户部的人不日便到,彻查贡税之事,还望吴大人好好配合。」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我打了个哈欠,做出一副疲倦姿态:「这几日车马劳顿,很是辛苦,你若无事莫要再来扰我了,退下吧。」
「是,下官告退。」吴大人躬身退了出去。
刚打发了他,青玉便从门外匆匆而入,脸色委实有些诡异。
「怎么了?」我随意问道。
青玉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昨夜公主调戏知府家的公子,被不少百姓看到了。」
「然后呢?」
我轻声发问,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我的青色面扇,扇骨镂刻的当真是十分精致。
「外面都在说,公主此来封地,是为了选美,扩充后宅……」
青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瞧着沈殊觉,最后发现他并无异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今人人都知我在云州,还调戏了知府家的小公子,惹得人家要死要活的……这局面倒也是如我所料,不枉费我在那个呆子身上花费了这许多工夫,时机到了,我可以开溜了。
「甚好,青玉擅易容之术,你和曲泽就留在这儿应付他们吧,近日那吴大人应该不会再登门了,若是有其他州官前来请安,就说本宫要各府美男图……」
我低声一笑,想想这场面,大概不亚于皇帝选美。
沈殊觉今儿个倒是沉得住气,不发一语,只是缓缓饮着茶,旁听着这些事儿,淡定从容。
等到了黄昏,夜色渐起,城门快要下钥之时,我们悄摸摸地出了城,直奔合阳而去。
合阳也在云州境内,距离这州府也不过是一夜路程,晨起便能赶到。
我本念着沈殊觉的伤并未痊愈,想让他待在州府休养,可是他死活要跟我一起去,实在是拗不过他,我只能刻意降低了速度。
到达合阳时,天刚亮,城门刚开。
入了合阳城,沈殊觉却猛然拽住了我。
「公主,跟我来。」
我点了点头。
随他一起进入了一间客栈。
只见他朝着那管事耳语了几句,又拿出了一块玉佩,那管事满眼震惊神色,而后快去掩去,毕恭毕敬地将我们迎上了楼。
刚进雅间,那管事竟然扑通一跪:「少主,您终于来了。」
「这些年靠你苦苦支撑,难为你了,快快请起。」
那管事缓缓起身,略带犹疑地看向了我:「这是……」
「七公主,自己人。」
听见沈殊觉这般说,那管事眼底虽有震惊,却没再多问。
他的眼眸处满是动容:「少主来了,我们也算有了主心骨了,当年将军遇害,飞鸾骑暗部骤然四散,这些年来也是分落各处,少主归来,飞鸾暗部便有重聚之日。」
我恍然明白,沈殊觉为何非要来这一趟了。
109
此地竟有分散的飞鸾骑暗部!他明面上说陪我,实际跟我一样,打着旗号招摇撞骗,暗中再行自己便利。
沈殊觉沉声道:「这是我母亲一生心血,我必定会让飞鸾暗部有重聚之日。」
当日飞鸾骑军队是摆在明面上的肥肉,在凰懿将军死后便分而瓦解,却没想到女将军留下的竟还有暗部,这才是她一生心血所在。
或许,她早就知道树大招风,这暗部便是留下的退路,至于为谁而留,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管事退下以后,我悠悠落座,这才瞟了一眼沈殊觉。
「驸马挺会藏的,我还以为只是单纯陪我走一趟而已,没想到竟是早有打算,还用我做幌子。」
沈殊觉缓缓抬眸,神色莫辨地说道:「有事是真,陪公主也是真,并不矛盾。」
「这些暗部是一开始就豢养在云州吗?」
沈殊觉点了点头。
我猛然转过身去看着他:「天下之大,为何偏偏是云州?」
沈殊觉手上一松,深邃的眼眸中尽显晦暗,脸上神色也有些难辨,声音也略显低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公主,那日公主已经猜中了大半,我母亲确实死于储位之争,因为她支持的,便是大公主。」
他此刻眼眸微沉,但里面似有暗潮汹涌,眨眼间,惊涛骇浪飞掠而过,情绪变化只在顷刻之间,那无数晦暗情绪我还未来得及捕捉,便已经掩藏在平静眸色之下,再难窥探分毫。
这么多年来,他的难过,大概也无人可与之言说吧,久而久之,他便将情绪藏的更深了。
我只能拍了拍他的手背,希望能带给他片缕慰藉,这么些年,他心里的苦,无人可诉,宁安侯府,又是那样一个复杂之地,他幼年便失去母亲庇佑,这些年的生存也定是不易。
他看着我的手,将他另一只手覆了上去,微微抬眸:「公主放心吧,我没事。」
「女将军虽然弃军权,入侯门,但是她在军中威望仍在,最重要的是,君臣失和只是假象,她仍旧是父皇的心腹之臣,在父皇心目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且暗中掌控飞鸾暗部,这样的人,若支持的是元琼,那么,绝对是皇后和季家的心腹大患。」
沈殊觉的目光遥视远方,赫然看得就是元京,眼底的决然清冷之色尽显,语气更是透着冷意:「所以,在他们眼中,这等助力,得不到,便毁之。」
我的眸子从他身上移开,轻声道:「若是女将军不死,飞鸾暗部不散,那么元琼也不至于被困合阳行宫,最后惨死回京途中。这样说来,一切迷局似乎都已经渐渐明朗。除掉女将军,才能扫平障碍,最终为元琼设计一个天大的局,让她逃脱不得。」
他嗤笑一声:「局中局,棋中棋,真相总是这样残酷……」
「女将军奉密旨嫁入宁安侯府,是为了什么?你查出来了吗?」
昔日,凰懿将军是父皇最信任的臣子,曾为他南征北战,助他登基为帝,一直都是君臣佳话。
可是后来,为什么突然又闹了这么一出呢?
110
「若是所料不错,大概是为了瓦解宁安侯府的兵权吧。」低沉的声音轻掠而过,已经可见他此刻心绪。
原来如此,若是这样,那便能说得通了。
「父皇登基之初,几大兵权世家并不安分,其中宁安侯府的军权最为鼎盛,时常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名,私自更改行军策略,不听调度。可是如今,宁安侯府却早已没落,昔日鼎盛世家也在苟延残喘了。这其中,凰懿将军奉密旨嫁入宁安侯府,若为瓦解军权而来,那宁安侯府的败落便可以找到原因了。父皇,当真是「算无遗漏」。」
恍然回神,帝王密旨、君臣失和、女将军允嫁、军权瓦解、宁安侯府衰落……
他拥有千古帝王该有的狠心与谋略,纵使,他在我的面前一直扮演的是慈父。
而宁安候对沈殊觉的冷待与厌恶,竟也源于此……念及此,我不免心惊,看向沈殊觉的时候,脑中浮起万千思绪,许多事情,似乎都已经初现端倪,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也在这一刻渐渐拼凑完整。
宋徽青私底下说过,当年宁安候是喜欢凰懿将军的,甚至于公然求娶。
一开始,凰懿将军并未允嫁,可后来君臣决裂,突然允嫁,震惊朝野。
沈殊觉是他喜欢的女子生下的孩子,他却冷淡至此。
沈殊觉身为原配嫡子,在宁安侯府却被众人孤立排挤,世子之位也落到了其他人头上。
经年冷遇,是因为宁安候得知了真相,憎恨凰懿将军的欺骗与算计吧。
若是这样,倒是能解释得通了。
宁安候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可是在凰懿将军离世后,他反而越发肥胖,毫无当年模样。
不论是宁安侯府的衰落,还是凰懿将军的离世,都对他打击颇大。
宁安候的一生,竟也充满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可惜,苦了沈殊觉了,上一辈人的事,不该牵连到他的身上。
「公主不要这样看着我,同情、悲悯我都不需要。」
沈殊觉轻声一笑,似乎在宁安侯府被排挤轻视的过往,他已尽数释然。
我也朝着他缓缓一笑:「你若愿意,公主府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
沈殊觉眼眸定定地看着我,若有所思,过了许久,他神情微动,眼底掠过许多复杂情绪,最后皆被敛下,回归于一片平静,他对着我轻声出口:「在公主府待得久了,似乎不知不觉中便偷来了许多不属于我的时光……」
我瞧着他那满脸的复杂情绪,便晓得他待在宁安侯府的日子,绝不会顺心开心的,宁安侯府一堆心怀鬼胎的人,不理也罢。
好歹在我的公主府,没人轻视他,没人排挤他,没人冷待他。
他是我「挚爱」的驸马,那些人得尊他、敬他。
大概是故人之事,再度揭开,他心情委实沉重了一些。君权王命,父母恩怨,都不是他的错,可是最后却要他来承受苦果,这一切,何其不公?
他这些年熬过来,真的太不容易了。
难怪许多人觉得他清冷不好接近,清冷孤傲原来也只是他的保护色,其实他比谁都要有一副柔软心肠。
111
「都过去了,以后的事,我都会陪着你。」我轻声安慰道。
「公主说的,可是真的?」他声音和缓,刻意拖长了尾音,神色中带着几分半信半疑,似乎我说这样的话,并不能让他相信,大抵是个狼来了的故事,平日里信口胡诌,总是随意说着一些话逗他,而今真情实感想要宽慰他的时候,他却不怎么信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宫说的,自然当真。」盯着他的质疑目光,我颇为慷慨地说着,骤然得知这些真相,他自是因女将军而难过,他这些年在宁安侯府遭受的冷遇也找到了原因,心中不可避免要起些波澜,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他独自难受,只能说些话宽慰一下他,自然出自真心实意的。
「那且看公主来日作为吧。」说完,他眉眼微抬,似乎要透过我的眼眸看透我心中所想,看了半晌,他猛然收回了视线,只是神色稍霁。
「接下来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查清楚凰懿将军的死与皇后一党的关系,拿到确切证据。」我轻声说道。
「嗯。」沈殊觉点了点头。
而今住的客栈颇为隐秘,确实是在合阳的绝佳住处,云州州府那边自有青玉她们应付着,而我和沈殊觉有太多事情,要在这里查清楚,并且找到证据。
或许,不久的将来,一切污秽阴暗都会暴露在天光之下。
那些尘封多载的真相,都会被揭开。
是人是鬼,都要扒掉那身皮,才能看得清楚真切。
这中间牵扯了太多人,倘若真相揭开,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储位之争、女将军身死、灾民暴乱、巫蛊之祸、元琼被杀……
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被串了起来,隐隐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皇后、季家和太子早已粉墨登场,唱了一出生旦净末丑。
我在启程前,早已加派人手前往此处,秘密查探。
「当年在合阳行宫伺候元琼公主的宫人被尽数屠戮,实在难寻踪迹,而公主府的属官有两人下落不明,其余皆亡。」
「隐卫呢?」
我低声开口,元琼身边的隐卫皆不是普通人,可那场祸事竟是那样的结局。
「十二隐卫中有七人埋骨渝城,一人拼死给公主送信而来,最后剩下四人生死不知,未能寻得骸骨。」
元琼的死,比我想得更加复杂。当日巫蛊事发,元琼远在合阳行宫,父皇曾派中官及飞羽卫前往,试图带回她,并非下令斩杀。
可是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元琼斩杀中官及飞羽卫,率兵反叛,直逼皇城。
她不可能会这样做。
当时的她权势在手,如日中天,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何必要冒险反叛呢?
纵使巫蛊之事,祸起萧墙,于她而言,并不足以致命。
其后派去的中官和飞羽卫更是死得不明不白,可即便如此,父皇也未曾对元琼痛下杀手,反而派了詹成泽前去,意在劝降,可是最后双方打了起来,元琼身后竟有兖州兵马接应,一时间竟然做实了谋反的罪名。
112
元琼死于渝城乱箭之下,可是在这个过程中,父皇也连发三道帝王令,命令他们要将元琼活着带回来。
元琼死后未能归葬皇陵,可是却在报国寺后修建了公主坟。
对比古来帝王对于谋反皇子的残酷手段,谁不称赞父皇一声慈父胸怀。
世人只感慨父皇对昭仁皇后的情深不改,以及对元琼的宽容慈爱。
那些人都在背地里说,是元琼狼子野心,辜负皇帝厚恩。
可那隐卫冒死送到我手里的信,字字句句,都透着元琼彻骨的恨与绝望。
可惜,对于那些真相,她却语焉不详。
她的死,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若是灾民暴乱是詹家和季家设下的局,本就是詹瑾方一手主导,那么詹承泽的「劝降」,只怕是局中局。
元琼的死,越查越让人心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是我没想到有那么多人盯上了她,且耗费多年心力,为她苦心织就一个局。布下天罗地网,只为彻底除掉她。
诸多谜团已经渐渐明了,可是必须要拿到证据,才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曲风和红缨随我来了合阳,青玉和曲泽留守州府,只怕她们应对不了多久,须得速战速决。
「合阳之地不可久留,以最快的速度去查吧。」
曲风领命,躬身退下。
我的手指缓缓敲着桌案,当年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全无痕迹,那些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人,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
曲风退下的时候,红缨从外面匆匆而来。
「公主,属下走访数位里正,询问当年灾民暴乱之事,他们说当日赈灾施粥所用皆是霉米,分给百姓的米粮中间掺杂石子,数位百姓围困府衙,只是讨要说法,却被詹瑾方以暴乱为名斩杀,其后,大批灾民被激怒,蜂拥而上,演变成灾民暴乱,其后,詹瑾方以刁民暴乱为由,上奏朝廷。」红缨低声说完。
可我却手指渐渐握起,愤而出声:「都是一堆什么狗东西!」
朝廷拨下赈灾粮,竟是让这一堆狗东西欺上瞒下、祸害百姓。
「公主,属下已经将那几位里正妥善安置,接下来该怎么做?」
「保护好他们。」
这会是送给詹家的大礼之一。
如今看来,灾民暴乱,确实是詹瑾方一手主导的大戏,而这背后,少不了季家和皇后的指使,为的就是引元琼前去,继而以巫蛊诅咒陷害,她在回宫途中遇阻,被指反叛,乱箭齐发……
詹家能在这一场祸事中全身而退,他的身后站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先得送詹家一份小礼物,让他们先着急着急,后续的大礼,我都会一一奉上。
「詹家暗地里的龌龊手段,得让父皇知道了……去办吧!」
右走刚说完,红缨显然已经领会。
这件事,需要捅到朝堂上了。
「公主,前阵子回来的不仅有詹家子弟,镇守西北的明义将军立功归来,陛下正有加封之意,属下调查时候发现,这位明义将军的双亲正是死于那一场暴乱之中,而他崭露头角,也不过是近两三年……」
我缓缓坐下,若真是如此,这出戏就好看了。
第一步根本用不着我出手,推波助澜就好。
113
「密切盯着他的动向,若是有需要,你暗中助他一臂之力。」
「是。」
趁着夜色,我要亲自去一趟合阳行宫,沈殊觉竟要同我一起,我拗不过他,只能让他随行。
合阳行宫已经荒废多年,无人打理,而今尘土积山,灰暗无光,在夜色更显颓靡。
沈殊觉掏出怀中的火折子,我们一起入了当日元琼所居的寝殿,所处位置仅次于皇帝寝殿。
由此也可以看出元琼当日权势之盛,恩宠之隆,这帝王行宫竟也允她居住,不免让人心惊。
我将这偌大的寝殿,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夜色中竟感觉有几分萧条孤寂。
沈殊觉在暗色中牵起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量。
「天黑路暗,怕你摔了,到时候事情没查清楚,反而还得连累我……」沈殊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却和平日里似乎有些许不同,气息也没那么匀和。
「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有那亲亲白月光,你觉得我还会多想什么?」暗夜里,我还是摇了摇头,对他这等举动表示不屑,我又岂是那自作多情之人,他费力解释大抵就是怕我想多了吧。
沈殊觉一手拿着火折子,一手牵着我,颇为无奈地轻叹道:「公主总是这样歪曲我的意思,我明明只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大概是猜中他心事了,这才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应对了。
「你不必解释了,我能理解的。」我好心宽慰着,也免得惹他愁思。
每次谈到他那白月光,他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爱而不得,属实有些折磨人,他这等清冷公子,也不能免俗,看样子也是深受折磨。
「公主妄自揣测,又有何时猜对过?」那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说完,竟然猛的松开了手,这等黑灯瞎火又阴沉沉的环境下,他竟然还有闲心同我生气,果然是说不得那个姑娘。
我冷哼了一声,转而快步朝前走去,谁还没个脾气了,他为着那白月光,三番四次同我置气,当真是长本事了,本公主何时要受这等闲气。
我正在生气呢,他反而又快步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将那光亮照在我跟前。
「你跟着本宫做什么?本宫说话不中你意,你自去找那中意之人,也免得相看两厌。」我语气不善,也不想看他一眼,便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他反而跟得越发牢靠了,生怕我瞧不见导致脚下踩空。
我余光微扫,瞧见了他那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堵着的气儿,这才算顺了几分。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登时停住了脚步,想看他如何「狡辩」。
他微微垂眸,而后看着我,轻叹一声:「刚才是我语气不对……」
「然后呢?」我抬眸看了看头。
「还请公主原谅。」
我抚了抚衣袖,故作随意地说道:「态度尚可,认错及时,又有大事当前,暂且不与你计较了。」
他闻言,温润一笑,恍若月上中空,清浅氤氲。
114
我和沈殊觉缓缓步入了侧殿,这里一向是处理公务之处,可惜早已积灰,也瞧不出什么东西来。
沈殊觉拿着火折子,为我仔细地照着,让我能看得更清楚些。
我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向外探去时,发现窗棂上雕刻的图案,乃是琼花。
我快步而去,手拂过那琼花图案,脑中有无数画面不停转换。
琼花图案?
栽种的琼花多为白色五瓣围成一圈。
可是红色的六瓣琼花图案……
那是她和手下暗卫往来的暗号。
我当时年幼,还曾问她,为何是红色的琼花?又为何是六瓣?这与院中的琼花并不一样。
她当时轻笑,说那只是一个记号,别致即可,并不求真。
有六瓣琼花图案处,必有玄机!
这图案早已积灰,擦去那灰尘,才能看得真切,若非我对它太过熟悉,必然难以发现。
这是她留下的讯号!
我在整个室内翻找,却没发现任何暗格。
我定了定心神,若是她真的留下了什么,必定不会这么简单就让人发现。
我正在一筹莫展间,沈殊觉轻声出口:「公主,这儿似乎有阵法……」
阵法?
这也是我方才疑心之处,我曾听闻元琼身边有擅机关术之人,此处,有她留下的暗号,那必是有重要东西留下,为保安全定会设置阵法。
沈殊觉说完后,便在室内迈着步子,似乎是在测量着什么,步伐不急不缓,长短交错,极有规律。
「殿外东南十五步处!」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向着殿外走去。
一步、两步……十五步!
我恍然回头,这竟然是一处干涸的池塘,而池塘之侧是连接成片的错落有致的假山,抬眼望去,并无别致之处。
沈殊觉在低头细测着什么,好像有点眉目了。
而我看着眼前场景,竟然觉得有些许熟悉,我注视良久,猛然想起,元琼的暗卫拼死送来的信件,那信纸的背后赫然有一副图,图上尽是些奇奇怪怪的场景与图案,我曾研究许久都未曾看破,没想到竟是此地。
我尽力的回想着那副图纸的模样,那些未曾勘破的秘密,在此刻豁然开朗。我神色稍定,拉起沈殊觉的手,就向着左前方走去。
「向东直行十步。」
「再向北五步。」
我又再次开口道:「便是它了。」
沈殊觉瞧着眼前的假山,轻笑道:「公主真是聪慧。」
「并非是我聪慧,而是……元琼临死前告诉我的。」
原来,这才是那个暗卫拼死送信的意义,也是那封不明不白的信背后隐藏的秘密。
沈殊觉闻言,并未追问,径直走到那块假山后,以内力催动,瞬间,四周那连片的假山竟然都动了起来。
登时,池塘水满。
而我们匆匆回到室内时,刚才的书架背后,已经移开一道门。
沈殊觉也看了过来,与我对视了一眼,我们两人闪身而入,又过了一条长长的暗道。
然后,又出现一道石门,扭动机关,便见那石门缓缓上移,里面竟是数间石室。
沈殊觉点亮了油灯,室内物件一目了然。
我打开了桌案上的木匣,里面放置的是一封信,我伸手缓缓拿起了那信件,并未第一时间打开,而是看向了沈殊觉,他的目光此刻也凝聚于此。
我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信封上的封蜡,那凹凸不平的痕迹分外明显,我撕开了那封信,入目所及,赫然便是元琼的字迹,阔别多年,仍旧熟悉,曾有人说我与她的字很像,那是因为我的字本就是她亲手所教。
我顺着她的字迹看了下去,字字熟悉,可是每看一句,我便心惊一分,我的手将那信纸捏出了褶皱,直到最后,我定在了原地,脑子中有万千思绪瞬间汇成一团。
元琼在我心目中至孝至仁,我一心想查清当年真相,为她报仇,也为她洗清谋逆之罪,可是今日这封信便是将那些我从未想过的一面,尽数暴露在眼前。
「公主,你没事吧……」沈殊觉缓缓出声,眼眸里满是关切,神色略有些紧张,大抵是瞧见我神色不对劲。
「元琼……竟是真的有谋反之心!」
115
我话音刚落,沈殊觉的脸上也出现了几分惊诧,眸子微抬,而后缓缓说道:「当日兖州兵马异动,震惊朝野,朝中众说纷纭……」
「我一直以为,兖州兵马调动,是奸人步步紧逼、形势所迫,她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可我没想到,她真的有反叛之心!」我手中的信纸已经褶皱不堪,我将那字字句句再次细看,从头到尾,不敢漏了一字,可是这是她的亲笔书信,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便由不得我不信。
「她信中说,当日她身处行宫之时,便已经察觉事态不对,也知晓季家做局,灾民暴乱乃是人为,为的就是引她而来,趁她在外,宫中便出巫蛊之祸,趁机陷害于她,她已经猜到了所有的布局都是为了让她背负罪名且不能活着归京,她也料到了归途必有险象,所以提前就近调动了兖州兵马。」我缓缓说道。
震惊之后,脑中却有无数疑问在这一刻汇聚,只因她还说了一句:「人心难测、权术惑人,若退无可退,只能叛之……」
她是真的生了反叛之心的,兖州兵马不仅仅是为自保,若退无可退,那还是她反攻皇城的筹码,兖州兵马只有她跟帝王才能调动,她当真用了父皇对她的爱与信任,欲行谋逆之事。
沈殊觉眉眼微沉,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当日事发突然,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真相随着故人离去而长埋地下了,公主既然决意要查,需得做好准备了,大公主虽仁孝,却不是庸碌蠢钝之人,当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迫使她不得不反。」
「我不明白,当日的她距离那至尊之位,仅有一步之遥,就算季家布下死局,以巫蛊之祸栽赃,可她根基尚在,朝中势力尚存,父皇也处处维护,只要她能顺利返回元京,查明真相,洗脱巫蛊诅咒的罪名,那么她还是高高在上的监国公主,无人敢动她分毫,她何至于去冒险反叛,更何况她至仁至孝,绝不会弑君夺位的,究竟是什么将她逼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
沈殊觉将屋内环视一圈,仔细打量了一番:「此地设计隐秘,等闲之人难以窥破阵法,所以当年才能躲过禁军的搜索,而这些东西,则是大公主刻意留下来的。」
「姐姐……她是在等我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声音极度平静,可是心中思绪早已纷乱如麻,原来,她早已经料想到了这一切。
她身处合阳之时,便已经猜到了灾民暴乱的拙劣计谋是为引她前来,其后的巫蛊之祸仿佛也早有预料,按照她的才智,明明转瞬便可以想明白这一趟凶险难测,她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她就是知晓归途险恶,所以才将这些东西留在这儿,若有不测……」
我的话语堪堪停住,沈殊觉缓缓出声:「若有不测,便会送出讯息,引公主前来。」
是的,她归途中被困渝城,预感到大事不妙,便让暗卫拼死而出,送信于我,那封说得不清不楚的信,只是一个引子,她并没有打算同那时的我说清楚这些阴谋真相,信纸背后的玄机便是此处迷阵破解之法,她早就谋算好了一切,她只是想引我前来,是今时今日的我,而非当日那个弱势无依的我。
116
我的脑中闪过了许多东西,不知不觉间,惊了一身冷汗,恍惚之间,我觉得这个元琼有些许陌生,她不是我印象中那个至仁至孝、至纯至善的大姐姐,也不是那个教我良多、温柔和煦的人,此刻的她大概才是世人口中那个足智多谋、惊才绝艳的监国公主,我当日受她庇护,只看到了她仁善的一面,却未曾瞧见她的冷厉锋芒。
「她让暗卫送信给我,信中故意留下疑影重重,为的便是在我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让我知道这件事有问题,她临死留下这一招,同时也是在试探我……」我低声呢喃道,「试探我有没有能力走到这里来。」
沈殊觉轻声道:「或许,大公主亦有顾虑,毕竟当年你才十二岁,在宫中无权无势,谁也不知道你能走到何种程度,当日事发突然,大公主也只能隐晦提醒你,却不能把这些东西交给你,否则,一招不慎,会为你引来杀身之祸的……」
我嗤笑一声:「你不必安慰我,她命暗卫传信,引我前来彻查此事,若我能查到这儿,自然会看到这些,若我不能,这些证据也会在此封存,总有重见天日之时,元琼心思缜密,就算面临危亡时刻,也在有条不紊的布局。」
沈殊觉若有所思地出声道:「大公主,当真是玲珑心思。」
「或许,还不止……」说完之后,我目光扫向了那封信,将它递给了沈殊觉。
沈殊觉缓缓接过,看过之后,指尖微抬,将那信纸展开,数页信纸尽数看完后,他那深邃的眸子越发暗了,却将信的末尾最后几个字读了出来,「成王败寇,且看今日!」
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我与沈殊觉的眼底都闪过了一抹复杂。
最后那句话,是元琼对我说的,成王败寇,且看今日!
她不仅预料了当年之事,还预料到了今日之事,且看今日,大概看的就是我的今日。或许,我如今走的路也在她的预料与筹谋之中。
合阳行宫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抱着木匣回到客栈时,也是夜半。
我一路上沉默不语,脑子中却一直在想着,当年回京的路上,元琼被困渝城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玲珑心思,预料了所有事,甚至提前调动了兖州兵马,为何还未能保她安全返回?
当日明明父皇发出的诏令皆是劝降,命人安全带回她,可是最后传回的消息竟是她率兵反叛,被诛杀于渝城。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她决心谋反的事?是父皇还是季家?
而她为何还要特意将欲行谋逆之事告知于我?千方百计的让人传信于当时那般弱小的我。
她想让我为她报仇吗?
「我明日将会返回州府,你在这儿若是还有其他事未曾查清,便暂且先留在此地吧。」我抬眸看向了沈殊觉。
他低声道:「我和你一起回去,这边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许多暗部之人已经被召回,我让他们先回飞鸾山庄,待后续安置。」
「好。」
117
我与沈殊觉回到州府之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趁着夜色,进了驿站。
「这几日州府什么情况?」
青玉低声道:「户部的人来了,彻查贡税之事。」
云州贡税确实有误,但问题不大,这只是个表面上的由头,他们且慢慢去查吧。
此行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这件事。
而今户部插手,我只需去衙门露露脸,转上几圈儿,这一趟的表面功夫便是做足了。
我去的时候,那些户部官员正在忙着核对账目。
众人见礼,我随意地摆了摆手,紧接着径直坐下:「诸位辛苦了。」
那些人战战兢兢的站在原地,不胜惶恐。
我轻笑了一声,摇了摇手中的妃色面扇,颇为随意地说道:「云州贡税出错,本宫实在烦心,你们好好儿替本宫查个清楚透彻,本宫也定会在父皇面前为你们多多美言,听明白了吗?」
「是是,下官们定尽力而为。」
我长叹了一声,颇为无奈地说道:「刚接手了封地,本以为云州是个富庶之地,没想到是个烂摊子……」
「公主不必忧虑,贡税出错乃是小事,户部核准之后,自会呈报朝廷。」
那人快速出言宽慰,倒是个会看眼色的。
「如此,自然最好。」
从府衙溜达了一圈,招摇过市后,我便再次回了驿站。
短短数日匆匆而过。
父皇为明义将军举办庆功宴,宴席间问及封赏,明义将军跪求彻查当年合阳灾民暴乱之事,如今,那明义将军已经身在云州州府了。
我将手中纸条缓缓撕碎,碎成粉末。
户部查得紧,吴知府近来忙得脚不沾地,竟然也没时间同我说他儿子那一摊烂事儿了。
来了州府这么久了,也该出去逛逛了。
因着知府公子的壮举,我好色之名再度远扬。
沈殊觉陪着我登上了鹤云楼,这是当地极出名的酒楼,酒菜乃是一绝。
我刚和沈殊觉在雅间坐下,便听见了隔壁的嘈杂声音,隔着屏风,听的一清二楚。
「你们不晓得,本公子近来在府中憋得甚是辛苦,我老爹天天锁着我,生怕我一出门就遇见那七公主。」
众人哄笑一团:「你说你招惹谁不好,非去招惹那大名鼎鼎的七公主,你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吗?」
那知府家的公子带着哭腔道:「我就是看她美貌,想交个朋友嘛,也算是才子佳人街头偶遇的佳话,可是……她竟然想抓我回去当男宠,那我定是宁死不从的。」
他的话音刚落下,引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我轻轻拍着手中的面扇,缓缓起身,朝着他们那边走去。
我用扇子挑起了那珠帘,轻声一笑,略带懊恼地说道:「吴公子,可真是巧!」
「啊……」他直接惊呼出声。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走近了几步,只瞧见他登时蹿了起来,一连后退几步:「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去给你当男宠的,你……你别过来!」
这还真是把我当强抢美男的恶霸了。
众人呆若木鸡,当场石化。
备案号:YX011llaV0M1QBKQx
发布于 2021-04-12 14:03 · 禁止转载
您的会员即将到期
还剩 12 天到期,最低 9/月续费免费参与千场课程
立即续费
点击查看下一节
不解风情的驸马
赞同 650
目录
55 评论
分享
公主她无所不能
长安陶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