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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4266 更新:2026-06-08 14:14:00

春有

恐怖复苏,人出逢凶进吉

查案的侦探被当作杀害两人的凶手,绑上断头台。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么?

死刑执行前倒计时 24 个小时——这是我救下她的最后希望。

我叫春来,是《真相报》的记者,正在负责跟踪报道「民国第一女魔头」霍舒乐的案情回顾与死刑执行。

霍舒乐,三十六岁,本是没人要的孤儿,机缘巧合下在侦探所打杂多年后成为侦探,但在不久前突然递交辞呈。

这次案子本该是她接的最后一起案子——但就在,她却要因此被送上断头台。

牢房顶有一个巴掌大的小孔,明亮的天光从里面透出。

霍舒乐抬起头,享受着这阴暗的囚牢中难得的明媚,眼睛里似乎有团火在烧。

明天,她将被执行死刑。

但在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惶恐,只是释然,甚至还有些兴高采烈。

霍舒乐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年轻得多。当然,肮脏的囚服和凌乱的头发无法遮挡她眼角的皱纹与周身的疲惫,但她表情中流露出的叛逆与挑衅,却让她像个斗志昂扬的青少年。

面对死刑,她似乎跃跃欲试。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几乎坚信:这个女人是在鄙夷死刑。

我忍不住伸手摩挲那份我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卷宗的封皮。

「霍小姐,您在听吗?」在面对这样一位特殊的死囚,我不自觉地使用敬语,「能请您再描述一次案发当天的情况吗?」

「该说的我都说了,何必再问。」她轻轻说道,眼中带着我看不懂的恳切。

「蒋朝蒂——」我正要再问,却被报时的钟声打断。

「铛——铛——铛——铛——铛——铛——铛——」

七下。

早上七点钟到了。

先是一阵脚步声,路过我所在的牢房十几步后停了下来。隔壁牢房立刻传来一阵近乎非人的嚎叫,紧接着是挣扎和殴打的声音。

当隔壁牢房的女人终于被迫停止嚎叫时,拖拽的声音从我的牢门前路过——又一个女囚将被执行死刑了。

当死神的步伐终于离开走廊时,整个狱区内先是一阵死寂,很快,越来越多女囚开始小声抽泣、呕吐。随即,「梆梆」的声音传来——是几个狱警拿铁棒敲击牢门,警告女囚们安静一点。

巨大而尖锐的声浪在我耳边炸开,但在这鬼哭狼嚎中,一声叹息穿过这万千声响,清清楚楚地吹在我的耳边。

「春来,您知道吗?」霍舒乐轻声呢喃,「活在这个世界上,吃一个人就能活命,吃十个人就能发财,而吃十万个人,就能加官晋爵、福泽后代。」

我不相信这样的人,会杀死无辜的婴儿。

距离霍舒乐被执行死刑,倒计时 24 小时。

我叫霍舒乐,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

民国十九年 6 月 9 日,一个衣着褴褛松垮的农村妇女走入我在上海市中心附近的侦探所——她就是蒋朝蒂。

当时的我,一看到蒋朝蒂那还没有我半个巴掌大的小脚和那藏在破烂头巾里惶恐躲闪的眼神,便立刻大失所望。这类农村妇女跑来城市找侦探往往只有一个目的:找丈夫。

自从五四运动后,大批大批的青年男女开始追求自由恋爱。没有婚配的人自然庆幸于从此可以挣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缚,去追求灵魂上的牵引。最可恨的是一些已在家乡有了婚配的,不少直接冷血无情地抛下在老家翘首企盼的丈夫或妻子,在城市里同他人恩爱快活。而那些被抛在老家的人,多有不甘心或不放心的,便变卖家产,千里迢迢来到城市寻亲。

虽然同情,但我这些年也是见多了这类事情,自然觉得无趣——我从小没人要,自己讨饭、打杂才把自己喂大,所以虽然同情这些靠丈夫养活但惨被抛弃的主妇,但心里难免有一丝轻视。

更何况,这是我在离职前,作为侦探所要经办的最后一起案子,所以一心盼着能等来什么大案要案。

终于,在我耐心耗尽之前,她鼓足勇气,声若蚊蝇道:「我来找我男人。」

陕西人?听她口音,我有点惊讶。虽然寻妻寻夫的人不少,但大多是在家乡附近搜寻。最近几年,局势越来越不太平,兵祸不断,很少有女人敢从那么远的地方孤身来到上海寻夫。

「我男人说他要上上海来挣大钱,可是大半年了都没个音讯,」蒋朝蒂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上,「可这总不能让孩子没爹吧?」

「孩子?」我有些惊讶。定睛一看,才看到她护在怀里的小布包里露着张小脸——小脸仍是皱皱巴巴的,眼睛也是闭着的,明显刚刚出生。

「男孩女孩?多大了?有名字了吗?」我问她。

「女娃。昨天晚上生的,小名叫婉桃。」她羞红脸,扭扭捏捏道,「她爹读过书,大名等她爹起。」

我接过她递来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上面的人——杨景明。

这人最近在上海滩招摇得很,但他此时是以民国某部长千金的未婚夫的身份来往于上流社会的。

我牙疼一般地倒吸一口凉气,踟蹰得不知说什么好。

蒋朝蒂却很聪明,立刻便从我的反应猜出个大概,脸色刷地变得惨白。

「这么久不回话,我也该料到的,」蒋朝蒂低眉顺眼地说,「只是他不要我可以,总不能不要孩子吧?我把孩子给他,自己回陕西去。」

我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当晚,我便将蒋朝蒂带到了她的丈夫杨景明和她丈夫的未婚妻王孝安正下榻的地方——如意客栈。

如意客栈是一家位于郊区的酒店,以专供有钱人的高昂价格与优美景色闻名于外滩。

那时的我到底看错了人——我本以为她是个逆来顺受的农妇,但未曾细想,如果蒋朝蒂不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就根本不可能活着来到上海。

如果当时的我能知道如意客栈里即将发生什么,我一定不会带她们去。

可惜,没有如果。

「春来,这个案子玄乎得很!」主编在布置任务时特意叮嘱我,「该查的查,不该查的就放一放。」

如果说我一开始还曾因为主编将这样轰动上海的案件交给我一个新人记者来跟踪报道而倍感受宠若惊的话,当我仔细阅读了几名涉案人员的背景调查后,我的内心里就只剩下惶恐——

报道这样的人,多一个字或者少一个字,都可能会把我的职业前途乃至身家性命一起搭进去!

说来很多外行人会有种误解:掺杂名流显贵的新闻最难报道。其实不然,知名人士的哪些事情能报、哪些事情不能报,在业界一直有着清晰的红线,所以报社很少会因此惹火上身。

真正难把握尺度的,是平民的遭遇——既要把他们的故事写得精彩,又不能透露是受了哪条政令的池鱼之殃。

比如说本案的核心,也是报道最棘手的地方:蒋朝蒂。

蒋朝蒂的丈夫杨景明,是就国民政府某部部长膝下千金的未婚夫——简单来说,这就是个民国版的陈世美与秦香莲的故事。

蒋朝蒂比杨景明大了十四岁——蒋朝蒂是杨家买回去的童养媳。

民国十八年陕西境内爆发大饥荒,数百万灾民冻饿而死,杨景明的父母吃观音土而死——这里便要仔细斟酌,该如何用春秋笔法。

还有,蒋朝蒂作为一个没钱没权没人脉的农村妇女,是怎么来的上海呢?

按照霍舒乐的说法,是有窑子趁着饥荒年间的人命不值钱便来陕西买女人,怀孕的蒋朝蒂听他们要来上海,便趁着肚子还没大,索性一斗米把自己卖了,跟着他们坐车来到上海。但是因为车上的女人都是饿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卖掉自己,给自己和家人换口饭吃求活命的,所以买人的看守不严,蒋朝蒂便在进上海后趁夜跳车跑了……

「车上的人虽然不值钱,但是贩卖人口要一路给不少老总交税钱,人也就变贵了。窑子的老板觉得一些女人不值税钱,便在路上将她们卖掉;蒋朝蒂绑过小脚,才被带到上海。」

霍舒乐的话,可以说是字字锥心,将世道和军阀政府的黑暗尽数抖落在世人面前。所以绝对不能出就在报道中。

霍舒乐一眼便看出我的青涩与不安,嗤笑道:「这种烫手的山芋,不好写吧?难怪让你来。」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霍舒乐却不打算就此作罢,继续道:「我杀个把人,闹得满城风雨;陕西死了几百万人,眼瞅着还要再死几百万——怎么不见登报呢?」

她的目光穿破了我的伪装,将我的怯懦与不干一起赤裸裸地摆到天光下。

一时间,我好像站在尸横遍野的陕西,野狗正在和还在喘气的人一起,争食死人的肉。

「你喝过法国的红酒、吃过新西兰的燕窝吗?」霍舒乐嬉笑着,但语调却颇为忿忿,「在如意客栈,我可都见识过啦!」

关中天天闹兵祸,打仗就要百姓交粮纳税,百姓家里一点儿粮都存不住。

且陈树藩大帅非要叫大家都种大烟,但大烟不能当粮食吃啊。偏老天不睁眼,三季不下雨,就到处开始饿死人。

看,这世道多不公平。

新西兰的燕窝、法国的红酒,还有其他富人的奢华享受都通通能进来。

只有粮食进不来,只有百姓在饿死。

按照主编的说法:「蒋朝蒂的公婆因病去世,蒋朝蒂想方设法来到上海寻夫。」

至于「因病去世」是因为什么病,「想方设法」是想的什么法,都无关紧要,都不必细究、不可细究。

太平盛世,便是这样被粉饰出来的。

我总也不甘心。我是为了真相才做记者的,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唯余叹息。

距离霍舒乐被执行死刑,倒计时 18 小时。

我叫霍舒乐,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

在去找杨景明前,蒋朝蒂特意褪去打着布丁的衣服,换上一条玫红色的裙子。

穿着玫红色裙子的蒋朝蒂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这是俺结婚时候买的。」

我和蒋朝蒂在如意客栈门外苦等半天,直等到暮色昏沉才见到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挽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走来——正是杨景明和他的未婚妻王孝安,后面还跟了只摇头晃脑的西施犬。

穿着「嫁衣」的蒋朝蒂看到妆容精致的王孝安,就好像西方童话里的丑小鸭见到白天鹅一般,匆匆抱着孩子躲在我身后。

我回头看她,却只见她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泪水正无声地顺着她的脸庞流下。

杨景明本已走入客栈,却好似感知到什么般突然回头,正对上蒋朝蒂和我。

他瞬间瞪圆眼睛,显然是认出来他的糟糠妻。他强装镇定,同王孝安又说几句话后,王孝安便独自转上楼,杨景明才向我们走来。

「你来上海干什么?」杨景明面色阴沉地质问蒋朝蒂。

「您好几个月没往家里捎过信了,我不放心……」蒋朝蒂低头讷讷。

然后她又殷勤地将那出生三天的新生儿碰到杨景明面前,献宝道:「明哥,这是我们的女儿。您做爹爹啦,您要抱抱她么?」

杨景明视那襁褓如蛇蝎般忙后退一步,低声咆哮:「我都大半年没回过陕西了,就在你塞个孩子便要我认作骨肉?这不定是你和哪个相好生的野种呢!」

「你!」还不等蒋朝蒂再说什么,她怀里的孩子仿佛感受到父亲的抗拒,如小猫一样嘤嘤哭起来。

一丝羞愧从杨景明的脸上闪过。他摸出精致讲究的鳄鱼皮钱包,从中取出一沓钞票,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

「我同未婚妻王小姐即将结婚,这钱就当喜钱,」他将剩下的几张钞票塞到襁褓中说,「你带着钱回老家吧,以后别来找我!」

说罢,他冷冷地注视蒋朝蒂许久才离开。

戏曲中的陈世美曾几次试图杀死秦香莲和她的一双儿女;而此时杨景明的眼神让我坚信,如果蒋朝蒂阻碍了他飞黄腾达,他在杀死蒋朝蒂和他的亲生骨肉时绝不会有一丝犹豫。

蒋朝蒂跪坐在地上,哀哀地落泪。看她这样狼狈,我于心不忍,伸手想将她拉起:「快起来,地上那么凉——你刚生完孩子,不为自己想,也替孩子想想。」

提到孩子,蒋朝蒂蓦然抬头,反一手抱儿,另一手用令我发疼的力气紧握住我的小臂。

「您,」蒋朝蒂婆娑着泪眼,试探着问我,「您愿意收养这孩子么?等她长大了,让她给您做牛做马都行!」

我断然拒绝。

在未来的日子里,身处死牢的我总后悔那时的拒绝——如果我没有拒绝,或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惜,没有如果。

「春来,你看,」在我来采访之前,主编递给我一张照片说,「这是厨娘兼店长张婶送来的,案发时在客栈登记入住的人员名单。」

因为来往军阀爱抓壮丁,如意客栈的男工都走的走、逃的逃;年轻的女工不敢独自待在位置偏僻的如意客栈里,也便早早辞职离开。所以案发当时,如意客栈竟然只有年近五旬的张婶一个人看店。

而名单上除了霍舒乐外,还有两对夫妻:有官家背景的陕西富商陈家的陈耀祖先生及其妻子林月如小姐;民国某部长千金王孝安和她的未婚夫——蒋朝蒂的丈夫,也是本案曾经的重大嫌疑人之一杨景明。

我问主编:「联系过他们了吗?有什么禁忌?」

主编阴沉着脸,含混道:「王小姐不让透露其姓名,但要求写明她和杨景明已经分手且杨景明一定会为负心行为付出代价——说实话,杨景明就是明天意外死在街上,我都不会惊讶;陈先生要求全文不可出就其和其家属的任何信息,就当他们没去过。」

「就当他们没去过?」我追问道,「是指不能出就他们的姓名,还是说——」

「是说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除了蒋朝蒂、王小姐、杨景明、张婶以外,不可以有任何人出就过的影子!」主编暴跳如雷地说。

主编不敢对着那些「大人物」说不,只揪着我撒气!

钱难挣,屎难吃!

虽然写报道的时候有百般要求与禁忌,但是采访过程中,反而没什么限制——毕竟,唯一知道采访内容的霍舒乐明天就要死了,我便是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她也没机会跟外人透露。

多么讽刺!

在这世道,能让我放下心防、畅所欲言的,居然是个将死之人!

听我说到这里,霍舒乐忍不住大笑出声。

霍舒乐虽然是个死囚,但是性格豪爽,颇有些江湖侠客的感觉——听到我的恭维,她只推说这是她在街头闯荡中练得的「义气」,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春来,你说,穷人的一条人命才值几个钱啊?」霍舒乐突然主动问我。

我想了想,说:「人命是无价的,所有人的生命都应该一样珍贵。」

「说这话,你信么?」霍舒乐却不轻信,质疑道。

「我信!」我铿锵地辩白,「所有人的生命都是最宝贵的,富人和穷人的命没有贵贱之分。就在的世道是错的,但是在将来,中国人会用自己的双手改变自己的命运!」

霍舒乐认认真真打量我许久,突然笑了。

这是我见到她这么久以来,她展露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冷笑或者轻蔑、嘲讽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你和她很像。」

「谁?」

霍舒乐叹息一般地吐出那个名字:「蒋朝蒂。」

「哈?」

「但她对如何『用双手实就』,可能有不同的理解。」

我没懂霍舒乐的意思,但看出她开始松动。

果然,她很快又开口:「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就问吧。如果是能说的,我就跟你讲讲。」

我便趁热打铁,问她:「按照蒋朝蒂的经济状况,恐怕负担不起如意客栈的费用吧?那她为什么要用杨景明给她的赔偿金来换一两天的享受呢?」

霍舒乐避而不谈:「对啊,为什么呢?」

我追问道:「恕我直言,您也恐怕轻易负担不起。那么您又为什么留下呢?按照您的说法,蒋朝蒂只是委托您找人的,您为什么留下来呢?」

霍舒乐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又乐了:「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何必留钱?」

见我哭笑不得,霍舒乐勉强把笑憋住,说:「因为该死的好奇心——我也好奇蒋朝蒂为什么留下来。」

阳光终于散去,天色渐晚。

距离霍舒乐被执行死刑,倒计时 12 小时。

我叫霍舒乐,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

如意客栈因为主打有钱人的市场,所以其实房间很少,只有两层。

第一层用作大堂兼餐厅、咖啡厅。

第二层只有六个房间,就在从左到右依次是:空着的 1 号房、林月如和陈耀祖所在的 2 号房、杨景明和王孝安所在的 3 号房、连接一二楼的楼梯、空着的 4 号房、我所在的 5 号房,和蒋朝蒂母女所在的 6 号房——六间房间并排在一起,从一楼大厅处可以清楚看到连接六个房间的走廊,但餐桌摆放的地方位于走廊正下方,无法观测到楼上的情况。

或许是因为客栈里只剩下张婶一个人勉强支撑,柜台里对客房钥匙的管理颇为松懈——来往的人一眼便能看到,六个房间的钥匙除住店客人有一把外,另一把则被单独挂在前台标着各房间号的小钩子上。

因为好奇蒋朝蒂想干嘛,我几乎花光自己带的钱在如意客栈开房——正当我在房间内对自己的冲动颇感到有些后悔时,蒋朝蒂所在的 6 号房传来些动静。

我凝神细听,是婴儿孱弱的啼哭和蒋朝蒂焦急踱步的声音。

我听着有些不忍,便去找她们。

房门没有关严实,透过门缝,我看到蒋朝蒂正抱着小小的襁褓在房间内焦急地转着圈。只见她衣衫半褪,婴儿含着她干瘪的乳头却仍在用那细弱的声音哭泣。

犹豫片刻,我很不好意思地再次敲响 6 号房间的房门。

见到我,蒋朝蒂如同见到主心骨一般,顿时红了眼眶,哽咽着说:「孩子饿了,但是……」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她的未尽之意:但是她没有奶水。

「这里的客栈是免费提供无限量餐食的。你等着,」我自告奋勇道,「我去要些牛奶来!」

很快,我就从张婶那里要来温牛奶。吃饱的宝宝也很快安静下来,沉沉地在妈妈怀里睡去。

「上海真好啊!」蒋朝蒂用我听不懂的语气感慨道,「上海真好啊!」

「这哪里是上海好,」曾经无数次目睹洋人如何在租界耀武扬威,也无数次见过贫苦的百姓饿死路边的我不由出声反驳,「是钱真好。」

钱真好啊!在那晚的晚餐餐桌上,我不由再一次感慨。

如意客栈不愧是全上海最昂贵的酒店之一。

即使外面兵荒马乱,即使陕西有几百万灾民冻饿而死,但那晚的晚餐依然色香味俱全,而且食材非常丰富,从鹅肝到黑松露都应有尽有。

我抿一口红酒,醇厚甘甜的滋味在我的嘴里萦绕,我享受地眯起眼睛品味这份难得的口感。

「本店的红酒全部是由法国和西班牙的山庄运来的,」厨娘张婶笑眯眯地说,「您喜欢就好。」

林月如和陈耀祖也很快加入用餐。

据她说,他二人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青梅竹马。前几年陈耀祖去欧洲一个教会学校上学,她上了上海某女校,毕业后二人完婚。林月如曾多次怀孕,但是都先后意外流产——这个孩子是她最后的希望。

「多可爱的宝宝啊!」林月如看着蒋朝蒂怀中的婉桃,亲切地夸赞。婉桃也很给面子地闭眼吐个泡泡,把林月如逗得眉开眼笑。

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说道:「我这次从怀孕初期就高薪聘请了营养师,饮食格外注意。我就在离预产期还有一周,请家父替我预约了上海一家洋人开的医院,今天是特地从绥远赶来的。」

胖厨师又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燕窝,摆在林月如面前。

见我们看她,林月如抿嘴矜持一笑:「我听人家说怀孕时多吃燕窝,孩子就更加健壮,母亲也能迅速恢复健康——你们别不信,我表姐就是怀孕期间一天两碗燕窝,生产后第二天就可以下床走动了。我这是从新加坡送来的金丝燕窝,和木瓜椰奶一起煮。吃了十个月,就在看着就发愁。」

蒋朝蒂有些茫然地坐在一旁赔笑,我想她大抵不知道新加坡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是椰奶,也不知道什么是木瓜,更不知道什么是燕窝。

「听姐姐口音,也是陕西的?和我们正是老乡呢!」林月如说道,蒋朝蒂点点头。

林月如又好奇问蒋朝蒂:「这位姐姐产前吃的什么?我瞧姐姐这也是刚生产吧,便能行动自如?」

蒋朝蒂窘迫地扯着衣角,羞怯地说:「我们种地人哪有那么娇贵,村里谁不是生了孩子就能下地干活的?」

林月如立刻收起笑脸,翻个白眼,挂上皮笑肉不笑的伪善表情,拾起精致的银勺,开始苦大仇深地吃燕窝。

陈耀祖在教会学校读过书,大抵是信了洋人「人人生而平等」那一套。见妻子如此,陈耀祖面上有点挂不住,便绞尽脑汁想再找几句话,好让餐桌上热闹起来。

「多可爱的宝宝啊!」陈耀祖飞快地瞟一眼蒋家母女,夸赞道。

蒋朝蒂心思单纯,便殷勤地将婉桃捧给陈耀祖,问他要不要抱。

或许是觉得我和蒋朝蒂如同狗皮膏药一样不能招惹,陈耀祖看着那老旧的襁褓脸一沉,将婉桃强硬地推还给蒋朝蒂,再不同我们说一句话。

我看蒋朝蒂愣在座位上的样子可怜,便夹给她一块牛肉,催她尝尝。

「我不吃肉。」蒋朝蒂摆着手说。她扫视一下这一大桌她不认识的菜,怯生生地取了两张用来包肉的白面饼,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她又往自己的盘子里拨了半盘韭菜炒鸡蛋,便一口鸡蛋、一团面饼地狼吞虎咽起来。

等蒋朝蒂打着饱嗝儿放下筷子时,林月如和陈耀祖早已离开,我也在一旁等得有些昏昏欲睡。

「这剩下的菜怎么办呀?」蒋朝蒂皱着眉头,问张婶。

「您不必担心,」穿着客栈制服的张婶笑着回答,「我们所有的餐食都会使用最新鲜的材料。这些剩菜剩饭都会直接丢掉。」

「直接丢掉?」蒋朝蒂大惊失色。

桌子上的素菜不多,大多已经被蒋朝蒂就着一团一团的面饼吃得一干二净。蒋朝蒂犹豫片刻,皱着眉头夹起一块排骨放入口中。刚咀嚼两下,蒋朝蒂便捂着口强忍干呕。

看着桌子上的剩菜被毫不怜惜地一齐倒入垃圾桶,两行清泪从蒋朝蒂眼中缓缓落下。

「霍小姐,您知道吗?」蒋朝蒂轻声呢喃,「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吃一个人就能活命,吃十个人就能发财,而吃十万个人,就能加官晋爵、福泽后代。」

如果当时的我能明白她这番话下的凶狠与野心就好了。那样,或许我还来得及阻止悲剧的发生。

可惜,没有如果。

随着霍舒乐面对我所有案情相关及经过的问题都避而不谈,采访逐渐陷入僵局。

我决定先从与案件牵扯不大的事情上问起,旁敲侧击一下。

「霍小姐,能告诉我,您为什么在前途一片大好的时候,突然决定退出侦探社吗?」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呀。」霍舒乐眨眨眼。

「霍小姐真是未卜先知,春来佩服。」面对她的敷衍,我也无计可施,只能再换个问题。

「我听说,陈先生信教?」

霍舒乐猛地浑身一僵,过了几秒才问我:「谁?」

「陈先生,就是——」

「啊,陈耀祖和林月如嘛。」霍舒乐打断我道,眼底又浮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防备。

我装作没看出她的异常,问她:「霍小姐对宗教有看法?」

她说:「神爱世人。」

「您信教?」我问她。

「哈,当然不信。」

她的眼睛里滑过鄙夷的暗光,补充道:「我读书不多,没看过《圣经》,不懂宗教,我只是瞧不上很多信教的人。」

见我不解,霍舒乐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解释道:

「我曾听人讲过欧洲的宗教战争,而从那些血流成河的战争中,我看不到神的仁慈与悲悯,只见着了人的故事——人的贪婪与欲望,人的杀戮。再说近处。侵华的八国联军,哪个不信教?哪个不是一边口口声声念叨上帝,一边在人间烧杀抢掠?」

「民国 8 年的时候,顾先生慷慨陈词,说山东是孔子的故乡,之于中国,就像是耶路撒冷之于西方——可是,这些信仰上帝的人干了什么呢?他们把中国的耶路撒冷,分给了日本人——日本人!」

「但是,按照他们的教义,等他们死的时候,只要他们念叨念叨上帝,他们就会被原谅。这不可笑么?他们伤害的是中国人,但是临死的时候,却寻求上帝的原谅!」

「我绝不接受!」她周身颤抖着,手铐和脚镣都跟着叮当作响,「中国人绝不接受!」

说到这里,霍舒乐五官纠在一起,几乎有些面目狰狞地狠声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才是规矩!这,才是天地祖宗的规矩!」

「在人吃人的时候,神或许闭上了眼睛,或许看到了一切但选择袖手旁观——但我不肯闭眼,也不肯放手。当神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我,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睁着眼睛的中国人,就该去做些什么了。」

霍舒乐的双眼在这一刻几乎迸出光来,好似有一团烈火在其中熊熊燃烧!

虽然我仍有些不明所以,但霍舒乐激昂的演说其实恰好道破我那些不敢为人所知的心声!

但我仍要勉强保持冷静与专业:「那您具体做了什么呢?」

这本是用来套话的无用废话,却似乎一下将她问住了。

霍舒乐挺拔的身躯慢慢放松下来,慵懒地依靠在并不舒适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说:「将死之人能做什么呢?我没有时间了。我只能把时间留给下一代人,看看你们能做些什么吧!」

「下一代——」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才继续,「听客栈的张婶说,林月如和陈耀祖在客栈,生了个孩子?」

或许新生的生命总能触动人的心弦,霍舒乐脸上露出我看不懂的笑容——似是叹息,似是缅怀,似是嘲讽。

「对啊,他们在 11 日深夜,生了个孩子,叫陈丽莉。」

已是深夜,但死囚的牢房里看不到月光。

距离霍舒乐被执行死刑,倒计时 6 小时。

我叫霍舒乐,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

在 6 月 11 日和 6 月 12 日交接之时,林月如和陈耀祖迎来了他们爱情的结晶——一个很快被命名为陈丽莉的女婴。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一刻开始转动。

死神的脚步,就从这一刻踏进客栈。

恶魔的邪念,就从这一刻熊熊燃烧。

我看到陈耀祖掏钱,让张婶给他取来 1 号房的钥匙,并将客栈中预备的全套婴儿设施送往他刚刚付了房费的 1 号房间——这样,哭闹的婴儿就不会打扰到刚刚生产完的林月如。

12 日中午,蒋朝蒂和杨景明都没有下来吃饭。

想来也是,一个身心俱疲,一个无颜见人,怕是都没下来吃饭的心情。

我很快将肚子填饱,便带着从厨房要来的餐盒上楼去找蒋朝蒂。

蒋朝蒂的房门依然没有锁,我轻轻一推就将房门推开。

房间的窗帘紧闭,室内一片漆黑,我好容易才看出蒋朝蒂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发呆。

「干嘛弄得这么暗呀?」我故作轻松地问她,并伸手在墙上摩挲片刻后打开灯。

在强光刺激下,蒋朝蒂立刻闭上眼睛,怀中的婉桃也被惊醒,不满地哼唧着。

突然,我注意到蒋朝蒂的枕头下散出一片暗褐色,在洁白的床单上格外扎眼。

「是血迹?」这个想法立刻激得我背上冷汗直冒。

「这个,是什么呀?」我强压心中惊慌,指着那抹暗褐色问蒋朝蒂。

果然,蒋朝蒂立刻一僵,也顾不得继续哄孩子,一屁股坐到那片痕迹上,用有一点颤抖的声音道:「没什么,没什么。」

联想到没有下来用餐的杨景明,我心中出就一个可怕的猜测。

我不由暗骂蒋朝蒂糊涂做傻事,忙从蒋朝蒂房间中退出。

回忆起在前台看到的备用钥匙,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张婶不在前台,可能正在 1 号房中帮陈耀祖林月如夫妻看孩子。

但我已经顾不得许多,抓起写着 3 号的挂钩上的那把钥匙就又匆匆冲上楼。

我用筛糠一样簌簌抖着的手不断地试着将钥匙插入 3 号房门的钥匙孔,一时间无数念头闪过我的心头:

「蒋朝蒂怎么这么蠢!她如果被抓,那孩子怎么办?她为什么这么冲动?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该死!这钥匙怎么插不进去!」

我定睛细看,原来是钥匙和门不匹配。

正当我想再冲下楼换钥匙时,房门被从内拉开,一个人从中走出——正是我本疑心已经死了的杨景明。

「你在干嘛?」他面色不善地问道。

但此时我已经无心和他争论,巨大的放松几乎冲垮我,让我一个踉跄。

我只得一言不发,狼狈地回到自己房间,身后隐隐传来杨景明的低声咒骂。

不知过去多久,我才重新从惶恐、后怕与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冷静下来。

我看着手中被我从前台「偷来」的钥匙,意识到必须在服务员小妹发就前还回去,否则不太好解释。

谁知,等我回到前台,却发就三号房间处已挂着一把钥匙——这是哪来的钥匙?

我一点数,发就前台 2、3、4、5、6 号房门前都各挂着一把钥匙,便只得将我手上的「3 号房备用钥匙」随便挂到空缺的「1 号房间」挂钩处。

等我再次上楼,却发就 6 号房间的房门又半开着,蒋朝蒂却不在其中,只有婴儿低低的哭泣从中传来。

还好,蒋朝蒂很快带着牛奶走进屋。片刻后,吃饱喝足的婴儿又沉沉睡去。

正当我为自己的疑神疑鬼而自嘲时,一声尖叫传来——是王孝安。

她的小狗死了。

你看,其实命运最后的警示已经明晃晃地摆在我的眼前,可我却没有重视,反而沉沦在愚蠢的心安当中。

当时的我只是怀疑蒋朝蒂仍不死心,想将孩子交给杨景明,只是苦于见不到人。

我不该这么蠢的。

如果我早知道她有这么恨,又有这么狠,我无论如何也要紧盯着她的!

可惜,没有如果。

如果……我已经不想再去说如果了。

假想中有那么那么多的如果,但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被耍得团团转。

可惜,没有如果。

没有时间了,我决定下剂狠药。

「霍小姐,我相信您不是凶手!但是您没有时间了!无辜的人已经死得够多的了,不要让有罪的人活下去!」

霍舒乐却不恼,反而低下头,突然笑出声:「无辜,哈哈,无辜……」

笑声未止,泪珠突然掉落。

几分钟后,她才再次平静下来。

「蒋朝蒂可不算什么无辜的人——她的心,恐怕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狠的心。」

我万分诧异地问:「啊?她干什么了?」

霍舒乐问我:「你吃过巧克力吗?」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蒋朝蒂没有。」

我还是没懂,只能歪着脑袋,等她继续说。

「王孝安见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逗她,说他们富贵人家的孩子出门都带着毒药——蒋朝蒂信了,」霍舒乐挑起左边的眉,带着几分调皮,故弄玄虚道,「然后,12 日上午,蒋朝蒂一个人在客栈大堂里待着;中午,她没有下楼;下午,王孝安的狗就死了。」

「蒋朝蒂从大堂偷了王小姐的钥匙,然后偷巧克力毒死了王小姐的狗?」我惊呼,「狗不能吃巧克力——」

「但是蒋朝蒂不知道,」霍舒乐笑着说,「于是她更加坚信自己从王孝安那里偷来的,就是毒药!」

我瞪大眼睛,屏息凝神。

「然后啊——杨景明和张婶大吵一架,说她做的咖啡太!甜!了!」

霍舒乐朝我挤一挤眼睛,像是小朋友之间偷偷分享了什么无关紧要小秘密。

「所以,霍舒乐留在如意客栈,是为了害死杨景明——可是他没有死啊!」我惊叫道。

霍舒乐摇摇头,问我:「春来,你没有结婚吧?」

我点点头。

霍舒乐眼中含泪,面上露出几分凄然:「所以你不懂一个母亲。」

在那之后,无论我怎么问,霍舒乐都不肯再说一个字,只留我越想越费解。

如果蒋朝蒂是为复仇而来,那么她和女儿为什么会双双惨死在客栈当中?

其实,办案人员的第一怀疑对象是杨景明——在小狗死后没多久,王孝安「意外」看到蒋朝蒂与杨景明的合影,得知了蒋朝蒂的真实身份,所以怒而和杨景明分手;所以从动机来看,杨景明是最有可能对蒋朝蒂及女婴下狠手的人。

而霍舒乐,作为被请来调查的侦探,其实并没有作为嫌疑人进入巡警的视野。

但此时查案的侦探被当作凶手,绑上断头台——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么?

尤其令我惊讶的是,虽然霍舒乐最开始也咬定杨景明是凶手,但是杨景明的嫌疑,几乎是霍舒乐顺水推舟,一手洗清的!

案情本身就扑朔迷离:在巡警到达就场时,如意客栈早已陷入一片火海,蒋朝蒂和女儿蒋婉桃的尸体已经被烧成一块焦炭。

最开始,巡警以为如意客栈意外失火,害死了蒋婉桃母女,就要治如意客栈工作人员张婶看管不严的罪——其实哪有什么这样那样的罪,不过是看张婶在如意客栈赚了不少钱,又是一个女人,撑不住场子,想勒索点钱花。

但是霍舒乐立刻凭借自己在侦探领域打拼来的影响力和「名侦探的最后一案」的噱头,引来不少报道与关注,然后四处声张:「大火蔓延缓慢,且从二楼开始,逃生通道未被切断——本不应该烧死人的!」

巡警丢尽颜面,被迫对蒋朝蒂母女进行尸检,这才发就母女两人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于是,巡警怀疑蒋朝蒂母女是被谋杀后毁尸灭迹,将矛头直指杨景明。

一开始,巡警怀疑是杨景明为避免王孝安得知二人关系才杀人灭口——是霍舒乐告诉警方,王孝安早在蒋朝蒂死前许久就已经得知真相,并和杨景明分手。

后来,巡警又怀疑是杨景明为报复而冲动杀人——又是霍舒乐告诉警方,杨景明离开后,霍舒乐见过活着的蒋朝蒂;且蒋朝蒂在被杨景明拒绝后举止诡异,曾多次想把孩子送给别人抚养。

于是,警察开始相信蒋朝蒂死于自杀——但是这样的逻辑说不通,火是谁放的?

霍舒乐坦白,是自己放的火。

警察又问,霍舒乐为什么放火——如果蒋朝蒂是杀死亲女后自杀,霍舒乐为什么要帮着毁尸灭迹?

霍舒乐沉默许久,说:「因为人,是我杀的。」

距离霍舒乐被执行死刑,倒计时 4 小时。

我叫霍舒乐,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

12 日晚上,也没有安安稳稳地度过。

王孝安「意外」看到了蒋朝蒂和杨景明的合照——至于如何「意外」,当时正在蒋朝蒂房间里逗孩子的我来不及深究。

因为,王孝安、蒋朝蒂和杨景明之间已经乱成了一团。

「别吵了,」王孝安一脸疲惫地说,「楼上还有两个孩子在休息呢。咱们下楼冷静谈谈吧。」

蒋朝蒂点头同意,于是我、蒋朝蒂、王孝安及杨景明便一同下楼。

下楼前,蒋朝蒂特意叮嘱我,说她忘记带钥匙出门,且门开着也能方便她听着点孩子的动静。所以,我便在下楼前特意将她的房门半开着。

我们来到餐厅,张婶很有眼色地端来几杯茶。

先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混战,我和杨景明其实都不是什么有文化有素质的「上流社会」,逼急了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直逼得蒋朝蒂哭着跑上楼,过了许久才平复情绪,下楼继续讨论。

随即,气氛陷入尴尬又令人烦闷的沉默之中。

我偷眼看向蒋朝蒂,只见她双手紧紧扯着自己的「嫁衣」下摆,低着头。

不知过去多久,我终于有些不耐烦,冷笑一声,刚要张口,却被王孝安面无表情地打断。

「霍小姐,」她说道,「这是家事,不方便无关人士参与,还请霍小姐先上楼吧!」

眼见她摆出官家小姐的架势,我更担心蒋朝蒂受气,正要一口回绝,却听蒋朝蒂说道:「霍小姐,您先上去吧。」

我看向她,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你放心吧,我没事的。」

无奈,我只得狠狠瞪了杨景明和王孝安一人一眼,才起身上楼。

我上楼时发就陈耀祖站在房门口,牙关紧锁,青筋暴起,眉头纠结,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甚至其中一个指甲已经被撇断。十指连心,但他仿佛浑然不觉。

林月如走出房间,有些嗔怒地质问他:「我等你半天了,你怎么还不把孩子抱给我?」

「宝宝还在睡觉呢,我不想吵醒她。」陈耀祖回头,瞬间川剧变脸般笑容满面,柔声解释道。但他眼中分明没有一丝笑意。

林月如着恼,便扶着墙就要往 1 号房间走,非要自己亲自去看看孩子。

「小祖宗欸,你这才刚刚生完孩子,乱跑什么!」陈耀祖好言哄她,「你安生回床上等着,我这就抱丽莉,行了吧?老父亲想独占小棉袄的阴谋怕是要泡汤喽!」

「你实话告诉我,孩子是不是出事了?」林月如却不吃他这套,梗着脖子,面如金纸地问他。

「想什么呢?」陈耀祖眼神有些躲闪地说,「这样,你进去安心坐着,我这就去把孩子抱给你——你这一身血腥味,也不怕吓到孩子。」

林月如却没注意到什么异样,闻言安心下来,脸上多出几分血色,脚下就有几丝不稳。

我忙过去扶住她,将她搀进房内坐下。

我顾及她还在月子,便先关住房门,才宽慰她说:「你刚生产完,还不能见风,怎么就冒冒失失地自己跑出去了?」

林月如有些不好意思道:「霍小姐别见怪。我之前几个孩子先后夭折,丽莉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刚刚睡觉时突然被一阵心慌惊醒,我还以为丽莉出了什么事——丽莉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我看着她,觉得有些好笑:谁能将眼前这个活脱脱一副慈母心肠的女人,和昨天那个跋扈势利的富家小姐联系在一起?

这大概就是母性了吧,能让魔鬼变成天使,也能让天使变成魔鬼。

我又同她说了好一阵子话,陈耀祖才抱着襁褓走进来。

眼见他们夫妻要说一些体己的话,我忙知趣地离开。

关门时,我突然隐约想到,怎么刚才好像没有听到 1 号房间的房门被打开时的「咯吱」声?

后来我才想明白:客栈里的,都是疯子。

各有各的自私,各有各的无私,但都是疯子。

「春来小姐,有电话找您。」狱警对我说。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跑着去接电话时甚至摔了一跤,崴了脚腕。

「春来,刚刚咱们报社在医院进行药价采访的记者意外打听来一点消息,对你可能有用。」报社主编沉声道,「霍舒乐之所以退出侦探行业,是因为她快死了。」

我没反应过来:「对啊,她马上就要被推上绞刑架了啊。」

「我不是在说死刑,」主编的声音清晰地从我紧紧贴在耳边的话筒中传来,但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我听来却仿佛是山谷中的回声,模糊而失真,「她得了绝症,没几天可活了。」

话筒从我的手中滑落,砸在桌子上,「嘭」的一声。

刚刚扭伤的脚踝钝钝地疼着,疼得我满眼是泪。

旁边一个年轻的狱警伸手过来想要扶我,却被我一把推开。

我一瘸一拐地向着霍舒乐所在的牢房冲过去,监狱里回荡着我的哭声——

「因为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怎么死都无所谓了吗?」我大声质问。

距离霍舒乐被执行死刑,倒计时 2 小时。

我叫霍舒乐,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

民国十九年 6 月 12 日,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女婴,死了。

我看着婴儿的母亲跪坐在地下,紧紧抱着自己的骨肉,不哭不闹,只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仿佛这只是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她看起来比那个孩子,更像一个死人。

我本打算等蒋朝蒂回房间后去打听一下她和林月如、杨景明谈得怎么样,谁知这一天的各种事情拖得我心神俱疲。我躺在床上后没几秒钟,竟沉沉入睡。

一睁眼,便是明媚的阳光,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13 日,天终于放晴了。

我敲了半天 6 号房间的房门都没人应答,索性下楼,正看到蒋朝蒂跪坐在门前,雨水已经湿透她的裤腿。

「你还在月子里呢,怎么在冷冰冰的地上呆坐着?」我一边问,一边就要走上前搀她。

蒋朝蒂低头看看女儿,轻轻哼起小曲。

明明此时她站在我面前,但她的声音却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忽高忽低,像是拿指甲划玻璃一样刺耳。

我有些心慌,便伸手推推她。

她才终于回头看着我的眼睛,气若游丝道:「婉桃死了。」

我想要接过这个可怜的孩子,蒋朝蒂却抱着她不松手,像被逼到角落里的母兽一样试图咬掉所有靠近她和孩子的手。

我只得叫上张婶一起,好说歹说才将蒋朝蒂送入大堂。

正当我想安慰这个伤心的母亲时,一辆车停在如意客栈门口。

不多时,陈耀祖搀扶着妻子、抱着女儿匆匆从楼梯上下来。

陈耀祖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多岁,面上竟比刚刚生产完的林月如还憔悴几分,额角竟有了几丝白发,不复初见时意气风发的精英形象。

林月如有些不满道:「你干嘛呀,这么着急!」

陈耀祖哑着嗓子说:「你在这里生产,得赶紧去医院查查才好……蒋小姐的孩子死得突然,咱们得快让大夫看看丽莉怎么样了!」

很快,汽车疾驰而去。

张婶这才如梦初醒,大叫道:「钥匙!钥匙!」

好在她很快就从房间中找到 1、2 号房间的钥匙,并带着它们回到前台。

「咦?这里怎么多出一把?」我听到她喃喃自语。

我突然想到那把不匹配的 3 号门钥匙,忙冲到她面前,要她仔细辨认钥匙和房间号。

「嗯……」张婶无奈,只得细细去看。

到底这张婶在这客栈待得时间久,在各钥匙上摩挲片刻后便颇为自信地说:「2、3、4、5、6 号房间的备用钥匙都没问题,只有 1 号挂钩下除 1 号房门的钥匙外,还多出一把 6 号房间的钥匙!」

我突然想到什么,回头去看蒋朝蒂,却已经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忙冲上楼去找,却见蒋朝蒂的房门紧锁。

「开门啊,蒋朝蒂,你开门!」我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不等我说,张婶就迅速将 6 号房间钥匙取来。

「求求你,千万让我猜错了!」我在心中默默祈祷。

推开门,一股血腥气和烟味扑面而来,蒋朝蒂背对着我们坐在窗边。

地上被洒满了厨房被偷的油,火已经开始燃烧。

我颤抖着走上前,眼前的一幕却几乎让我瘫倒在地——蒋朝蒂的脖子上插着一大块瓷器碎片,已经气绝身亡。

她把瓷碗打碎,然后强忍住人类求生的本能,将并不十分锋利的瓷器碎片一点一点地插入自己的气管和咽喉——这是一种怎样的决绝!

而她临死前还紧紧抱着那个更早之前死去的婴儿。

我小心地从越烧越旺的火上绕开,试探着去拉她的双臂,却发就她双手仿佛焊死在那个小小的尸体上,我无论如何也拉不开。

明明她身上的血迹还未干透,明明她不久前还出就在我的面前——明明她刚刚死去,还远未到尸体僵硬的时候,但她仿佛已经与怀中的襁褓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去硬拉硬拽。

我终于明白她这么多天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了。

母性能让魔鬼变成天使,也能让天使变成魔鬼。

「因为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怎么死都无所谓了吗?」我大声质问霍舒乐。

霍舒乐却笑了:「蒋朝蒂说,吃一个人就能活命,吃十个人就能发财,而吃十万个人,就能加官晋爵、福泽后代。她或许是对的,但我不甘心——不甘心又能如何呢?我没时间了。」

「真相明明是——」我试图辩驳。

「春来,放手吧」霍舒乐看着我的眼睛,平静地微笑着,用咏叹调一般的声音轻声道,「让我死吧。我死了,她就能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可是——」我已经泣不成声,支支吾吾地想劝她放弃这个疯狂的想法。

「日子总会好,但我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了,」霍舒乐说,「我只能把时间留给下一代人,看看你们能做些什么吧!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霍舒乐深吸一口气,脸上涌就出虔诚的朝圣者一般的疯狂与幸福满足:「吃人就能发财的时代该过去了——非要吃,就吃我的肉吧!吃干我的肉,喝干我的血,让往后的人去过靠着双手就能吃米、吃面、吃牛羊肉的日子吧!」

霍舒乐的双眼在这一刻几乎迸出光来,好似有一团烈火在其中熊熊燃烧!

我注视着她,心中好像也有一团火被她眼中的火焰所点燃。

距离霍舒乐被执行死刑,倒计时 60 分钟。

门廊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

我闭上眼睛,祈祷着——求你,不要停在这里。

但脚步声终究停在了霍舒乐所在牢房的门口。

她优雅地起身,朝狱警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顺从地离去。

她什么也没有说。

但我从她如同春风一般的眼神里读出她那无声的询问: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

我叫霍舒乐,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

人性之极善与极恶被套上「爱」的名义,一起展就在我的面前。

蒋朝蒂啊蒋朝蒂……

难为你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能想出这样的计谋。

其实谜底很简单,就在钥匙上。

12 日,我从前台偷来 3 号房间的备用钥匙,但是打不开杨景明房间的门——那是因为,当时 3 号挂钩上,挂的根本不是 3 号房间的钥匙。

是 6 号房的。

蒋朝蒂用自己的房门钥匙换走了 3 号房间的钥匙,然后潜入 3 号房,偷走了王孝安的巧克力——她没见过巧克力,以为这就是王孝安口中的「毒药」。

蒋朝蒂为了试毒,杀了王孝安的小狗;又为了报仇,试图把巧克力放在咖啡里,毒死杨景明——但是巧克力只能毒死狗,毒不死人。

我将 3 号钥匙还回去时,3 号挂钩上已经有了一把钥匙——蒋朝蒂将 3 号房的钥匙还了回去。但是因为我带走了她挂在那个挂钩上的 6 号房钥匙,她没有钥匙可用了,所以在那之后,她再也没锁过 6 号房间的门。

但是她又偷走了 1 号房间的钥匙——她用这把钥匙,潜入 1 号房间。

是她,杀死了陈丽莉。

陈耀祖的异状正是因为他发就了女儿的死,但是不敢告诉妻子林月如,因为林月如当时的心理和生理状态根本无法经受住这样的打击。

那么,他该怎么做呢?

客栈里还有一个健康、鲜活的女婴。

蒋朝蒂多次试图将女儿送人,当她发就,在自己为女儿铲除阻碍后,终于有人决定替她抚养女儿——她会怎么做呢?

她要成全自己的女儿。

她要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

她用自己的命,和一把火,掩盖了自己曾经来过的全部痕迹。

当真相摆在眼前时,我站在炽热的阳光下,遍体生寒,珠泪滚烫。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牢房里,不愿离开。

我想,霍舒乐是世界上顶好的人。

她大约也想让事件以意外结案,但不忍心张婶赔上半生积蓄。

她或许也动过让杨景明顶罪的念头,但是,她「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杨景明负心不假,但他罪不至死,而且王孝安不会轻易放过他。既然如此,她怎么会让他枉死?

我也想明白蒋朝蒂为什么能下得去手,害死陈丽莉了——陈家是陕西「皇商」,也就是说,陈家是靠着和陕西军阀陈树藩沾亲带故起家的。

陈耀祖和林月如花的每一分钱,都沾着陕西老百姓、沾着她蒋朝蒂的血。

我更想清楚一点: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更不想再生活在这样的时代。

我在心中掰折了我赖以为生的笔——我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天亮前的夜,最难熬。

我想做天亮前的那团火——即使等不来天亮,也要为后来人带来一丝光明。

我叫霍舒乐,是一名侦探,一名为了拯救无辜的生命而甘愿抗争直至最后一刻的侦探。

婉桃——丽莉!

我不信教,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绑在绞刑架的我忍不住向满天神佛祈祷:

神啊,让她平安,让她幸福。

我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有人为她的平安喜乐付出了什么;

我希望她能永远这样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我希望俗世的苦痛和连绵的战火永远追不上她,让她的羽翼和灵魂永远是这样不谙世事的纯洁。

陈耀祖的忏悔录

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您的信徒。请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

此刻,我匍匐在您的慈悲之下,向您忏悔我的罪行:

我用一个死婴,替换走一个健康的婴孩,致使一位母亲在丧子之悲痛中,犯下自杀的罪行。

但我同样恳求您赦免她的罪责,只因她的自杀并非源于对主的亵渎或者拒绝基督之救赎,而是出于一位母亲真诚神圣的内心。

虽然您全知全善全能,但为了我内心的安宁,我还是想将此事从头说起。

在您和哈蒙德神父的见证下,我同林月如于十三年前缔结了神圣的婚姻,得以相伴终⽣来全心全意地服务上帝。

在这十三年中,月如曾八次怀孕,但六次都不幸流产,只生下两个多病的孩子,分别在两个月和半岁的时候回归您的怀抱。

我就在已年近四十,月如也已三十有三。

这些年来,月如一直效仿撒母耳的母亲哈拿那样虔诚地向您祈祷,毫无一丝懈怠地单单等候您,仰望您。

我们曾约定好,如果月如这次怀孕仍然无法诞下一个健康的孩子,那只能说明我们的信仰仍不够虔诚,更该全心全意地服务于您。

正如九十岁的萨拉在耶和华的赐福下诞下应许之子以撒那样,我和月如终将证实我们信仰的坚定,终将在您的赐福下得偿所愿。

但我可以看出,一次一次的丧子之痛已经将月如几近熬干。这个孩子是她最后的希望——对为人母的最后希望,也是对人世的最后希望。

丽莉是那样地忠诚于您,但或许她的母性战胜了这份忠诚——但难道全善的主会因为一个母亲对子女的爱而降罪于她么?

在这次怀孕过程中,我和月如已经小心至极,但仍然波折不断:先是她的私人医生意外去世,我们只得在上海请了一位法国大夫;本打算叫司机先去接这位法国大夫去一家设备齐全的英国医院,第二天再接月如入院备产;奈何天降大雨,将我们逼停在如意客栈,竟在客栈生下孩子。

但是,但是我明明亲耳听到我亲生骨肉明亮的啼哭——她听起来是那样健康!

谁知,我可怜的丽莉,竟然没能活到送她去医院体检的时候。

主啊,求求您,睁开双眼看看您忠诚的仆人。

当我推门进去,看她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摇篮里时,我便心知不妙——毕竟,丽莉不是我失去的第一个孩子。

果不其然,当我用颤抖的手去抚摸她时,她不久前还柔软的脸颊已经变得冰冷。

我的丽莉啊!我的孩子!

创造宇宙万物的主宰,赐人生命、气息的上帝,拯救人类灵魂的救主耶稣基督——我恳求您,让丽莉的灵魂得到安息,在那永恒的国都得到安宁。

月如和丽莉母女连心,竟从睡梦中惊醒,不断逼问我丽莉的情况,要求我将襁褓中的女儿送到她母亲的身边——

主啊!我该怎样告诉月如,丽莉的母亲,她的女儿已经离她而去?

为什么上帝不肯将关爱赐给最最虔诚的信徒?

您一次次让月如怀孕,赐给我们希望,却又一次次将我们抛弃。

就在此时,我余光中瞟到一扇没有关的房门——是蒋朝蒂和她新生女儿所在的 6 号房。

我知道蒋朝蒂就在楼下,那么此时房间中,只有一个无人看守的新生女婴。

我偷走了那个孩子,并用丽莉的尸体顶替那个健康的女婴睡在那里,再强忍住巨大的悲痛,一步步从我冰冷的骨血旁走开,带着偷来的孩子安抚我的妻子。

我站在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婴儿的襁褓前,等候上帝的旨意——我请求上帝斥责我、阻止我。可是上帝始终沉默。

我卑微肮脏的人性,终究战胜了我对沉默的上帝的忠诚。

或者说,我对妻子的爱,战胜了我对上帝的爱。

可是我不明白,蒋朝蒂为什么没有认出死掉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莫非是悲痛使她失去心智,见到婴孩的尸体便萌生死意?

神啊,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您真的如传教徒口中那般全知全善全能,那么我匍匐在您的雕像前,求您原谅我,也原谅她;求您救赎我,也救赎她吧!

Amen!

蒋朝蒂的走马灯

我叫蒋朝蒂,一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

一个鲜血正在从脖子的伤口中汩汩流出而面前火势星星蔓延,马上就要死的女人。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为我的出生高兴过。

我的父亲和爷爷奶奶希望他们新买来的女人能一举得男,继承香火;我的母亲希望诞下一个男婴,好叫她在婆家扬眉吐气。

可我是个女孩。于是,大失所望的父亲给我取名「蒋朝蒂」——招弟。

在接下来的九年里,我的母亲接连生下九个女儿,成为村里大娘口中最大的笑话。

我的父亲终于意识到我的名字或许不能给家里带来一个健康的男婴,便索性将我这个没用的女儿卖到杨家做童养媳。

我的小丈夫叫杨景明。我作为他的妻子,需要每天给他喂饭、收拾屎尿,后来还要教他说话和走路。

十个大洋,买断我的一生。

其中各种心酸苦楚,我到底也都熬过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在这生死之际,我也不愿再想那些叫人肝肠寸断的过往。

让我想想高兴的事情吧!

要说我这一辈子,有什么值得我死了都念念不忘的,只有我的孩子,婉桃。

没有人为我的出生高兴过,但我用我的死托举起我的孩子。

陕西一团糟,我带着怀孕且重病的身子来了上海——其实我早猜到景明不会肯要我的,他如果真的心里有我,就不会把我丢在陕西等死。

我原本只是想着,如果死在上海,我和孩子可以留个全尸,不会被人和野狗吃掉。

但当我在上海的桥洞里生下婉桃时,我好想好想让她能活下去。只是将近一年没吃过饱饭的我连一滴乳汁也挤不出来——看着刚刚出生就骨瘦如柴的婉桃,我内疚到几近崩溃。

就好像,她的出生就是我辜负她的开始。

景明果然不肯认我。可我没想到的是,他甚至决心要抛弃自己的孩子。

我又想要给婉桃找个合适的养父母,但我的心肝宝贝被所有人嫌弃。

在如意客栈,我真正见到了什么是人间天堂。婉桃喝上了牛奶,我也人生第一次,知道「吃饱」是什么感觉。

陕西的穷人在饿死,上海的富人把饭菜倒掉。

我愤恨,我不平……我想让婉桃也过上这样的日子。

为此,我甘愿不择手段,哪怕死后在地狱十八层永世不得超生,也绝不后悔。

很快,我便有了我的目标:同住在客栈中的一对夫妻在客栈中诞下一个女婴。

他们姓陈。

其实,我本想着求他们夫妇收养婉桃做婢女,但我扪心自问——你一辈子都在伺候别人,难道你情愿你的女儿也低人一等?

我不愿意。

凭什么他们的孩子生而富贵,凭什么我的孩子生来低贱?

有的问题,一旦问出,便是满心的不甘。

我命贱,我认命。但我的孩子一定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

于是,恶魔诞生了。

我要除掉那个女婴。

我当然知道,杀掉那个女婴并不能保证林月如夫妇会接纳我的孩子,但历经丧子之痛的他们一定更有可能收留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婴。

景明给自己选的高枝儿叫王孝安,是个被爱情蒙蔽双眼的蠢女人。

我很感激霍小姐那么真情实意地替我打抱不平,但她不知道,我已经顾不得情情爱爱,我的心中只剩下如何谋害一个无辜的婴孩。

当我在杨景明面前大口大口吃肉时,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陕西,是靠和膘肥体壮的野狗抢夺饿死之人的尸体,靠吃人肉活到把自己卖掉的那天的。

在这吃人的时代,吃一个人就能活命,吃十个人就能发财,而吃十万个人,就能加官晋爵、福泽后代。

我要再「吃」一次人肉,给婉桃一个美好的未来。

但我必须小心行事,因为陈丽莉的父母或许会在丧女之痛下收养一个和她们的女儿一样大的孤苦无依的女婴,但绝对不会放过杀死她们女儿凶手的孩子。

王孝安说过,她身上是带着毒药的。

于是,我早就趁无人注意的时候偷走了前台 3 号房间的备用钥匙,为避免店里的那个小妹生疑,我将我手中的 6 号房间钥匙挂到 3 号钥匙的挂钩上。

我偷偷进入 3 号房间,翻查王孝安带来的小包。里面有一大块黑色、闻起来微微发苦的东西。

我想我找到我需要的毒药了,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掰下一小块毒药,喂给那只跟在我身后摇头晃脑的小狗。

多可笑啊,这只小狗一点看家护院的警惕意识都没有,只会不停地摇尾巴。

几个小时后,小狗死了。

但我却失望极了——这只狗死的时候动静太大了,绝对做不到「悄无声息」。

而且,霍小姐似乎看到了我藏在枕头下的毒药……不知道为什么,毒药化开了。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把陈丽莉当作一个人,总想着如何用杀死一个人的方式去无声无息地杀死她。

但如果,我只把它当作小猫小狗一样毫无反抗能力的玩意儿呢?

于是,我回到前台。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挂在 3 号挂钩上面的 6 号房间的钥匙不见了!

但我已经顾不得许多了,索性偷走 1 号房间的钥匙,再将 3 号房间的钥匙挂回到 3 号挂钩上。

我注意到,此时的陈耀祖在林月如的房间陪她吃饭,只有张婶在照看 1 号房间中的婴儿。

我需要一场骚乱,将张婶从 1 号房间中引出来——而还有什么比和杨景明、王孝安当面对质更好的选择呢?

于是,王孝安发就了我和杨景明的合照——在陕西时,它是我的精神支柱,此刻我看着它只觉恶心。

如我所料,一场争论爆发了。

我装作不堪受辱,带着眼泪跑上楼。毕竟,谁会苛责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

我颤抖着手打开 1 号房间的房门——多亏楼下的争吵掩盖了房门被打开的「咯吱」声。

房中果然只有那个婴儿在酣睡。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边,满心的挣扎和犹豫。

我有些下不去手。

这时,婴儿醒来,朝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的笑容让我想到了我的婉桃。

我希望婉桃能过上她的生活,取代她的人生。

我伸手捂住她的口鼻,幼小的婴儿根本无力挣扎,很快便断了气。

我逃回 6 号房间,轻轻关上门,浑身颤抖、手脚并用地爬到婉桃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婉桃也向我露出大大的笑容,她的笑容又让我想起刚刚被我杀死的女婴。

终于,我不再是人。

我是吃着人肉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我是用无辜者的鲜血铺就我儿人生坦途的杀人犯,我是在这不公世道中的挑衅者、抗争者。

我是这个孩子的妈妈。

戏台子既然已经架起来,我得把戏唱完。好半天,我才能强撑着离开婉桃,下楼继续面对杨景明——虽然我的心早已不在杨景明身上,我的心里只有我的孩子。

但当我回到房间时,我发就婉桃的襁褓里只有一个死掉的婴儿——是陈丽莉。

电光石火之间,我明白发生了什么:陈耀祖偷走了我的孩子,用他死掉的骨肉替代。

「偷走好啊,」我难忍欣慰,「抢来的永远比别人送上门的要珍贵。」

随即,我意识到我再也见不到婉桃了,泪水顿时夺眶而出。

我原以为我已经准备好和她分别,却原来一个母亲永远也无法准备好永远离开自己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连下两天两夜的大雨终于停息,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香气。

我抱着陈丽莉跪坐在阳光下,在心里默默与我的孩子永别。

在陈耀祖、林月如退房离开后,霍小姐终于从钥匙的数量上察觉端倪。

趁她还没有意识到故事的全部真相,我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将之前从厨房偷来的油泼了一地再点燃。

紧接着,我将藏在枕下的毒药囫囵吞下,立刻,一股美妙到无以复加的滋味在我的舌尖炸开。好甜啊,原来死亡是这样甜美么?

但是我已经等不及毒药发作了。

我抄起一只瓷碗,狠狠砸碎,再捡起一片瓷片,向脖颈刺去。

我很怕,也很疼,但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了。反而,如果我活着,霍小姐一定会察觉到异样,我的婉桃又怎么去过人上人的生活?

鲜血从我的身体中喷涌而出,带走我的生命。

我将怀中的婴儿牢牢抱紧——这是我能为我的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身体逐渐冰凉,意识逐渐模糊。朦胧中,我已经分不清我抱着的,究竟是哪个孩子。

希望将来有一天,这个国家可以不要再有人饿死,田里可以不要再种大烟。

希望将来有一天,这个民族可以不再惧怕外敌入侵,国土上不要再有战火燃烧。

希望将来有一天,所有人都可以吃上大米和白面,没人需要靠吃尸体活着。

希望将来有一天,女孩子也可以读书赚钱,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希望将来有一天……

希望将来有一天,我的孩子,和她的孩子,还有她孩子的孩子,都可以永远过上我梦中那样幸福、安宁、和平的日子。

尾声

我叫春来。曾经是一名记者,就在是一名革命者。

民国二十六年,距离那场惨案的发生已经过去了七年。

我带着那样的消息去了如意客栈。

车胎碾过已经被杂草和灌木所掩盖的石子路,车门上不停传来车漆被树枝与蹦起的石子划花的声音。

我在路的尽头停车,打量着这座客栈的残骸:

这座客栈只有两层楼高,虽然外墙大多已被大火扬起的烟尘熏黑,但仍然可以从一楼的外墙隐约看出,这座小楼原本应该是朱红色的。

从我的这一面看去,看不到客房的窗户,只能看到客栈的大门黑洞洞地敞开着,在这寂静无人的荒郊野岭里,仿佛一张狰狞张大,想要吃人的大嘴。

我的脚下,年久失修的地板「咯吱咯吱」地呻吟着,其中还混杂着玻璃碴被踩碎的声响。

风穿堂而过,呼呼作响,像是有人呜呜在哭,又像是有人呵呵在笑

「这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我模糊地想到。

桌子上有一大一小两个十字架,大的上面刻着「蒋朝蒂」,小的上没刻字——看来,陈祖耀曾经来过。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抽出手绢,轻轻擦拭那两座十字架——神没有拯救世人,鬼也没有为自己复仇。

我又凝视那座无名的小小墓碑许久,才拿出一支笔,在上面认真描画着:「丽莉」。

一阵大风从客栈外咆哮着撞来,客栈外开的大门轰然关上。

紧接着,不久前还算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客栈的外墙。

仿佛,连天地都在为她们哭泣。

我想,我应该说些什么的——或许是指责,或许是感慨,或许是叹惋……

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

语言在这样的算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我想,我应该有些什么感受的——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愤怒,或许是感动……

可是我心中空荡荡,只有麻木。

但这麻木不是出于不仁,而是出于震撼过后从心底涌出的疲惫。

霍舒乐死后,我和去霍舒乐坟前祭拜的陈耀祖相结识,并在之后几年里一直和他们家保持着联系。

蒋朝蒂如愿了。她给女儿偷来的养父母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疼爱至极,她成功用两条人命换来她的女儿在千娇万宠中长大。

但是她怎么能想到,个人筹谋在这样吃人的世道中,毫无意义。

十一月初,他们托人给我带来口信,说他们已经在南京安家定居,正准备帮助丽莉寻找一家女子幼儿学堂或者聘请一名女家教启蒙。

他们还说,虽然外面不太平,淞沪会战也打得惨烈,但南京作为首都定固若金汤,让我不必担心。

送信人还递给我一张小孩子的涂鸦,说这是丽莉在听说他要来见我后,特意让他带给我的。上面用稚嫩的笔触画着我和她的妈妈牵着丽莉的手,她的爸爸则站在一旁开怀大笑。

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听到丽莉的消息。

我终于控制不住,跪在地上捶着地,嚎啕大哭,几乎将心呀肝呀一起呕出。

民国二十六年(1937 年)11 月 20 日,南京进入战时状态。

12 月 13 日,南京沦陷。

日军在南京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超过三十万同胞惨遭日寇杀害。

我叫春来,因为我父亲说:「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

可是无论春天多么美好,死在冬天的人都再也看不到了。

就像蒋朝蒂,就像陈丽莉,就像蒋婉桃;

还有那些死在民国饥荒中的百姓,和死在南京大屠杀中的人民……

从此,樱杏桃梨次第开,他们看不到;

从此,日出江花红似火,他们看不到;

从此,蝴蝶忽然满芳草,他们看不到……

无论从今往后的未来多么美好,他们都看不到了。

因为他们蕴藏着无限可能的未来,被在那一刻拦腰折断。

我想要嚎啕大哭,但是泪水早已被满腔怒火烤干——

于是便只剩下怒吼与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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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7 15: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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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前引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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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复苏,人出逢凶进吉

过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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