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大哥,你好
我有「恐男症」,但我又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有「恐男症」,但我又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或许是天见犹怜,上天派给我一个一米八三、艺术家气质的程小谦,助力我完成毕生的追求。
但万万没想到,万事俱备之际,他喜欢上了别人,还让我帮他追求别的女生……
1.
我是一个电影策划,大概是运气好,我从头跟到尾的项目顺利杀青,进入了后期剪辑阶段。
公司找来了一个要价不贵的作曲,来配合后期老师电影配乐方面的工作。
这位作曲者名叫程小谦,伯克利音乐学院作曲系、音乐治疗系双学位毕业,北京土著,刚回国半年,身高一米八多,皮肤很白,气质极佳。
虽然我对他谈不上一见钟情,但暗中流口水还是有的。
我当场就确定,这个人,就是我未来孩子的远房亲爹。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越发笃定,非他不可。
他到底有多好?
首先是长在我心眼儿里了,外观属于我喜欢的类型。
然后是工作方面,他工作的时候非常专注、认真,不时敲打着琴键弄出一些我听不懂的旋律,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为之陶醉的感觉。
比如影片到了恐怖的情节时,他示范了培尔 · 金特第二组曲中的《拐走新娘》,如泣如诉,除了恐怖之外,还能调动人的情绪,让人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比如影片呈现神秘的氛围时,他示范了一首《侏儒进行曲》,他还加入了一些大跳音程和自制音效,让这段情节不仅有神秘感,还让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当然,除了长相和工作方面,生活的细节往往体现出一个人的品性。
有一天,后期机房里的饮水机没水了,现场有三个后期男老师,程小谦,加上合作公司的执行制片人吴悠悠,还有我,总共六个人。
吴悠悠说渴了,问哪位男士可以换桶水,三个后期老师互相扯皮,屁股完全不动,只有程小谦,默不作声,单手拎起一桶水,换了上去。
然后挥一挥衣袖,修长的胳膊肌肉线条分明。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再次投入到工作中。
绅士啊!我心想。
艺术家气质,长得帅,心地善良,这样的男孩子,不找他生孩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经过我旁敲侧击,得知他从 13 岁出国,28 岁才回国,目前不仅没有女朋友,国内连发小那种朋友都渐行渐远了。
很好,孤单嘛,越孤单越容易被趁虚而入。
我计划的第一步,就是先跟他处成哥们儿,毕竟「为兄弟两肋插刀」,是很多男孩子一贯的信仰,何况只是借点作为可再生资源的蛋白质!
他总是喜欢晒太阳,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太白了,想晒黑一点儿,会显得更壮实一些。
说完还会展示他纤长手臂上棱角分明的肌肉。
真行啊!我恨不得每天涂十八层防晒,他竟然希望晒黑一点儿。
不过为了「哥们儿」情谊,我陪他一起晒好了,这样更容易增进感情。
他偶尔会显露出忧郁的样子,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们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他总算说了一些正常人类不想听懂的心里话。
他说从小去外国,乍一回来,在这个环境里不太适应,这包括对自我身份的不认同,很难讲清楚,但他知道,总有一些时候心情会很低落。
我懂了,我是说,我懂他有时候不高兴了,其他的没怎么懂。
什么身份认同不认同的,你就是我未来孩子的爹,认清楚这一点就好了。
从那开始,他因作曲需求,把玩儿乐器的时候,偶尔会带我去练钢琴;
而我,也开始经常约他晚上去练跆拳道。
因为练跆拳道本身就是我的日常,他也想看起来更强壮,我俩一块出入跆拳道馆,顺理成章。
如此过了两个月,他觉得自己练得入门了,屡屡挑战我,但相对已经黑带一段的我,他根本不够格。
经过几次对抗,他服输了,喊我为「大哥」,我喊他为「小弟」。
2.
确定了兄弟名分,我很高兴,回到家后再次进入了我的书房。
我书房里没有书,因为我看完一本扔一本。
偌大的空间,只有一块大白板,被支在一米多高的架子上。
这块大白板,是为我画关于「借种生子」计划的思维导图所准备的。
我把思维导图分为两个大选项,一个是「种马篇」,一个是孩子篇。
首先,程小谦除了血型方面是熊猫血这一点,是「种马篇」计划里的意外,其他基本条件都合适。
然后北京已经有了明确的政策,即允许非婚生子落户,这方面对别人可能没用,但对我有这种需求的人来说,简直属于久旱逢甘霖。
由于我跟程小谦的「哥们儿」关系,比我曾经想象的相处模式要复杂一些,所以这一点,我需要做一定的修改。
比如说我曾经幻想,种马就是种马,用完抛弃即可,但程小谦这个人不错,不仅知书达理,多多少少还掺杂了兄弟情分,我可能要多顾虑一下他的感受。
比如他是否应该有知情权?
如果有,我该什么时候告诉他?
借之前,还是借到后,还是生下来之后?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即便先抛开生下来之前的问题,那么生下来之后,这个远房亲爹是否应该隔三差五地陪陪孩子?
抚养费完全不用顾虑,我自己可以养……
最好他连探视都放弃吧,毕竟他将来会有他和自己家庭的未来,互不打扰是最好的!
那么孩子呢?
缺乏父爱怎么办?
我该如何弥补?
我转念一想,李世民杀爹,刘备摔儿子,碰到这样的父子关系,有爹不如没有。
正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爹不如无爹。
思来想去,唯有多赚钱。
没有什么事是一吨钱解决不了的,如果不够,那就来两吨。
好吧,想太远了……
回到眼下的问题,当务之急是什么…… 是我应该尽快「办」了他!
他不至于不同意吧?
都是「哥们儿」了。
为哥们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不过这一切还是要保持体面,在我们都感到心情愉悦且舒适的状况下进行……
想到这里,我兴奋极了。
于是我做出了第二步计划,请他吃烤羊腿,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把他灌醉后仔细探他口风。
3.
龙翔路关二碳烤羊腿店。
尽管我挺喜欢吃烤羊腿,但是在烟熏火燎中,一刀一刀割羊肉,我内心是拒绝的。
程小谦一如既往地绅士,拿着刀叉切嗞嗞冒油的羊腿,但他没有过吃这种硬菜的经历,看上去笨手笨脚。
没办法,我来,谁让我是他「大哥」呢。
一杯啤酒下肚,程小谦就脸红了。
我连干了两大杯,给自己壮了壮胆,假装豪情万丈,问他:「真心话大冒险,敢不敢。」
「幼稚。」
妈的,他说我幼稚。
看来还是喝得不到位,我又举起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程小谦一只手端起酒杯,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等我倒扣杯子,他也干了。
他憨态可掬,看起来不胜酒力。
我想,不等了,先说正事要紧。
于是我开口问他:「你在美国那么多年,你身边的同学朋友什么的,有没有捐过精的?」
「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程小谦开始滔滔不绝,说捐过的大有人在,甚至他也一度想去捐,毕竟繁衍这种事是一种本能,是写在人类基因里的,尤其是男人。
但当时他临时有事,耽搁了,而且加上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特别重要,他就不盲目追求人生的完整了。
听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既然你没有这种道德压力,我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说出这句话,心里陡然紧张了起来,手心都是汗。
程小谦思考了起来,好像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莫非他猜到了什么?
不应该啊,不至于吧……
正当我心里打鼓的时候,他缓缓开口了:「你先帮我一个忙,只要你能帮我办成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事?」
「我觉得吴悠悠不错,我觉得…… 她长得有点儿像王珞丹。我不太习惯跟国内的女孩儿,不对…… 我没怎么跟国内的女孩儿打过交道,没什么头绪,你帮我追她,怎么样?」
尼玛!
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就是!
如果他真的谈恋爱了,那我就是知三当三。
如果我知三当三,即便真的借种成功,我将如何面对我未来的孩子?
我心思急转,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对策。
我艰难地问他:「真…… 喜欢啊?爱情的那种?」
程小谦摇了摇头,说道:「喜欢是真喜欢,但是不是爱情,我不好判…… 」
「那能不能不追?」我赶紧打断了他。
「不能!你要是不愿意帮忙,我就自己想办法。」
「叫大哥!」
「大哥!」
「哎!」我表面爽快地答应下来,内心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答应了的事情,应该说到做到。
我开始给程小谦出谋划策。
我告诉他,谈恋爱这回事,驯服恋人就跟驯服狗一样,你千万不要当舔狗。
该主动出击的时候主动一下,真诚一点,如果对方对你有正向反馈,不要得意忘形,搞得自己特别猴急一样,下次就该她来主动了;
如果对方对你没有正向反馈,那更不应该着急,她的基本信息、性格、爱好什么的,包在「大哥」身上了。到时候我助你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程小谦很感动,连连表态:「你这个大哥,我认对了。」
4.
关于我「借种生子」的计划,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是我闺蜜。
不过自从锁定了程小谦,我就没再跟闺蜜聊起这件事。
见利忘义、重色轻友什么的,本来就是我和闺蜜坦诚相处的标志,她能理解我,就像我能理解她总是给我出馊主意一样。
首战失利,我跟闺蜜吐槽程小谦,让我帮他追其他女生这件事,不出我所料,她回了我俩字:活该。
活该归活该,她还是在深夜打来电话,帮我分忧解难。
她说我这个人,整天练跆拳道,打打杀杀,不是淑女所为,而且跟程小谦「处成哥们儿」的方略,本身就是一步臭棋。
男人这个物种,除了有特殊癖好的一小部分,没有人喜欢整天穿着运动鞋、不施粉黛的女人。
她还劝我,改变策略,穿上高跟鞋,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些,这样我还有机会……
扯淡!
我只是想找他借个种而已,又不是想跟他谈恋爱,我打扮得花枝招展做什么?
闺蜜见我油盐不进,开始了人身攻击。
她说:「你敢把自己不当女人,他就敢怀疑你雄性激素过高、生育能力有问题,到时候有了机会也会失去……」
我一想,有点儿道理,我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临了,闺蜜再一次叮嘱我,如果跟程小谦实在没机会,考虑下她之前推荐给我的人类高质量男性。
我一时想不起来,问她是哪个高质量男性?
她说就是高质量,姓高名质量的高质量。
一个中年笑眯眯的男人形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人是好人,但我总感觉气场不合,不是一路人。
我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口水,跟闺蜜挂掉了电话。
5.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了买了很久但只穿过一次的白色百褶裙,配上了米色高跟鞋,浑身不自在地去了后期机房。
程小谦戴着耳机,坐在电脑面前,眉头紧锁,右手偶尔轻轻敲打着桌子,像是在打节奏,不时抓住鼠标,对着他面前的 Adobe audition(音乐剪辑软件)一顿猛烈输出。
工作时间,我不敢打扰他,径直到了后期老师跟前,询问工作进度。
没一会儿,程小谦摘下了耳机,吴悠悠一脸淡然凑了过去。
她拿起程小谦的耳机,自顾戴上,听了几十秒,问程小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们在聊什么?我一头雾水。
程小谦向后一仰,说道:「音程的上方音和下方音相互颠倒叫作音程转位,人类的上个对象和下个对象勾结叫作爱情转移。」
「什么意思?」吴悠悠问完这句话,竟然脸红了。
这对于不会脸红的我来说,简直大吃一惊!
你们谈个工作,怎么还脸红呢?
婊里婊气的!
程小谦仿佛浑然不觉,说道:「人物关系啊,我做的音乐,是符合我们这部电影人物关系转变的,你懂我意思吧?」
吴悠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离开了。
我看着吴悠悠离开的背影,发现她袅袅婷婷走向了阳台吸烟区,紧接着,程小谦跟了过去。
程小谦跟她要了一支烟,借了火,自顾点燃,徐徐升起的青烟配上细长的烟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缺德。
你特么不是告诉大哥不抽烟吗?
吴悠悠一抽,你就抽上了?
正当我内心疯狂腹诽的时候,阳台上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只见程小谦咳弯了腰,脸色通红。
呛死你得了。
腹诽归腹诽,我还是拿了一瓶矿泉水,给他送了过去。
他好像刚刚看到我,就在看到我的这一瞬,他再次笑弯了腰。
我问他笑什么?
他指着我的百褶裙和高跟鞋,上次不接下气地说道:「没…… 没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当着吴悠悠的面他是给我面子,当时想说我是女张飞,穿高跟,这样的大哥他不想认了……
我恨得牙根痒痒,邀请他去跆拳道馆,打算狠狠地修理他一顿。
但他不同意,说他要回家练琴,有些灵感还需要激发一下,并问我有没有兴趣一块?
虽然我小时候学过钢琴,也练过几年,但几乎忘干净了。
要不是被程小谦「逼迫」,我大概再也不会摸琴。
这次,程小谦不只是把我扔到单独的三脚架钢琴的位置,而是带我参观了他的琴房!
这间琴房,四周布满了各种乐器,有小鼓、大鼓、手鼓、铃鼓、康佳鼓、牛铃、打箱、钟琴、钢琴片、口琴、响板、唢呐、吉他、古筝、埙等等,看得我目瞪口呆!
按惯例,我按照他给我布置的曲目,我弹钢琴,他玩儿自己的。
除了无聊,好像还有点儿意思。
6.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程小谦确实喜欢吴悠悠。
尽管我觉得很可惜,但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尽力想办法促成他们的好事。
有一天,程小谦向我诉苦,说我教他的方法不灵。
什么驯服恋人跟驯狗似的,他向吴悠悠示爱,请她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吴悠悠一一接纳并表示感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平时相见,吴悠悠表现出的样子,跟以往的同事关系没什么两样。
我心里一惊,只有女人才更了解女人,吴悠悠不会是个高端茶艺师吧?
我告诉程小谦,先按兵不动,待我侧面去打探一下吴悠悠的虚实。
通过我和吴悠悠,以及吴悠悠的同事处了解的信息,吴悠悠住在回龙观,跟别人合租,看来家庭条件一般。
但她每次来后期机房都是开车来,一辆大红色的 Mini Cooper,拉风又和她冰山美人的气质相映成趣……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次我跟自己老板以及吴悠悠的老板吃饭,才知道,那辆 Mini Cooper 是吴悠悠的老板借给她开的。
当然,吴悠悠老板是女的。
另外,吴悠悠最大的爱好是逛酒吧,对精酿啤酒和白葡萄酒品牌如数家珍,这一点是程小谦完全不知道的。
总结完一系列的信息,我不得不沉痛地告诉程小谦,吴悠悠是一只工体花蝴蝶,是个混圈女……
万万没想到,程小谦很淡定,说他知道。
妈的,你知道你还让我教你?
狐狸成精,天奈其何?
唯有避而远之,才有可能保住小命,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程小谦摇了摇头,表示他持反对意见。
在他看来,吴悠悠是个混圈女,并且大大方方地亲自告诉了他,甚至还说自己不是个好姑娘,她不会当面拒绝任何跟她暧昧的男人…… 这叫什么?这叫坦诚,或者说是坦荡。每个圣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洁白无瑕的未来,何况她不是罪人,而是一个难得的坦荡之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纯粹的人……
我觉得不对劲儿,哪怕吴悠悠在程小谦面前很坦荡,但这也不至于让程小谦对她的评价这么高,除非……
「说,她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盯着程小谦的眼睛。
程小谦想了想,告诉我说,吴悠悠没有给过他什么好处,他有限的几次约吴悠悠出门,一切消费都是由他买单。
唯一一次,就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吴悠悠看到他的手机壳裂了,程小谦觉得有缺陷才完美,一直用着坏手机壳。
这一点被吴悠悠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第二天就送给了他一个史努比图案的手机壳……
程小谦拿着他披着新壳的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显得很得意。
「手机壳的意义不在于手机壳本身的价值,而是说明她还是对我有关心的,而且这个史努比的图案,说明她根本不是一个所谓的坏女人,而是一个内心充满爱的小女孩儿。」程小谦侃侃而谈。
我要 yue 了。
还什么「内心充满爱的小女孩儿」,送史努比图案的东西,明明是把你当狗了,你却拿这个当「有爱」。
我突然意识到,程小谦愚蠢到这种程度,我还想找他借种生子,是我瞎了,还是他一时糊涂?
我想到有个理论叫「胖虎定律」,即无论一个人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但只要做一件好事,就会被认为「其实他本质并不坏」。
很多伟大的人物都会陷入其中,就像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程小谦只是…… 我曾经期望的未来我儿子的爸爸……
无论如何,站在「哥们儿」的角度,我应该劝他对吴悠悠稍存一些戒备之心,否则可能要吃大亏。
程小谦却不以为然,还厚颜无耻地问我有没有拿下混圈女的办法?
我赌气告诉他,办法只有一个,睡服她!!狠狠地睡那种!
程小谦点点头,说有道理。
朽木不可雕,阿斗不可扶,行吧,你爱咋地就咋地!
7.
或许我不能在一根绳上吊死。
或许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或许我不是伯乐,我对自定义的人类高质量男性充满了偏见。
再过两年我就 30 岁了,我应该骑驴找马,真正地去物色其他借种对象,才有希望在高龄产妇的年纪到来之前,结出胜利的果实。
想到这里,我决定接受高质量的约会,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但很遗憾的是,高质量约我的当晚,我放了他鸽子。
因为程小谦打来电话,说自己被困在了怀柔区远郊的一条公路边上,钱包、手机都被人拿走了,他好不容易借到一个电话,才拨通了我的号码,发给了我一个定位,求我去救救他。
自从懂事起,我就再也没做过言而无信的事,但事发突然,我一番权衡,还是决定去救他。
我向高质量再三道歉,说临时有事,等明天之后,我请吃饭当面赔罪。
高质量倒是很善解人意,一再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拒绝了他,打了一辆车,向程小谦定位的地点飞驰而去。
见到程小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8 点多了。
只见他站在马路边上翘首以盼,像一个修长移动的幽灵。
回城的路上,他跟我详细讲述了被困的前因后果。
他说本来今天和吴悠悠去雁栖湖游玩儿,吴悠悠不想坐他的车,就开着那辆 Mini Cooper 带着他。
吴悠悠带了两瓶白葡萄酒,想直接放在后备厢。
但是程小谦好奇,接过后一看再看,就带着酒,放在了副驾驶。
当他们到了目的地,停车游玩的时候,忘了葡萄酒的事。
夏天的阳光很足,几个小时下来,葡萄酒被晒得滚烫,明显不能喝了。
吴悠悠非常愤怒,指责他暴殄天物。
程小谦却表示,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在酒店买两瓶就是了。
听到程小谦这满不在乎的口气,吴悠悠更愤怒了,说酒店的白葡萄酒是酒吗?跟尿有什么区别?
程小谦也怒了,跟她吵了起来。
然后吴悠悠让他下车。
下就下!
但没想到的是,程小谦的手机、钱包全落在吴悠悠的车里了……
我听得津津有味儿,很好,很活该。到这种地步完全是你咎由自取,就是打乱了我的生活计划,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我问程小谦,和吴悠悠到了什么地步了?
程小谦叹了一口气,说道:「她说谈恋爱是不可能谈恋爱的,我们之间就是好朋友,或者让我做她的男闺蜜…… 也行。」
好一个男闺蜜,不谈恋爱但保持暧昧。
这个关系,离你掉沟里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了。
「所以你现在的想法呢?」我问他。
「继续追啊,我这个人认死理,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
「如果她是骗你的呢?」
「我聪明机智,她骗不到我的。何况,她是个好人。」
直男对好人的误解太深了。
好人能把你丢马路边上?心真大。
不知道我脑子出了什么问题,非常担心他被渣女祸祸成人干,开口劝她:「放弃吧,大哥负责给你找个好人家,肯定比吴悠悠好。」
程小谦摇了摇头,坚定地表示吴悠悠就是最好的。
我急了,脱口而出:「她一定是个茶艺师!不信走着瞧!」
程小谦气笑了,笑眯眯地看着我,问道:「你不会是喜欢我,所以吃她的飞醋吧?」
恶心!
我当初不只是瞎了眼,一定是瞎了心了,要锁定这么一个油腻直男,幻想让他做我未来孩子的亲爹。
我懒得解释了,闭目养神。
这时,我手机响了,打开微信一看,是吴悠悠连续发来了几条语音,声音听上去非常着急,快哭了的那种。
她问我程小谦有没有和我联系,如果我能联系到他,一定要及时告诉她…… 程小谦的钱包、手机都在她那里…… 她开车回去找程小谦的时候,发现程小谦已经不见了……
我冷笑。
这说话节奏,这语气,媚到骨子里了。
程小谦得意地笑了,说道:「我就说吧,她是好人,她是关心我的。」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驯服恋人跟驯服狗一样,先把你丢弃,然后再给你一颗枣,你被她驯了…… 还洋洋得意……」
程小谦听罢,翻脸下车了。
行,我看「哥们儿」也别处了,同事关系是我们的底线和上限吧。
8.
自从我请高质量吃完一顿饭,他对我越发殷勤起来。
我闺蜜也不断替他吹风,说 35 岁,互联网公司高管,从小就进了天才少年班,唯一的缺点,甚至可以说是优点,就是不太会谈恋爱,找他借种,绝对亏待不了我孩子。
高质量这个理科生,确实够聪明,大概是上帝帮你推开一扇门,就势必会给你关掉一扇窗。这人智商极高,情商极低,我总感觉他有点儿猥琐。
如果跟他借种,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如果他愿意捐的话……
他的长相实在不是我喜欢的样子。
想到这里,我都有些讨厌自己,是不是我要的也太多了?
在我举棋不定的这几天,程小谦屡屡向我示好,看那意思是不该惹「大哥」生气。
我没有理他。
直到有次工作结束的晚上,他拦住我,问我要不要一起练琴?
我说不去,最近太忙。
他又问我要不要去跆拳道馆,想挨打了。
我气笑了,还有人挨打上瘾。
我回答他,不去!
因为我确实忙,而且今晚也是我跟高质量第三次约会的时间。
程小谦显然有些失望,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毕竟吴悠悠也在等他呢。
我和高质量约在了三里屯一家酒吧,露天的那种。
北京夏天的晚风还是非常清爽,高质量确实像个老实人,表示自己没来过酒吧,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喝。
我帮他点了三种精酿啤酒,一种是甫子,一种是香蕉小麦,还有一种是少帅 IPA。
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他酒后的德行,顺便侧面打听一下他有没有捐精的打算。
万万没想到,他酒后吐了真言,说其实他有过一段不太成功的婚姻……
等等!
这个句式怎么如此熟悉?
老男人骗小姑娘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我有一段不太成功的婚姻」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基本就等于说是「我有一根不太安分的棒槌」……
紧接着,他开始数落前妻的不是,大概意思是一切都是女方的错,自己仁至义尽了。
我听起来,总感觉有一种三从四德的味道在空中飘扬。
但出于礼貌,我没有打断他。
等我喝完第五杯啤酒的时候,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准备找个卫生间。
我刚一转身,就看到了程小谦和吴悠悠。
程小谦有点儿阴阳怪气,问我在这干吗呢?
废话!这不喝酒呢吗?
这时,高质量也站了起来,向程小谦伸出右手。
程小谦没理他,问我:「这谁啊?」
我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下他身边的吴悠悠,一把拦住高质量的脖子,笑眯眯地对程小谦说:「叫嫂子。」
程小谦很有礼貌,微微颔首,喊了一句:「嫂子好。」
太尴尬了。
我借去卫生间的名义,赶紧遁了,就没再回来。
9.
第二天,程小谦找上我,把我叫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他神神秘秘,从兜里拿出来一张纸,展开在我面前,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你有病啊?」
「上次,你接我,我生气下车,是我不对,跟你道个歉。」
我有点儿心虚,好像是我先口出不逊的,但作为「大哥」,我不能示弱,假装随意地说:「嗨,搞这么客气,大哥胸襟宽广,怎么会把这种小事儿放心上呢?」
「大哥的胸肌确实宽广。」程小谦盯着我的胸部,一本正经地评价。
尼玛,我拿你当兄弟,你竟然……
正当我摆出打架的姿势,想捶他一顿,只听他开口了:「昨晚那个嫂子是干啥的?」
「关你什么事?」
「没事,就问问。」
空气突然有点儿凝固的样子。
程小谦打破了沉默,说道:「帮小弟想想办法,我觉得我跟吴悠悠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了,但这个界限很模糊,你觉得我俩…… 怎样才能正式确定名分?」
名分?
这是一个海龟该说出来的话吗?
……
我仔细想了想,跟他说:「既然差最后一步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知道吗?」
「知道。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和自我实现需求,怎么了?」
「你满足她几点了?」
「一点都没满足吧。」
「我打听了,她这个人最缺乏安全感,她的安全需求就是钱,你就照着安全需求这四个字去使劲,用钱砸晕她,必成。」
「好的,怎么砸?」
「主动跟她开通个『亲密付』,女孩子都爱购物,你多花点钱就好了。顺便还能通过她的购物,更多了解她具体需要什么。」
「谢谢大哥!」
「不客气!」
10.
自从上次高质量酒后表示「我有一段不太成功的婚姻」,我就打定主意,不再跟他产生任何交集。
但万万没想到,随着我对他的冷淡,他开始了死缠烂打。
这天晚上下班,高质量手捧玫瑰花在公司门口等我。
我保持礼貌,向他表示感谢,希望和他做普通朋友。
听我这么说,他直接单膝下跪,希望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太吓人了,这种尴尬场面,我实在不知怎么应对,索性转身快步离开。
高质量追上了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条件反射般甩开了他,紧接着一脚把他踹倒在地,黑带一段的功力在此刻的实战中,第一次发挥得淋漓尽致……
是厌恶?还是恐惧?或者都有吧。
我明显感觉自己嘴巴打颤:「你…… 再动手动脚…… 我报警了……」
高质量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结巴着说:「那天晚上…… 你还说,我是那谁谁谁的嫂子…… 那意思,不摆明了是答应跟我在一起了吗?」
我仔细回忆了下,好像确实有这回事,那天喝太多了……
由于我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强烈,我来不及解释什么,跟他说:「没有!你别跟着我……」说完转身跑开了。
深夜,我在自己的卧室里呆坐了很久很久,往事涌上心头,悲伤若隐若现。
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所有快乐的样子,都是在强撑。
我有很多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但厌恶一些东西,就会让人显得很负能量,负能量就会让身边的人不舒服……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心想,算了算了…… 生活还要继续,继续想办法执行借种计划吧。
我打开微信朋友圈,突然发现,程小谦发了一张和吴悠悠的合影,没有文案。
我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点赞,评论:恭喜!
然后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我想,等这个项目的后期工作全部结束,我就辞职,去外国逛一逛,考察一下精子库的情况,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我内心坦然了很多,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朋友圈有一条新消息,点开,发现对方已经把消息删除,再仔细一看,程小谦和吴悠悠的那张合影不见了。
我打开和程小谦的聊天框,只见他凌晨两点多给我发了三条消息:大哥。
大哥,聊会儿?
大哥,睡了吗?
11.
已经到了项目定剪的日子,我到了后期机房,发现程小谦在忙碌,而吴悠悠没过来。
一直到晚上的庆功宴,吴悠悠都没有出现。
程小谦告诉我,昨天他和吴悠悠已经确定了「名分」,于是想把当天两人一块游玩儿的照片发个朋友圈,结果吴悠悠看见后,立刻暴怒,要求他删掉……
没有理由,就是坚决不能公布两人涉嫌恋爱相关的关系。
等程小谦删掉朋友圈,再跟吴悠悠聊天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我问程小谦,吴悠悠不应该这么快跟你确定关系呀?
他说,前段时间听从我的意见,跟吴悠悠开通了「亲密付」,吴悠悠很高兴,随手就发来一款戴森的加湿器链接。
程小谦代付款后,吴悠悠说逗你玩儿呢,怎么会让你买贵重的礼物?说完就退单了,退款沿着付款轨迹原地返回了程小谦的账户。
紧接着,程小谦觉得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下单了戴森一系列的产品,给吴悠悠寄了过去。
吴悠悠收到货后,非常感动,才有了答应确定关系的局面。
两人关系迅速升温,甚至答应了拍合照。
结果…… 问题出在了发朋友圈这件事上。
我明白了,吴悠悠的暧昧对象,肯定有我们共同认识的好友…… 否则不可能这么着急失态……
我看程小谦的情绪有些低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庆功宴结束,大哥带你去喝第二场!别伤心了。」
程小谦嘴硬,说自己一点儿都不伤心,这么短时间内认清一个人,值得!太值了!
我懒得回应他。
死鸭子嘴硬,我懂。
12.
庆功宴结束,程小谦看上去依然兴致不高。
我俩到了雍和宫附近的一家小酒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到恋爱相关的事情,程小谦看上去总是欲言又止。
我也不想多聊吴悠悠相关的事情,免得他伤心,又显得我背后说人坏话一样。
索性,我就敞开心扉,跟他聊我悲催的初恋。
「其实我现在看到你,就想起曾经的我;我看到吴悠悠,就想起我曾经的男朋友。」我坦白了。
当年,我男友可太会了,他可以说是情绪价值高手,把我骗得一愣一愣的。
一开始对我很殷勤,从细节出发,让我感动,然后若即若离;
当初我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只要我脸上一显露出一点儿不高兴,他又返回来哄我;
等我高兴了,他又开始在精神层面打压我。
我在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爱情中,度过了三年多的青春。当时甚至觉得是自己太无理取闹,是自己的错。
等大学毕业的时候,发现他劈腿了,甚至是他跟别人在酒店里,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被我发现的。
曾经的海誓山盟,以及他对我未来的承诺,在我脑海里轰然坍塌。
恶心!
从那之后,我对男人的兴趣,就大大降低了……
程小谦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他喊服务员要了一桌子酒,豪情万丈,端起满满一杯:大哥不容易!小弟敬你一杯,干了!
我俩越喝越快,心情越来越好,简直是应了那句话:喝酒前我是世界的,喝酒后世界是我的。
「既然大哥这么敞亮,老弟也不藏着掖着了。」程小谦开始大着舌头说胡话了。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吴悠悠和我不是一路人…… 当初我喜欢她,完全是因为…… 一个误会,再加上…… 她长得好看,身材好…… 但是她第一次拒绝我,不对,就是不表态哈,老子…… 老弟跟人表白,丫竟然装傻,这是老…… 老弟有生以来从来没出现过的事情……」程小谦说到这里,打了个嗝。
「你既然早知道,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她?还让大哥我帮你追她?」
「这能怪我吗?不能!谁让你给我…… 给我找了个嫂子呢?我本来想放弃她了,结果你给我整出一个嫂子……」
「我整出个…… 嫂子,关你什么事?」
「我觉得你要是找对象了…… 我自己,也没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
「滚!」
「真的,如果你愿意跟我在一起,老弟…… 就完全是你的人了……」
妈的,竟然跟我表白。
我曾经只是想找你借个种,你竟然想跟我谈恋爱,你天天想屁吃……
尽管喝酒比较多,我还是非常理性地,跟他说出了我的真实想法,包括详细的「借精生子」的计划。
程小谦大呼无耻,说拿我当兄弟,我竟然是处心积虑地想找他借个孩子……
彼此彼此,半斤八两,谁也不欠谁,喝吧。
我俩一直喝到天明,离开酒吧的时候,程小谦已经是一边走路一边吐啤酒了。
他还是嘟嘟囔囔,说:「借种,你一句话的事儿,你说咋弄就咋弄…… 好兄弟,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女儿就是你女儿,咱俩…… 谁跟谁啊……」
呵呵,现在没有障碍了,一切也谈拢了,但我已经改变了主意,我不想找你借种了,你就是个二货……
至于谈恋爱,更是想都别想,我从来没有过这个打算。
13.
项目结束了,但是等上映还不知道猴年马月,不过当前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
我向领导打了辞职报告,同时准备办理出国的手续。
期间程小谦找过我几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们还是当好「哥们儿」比较好。
如果他没有对我表白…… 或许我们还可以坦荡地合作一把。
但是掺入了爱情这种东西,我就没把握了。
程小谦的执念好像越来越深,不断地找我。
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乱糟糟,隐隐感觉会有不祥的事情发生,没空思考那些麻烦的事情。
一个阳光毒辣的下午,我正打包行李做出国的准备,隐约听见窗外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打开窗户一看,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楼下一辆 SUV 的车窗里,露出一个戴墨镜的脑袋,还有一只纤长的臂膀朝我晃来晃去。
是程小谦。
正好,见面告个别,下次再见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我请他上楼,就在我给他开门的时候,我妈罕见地给我打来了电话,我不想接,但电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响起。
程小谦示意我接电话,万一有重要的事情呢?
我不情愿地接了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噩耗让我呆若木鸡。
我爸,我一年最多见一次的亲爹,在西安某地考古的时候遇到坍塌事故,目前生死不明……
我大脑仿佛宕机了,那种心情无法形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小谦开口了:「大哥,你先平复一下情绪。然后默念八个字,出现问题,解决问题。」
道理我都懂…… 但是……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身份证号报给我。
「默念四个字『伸手要钱』,身份证,手机,钥匙,钱包,必备的衣物,带好。
「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放心……」
程小谦发出一个个「指令」期间,已经帮我买好了去西安的火车票,帮我拉好了家里的窗帘,打包好了我需要带的行李箱,随后拉我下楼。
他开车一路奔驰,把我送到了高铁站,并跟我一同进了站。
14.
在去西安的路上,一些关于家庭的回忆,汹涌而来。
比如我小时候,我爸非常爱我,胜过爱弟弟……
比如我上一年级之后,他总是出差,一年才回一次家……
比如我妈,总是在我和弟弟面前说爸爸狼心狗肺,在外人面前却总是表现出家庭温馨和睦的样子……
比如在我们多年如一日地歇斯底里下,我慢慢恨上了爸爸,即便是过年见面的几天,我也渐渐对他没有了好脸色。再后来,我们形同陌路,我不喜欢我爸爸,就像他早已不再喜欢我一样……
到达西安的时候,我得到了消息,我爸已经被解救出来,但因为失血过多,生死未卜,正在陕西省人民医院抢救。
医生告诉我,我爸是熊猫血,医院库存不足,已经紧急联系上海运送血液,请我做好心理准备……
二十多年来,我竟然都不知道爸爸的血型是什么。
自责与懊悔交织在一起,我崩溃了,但又不敢在爸爸面前表现出来。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我妈和弟弟也赶来了。
我妈在外人面前依然保持着体面和礼貌,不停地感谢医生,我爸的同事,还有程小谦。
而我弟,傻傻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直到被赶出急诊。
我爸醒了,嘴里重复发出微弱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是说「包」……
我想起来,我爸的同事,在我们进门之前,交给我一个帆布包,说是我爸拼死保护的东西,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现在交给我。
我在床底的一侧发现了那只帆布包,赶紧拿起来,给爸爸看。
他让我打开,我发现里面除了他贴身的必备物品,有一个钱包,还有一本日记。
他让我打开那只钱包,让我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艰难地告诉我:「从…… 你出生…… 时候,我…… 给你开…… 了账户,你的名字…… 每年…… 我打 10 万你的…… 教育基金,大约 300 万…… 密码,你生日……」
我泪流满面,求他别说了……
我反应过来,跑出去,不断地向医生确认消息,血液还有多久能到……
在一片慌乱之中,我看到双颊煞白的程小谦走了过来,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勉强冲我笑了一下,轻声道:「别担心……」
我突然想起来,程小谦好像是熊猫血……
我瞬间明白过来了,内心对他充满感激,问他:「你是不是……」
「没有,别冤枉,我什么都没做……」
15.
万幸,我爸抢救过来了。
这半个多月,程小谦一直陪我待在西安,怎么赶都赶不走。
千言万语,我已经感谢了他无数次,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了。
等我们回到北京,我想,以身相许吧…… 尽管我非常惧怕男人……
他看我直接订了个五星级酒店,直截了当表示坚决不去。
然后他直接把我带回了他家。
仍然是那间熟悉且陌生的琴房。
他严肃地对我说:「肖邦的音乐,被称为花丛中的一枚大炮,你知道哈?」
我当然知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轰他娘的。」
程小谦拿起一把吉他,让我坐在钢琴面前,继续说道:「从我们第一次练习开始,你先弹个简单的丰收之歌,再弹个小夜曲,最后弹肖邦的军队波兰舞曲,我给你伴奏。」
我不知所以然,但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还是决定照做。
一开始,程小谦的即兴伴奏速度相对较慢,音量也相对较低,偶尔弹奏零星的旋律。
但随着曲目的升级,他直接站起身,把吉他卡位在自己的膝盖上,将节奏型调整得更有动力,速度越来越快,音量越来越大,跳荡激越的节奏犹如澎湃的激流……
我仿佛被代入到了某种情绪,接近崩溃边缘的情绪,我停下了。
「不要停!继续!」程小谦大声吼我。
我越来越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枯叶在他的吉他声中颠沛翻卷,直至被淹没……
但是程小谦已然没有放过我,一边弹奏一边大吼着:「有本事干掉我啊!来呀……」
往事随着我的弹奏,萦绕我的脑海,一个个鲜活的小人仿佛出现在了我的键盘上。
去死吧!前男友!
去死吧!曾经性骚扰我的上司!
去死吧!破碎的家庭……
……
终于结束了,我的几个手指都已红肿……
我的情绪像决堤的大坝,随着泪水奔涌而出……
但就在我哭完之后,我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不安和压力。
程小谦从冰箱里拿出来几瓶啤酒,递给泪痕未干的我。
他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对他工作时演奏的,具有恐怖效应的《拐走新娘》,以及具有神秘感的《侏儒进行曲》,非常沉迷,甚至像是陷入了幻境。
当时我沉迷其中,像是陷入幻觉的样子被他捕捉到了,他觉得我就像一个积极厌世的虚无主义者,说人话就是内心有很多秘密,只是表面比较开朗……
他感觉当时的我,还有曾经的他,是一路人。只是没想到,家庭关系都那么相似……
他说自己的母亲是一位舞蹈演员,父亲是某电视台的办公室主任。母亲总是嫌弃父亲没有上进心,在他 13 岁那年,将他带到美国生活。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外国的十几年里,经常幻想摆脱强势母亲的「控制」,以及想念那个被母亲称作「没出息」的父亲。
长久下来,他感觉自己得了抑郁症,不知道如何才能活得自洽。为此,他在作曲专业学习之余,还学习了音乐治疗心理学相关的东西,以图「自救」。
也就是那次偶然的机会,他借着为某部电影做配乐工作为由,回到了中国。当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感觉看到了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他当即决定,一定要好好了解一下我……
所以他一开始就带着我练琴,从《丰收之歌》到《小夜曲》,再到《军队波兰舞曲》,是在用旋律触摸我的情绪,试图帮助我突破那莫名的心障,就像他自己学音乐治愈自己一样……
包括去跆拳道馆,被我打倒什么的,其实他在学校里拿过散打冠军……
当初我「无意间」问他外国捐精相关的事情时,他迅速捕捉到了我的意图,但感觉时机未到,于是不动声色,紧急编出了一个喜欢吴悠悠的谎言,还让我帮他追…… 然后将错就错,不断挖掘我的内心,以图用他的方式帮助我和自己和解……
我也坦白了一切,没错,我之所以有「借种生子」的计划,就是因为讨厌男人,畏惧男人。
我之所以能练成跆拳道黑带一段,是因为我曾经遇到过对我性骚扰的上司……
我之所以不想结婚,是因为父母多年冷战,让我对婚姻关系不抱任何希望……
再加上曾经深爱的前男友劈腿,这些可恶的心结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我不在乎他们,但也没有解放自己。
所以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是希望倾尽所有的爱给 ta,陪伴 ta 快乐幸福地成长……
待我说出一连串心底的秘密,再看着眼前温柔的程小谦,我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男人了……
「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它和爱情一样,是两个人的事。」程小谦开口了,这话说得,一股爹味儿,不过有点道理。
我没有回应他。
「有没有觉得我还不错?」程小谦看着陷入沉思的我坏笑起来。
「你很无聊!」我不想承认。
16.
我放弃了出国的计划,感觉新生活已经开始。
数日后,程小谦问我,要不要一块去三亚看看大海,我欣然同意。
在海风习习的酒店,程小谦半夜闯进了我的房间。
我试着接纳他……
在一番温柔的对视之后,我们滚了床单。
在他的贤者时刻,他拿出一枚戒指,沉默。
我下意识地推开了他,正色道:「只是借那啥,没有别的。」
「那过段时间,我再来问问。」程小谦边说边把戒指收了起来。
一年后。
我们合作的项目《大哥,你好》上映了,在公映的第一天,我抚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和程小谦领了结婚证。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我感觉阳光过于灿烂,灿烂得让我一阵恍惚。
我停下脚步,问他:「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大哥,你好。」程小谦伸出了右手。
(全文完)
作者: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