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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痴缠(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714 更新:2026-06-08 14:13:56

痴缠(下)

季侍卫太高冷了怎么办

一旁的刘峤见她的肩膀微颤,以为她是冷了,收起了面对沈蕴的阴鸷,拿过灰鼠披风盖在赵望舒肩上,柔声道:「冷了吗?我们回去吧。」

刘峤不知道赵望舒心里的惊涛骇浪,只当她体虚,白无常告诉过他,赵望舒这种情况,必须要多休息。

赵望舒本想甩开他,但理智告诉她,现在不是和刘峤摊牌的时候。更何况盛怒之下,大脑一片混乱,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去质问刘峤,只能被他拉着向栖霞宫走去,只是眼神几乎要将刘峤的后背穿出个洞来。

两人回到栖霞殿时,正巧是午膳时分,刘峤便唤了人传膳。

宫人们七手八脚地上着菜,可一直到他们退出去,赵望舒都沉默着没说话。

两人各怀心思。

刘峤像往常一样为他布菜,可吃着吃着,余光又撇到了宫殿一角挂着的凤冠霞帔。

这套婚服今天上午才改好,刚刚挂进栖霞宫。

刘峤忍不住起身去看。

或许是因为这身衣服承载了他两世的梦寐以求,他竟比赵望舒还喜欢它。

手抚摸着婚服,刘峤毫不吝啬地将此时的心情分享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册封礼本该定在下月,可马上要过年了,又得往后推迟一些。阿钰,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心焦。前段时间周侍郎递了请我赐婚的折子,说光是折子就写了七八遍,我还笑他小题大做。转眼,我要立你为后了,突然就理解他了。说来也可笑,昨日我又核对了一遍礼单,唯恐会出什么纰漏让你嫁不成我。」刘峤轻轻一笑,脸上的神情是那么幸福,「就拿此刻来说,我瞧着这婚服,都怕它少了一颗扣子。」

刘峤难得在她面前真情剖白,可这话落到赵望舒耳朵里,却显得无比讽刺。

他语气里的期盼多么可笑啊!

说此生不再相见的不是他吗?现在又在她面前装什么情深似海呢?

赵望舒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愤恨,冷笑出声:

「立我为后,然后再废了我吗?」

她的声音比天亘山的雪还冷,激地刘峤一阵脊背发凉。

上一刻,他还陶醉在美梦中。

下一刻,心却陡然一紧,似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将他的心紧紧攥住,让本就略显苍白的脸顷刻间就失了血色。

天堂地狱,不过一念之间。

刘峤手下一抖,婚服上的一颗珠玉就被手指扯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率先为刘峤将死未死的心陪了葬。

睥睨天下的皇帝转过身来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忘了。

在视线与赵望舒凌空相撞的那一瞬间,他又听见了牙齿轻颤带来的碰撞声。

他像个弄丢了姐姐糖果的小孩子,又自责又害怕地喊她的名字,

「阿钰……」

她想起来了吗?

想起了他们不算好的结局,想起了她这辈子爱的不是他。

前者不算可怕,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解释,但后者……

刘峤不敢问,他怕他问了,她就答全想起来了。

不安逐渐扩大,刘峤快步走到赵望舒身边,牵起她因为愤怒而紧攥的手,一贯轻浮的神态慢慢碎裂开来,被焦灼所取代,

「阿钰,那些事……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你须得相信,我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赵望舒却一把拂掉他的手,「呵,解释?你要怎么解释?杀了我孩子的人不是你吗?利用木家、利用桐县夺嫡的不是你吗?贬我为庶人、罚我去太庙的人不是你吗?让我给沈蕴铺路的人……不是你吗!?」

这些话,她前世就想质问他的,可一直到刘峤死,她都没有机会那样做。

记忆一朝涌入,那么的鲜活,那些杀人诛心的话语仍绕梁不散,压得赵望舒喘不过气来。

她用了十几年去沉淀恨意,终于可以做到放下,但那是因为刘峤死了。

人死灯灭,她有不必执着的理由。

可现在,刘峤死而复生,还要与她再续前缘,赵望舒怎么冷静得下来?

经历过那些龃龉,他早已不是与自己花前月下的少年郎了。

赵望舒的脸上变换着各种神色,却没有一种能让刘峤感到安心,他不安地走过来牵她,可赵望舒却直接站起身来,将刘峤向后一推,恶狠狠地盯着他道:「不是说此生不再相见的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刘峤,你该不会忘了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有多干脆了吧!重活一世,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

赵望舒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气愤,竟未给自己的胸中留下一口气,最后不得不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这才不至于昏厥过去。

刘峤被她连珠炮一样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她每问一句,他的心都要往下沉一分。

他不顾赵望舒的挣扎,直接上前把赵望舒束在自己怀里,面有痛色道:「阿钰,你以为对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我就不心痛吗?你以为我不想和你白首一生吗?可我当时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哪怕登基了,仍旧身前是狼、身后有虎,稍一不注意,你就要跟着我一起死!我……」

「心痛又怎样?你不还是做了?现在说这些好听的,也不过是为了困住我,把桐县和表哥抓在你手里罢了!」

她的控诉让刘峤更加急躁,忍不住声音也高了起来。

「阿钰!这个皇帝我从来都不想当,娶你时,更没想过要和三哥争,我要桐县、要军权做什么?父皇要我娶你是不假,但我是不是真的爱你,你感受不到吗?」刘峤久久地沉默,再开口,是难以言喻的痛苦,「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冷血无情吗?」

赵望舒扯着他背后的衣袍冷笑,「不然呢?你连自己的骨肉都能杀,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和我演戏。承认吧刘峤,你我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心狠手辣,我也满身罪孽,我们两个到最后,都是罪有应得。」

她话里的悲痛感染了刘峤,令他也想起了那个未成形的小娃娃。

太医说是个女儿,若是长大,一定和她一样楚楚动人。

刘峤抱着赵望舒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阿钰,那时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你要相信我,我对你的爱,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爱?

赵望舒心间一刺。

他还在骗她!

他们之间,从来就只有欺骗!

是谁要她给他挚爱的沈蕴让位的?

是谁说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的?

帝王之爱,她早就领教过了。

「爱我你会让沈蕴取代我的位置?爱我你会把我贬去太庙?你爱我还是爱沈蕴,自己心里清楚!刘峤,我不会再信你的话了!」

赵望舒眼角含泪,猛地将刘峤一推,抬腿就要离开栖霞宫,纵然她并不知道如何离开这座金牢笼,也不想再和狗皇帝待在一处了。

整座宫殿被巨大的悲伤笼罩。

被赵望舒尖锐的言语刺伤的刘峤心里开始火烧火燎的疼,心火燃烧形成的浓烟更是呛得他眼睛都开始发酸了。

前世,他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赵望舒还抱着他的腰,在他胸前哭唧唧地欲言又止。

待他出了府门,远远瞧见她一步三回头,想留他又不敢留的样子,真真是心都化了。

那份不舍犹在眼前,如今,她离去的背影也可以如此决绝了吗?

为什么呢?

因为她已经爱上别人了吗?

所以才会连他的解释都不想听了吗?

心被嫉妒和愤怒填满。

刘峤一把拉回赵望舒,将日前的温柔一扫而空,表情阴冷,粗暴地将她抓了回来。

男女之间的力气多少是有差别的。

几番纠缠后,刘峤就把赵望舒压到了床上,后背一挨上床榻,刘峤就不安地去寻她的双唇。

赵望舒哪里肯从?

她挣扎着起身,却被刘峤死死按住。

不过两人的博弈没有持续太久,赵望舒就先没力气了,只能任由刘峤的唇舌在脖颈间为非作歹。

但是,她沉默了,刘峤却更难受了。

无声的抗拒是一种比剧烈挣扎杀伤力更大的武器,因为那代表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在她心里激起任何一点波澜了。

昔年,两人也曾在床榻上耳鬓厮磨,做尽有情事,可如今,赵望舒喜欢上了别人,连他的触碰都这般抗拒了吗?

刘峤恨不得杀了她。

细碎的吻落在赵望舒脸上,越演越烈,越发疯狂,眼看着刘峤的动作越来越过火,马上就要拽下她的小衣,赵望舒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

她想那个青年了。

那个只敢小心翼翼吻她手心的青年。

与此同时,刘峤的动作也在触及她温热泪水的一刹那停了下来。

理智逐渐恢复。

怎么把她惹哭了……

这不是他的初衷来着……

刘桥停下动作,沉吟半晌,默默叹了口气。

终是舍不得啊。

他轻轻拂去赵望舒脸上的泪痕,在她耳边无力道:「阿钰,我如果不那么做,你就要入皇陵给我陪葬了。我愿意在奈何桥上等着你,几十年而已,总能见面的,我不想让你陪我去死,也不愿让你苦寒无依,所以才让予安登基后将你迎回。阿钰,我筹谋半生,桩桩件件,哪个不是为了你?我倒要问问你,你怎能如此狠心,我不过骗了你一次,你为什么就不要我了?」

刘峤的心掉进了苦涩的泥沼,言语里尽是委屈和落寞。

泪水落下来,烫疼了赵望舒的脖颈。

她偏着头,躲着刘峤的触碰,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

但力气用尽,倒是让赵望舒找回了一丝冷静。

爱恨仅有一线之隔,他说的言之凿凿,语调恳切,为记忆里那个戴着面具骗她的刘峤找了一堆合情合理的借口。

可就算那些事都情有可原,他们之间仍旧还有无法逾越的天堑。

赵望舒出了口气,眸子幽若深潭,里面映满了痛苦和绝望,

「那杀我们的孩子……也是为了我吗?」

两难 刘峤前世番外

天渊二十八年,一个惠风和畅的下午,刘峤被老皇帝叫到了御书房侯着。

他像往常一样恭敬了个行礼后,就身子笔直地站在桌案前,等待着老皇帝对他莫名其妙的数落,唯有滴溜溜乱转的眼珠暴露了他压抑已久的不耐烦。

没错,父皇不喜欢他,没有理由,就是不喜欢,哪怕他做得再好,做得再多,老皇帝也不会夸赞这个儿子一句,只会竭力挑他的错处。

可不知为何,明明两人都不是很享受这样的亲子时光,老皇帝还是常常把他叫到书房里训诫。

在刘峤看来,他爹也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那天,老皇帝并没有数落他,而是自顾自盯着一张画像翻来覆去地看。

刘峤的眼珠转到画上,侧目一瞧,薄薄的纸面上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夹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正拿着小扇在花间扑蝶。

美则美矣,但与他也没什么关系。

约摸过了一盏茶,老皇帝终于从画像中抬起头来,沉声道:「朕有一事要你去办。」

刘峤来了兴趣,看向老皇帝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

不会是父皇想要他帮忙纳妃吧?

他都这把年纪了,能行?

许是察觉到刘峤不怀好意的目光,老皇帝抬起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才恨铁不成钢地开口吩咐。

他的要求不难,去桐县,娶画中女子的女儿,然后此生都对她好。

其实皇子的婚姻和公主的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用来拉拢势力的筹码,不过是娶个人而已,算不得难事。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刘峤点点头,称了句「是」。

身在皇家,有太多身不由己。

他只想做个闲散王爷,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也未曾奢求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浪漫感情。

可等他到了桐县,找到了那个姑娘,他终于理解了一个人类千古未变的定律,理解了老皇帝看画中女子的眼神。

茶楼雅间里,赵望舒为了大雪封路的事和一位老门客争得面红耳赤,

「绝对不行!不论花费多少人力物力,那条路绝对要清出来!隆冬时节本就于我军不利,此时绝不能断了供应。边境安稳是最好,一旦动乱,这条路堵了,不就等于亲手送上了将士们的命吗?」

「但是县主,今年大旱,光是救济农民咱们就花费了不少,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官家派人来修。」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同门客好一番争论,最后拿出了县主的架子才迫得他同意。

待那门客转身而去,气急了的她又攥紧了拳头,在他身后对着空气一顿拳打脚踢。

坐在对面茶楼上的刘峤忍不住发笑。

她与他见过的大家闺秀都不同,看她的小孩子行径,完全想不到她是父皇口中那个端庄大气的一县之主。

她怎么能如此胸怀大义,又如此俏皮可爱呢?

后来,刘峤在一个下着牛毛小雨的早晨守在书局的门口,悄悄扔掉了她的红伞,等那穿着留仙裙的女子缓步从门口走出,四处寻觅自己的纸伞时,他唇角一勾,

「姑娘可是没有带伞?」

他们的相遇,说是他精心设计的也不为过。

一开始,说是他带着目的接近的赵望舒也没错。

但当那个女子用明媚的笑颜把他从二十几年的孤寂里拉出来时,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遇到她。

「刘峤刘峤,这个峤字不好,高山应当连绵不绝,异峰突起只会孤枕难眠。你这般俊俏,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不如我就叫你阿悄好了,朗朗上口,好听又好记。重要的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叫你。」

阿悄吗?

女气了点。

但他……也不是很排斥。

来桐县之前,他想得很天真,自己是绝不会对老皇帝口中那个温柔贤淑的木头桩子动心的。

娶回她后,他不会亏着她,却也不会给她爱。

可当他下了聘,回到上京筹办婚礼,却总在见不着赵望舒的夜里幻想她穿嫁衣的样子时,刘峤发现,他竟先沉沦进自己嗤之以鼻的爱情里去了。

新婚之夜,刘峤忍不住地开心,微醺着挑开盖头时,像个未经人事的小伙子一样心脏砰砰乱跳。

赵望舒从大红的盖头里露出真容,上了妆的脸褪了几分稚嫩,多了几许妩媚,看得他一阵发懵,还是赵望舒提醒他,该喝合龛酒了。

温酒入喉,刘峤就看着她的脸傻笑,

「阿钰,我好开心。」

他从没这么感谢过父皇。

他知道父皇不会把皇位给他,但没关系,他已经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留给了他了,他不在意那个位置。他一定会用生命去珍惜这份礼物,小心翼翼地呵护他们之间的感情。

赵望舒见他笑得太傻,忍不住开口打断道:「你开心?我不开心!」

她饿了。

刘峤把偷拿的桂花糕给她,可她嫌少,他只好又领着她去了小厨房。

酒足饭饱,夜已很深,弦月挂在枝头,星星害羞地躲进了云里。

当他终于把他的妻子扑倒在床上翻云覆雨,却看见她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泪水时,刘峤发誓,他再也不会让她因为别的事哭了。

那一晚,赵望舒猫儿一般的叫声细细抓在他的心上,让刘峤忍不住震颤,要了一回又一回。

他沿着她的脖颈一寸寸向上吻着,一直吻上她的双唇,他心知,如此销魂入骨的滋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那段时间,因为赵望舒,他下朝赶回家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时间久了,赵望舒忍不住责怪他,「你不是还有其他女人吗?能不能不要天天来找我?我快累死了!」

于是第二天,他故意不去找赵望舒,还让小厮给她通报,他今天去了孟颐莲那里,果然,隔天赵望舒就生气得不理他了。

「好大的醋味儿!」

「哼!哪里有?怎么就你闻见了?」

「嘴都撅地七尺高了,醋味儿不是你身上的还能是哪来的?」

赵望舒眼里有了泪光,「臭阿悄!你走!」

他一把抱住赵望舒,微凉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好阿钰,我昨晚是睡书房的。」

赵望舒呜咽,「谁知道你是不是又骗我?」

「骗你是小狗。汪汪汪那种。」

「刘阿悄,你幼稚!」

「好好好,为夫幼稚。以后我都只和阿钰睡好不好?」

赵望舒继续嘴硬:「不好!我不要!」

「不要我也赖着你,一辈子赖着你。」

起初,刘峤以为,他们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的。

直到他开始咳血,那些本该尘封于上一辈的真相开始一环扣一环地解开,刘峤才察觉,他早就被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九五之位,他不争,就活不了。

宰相邹刽虎视眈眈,老皇帝与之斗智斗勇十余载也未见真章,还被他害死了好几个孩子。

起初,邹刽逼迫自己的侄子上位,想让刘峤做自己的傀儡皇帝。

可随着刘峤年岁渐大,他发现自己的废物侄子在自己多番明示暗示之下,仍没有表现出半分夺嫡的意思,他不得不拿出证据来威胁刘峤。

他,不是老皇帝亲生的。

在多番求证之后,刘峤惊讶地发现,原来他真的不是真正的五皇子。五皇子体弱,生下来没几个时辰就和难产的娘亲一起去了,刘峤不过是邹刽拿来偷天换日的替代品。

多年来,老皇帝疑心他的血统,才会始终不瘟不火地对他,若有朝一日此事暴露,刘峤一家都要陪葬。

彼时,他刚刚与赵望舒成婚不久。

为了他的妻子,他不得不踏上那条不归路。

可老皇帝偏心三皇子,毕竟那才是他亲生的,三皇子一脉又有安贵妃母族支持。谋反这条路太过艰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不过,到底是上天眷顾,他自己又日日殚精竭虑地筹谋划策,三皇子终究是折在了他的手里。

为了不留后患,他还得杀了安贵妃,而最快的方式,就是让她去给病重的老皇帝陪葬。

他喊了二十年的父皇,到头来,他要亲手送他走,「父皇,我是念着您的好的。」

老皇帝嗤笑一声,「那父皇再给你上最后一课,生于皇家,可以悲悯众生,但不能悲悯一人。动手吧,日后好好待阿钰。」

刘峤坐在老皇帝床边,看着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心中亦有悲切,「儿臣想知道,您为何如此在意阿钰?」

老皇帝的双眸微眯,目光渺远,没头没脑地答了句:「如此,朕也不算绝了后。」

那时候刘峤不懂。

一碗穿肠药,伴着几声尖利的通报,轻易夺走了叱咤半生的帝王之命。

事情本该告一段落。

可假装从御书房里拿出老皇帝遗诏的时候,刘峤又瞥见了那张画像,看着女子那张与赵望舒五分相似的脸,他猛地想起了老皇帝临死前说的话。

他记得,赵望舒的母亲曾是内廷的女官。

他记得,那副画的落款是老皇帝的自号。

舍予。

这么说……老皇帝其实早就知道了他不是自己亲生的。

不然,他怎么会要自己娶赵望舒呢?

隔了几日,刘峤登基为帝,待把后宫嫔妃封入皇陵,连带着拽出安家所有势力后,他趴在赵望舒肩膀上哭了。

他有愧。

对父皇。

对她的父皇。

赵望舒以为他被肩上的担子压怕了,还拍着他的肩膀说:

「或荣或辱,我们总归是一道的,你不必怕。」

怕吗?

从前,他是不怕的。

但现在,他有了牵绊,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赵望舒的生死。

他不得不更加谨慎,不得不更加周全。

刘峤从不敢忘,登上帝位只是这场角逐的开始,身后还有老谋深算的邹刽在虎视眈眈。

老家伙真正的目的,是做衍朝的主人。

扶他上位,不过是缓兵之计。

登上九五之位后,刘峤的每一天都在脊背发凉中度过。

一边扮演傀儡皇帝,一边暗中谋划扳倒邹刽,为了不让他察觉出异样,也为了保护赵望舒,刘峤不敢专宠她一人,也不敢让她孕育子嗣。

因为一旦有了子嗣,邹刽可能会扶植新帝,提前放弃他这个傀儡皇帝。

到时候,赵望舒就危险了。

所以在他谋事成功以前,这个宫里,没有孩子能生下来。但这件事必须要赵望舒去做,只有这样,他才有借口废后,万一他失败,赵望舒就不用给他陪葬。

他本不必用这样极端的手法,但他时日不多了,顾不得其他。

登基后没几个月,他就发现邹刽已经给他下了很久的药,毒入骨髓,没有延缓的药物,他根本活不过三十岁。

可自从他登基,邹刽就停掉了加在他饭食中的延缓药,想来是已经察觉出了不对。

一开始是咳嗽,后来是咳血,再后来是吃不下东西,刘峤不得不加快脚步。

可弦崩了太久,就更容易断。

一次醉酒,刘峤步履蹒跚地踏进了赵望舒的长春宫。

几个月后,赵望舒用略带希冀的声音告诉他「阿悄,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时,刘峤的心都要痛死了。

万一自己没有成功扳倒邹刽,他死后,就算赵望舒被送去了太庙,邹刽会放过他孩子的母亲吗?

想想也知道,绝没有这个可能。

「阿钰,这个孩子,不能留。」

说这话的时候,赵望舒的痛如果有十分,刘峤的就有一百分。

后来,他找到了三皇子的孩子,让赵望舒暗中养着,与她培养感情,对外则要宣称这是赵望舒的远房亲戚。

一方面,他希望赵望舒有个慰藉;另一方面,他怕自己走后,赵望舒连个依靠都没有。

他告诉教刘予安,他是静妃的孩子,现在养在赵望舒膝下,须得念着母后的好,如果他登基了,要立马迎回赵望舒,这是他们爷俩的小秘密。

当然,年幼的刘予安还心思单纯,倒也没让刘峤失望。

送走赵望舒也是他的一步棋,只是前朝后宫,耳目众多,为了转移对手视线,这场戏必须足够逼真,逼真到戏中人都无法察觉。

沈蕴封后大典那天,刘峤站在高高的御路台阶上,望着宫门久久站立,目光苍凉而悲壮。

钦天监是帮废物,没算到今天会下雪,但刘峤却觉得这雪很应景,仿佛是老天在为他和赵望舒的结局悲泣。

刘峤已经油尽灯枯了,或许都等不到杀死邹刽的时候了,他所能做的,只有为赵望舒安排好后路。

有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又被风吹落。

那风里裹挟着刘峤的思念,将之送到赵望舒的身边,虽然……她并不知晓。

仪式完毕,李谨回来禀报:「皇上,娘娘已经安全到达太庙了。」

刘峤「嗯」了一声,放下手中反复摩挲的丹青小象,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谨端着茶杯,欲言又止,稍稍敛了敛泪意,最后还是没忍住,「过去的时候,奴才看见娘娘在马车里偷偷掉眼泪,瞧着是真伤心,对您也真是情深义重。奴才斗胆说一句,您若是如实告诉了娘娘,娘娘一定会陪着您。又何必徒增两处神伤呢?」

只不过后半句,李谨没敢说。

刘峤揉揉眉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小象上的女子,眉毛浓密,头尾都不散乱,眉尾稍稍长过眼睛,眼眸清澈,鼻头圆圆。书上说,这种面相的人对感情很固执。

刘峤当然知道,若是如实告诉了赵望舒,她确实是不会走的。可是,他没多少时间了,即将要做的事太危险了,他的阿钰,应该平平安安、了无牵挂地走完后半生,这波谲云诡的朝堂,还是留给他这个将死之人来肃清吧。

他放下茶杯,眼皮抬也没抬,

「李谨,茶苦了。」

三月后,西华门事变,宫门一关,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宫门再开时,丧钟先响,举国同丧。

半月后,刘予安遵照刘峤的指示,迎回了赵望舒为太后。

邹相一脉遭受重创,几元大将都折损在西华门事变里,可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几番祸水东引,就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幼帝刚刚登基,朝堂根基不稳,外部又有蛮族其欲逐逐,赵望舒只能对邹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之共同抗击外敌。

一晃,就是三年。

与此同时,刘峤的皇陵也修缮完毕了,重新下葬的那天,赵望舒抹掉了眼角泪水,看了看手上的血玉镯子,终是没舍得扔掉。

当然,刘峤并不知道这些。

西华门宫变当夜,他连结局都没有看到,就在养心殿里断了气。

黄泉路上,刘峤看到了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红得鲜艳,妖得刺眼。

他听闻过,这种花生来就是花不见叶、叶不见花。

在那片红色里,他又看到了赵望舒的明媚的笑脸,又听见了她喊自己,

「阿悄,我会永远陪着你。」

他……也是。

心里徒生几许悲戚。

忘川的河水可真凉啊,但没有他的心凉。

他问鬼差,「我能在奈何桥上等一等她吗?」

鬼差摇着船桨,淡淡答道:「办法有是有,但是能留在奈何桥上的,除了孟婆,就是石头。」

船尖划破羽毛也浮不起来的河面,荡起层层涟漪。

刘峤思索几巡,答道:「石头也行,你能帮我吗?」

他愿意变成一颗石头,孤独也没关系,被万鬼踩踏也没关系,他不想带着遗憾入轮回。

他只想再见她一面,与她把生前的误会都解开,而后的生生世世,他都会守着奈何桥,等着她再次从桥上走过……

鬼差颇有兴趣地抬起头,露出了长长的舌头,

「没想到帮别人串个班还能碰见这么有意思的事。」

他一指前面的石桥,「可你看这桥下,哪个不是心有妄念的痴情人?他们有的等了百年,有的等了千年,有的甚至连恋人有没有下一世都不知道,就在桥下枯等,最后被忘川水磨灭了灵识,真的变成了一块石头。你可想清楚了,这样做,值得吗?」

刘峤笑笑,没有犹豫,「值得的。」

是她,就值得。

屋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往日的缱绻情意早已成为了伤害彼此的利刃,他们之间,隔了太多无奈。

刘峤微微窒息,不敢去看赵望舒的眼睛,只得翻身到床的里侧,轻轻把还在哭泣的赵望舒搂在怀中,温声将前世的种种一一解释给她听,包括废后,包括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末了,刘峤哑着嗓子,把唇埋在赵望舒的头顶,开口乞求着:「阿钰,留在我身边,让我慢慢补偿你好不好?」

赵望舒心口发凉,被刘峤箍在怀里呜咽,并不答话。

她不知道怎么应对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刘峤。

她告诉自己不该再相信这个狗男人的话,但又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想。

内心深处,赵望舒是希望相信他的,这样她就能用他口中隐情去证明,自己前世的感情并没有那么失败,那她就会少了很多意难平。

可赵望舒也怕,如果自己相信了他,那么这些真相就会推翻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铜墙铁壁,让她绵延多年的恨意变成一场毫无根据的笑话,那她的前半生,就真如浮萍一般,一个情感的锚点都找不到了。

情之一字,真假难辨,爱恨难消。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直到赵望舒终于哭累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刘峤才微微拉开一点身子,在赵望舒发间印下浅浅一吻。

他以为赵望舒睡着了,可怀中的人儿却轻轻叹了口气,「刘峤,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想再与你再有半分瓜葛了。」

赵望舒顿了顿,「我不爱你了。」

听闻此言,刘峤的心像被利刃捅穿,又像被寒冰紧紧冻住。

又冷又疼,却偏偏不死。

明明她就在自己怀里,明明记忆里的情深义重还没有褪色,千难万险都走过来了,他自认再不会有什么东西能阻挠他们了。

可他的阿钰忽然说不爱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能拿她怎么办?

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刘峤沉沉叹了口气,半撑起身子,让怀中的赵望舒也换了一口气。

他用冰凉的手指轻抚过赵望舒的脸颊,为她擦去灼人的泪水,柔声哄着她:「别哭了,你知道我见不得你哭的。我带你去洗洗,先把饭吃了好不好?」

赵望舒并不觉得刘峤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改变想法,她自己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整理消化的情绪。

换句话说,两人的状态都不适合继续谈下去了。

于是她任由刘峤拉起自己,跟着他走进了净房。

洗漱完毕,又冷漠着吃完了一顿饭,刘峤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栖霞宫。

可刚一走出宫门,他就扶着门框咳嗽了起来,李谨急忙跑过来,递上早就备好的锦帕,问万岁爷需不需要叫龙辇来。

刘峤摆摆手,抹掉唇角的血,没再理李谨,独自一人向漫长宫道的深处走去。

男人的背影里氤氲着巨大的孤寂,让李谨也忍不住垂头叹气。

他亲眼见过皇上夜夜殚精竭虑,愁眉不展的样子,也亲眼见过皇上把栖霞宫那位带回宫里时,脸上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以为皇上终于找到了令他放下疲惫的知心人,可到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饶是天子权力再大,也终有力所不及之事。

如今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是娘娘再不好好心疼皇上……

李谨回头看了看栖霞宫,又叹了口气。

这种事,他一个下人又能说什么呢?

李谨撩开衣袍,抬腿跟上了步履沉重的皇帝。

栖霞宫内,赵望舒的心弦仍旧不能平静,沉甸甸的话语依然砸在她的心上,令她神魂震荡。

她走到床边躺下,如玉的手指不停摩挲着腕上的血玉镯子。

只要一想事情,赵望舒就会不自觉地往手腕上摸去,那是她经年累月摩挲红绳养出来的习惯,如今红绳没了,她也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一场哭泣消耗掉太多体力,刚一躺上床,赵望舒就禁不住睡意了。

她闭上了红肿的眼睛,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或许是前几次记忆复苏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这次的回忆并没有那么艰难了,没有头痛欲裂,在睡梦中,赵望舒轻而易举地想起了所有前尘过往。

往事像跑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她将梦境里每一帧画面都看了个仔细,像个侦探一样搜寻记忆里的关键点。

可越是这么做,她就越难受。

刘峤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

「阿钰,我爱不爱你,你感受不到吗?」

很多事情当时不觉得,只有过后再看,才能察觉出异常。

刘峤的每一句辩解,她都挑不出错处。

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吗?那如今自己不爱他了,他一定很难过吧。

可伤害已然造成,钉过钉子的板子,就算取下钉子,也仍会留有伤痕。

对于刘峤,她早已累了,倦了。

而且,她也不想再参与到皇家纷争里了,她只想回到木云府,守着外公和娘亲的灵位,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种种花、养养鱼也好的。

至少……自由。

忽然,另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那我呢?县主,你不要我了吗?」

她又看见了季忻州,看见了那个青年垂着眸子,满身是血地半跪在自己面前。

赵望舒的心被钝刀来回来去地磨,眼看着就要血肉模糊。

恍惚间,山石崩塌,野火燎原。

原来不是自己为他挡了一剑,而是季忻州为她挡了好多剑。

原来不是自己为他蹲了大牢,而是季忻州为她受了很多酷刑。

原来不是他把自己按在床上酱酱晾晾,而是自己把他……

记忆越来越多,赵望舒的心被两个人撕扯着,一刻也不得安宁。

就在此时,青年又开口了,他带着嘴角的梨涡,对她粲然一笑:「没关系,娘娘幸福就好。」

他违心的祝福和眼底苦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赵望舒的心疼得要命。

她想问问他,为什么总对她这么好。

可随后青年的身影就消失了,赵望舒急忙跑过去抓,手中却剩下一片虚无。

她在苦海里挣扎,往前走一步也不对,向后退一步也不对。

赵望舒从睡梦中惊醒,一滴汗水流进眼睛,咸得她半天睁不开眼。

她从床角下摸出骨笛,暗暗攥紧了手掌。

如果说一定要对不住一个人的话……

半月后,衍朝处处张灯结彩,一片热闹祥和。

新年快到了。

除夕前夜,赵望舒说想去看灯。

这是衍朝独有的习俗,每到这一夜,家家户户都会挂上漂亮的明灯,长汀街上还会举办灯会。

月亮像一轮玉盘,高高悬在天空,清冷的月光撒到地面,又被人间的灯火染成暖色。

前世,赵望舒总喜欢拉着刘峤去看灯,沿着灯会的长街一路走到尽头,站在高高的烟云台上。

万千灯火尽收眼底,有情人执手而立,浪漫得很。

可如今,物是人非,恩情不再,连灯火也失了味道。

不同于赵望舒,刘峤为这突如其来的示好高兴了好几天,又是给她送首饰,又是给她送胭脂,还非要挑一套同色系的情侣装送她,说要上街那天穿。

挑来挑去,刘峤看中了一身红衣,暗红色的底,金玉纹的花,非常符合他没当皇帝前的骚包审美。

他的是宽袍大袖,赵望舒的是齐腰襦裙。

尽管赵望舒觉得这套衣服丑爆了,但她还是没有拒绝刘峤。

罢了,就最后一次吧。

两人手牵着手,在灯会上吃吃逛逛,除了暗处跟着无数随行的侍卫,他们和一般小情侣别无二致。

赵望舒说冷,刘峤就把他的狐裘大衣披在她肩上,「现在知道冷了?刚刚让你穿大氅的时候还拒绝得那么干脆。」

虽然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赵望舒凝眸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尽是遗憾之色。

他和她,终是有缘无分。

路过一处字谜摊的时候,赵望舒颇感兴趣地拿起了一个半面狐狸的面具,那是字谜的奖励之一,要猜中五个才能拿到。

「喜欢?」刘峤温柔地看向她,问道。

赵望舒点点头,刘峤就掏钱买了五个字谜。

一拆一答,个个都中。

刘峤把狐狸面具塞进赵望舒手中,又贱兮兮地说:「阿钰打算用什么报答我?」

赵望舒一白他,从他荷包里掏出碎银,也买了五个灯谜,同样是个个都中。

她挑了一个丑丑的面具扔给刘峤,「除了以身相许,什么都成。」

刘峤不甘心,「那我倒贴给你也行。」

他调笑着要去拉赵望舒的手,对面的佳人却借着戴面具的动作避开了他的触碰。

赵望舒的眸子从狭长的狐狸眼中露出,长长的鸦羽下映照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她沉沉的眸子让刘峤感到一丝慌乱。

她像要熄灭的灯,又像要南飞的燕,总而言之,是他抓不住的东西。

赵望舒笑着问,

「刘峤,如果我一直带着面具,你还能认出我吗?」

能吗?

他能!

他一定能!

赵望舒做了多久太后,他就在奈何桥下做了多久的石头,河水时刻吞噬着他的灵识,唯有赵望舒的音容笑貌从未在他脑海中消失过。

她的脸,她的身形,在他脑中临摹了不下千万遍。

他怎么会认不出她呢?

除非……她不想让他认出。

刘峤定了定心神,又刮了下赵望舒的小鼻子,「我怎会认不出你呢?」

闻言,赵望舒突然咧嘴一笑,眉眼弯弯,点亮了四面八方吹来的风。

唇齿轻启,顾盼生辉,说出来的话却恐怖如斯。

「刘峤,那我们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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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9-12 21: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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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侍卫太高冷了怎么办

野狐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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