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从敌对到暧昧
房间里很安静,悬挂在窗帘勾上的吊瓶里,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
许五躺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去看季青临。
季青临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事,把医生留下的退烧颗粒倒进玻璃杯里,又加了热水慢慢搅开,看着杯底沉淀的颗粒,再把勺子伸进去继续搅了搅。
许五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这个屋子不够大,要不然怎么……怎么会有种呼吸困难的感觉。
明明季青临离她还挺远的。
「水有点烫,等一会再喝药。」
季青临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对许五轻柔一笑,「身上还疼吗?」
许五别开眼,不看季青临,冷硬道:「挂完水我要回房。」
「不然呢?」季青临反问,「难不成你要睡在这里?这个酒店只有两间套房,我订了半个月,你想住得等我和小筠走了才能再续订。」
许五猛地转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季青临疑惑的问:「那你说的是什么?」
许五:「……」我说的是不要睡在你房间,你房间,不是套房,是你房间,棒槌!
季青临那副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不知道是装的还是……呸!没有还是,他就是装的!
许五算是把季青临恨到了牙根上,一边磨一边说:「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讨好我,让我帮你牵生意吗,省省吧,我不想跟你合作,就算你把我当祖宗供起来也没用!」
「我讨好你……」季青临仔细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莞尔一笑,「这么说你是知道我对你好了?」
许五一窒,说不出话来。
季青临说:「我确实在对你好,你觉得这是照顾也好,讨好也罢,都可以,至于目的嘛,也没什么目的,我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说完,季青临从床头柜上拿过杯子递给她,「喝药吧,不烫了。」
许五接过杯子,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看他。
他想对她好。
就这么做了。
没有原因。
谁信啊!
季青临抬头看了看瓶里的药液,一时半会是输不完了,干脆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照这个速度还得一个小时能滴完。」
「那么久?」许五不耐烦,要去把滚阀推到最大。
「别动,」季青临握住她的手,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输得太快对心脏不好。」
许五挣了挣:「放开!」
季青临放开她的手,改握着输液的那只。
「都说了让你放开我的手!」
「输液太凉了,等一下你手臂疼怎么办?」
季青临的掌心盖在她手腕上,不同于她高烧的燥热,他的手很大很温暖,指骨修长分明,没有一丝攻击力,就算被他这样握着也没觉得有任何不适。
许五看了季青临一眼,抿了抿嘴唇,没再让他放开。
隔着肌肤,她仿佛能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季青临的脉搏。
房间里越是安静,这股跳动声就越大,许五有些无所适从。
季青临善解人意的适时开口:「还有很久才能输完,你不想睡的话,我们聊聊天。」
「聊什么,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许五被解围也不知感激。
季青临笑了,「就随便聊聊,听我大姐说你当掮客十年了,为什么要那么早就踏入这行?」
「不为什么,从小无父无母,是周老爷子把我养大,那几年老爷子身体不好,连后事都准备妥当了,唯独放心不下我和周扬还有知宝阁。知宝阁是个死物,周扬又是周家的独苗,总要有人放弃安逸的生活,出面扛起这些责任。」许五淡淡回答。
季青临轻声道:「你太辛苦了。」
许五没当回事:「没什么可辛苦的,我入行早,混到现在也混出了名头,没辜负老爷子栽培我一回。」
「你有名头是应该的,除了周老爷子栽培外,也是因为你自己的能力,你很聪明,很敏锐,能吃苦,肯受累,很有原则,所以才能成为首屈一指的掮客。」季青临不吝夸赞。
许五横了他一眼,「我能有今天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和你这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世家少爷不一样。」
季青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说:「我是不如你,你十几岁就入行做生意,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忙着考试,和你一比,实在惭愧。」
「我可受不起你这句惭愧,」许五哼了哼,「你可是那叫什么斯……什么大学里最年轻的历史学讲师,博物馆顾问,德华拍卖行鉴定专家……德华也算是世界一流的拍卖行,怎么就请你当了鉴定专家,也不知道经过你的眼,他们一年得卖出去多少件赝品。」
嘴上嘲讽季青临,许五心里可门儿清,他的眼力了得,不说那串十八子辟邪珠,就说王老头家的元青花,她和柳川前后鉴定了一个小时才敢确认是元代精品,季青临只瞄了一眼就看出真身,这样的本事已经让人叹为观止了。
季青临解释道:「在学校当讲师是受人邀约,在回国前就已经辞职了,博物馆顾问是各种机缘巧合不得不担任,至于德华拍卖行的鉴定专家,其实我只负责瓷杂部,德华拍卖行最大的股东是我母亲,我不得不答应她的要求。」
许五嗤笑,「我说怎么德华请你,原来是因为老板是你妈。」
「算是吧,」季青临任由她曲解,手指慢慢摩挲她的手背,轻声道:「因为我母亲的关系,我从小就出入博物馆拍卖会,见到很多国内的古董,它们价值连城,是千百来历史的见证者,却因战乱抢夺和盗掘被迫漂洋出海,被标以高价叫卖,或者成为某个外国人的得意收藏,一辈子不能见天日。」
许五沉默了片刻后,淡淡道:「那是没办法的事,古董本来就是商品,有叫价才有买卖,有买卖才有我这个掮客和你这个古董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都是以买卖为生,谁又比谁高贵多少。
「那不一样,」季青临敛去唇畔笑容,语气平静的说:「我一直生活在国外,八岁那年才回国,真正见到季家的千古楼。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当时的震撼,那么多的古董静静地放在那里,它们不像死物,像是有生命,又像是超越了生命,任岁月如何变迁,还是一成不变。」
说到这里,季青临问:「你听过梅纳德·福克斯吗?」
许五觉得耳熟,再一想,想到了,「之前爷爷在国外拍下了一件雍正官窑,当时一起竞争的人就叫梅纳德。」
不是许五要刻意去记,实在是这个名字太操蛋,梅纳德——没那个,谐音有点好笑。
「就是他,他是我姑父,也是……我的老师。」季青临苦笑一声:「我父母离婚后再也没见过面,但我母亲却和我姑姑的关系很好。我姑父的家族古老庞大,他本人也是很有名的艺术品收藏家,他爷爷曾经是侵华烧毁圆明园的军官之一,父亲是建国前活跃在国内走私偷渡文物的常客,我去过他的庄园,在收藏室里琳琅满目的摆了无数古玩,圆明园抢的,莫高窟偷的,汉唐大墓盗的,五代壁画上凿的,元明清传下来的,应有尽有,他喜欢古玩,觉得很美很珍贵,他认为国人无能,保护不了这些珍贵的器物,他才是上帝选中能拥有它们的主人。」
「放屁!」许五恼怒,「他算老几!」
古往今来第一古玩收藏家乾隆皇帝,也只是短暂占有了那些古董几十年,等他死了,这些稀世奇珍还是流散各地,没有一件成为他的私人物品。
这个梅纳德以为自己比乾隆还厉害?
季青临说:「不止这些,还有博物馆里展出的,拍卖行叫价的,别人看着它们价值连城,我看见的却是屈辱,他嘲笑我固执,可我又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希望我能留在国外,将来继承我母亲的拍卖行。但我拒绝了,我还是决定回国为爷爷和大姐经营千古楼,竭尽所能让属于民族的东西永久留存,我和老师渐行渐远,我们的理念不同,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抬手,摸了摸许五的头发,微笑道,「清漪,你是掮客,你可以不爱古董,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中华文明累计下的宝藏只属于这方土地,生于此,存于此,假如它们有生命,千万年后也将亡于此。」
许五忽然有点心慌,她觉得季青临要把她往一条陌生的路上拉。
修长的手指梳理着漆黑的发丝,季青临声音轻柔得像云朵一样,「就像我们,落叶归根,走得再远也要回来。」
许五推开他的手,语气生硬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爷爷立有规矩,不和外国人做生意,再说走私是犯法的,我不会那么蠢为了钱铤而走险。」
她向来都是明哲保身的人,不沾黑货,不蹚浑水,吃得是四通八达的人脉,做得是光明正大的买卖,七姐说没有掮客真的干净,她说错了,最起码,她许五的手上是清清白白。
季青临注视着许五,一字一句的说:「除了法律规则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是人心。」
身正影直,心坚神定。
因为季青临有这样的心,他才能面不改色拒绝七姐。
许五讨厌季青临,是实打实的讨厌,从苏市第一眼看见开始,惊艳于他的风采,又厌恶他的清高。
她识人鉴宝眼光独绝,看得出季青临与众不同,和她,和周扬,和柳川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们和牛鬼蛇神打交道,早已修炼成了人精,骨头缝头发丝里都是市侩贪婪,季青临不同,他的眼睛透彻不染世俗,目光深处酝酿着睿智明朗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坚毅。
格格不入。
就是格格不入,和她格格不入。
以前没明白,现在懂了,说了有点可笑,但却是一个无可撼动的真理——季青临爱国,他爱这个国家,爱这个国家的文化历史,更爱这个国家传承千百年的文物古董。
爱国这两字说的轻松,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当真正的利益诱惑摆在眼前,季青临依旧谈笑风生岿然不动。
许五忽然明白了,当时为什么要一股脑地赶来阻止七姐的交易。
她早就看出季青临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嘴上多么嘲讽,心里已有了判断,她不愿意季青临一步走错,季青临那也不该一步走错。
他和古玩界的大多数人站在了不同的台阶上,他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许五蓦地感觉到了危机,她甚至往床里躲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语气飘忽不稳,「我只是个掮客,不懂也不想懂那些大道理。你别再说了,我也不想听。」
她是个掮客,买卖的掮客,眼睛里有钱并且只有钱,倒手古玩赚取佣金,谈什么家国大义,都是虚的!
季青临已经完整地将自己展现给了许五,目的达到也不再逼她,随口将话题岔开,又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琐事。
退烧药的药效慢慢发作,许五眼皮越来越重,季青临的声音也太过柔和催眠,她不住地打瞌睡,最后头一歪,彻底睡着了。
季青临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看她稍微褪了点绯色的脸颊,又伸手摸了摸额头,已经没那么烫了。
略微松了口气,季青临继续握着她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手腕。
许五做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梦里是她还很小的时候,被周老爷子带回家里,见到了周扬。
那时候她不叫许五,她叫许清漪。
周扬的包子脸看得不甚清楚,只隐隐约约知道这个人是周扬,一口一个清漪的叫她,烦得要命又絮絮叨叨,好像永远叫不完。
一眨眼就是一年,匆匆忙忙地长到了十几岁,隔得好远好远,她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周扬将一个陌生女孩压在床上,调笑闹腾……
忘记了,真的忘记了,忘记周扬最后一次这样叫她清漪是什么时候,十岁?十一岁?还是十二岁?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驿马道上的许五成为了她的一生。
周扬不是最初的周扬,她也不是最初的她……
「清漪,醒醒,别睡了。」
柔润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睡梦中的许五皱着眉,想翻身躲开这喋喋不休的呼唤。
「清漪,该醒醒了。」
「清漪,起床了。」
清漪。
清漪。
清漪……清你祖宗十八代!
许五一把掀开被子,看都不看面前人是谁,上来就是一顿骂,「你叫魂啊!清漪是你祖宗一天叫上八遍,不叫就活不下去了是不是!」
恼怒的谩骂只收来一声轻语,「我也不想叫醒你,可你该吃药了。」
许五昏头涨脑地看了一眼床边的季青临,意识尚未回归,皱眉嘟囔,「谁让你进我房间的……滚出去……」
「你房间?」季青临失笑,「你房间在楼下呢,这里是我的房间,你盖着我的棉被,枕着我的枕头,用的也是我的杯子。」
许五着实冷静了几秒钟后,眨了一下眼,看清楚了面前的是谁,又看明白了房间是什么样的,深吸一口气,把语气降到最冷:「难怪我整晚睡得不踏实,酒店还是那个酒店,房间也还是那个房间,就因为你睡过,这张床,这个枕头,还有那个杯子都有毒!」
骂完,猛地坐起身就要下床。
她高烧才退,这会儿正虚着,这么冲的举动顿时让她感觉到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
「小心,」季青临伸手揽着她的腰,说:「你病的可不轻,严重感冒引发高烧,饮食不规律血糖又低,就算挂完水暂时退烧了也最好别乱动,得好好休息几天。」
许五虚弱的喘了几口气,勉强驱散了眩晕感。
季青临把她扶回床,立起枕头让她靠坐好,从床头柜端了碗米粥。
「先喝粥,我让酒店后厨给你煲了点汤,一会儿让他们送过来……鲫鱼豆腐汤。」
季青临一边说着,一边拿勺子挖粥,送到许五嘴边。
许五没张嘴,一双漆黑的眼瞳不冷不热地望向季青临。
「不想喝粥?」季青临问。
许五扬眉,「我感冒高烧低血糖,还不到全身瘫痪半身不遂,需要你季二少伺候着喂吃喂喝的地步。」
季青临说:「我要是不喂你,昨晚的退烧药你怕是还喝不下去,用得着我的时候就乖顺听话,用不着我的时候就冷言冷语,清漪,这么做人是不是太道义?」
许五回了他一记冷笑,「不道义的事我干得多了,不差这一件,碗给我,我自己吃。」
季青临很爽快,把碗递给了许五。
许五嫌弃地看着一碗淡而无味清粥,皱眉硬吃的同时,心里各种别扭不对劲。
她是高烧,不是失忆,就算昨晚行为语言上不那么理智,可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以及季青临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她都不会忘记。
没有人会毫无理由地对另一个人好。
季青临不说,她也猜不透,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很奇怪。
许五拿捏不住季青临,可季青临却很清楚许五在想些什么。
因为知道,所以季青临不急,他向来都不是个冲动的人,深思熟虑,谋而后动,尤其是对许五,如果太过激进很可能会直接把人吓跑,退避三舍还是好的,老死不再往来也不是不可能。
他细心照顾许五,与其说讨好,倒不如说宠惯,对此,季青临也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