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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从前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699 更新:2026-06-08 14:14:01

从前事

小白与小娇花

二十五年前,香港。

澳门船业大王赵家齐的独女,掌上娇宠着养大的大小姐赵徽雅,和码头的一个跑船仔私奔了。

这个消息无疑在整个港澳炸响。别说徽雅小姐那一等一的美貌是如何得名动壕镜,其在上流社会更是出了名的有才情,谁也不知道她为何会看上一个码头上风吹日晒的穷小子。

而码头是赵家的地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一个跑船的小工拐跑了唯一的掌珠,赵家齐当即就大发雷霆。

其实他早就训斥过女儿,也把女儿关在家里十多天没让她出门了,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女儿真的会跟那个姓李的小年轻私奔,还逃到了香港去。

这一去,杳无音信。而赵家齐则气到登报表示,以后这个女儿的死活跟他没关系了。

白泠在卖报的孩童手中买下了当天最新一期的《澳门日报》,上面正刊登着赵家齐断绝父母关系的宣言。

胖猫跟在她的脚边,道:「当年的跑船仔,就是后来的李厚呈;至于大小姐,就是李隼的亲生母亲了。」

报纸上还刊登着赵徽雅的照片。年轻的女人穿着水蓝色旗袍,笑得温柔娴雅,一对内双的丹凤眼,斜如远山的弯弯长眉,高挺的鼻梁,上面还点缀着一颗小小的鼻尖痣。

她有 1/4 的葡萄牙血统,最终呈现出明显偏中式的混血长相,那一点儿欧洲血统带来的深邃轮廓,将她的面孔修饰得惊为天人。

「难怪李隼那么漂亮,他像母亲更多一些啊……」白泠喃喃自语道。

她回到了故事的最初,而时间的流逝也不同于过往,有的时候快如指尖的流沙,有的时候则会慢下来,等待白泠去寻找和感受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白泠翻完了当天的《澳门日报》。

而后,周遭的一切开始如同延时镜头那般风云变幻。

最初,大小姐与跑船仔在香港过得并不好。

因为赵家齐的控制,跑船仔的船只在码头根本接不到生意,没有人愿意让他运货。船只日复一日地闲置在码头,跑船仔的皮肤被晒得黝黑,脸上更是一日黑过一日。

曾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此时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来补贴家用。她在家中时便喜欢制作点心,这原本是大小姐闲暇时的小爱好,却没想到在此时成为了谋生的手段。

大小姐的点心味道很好,加之物美价廉,街坊四邻都来订购。跑船仔也从跑水路给人运货,变成了给大小姐送点心订单。

直到跑船仔突然有了主意。

他说徽雅,我们开一家点心店吧,我想为你开一家店。

后来名震港岛的「香港李记」,第一家店就开在 1996 年,铜锣湾轩尼诗道 507 号。

跑船仔把他的那条船给卖了,大小姐也拿出了卖点心攒下的全部积蓄,两人在轩尼诗道租了个极小的铺面用于经营。

那一年的秋天,大小姐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终于做出了一款全新改良过后的流心月饼。

中秋佳节,一炮打响。

小小的李记铺面门口排起了长龙,人们甚至不介意这款手工月饼包装简陋,不仅没有中秋礼盒,甚至只是用油纸简单地裹着——可即便如此,月饼依旧一块难求,你排队买到后,转手就能卖出三倍的价钱。

三年之后,李记从一间门店的小铺子,扩张成了五间门店连通的大铺面。他们雇佣了好几个伙计,卖上百种点心,店门口依旧每天都有人排着长队。

大小姐和跑船仔的孩子就在那一年出生。

孩子单名一个「隼」字,寓意是希望他如鹰隼般不畏风雨、翱翔天际。

白泠再见到李隼的时候,他已经上小学了。

男孩子在小的时候更像一个洋娃娃,精致漂亮到让人爱不释手的程度。他正背着大大的双肩包从学校里走出来,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公园的石墩上趴着写作业。

白泠发现自己也变成了和他同样年纪的小姑娘,扎着两根辫子,讲话也带着一二年级小朋友特有的调调。

而且更神奇的是,她居然会说广东话了。

她走到李隼身边,问道:「你怎么不回家呀?」

男孩子用漆黑如点墨的漂亮眼睛看向她。

那对眼睛里有些许的疑问,似乎在问她是谁。

但男孩子还是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

「爸爸妈妈在家里吵架。」

白泠微怔。

她牵过李隼的手:「我陪你回去好不好?如果他们还在吵架,我就帮你制止他们。」

小小的李隼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白泠脑海里闪过了一些别的念头。

比如,李隼小时候好乖啊,手好软,对陌生人好像也没什么防备。

哦,自己看起来和他一样小,好像也不需要防备……

白泠让李隼指路,带她去了家里。

不是在深水埗的那套公屋,而是油尖旺区一套五百多呎的房子。按内地的计量单位换算,这套房子大致是四五十个平方。房子坐落在一个环境不错的小区里,还带花园和业主会所。

看来,他们已经搬过家了,可能还不止一次。

李隼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但是白泠看到的第一幕,就是李厚呈朝赵徽雅打去的一巴掌。

她下意识捂住李隼的眼睛,让他不要看,李隼却挣脱她冲了出去,死死地护在了母亲的跟前。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赵家大小姐呢?」男人发出了不屑的鼻音,「你现在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挣的?」

他又蹲了下来,抚摸女人美丽的脸庞,就连面上的表情都一下子转变成了假惺惺的模样。

「徽雅,现在的日子不好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难道非要回到过去跑船的日子,你才乐意么?你乖一点。」

女人却推开了他的手。

她肩膀微微颤抖,却将怀里的儿子抱得极紧。

然后,她站起身来,拉着孩子往门外走。

「你要去哪儿?」男人皱眉,「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能活得下来?」

女人摇摇头:「不要你管。」

岁月在她极度美丽的面庞上还是留下了痕迹,她不再如年轻时那般惊艳世人,但却依旧能看出是个温柔的美人。

女人牵着儿子的手,走出了这栋居民楼。

男人没有挽留。

赵徽雅带李隼回了深水埗。

那是他们最早的住处,深水埗的公屋,两百三十尺的大小,但却足够母子俩容身。李隼记忆里最温柔、也最风平浪静的一段时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后来的那几年,轩尼诗道的一家店变成了整个香港三地的几十家店,李记之名传遍全港,每到中秋,光是月饼券就被人抢破了头,男人也由此成了香港的烘焙大王,李厚呈三个字出现在各路新闻报纸的头版头条。

有人挖掘出,李厚呈的太太,便是当年跟人私奔的、澳门船业大王家的大小姐。

李厚呈对此毫不避讳。他接受采访时说,自己深爱妻子,妻子亦陪自己吃了很多苦。还表示创业的头几年压力巨大,妻子一度被自己气得离家出走,自己去她门口跪了一晚上,她才同意带孩子回家。

记者在李厚呈的授意下,大肆渲染穷小子和大小姐「守得云开」的爱情故事,李记的营业额也随之节节攀升。

但李厚呈却从不让妻子和儿子对外露面。

他只说妻子身体不好,孩子则需要保护隐私。

后来,香港李记不再满足于烘焙领域,开始进军餐饮业。

李记的新闻发言人对外宣称:夫人生病了,创始人李厚呈先生每天茶不思饭不香,一处理完公司的事务,就下班前往医院陪伴夫人,亲自伺候夫人洗漱。

这么多年来,整个香港市场都很吃李厚呈的这一套,李记的餐厅亦开业即爆满。

但实际上,李厚呈的身边早就出现了另一个人。

当年的香港小姐冠军,梁淑仪。

整个香港的上流圈子无人不知,李厚呈出入各种场合,身边都带着那个明艳动人的港姐,两人已然成双成对,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反正李太已经住院了,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人心不足蛇吞象。

总有人会先开始有别样的想法。谁先不满足,谁就会先出手。

赵徽雅是在病房里收到梁淑仪寄来的信封的。信封鼓鼓的,一撕开,各式各样的照片散落了一地。

她和李厚呈在社交场合跳舞的。

她和李厚呈在大家的起哄下咬住同一颗樱桃的。

她在李厚呈的怀里,两人脱得一丝不剩,躺在自己家主卧的床上……

痛心疾首的女人质问自己的丈夫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丈夫却只是轻飘飘道:「我如今这样的地位,出入各种场合,身边总是需要有人的。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女人撕掉了全部的照片。

连带自己的心,也彻底地枯萎、死去了。

当天夜里,李隼被母亲抱在怀里,听着母亲极为隐忍的抽泣声。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人,只能紧紧、紧紧地抱着她。

他想说你反击啊,那个人拿你作秀作了那么多年,你为什么要配合他?站起来揭发他啊!告诉众人他表演出来的东西都是假的!让这对狗男女下地狱!

可是母亲只是抱着他,无声地哭泣了一整夜。

病危通知书来得极快。

可能女人之前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再也遭受不住这近乎羞辱一般的打击。待到油尽灯枯时,回顾自己这一生,竟惊觉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病危的时候,全香港都在报道她「红颜薄命」。八卦小报诉说着她的生平,说她少女时期被父亲当做掌中珠宝,嫁为人妻后又受尽丈夫宠爱,还慧眼独具,当年一意孤行下嫁跑船仔,如今从「赵大小姐」化身为「李太」……

那是李厚呈「杜撰」出的她。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她,过着怎样的日子。

她临终前,听说那些杜撰的故事时,又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李隼在十二岁那年失去了他的母亲。

而在妻子临终前,做丈夫的人甚至没有陪在她身边。

李厚呈对外大肆渲染自己「痛失爱妻」,还斥巨资修建了「徽雅楼」,来表达对亡妻的追思。

与此同时,故人尸骨未寒,新的女主人便入住了李家在太平山的半山豪宅。

而且,对方还带来了一个不到一个月大的小男孩。

李隼直到那个时候才意识到,梁淑仪迫不及待地向母亲挑破身份的原因。

因为她怀孕了,孩子即将出生。

而母亲临终前,父亲甚至薄情到最后一面都不肯见的原因,竟也是如此的简单。

因为那一天,他正欢天喜地地迎接另一个新生命。

而后的那些年里。

李家大宅无人纪念夫人的忌日。

因为大家都忙着给二少爷庆生。

李厚呈和梁淑怡于两年后完婚,梁淑怡主动要求更名、换夫姓,并要求外界喊她「李太」。

李厚呈用两年时间完成了他对妻子的「追思」,确保自己的公众形象没有受损,才正式再婚。

哪怕他的第二个孩子都两岁了。

他甚至在婚礼后对外公开表示,亡妻的儿子才是自己最器重的长子,未来会继承自己的衣钵。当时李梁淑仪就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手,嘴角挂着公式化的假笑。

谁也不清楚这两个人心里分别在想些什么。

就好像这些事情都与己无关一样,李隼依旧按照计划完成他的学业和课外活动。

以最高分入读香港科技大学商学院;

在香港马术大师赛上连夺两届金牌;

在港股和美股的几笔个人投资都斩获了丰厚的利润;

……

香港的商政圈子里,任谁提起李家的 William 大少爷,都得夸一句「不可多得」、「前途无量」。

马场。

李隼一身黑白骑装,戴着头盔,跨坐在一匹纯黑的骏马之上。他单手掀开了头盔,额角的汗滴落了下来。

十八岁的少年人明显长开了,只是侧脸更比母亲当年还要惊艳。

他刚完成了今天的训练,强度极高,且完全不失水准。

跟李隼比,何唐觉得自己是来遛弯儿的。

「人比人气死人啊。」何唐瘫在了马背上,「为什么大家都是同一个年纪开始学的骑马,你已经成了冠军,而我还是个废柴?」

「因为你笨。略略略。」旁边骑在一匹小马上的女孩子冲何唐比了个鬼脸。

「郑大小姐,如果不是要带着你,我们还能多跑几圈。」何唐没好气道。

「如果不带上我,你俩现在是舒坦了,William 以后怎么办?」女孩子反问道。

白泠在旁边骑着另一匹马,由马场的新手教练牵着缰绳,缓步带她往前走。

她如今也是十八岁的年纪,模样和三年后没有太大区别,但看上去更稚嫩一些。

她的视线一直望向李隼的方向。

——何唐她是认识的,可另一位女孩子又是谁呢?是李隼那位「未婚妻」吗?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年轻男人策马疾驰而过,甚至直直朝着白泠的方向冲了过来。

白泠的马一阵受惊,扬起了前蹄,白泠一个不慎,跌落了下来。

还好这只是一匹矮种小马,白泠还算灵活,掉下来的时候扶着马鞍着地了。教练拼命安抚住了受惊的马儿,再看到白泠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可肇事者却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还嚣张着拉着缰绳掉头来到了白泠的身边,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道:「新手还来这儿占用场地?去动物园让人牵着骑两圈不就行了吗?」

他的身边很快聚集了两三个跟班,皆顺着他的话找事。

「马上就是今年的大师赛了,这个时候新手来什么马场?」

「就是啊,影响我们训练。」

……

白泠面不改色地问道:「你谁?」

语调带着几分轻蔑。

她觉得自己一向很有礼貌,但对方先来找事,她也没有上赶着好好说话的必要,没问「你算老几」已经很给面子了。

肇事者像是听了什么巨大的笑话那样嗤笑起来。

旁边的跟班没有放过这个拍马屁的机会,主动站出来道:「你在问他是谁?你还真是第一天骑马啊?听着,这是 Alex,去年香港马术大师赛的亚军,知道吗?」

白泠「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反问:「那你们怎么还在这里?不怕影响冠军训练吗?」

「你……!」

「你们在做什么!」高昂的男声传来。

在听见这个声音时,气焰嚣张的男人们似乎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李隼快步走了过来,神情严肃。

「啊,冠军来了。」白泠勾唇笑笑,看向肇事者,「不好意思,我只认识冠军,没人记得亚军的名字和长相。」

Alex 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

教练和李隼低声诉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李隼面容严峻,似乎要发难,而 Alex 立刻表示这些是误会,只是看白泠是完完全全的新手,想让她换一个更合适的场地,别在这儿被一群参赛选手给冲撞了。

白泠心想,她又不是来学马术的,她是来找李隼的。

李隼显然没有听 Alex 狡辩,严肃道:「如果你今天不想练了,那就滚回去。」

白泠低低「wow」了一声。

她还是第一次听李隼这么强硬的说话。所以他以前是这个样子的么?少年霸总?不是小娇花,其实是霸王花来着?

Alex 带着他的跟班麻利地滚了。

李隼对白泠道:「抱歉,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白泠摇摇头,「他们是你的人么?为什么由你来道歉?」

「这家马场是我的。」李隼道。

「……」白泠整个儿无语了一阵。

马,她是买得起的。

可是一整个马场……好吧,她买不起。

李隼说那群人是马场俱乐部的会员,也是职业马术选手,但是因为今天的事情,他会取消他们的会员资格,同时还表示要给白泠免单。

白泠说,她不要免单。

李隼问,那你想要什么?

白泠说,你能请我喝杯咖啡么?我看过你的比赛,我很喜欢你。

她是看过李隼的比赛的。在这个长达二十几年,实则弹指一瞬的时光回溯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李隼有一项如此擅长的运动,还屡屡在国际赛场上斩获奖牌。

她终于有机会坐在看台上,看到他冲向终点,享受人潮间汹涌鼎沸的欢呼声。

所以,这样的过往,都是自己未曾经历、未曾知晓、甚至被后来的李隼所抛弃的吗?

而此时此刻,李隼甚至没有觉得意外,只是略微思考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其实李隼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每天凑上来的异性很多,直接告白的有之,迂回接近的亦有之,他大多数时候完全不搭理,但眼前的女孩子大大方方地让他请她喝咖啡,他居然还真从了。

对,就是「从了」。他总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些狡黠,像是山林间雪白的小狐狸看向自己的猎物。

然后,他就心甘情愿地上钩了。

在咖啡厅里,女孩子说,我姓白,你以前叫我小白。

李隼有些疑惑。

女孩子笑了起来:「我们很小的时候见过面的,七八岁的样子,你肯定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

「不会吧。」李隼失笑。

哪有那么巧的事?他低头啜了口咖啡。

「你还带我回过家呢,在油尖旺区的一个小区里。哦,你还有一个家,在深水埗的公屋。」

李隼猛地抬头,目光中带上了诧异。

而女孩子只是双手抱着暖暖的咖啡杯,嘴角弯弯,睫毛亦弯弯,朝他笑意盈盈。

那一瞬间,李隼觉得自己几乎被这个笑容所击中。

白泠说,自己是平城人,小时候在香港玩过,如今也是来游学,很快就回内地。

都是生意人家出生,两人很自然地就聊到了一些商业上的事情。

白泠说自己家里有做电商生意,并且事无巨细地和李隼介绍了自己电商运营的思路,李隼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女孩子极为认真的面庞上。

纯粹,干练,思维清晰。

和他之前见过的同龄女孩子完全不同。

那一天过得极快,没多久便日渐黄昏。

李隼开车送白泠回去。他刚拿的驾照,新买的限量款敞篷兰博基尼,白泠坐在他的副驾驶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他的车表达惊叹,甚至一副早就习惯了他当司机的模样。

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兰博基尼停在太平山山脚下,太阳在地平线上方只留下了一个橙红的半圆,暖金色的阳光懒洋洋地流泻在他们的身上。

这样的时刻,在日语的语境里被称为「逢魔时刻」,也是过去与未来的交汇点。

白泠的「今天」便到此为止了。太阳落山以后,她的时间便会继续走马灯一样向前。而等到这一周目彻底结束时,李隼亦不会再记得她,更不会记得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的一切。

「今天谢谢你。」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只是鬼使神差地,她突然问道:「阿隼,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李隼摇摇头,却又忽然意识到有问必答的自己好像乖过了头,彻彻底底地坠入了这只小白狐的陷阱。

白泠暧昧地「哦~」了一声,语调一波三折,眸光里浸着滚烫的夕阳。

然后她突然起身,向着驾驶员的位置欺身而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李隼的下巴,然后在少年人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她舔舔唇,似乎并不满足的样子。

两人的视线离得极近,纠缠到了一起。

然后白泠再度吻了下去,撬开了少年人的牙关,和他的唇舌纠缠在一起。

这个莫名其妙却暧昧非常的吻结束时,白泠忽然道:「你要记得我哦。」

她用指腹摩挲着李隼的下巴,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无理取闹的娇蛮。

「你还会来找我吗?」李隼问。

「嗯,会的。」白泠点点头。

「那明天见。」

「再见。」

——我在时空的另一头等你。白泠在心里补充道。

她下了车,夕阳将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金边,李隼看着她的背影,久久移不开视线,直到女孩子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转角处。

后来,那个女孩子再也没有出现在马场。

哪怕她明明答应过「还会再来」。

但无论李隼怎样风雨无阻地来训练,也依旧没有等到对方的现身。

直到郑颖曦找到了他。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李隼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按照原计划订婚吧,阿隼。」郑颖曦叹了口气,「你已经成年了,可以对你母亲留给你的股份行权了。但是你想进董事会,就必须要我爸爸的支持不是吗?你难道甘心把李记拱手让给李梁淑仪?」

当然不甘心,李隼想。

他隐忍了足足六年,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李梁淑仪将整个李记据为己有的。

他谋划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等到自己成年。

就连和郑颖曦的合作也是为了如此。郑颖曦想要挣脱枷锁,脱离原生家庭远走英国,那么只有和自己订婚,自己再以送未婚妻进修的名义送她出去,她才能得到她想要的。

两个人各取所需,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是突然出现的女孩子扰乱了他的心弦,更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不想跟对方约会,转头却和另一个女生订婚,哪怕这场婚约仅仅是个交易。

但是……他在意的人消失了。

明明答应会再出现,却没有履约。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极快。

订婚,进入董事会,开始负责李记的业务。

拿到个人的第 N 座马术奖杯。

搞定李记的第 N 个业务部门。

李梁淑仪把能丢给他的烂摊子全部都丢了一遍,美其名曰「历练」,却没想到都被年仅二十岁的李隼轻易化解。

特别是电商业务——整个香港的企业就没几家擅长的,运营水平落后内地十年——但是李隼直接指挥业绩倒数的李记电商部进军内地,在国内的电商平台开设官方旗舰店,并于当年的中秋节期间一举拿下月饼礼盒线上销量第一的宝座。

两年前,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子所告诉他的电商运营经验,在此时此刻全部奏效了,甚至思路超前。

而与此同时,李厚呈因为多年的商海浮沉,一朝生病入院。

医生说,他需要静养。

那么,偌大的李记,该由谁来主持工作呢?

按理说,李梁淑仪作为李厚呈明媒正娶的妻子,且进入公司长达八年,此时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出任代理 CEO 一职。

然而,整个董事会却不约而同,一边倒地支持李隼。

继母和继子的明争暗斗终于浮出水面,两人开始真刀真枪地在董事会对着干,不断排列着手上的筹码,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直到某一天,李梁淑仪突然问了李隼一个问题——

「你知道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李隼的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死的?

——难道不是因为你寄照片给她,刺激到了她,而后她的癌细胞迅速扩散,不治身亡?

可是听李梁淑仪的口吻,这件事仿佛另有隐情……

李隼立刻前往当年母亲生病时入住的医院,着实调查事情的真相。

他多方辗转才找到了当年的主治医师,而对方告诉他的一切,却令他难以置信。

对方说:八年前,是李厚呈以配偶的身份,亲自要求停的药。最后赵徽雅输液也好、口服也好,所使用的药物,不过全部都是安慰剂罢了,所以她的病情才恶化得极快,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撒手西去。

是她当年抛下一切私奔的爱人,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李隼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位主治医师家中的。

他只记得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大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制,他直接飙车去了李记的大楼,闯入了父亲的办公室,当着一群人的面,让李厚呈给他一个说法。

李厚呈沉默了两秒,然后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出去。

秘书带上了门。

李隼近乎崩溃。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质问自己的父亲:「她那么爱你,当年放弃一切跟着你来到香港,可你呢?你在她生病的时候出轨,和别的女人在她的床上颠鸾倒凤,她病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你却谎称工作忙没有及时赶到,实际上是在另一家医院迎接你的二儿子出生!」

李隼的语调变得哽咽和破碎。

「她甚至没有怪你,临死前都没有说一句你的不好,她只是抱着我哭,我都无法想象她到底有多痛……」

李厚呈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

良久,中年男人冷漠道:「阿隼,没有一个男人会希望曾见过自己落魄的人还活在这世上。你以后会懂。」

李隼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自己得到的会是这样的回应。

而李厚呈几乎也变相承认了,当年就是自己主动放弃了妻子的治疗,将其置于死地。

他是真的冷血,真的不在乎。

也是真的死不悔改。

李隼摇了摇头,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她就是太善良,才被你欺负成这个样子。」他哑声道。

从那一天起,李隼看到李记的一切,都觉得反胃和恶心。

这家公司是李厚呈一生巨大的荣耀,甚至更像是扬眉吐气、一雪前耻,因为李厚呈后来曾无数次和赵家齐打过交道,而这个跑船仔出生的男人总是皮笑肉不笑地表示,感谢赵老当年在码头的「封杀之恩」。

赵家齐只回应了四个字:小人得志。

而正是因为这偌大的李记让这个没有心的男人得了志,李隼才更加厌恶这家企业,同时也厌恶整个李家。

不,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家」了,至少不再是他的家。

那三个人还在对外表现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甚至对着媒体大肆秀恩爱。李梁淑怡故意坐在李厚呈的腿上,还夸李厚呈是一位好 Daddy……李隼看到报道的时候,只觉得恶心到想吐。

后来李隼也想,当初如果自己的母亲再强大一点就好了。

再强势一点,爱一个人的时候轰轰烈烈和他私奔,不再爱了就干错利落地把他踹掉,让他带着他的情人净身出户、斯文扫地。

可是女人太温柔了,注定只会无助地抱着孩子在深夜里哭泣。

李隼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他会半夜睁着眼睛直到天明,第二天早上,眼底布满血丝。

他去看心理医生,但似乎没有太大的好转。心理医生说,很多时候他们也解决不了问题,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倾听。

但李隼甚至不愿意把话说出来,因为他不相信香港的心理医生——他们家那些龌龊的故事是多好的素材?卖给娱乐记者能卖出无比丰厚的价码。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心经停与卧薪尝胆都成了笑话,谁他妈要这家恶心的公司?拿去喂狗他都不屑。

在某个难以入眠的深夜,他突然很想母亲。

很想很想母亲。

第二天,李隼去了徽雅楼。

这栋楼是李厚呈为「纪念亡妻」所修建,如今常年用来举办学术沙龙、音乐会等人文艺术类活动,而赵徽雅的骨灰亦存放在此地。

只是他没想到,母亲的纪念灵堂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没错,在他眼里,李厚呈只能算是个「不速之客」。

李厚呈给亡妻上了柱香,并用丝绒绢布擦拭着亡妻的牌位,一边擦,一边慢悠悠地道:「徽雅,这些年,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吧?这栋楼的风水局,确实是用来镇压你的。不要觉得我绝情,我实在不敢把你放出来啊。听说一个人生前越温柔,死后化作厉鬼,戾气便越重。为了我们二十几年打下的家业不受影响,只能把你困在这儿了。不过每天这么多人,人来人往的,你肯定也不会觉得寂寞的。」

「其实徽雅,是你先对不起我的。当年我那么猛烈地追求你,费劲心思想要娶你,不过是看中了你赵家独女的身份。谁知道你那个没脑子的父亲,宁可把家业给后来过继的儿子,也不肯给我这个亲女婿!你说你那会儿非要闹着跟我私奔,有什么用呢?对我一点助力也没有。不过赵家齐以为让我跑不成船,我就会向他投降,乖乖送你回去……哼,天真。」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所以想跟你说说真心话。没错,当年你的药是我停的,阿隼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其实我从来就没有动过让阿隼继承李记的心思,那些对外说的话,当然都是忽悠外界的。不过他毕竟是长子,又年长阿坤十几岁,可以先替弟弟守一阵子的家业。你这个儿子养得还行,反正作为工具还算趁手……」

李隼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全部听完。

直到他破门而入,拳头亦挥了出去。

他像只困兽那样疯狂地嘶吼,双目赤红:「你为什么还要打扰她的安息!为什么!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待她!你到底算不算人!畜生都比你懂廉耻!!!」

目之所及之处,所有的东西都被他扫到了地上。

保安冲进来,拉住了他,而他已然听不见外界的喧嚣……

那天之后,李隼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开始出现另一个声音。

不,不止一个,是好多个。

他们像在广场里那样七嘴八舌地交流着,有的时候在开会,有的时候在争吵,每当他们同时开始说话,李隼都觉得头痛欲裂。

他赶不走他们,只能任凭这些四面八方传来的、嘈杂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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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3 14: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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